2/28/2013

《一代宗師》開箱文

〈外部視角,或致命的補充〉


由台灣新經典出版社出版的《一代宗師》(下稱《一》),承接電影的叫好叫座,在出版巿場捲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潮。精裝版限量印刷,上巿數天已被搶購一空,筆者親眼目睹文藝中年王迷游清源,拋下工作飛的士到書店搶得一本,滿臉欣慰然後在專欄又寫幾天。平裝版上巿後熱潮當又更進一步。

香港電影書的銷量本來向無保證,一般被視為電影的派生物(而且只有比較文藝的大片才會有足以出書的資源投放),有點像酒樓飯後送的甜品綠豆沙——有你都未必會食——即使電影賣座,也不保證書會暢銷。《一》能夠暢銷,與新經典的純熟編輯能力有很大關係。

《一》成書後,不完全是電影的派生物,它是電影的「補充」——德里達意義上的supplement,既是整體的一部分,又溢出整體之外,有改寫和推翻整體的「致命」效果。眾所周知,王家衛拍電影,剪掉的部分更具神秘感,不少王迷甚至習慣把被剪掉的部分當作現實一般去記取。收藏王家衛電影的資料,也就是想要收藏那些從未真正出現過的現實(例如《花樣年華》的明信片裡有一張梁朝偉和張曼玉緊緊擁抱的明信片,我是無論如何不會送人的)。《一》裡面有章子怡和梁朝偉穿黑長衫持摺扇的照片、梁章與宋慧喬的「小團圓」全家福、張震趙本山小瀋陽在暗金山水壁畫前的合照,在收藏來說可有無與倫比的滿足感。小團圓全家福更成為平裝版的封面,與精裝版封面葉問授徒的合照一剛一柔,又恰成「面子與裡子」的關係。連買了精裝版的人,都忍不住大叫想要再買平裝版,新經典編輯的企圖心和能力可見一斑。

書不是用銅版紙印刷,但也許因而便宜和輕巧,不致於厚重難攜。想想,王家衛拍片雖然奢華揮霍,在做書時卻從未走典藏路線,以前魏紹恩編著的《四齣王家衛.洛杉磯》,其實在印象中更像一本風流浪蕩曲折的遊記。香港人傾向的輕巧,在台灣出版社的操作下,終成大賣之物。但這輕巧並不是省功夫,而是用力得宜,懂看編輯門道的人都應發現,書的間隔呼吸做得很好,頁面留白和精緻劇照配搭得神完氣足,像一杯清茶。

以往王家衛的書,間頁中提綱揭領的多半是片中金句對白,是精警的擷取;但今次成書的脈絡最為清晰。王家衛拍戲的瘋狂認真是出名的,《一代宗師》拍十年用七億,當年《旺角卡門》一場離別落淚,據說拍了38次成功收伏張曼玉,今日我們知道趙本山的火柴點煙拍了14遍,都暗笑。書中起始便以「功夫就是時間」,畫龍點睛地點出了電影的重要主題:功夫、時間、認真。以往我們都只看到王家衛天才一樣難以捉摸的形象,這次書中強調得最多的卻是他作了大量資料搜集。像詠春一樣,簡單的板斧悠悠展開,本事、拳派、角色,還有各個製作單位包括演員的深度訪談,大量的資料補充,簡直像電腦遊戲的使用冊子,補完了王家衛原來那種以一個角度切入歷史然後將之全面改寫的狀態。本來,王家衛的裡子,就比華麗的面子更豐富。


能夠有這種既豐富又能讓一般不熟悉王家衛的人都能進入的普及性,我想是因為《一》著重加入了外部的視角。王家衛自認是武林的外人、功夫的外行人,這是一重外部視角;編輯角度,尤其張大春以平起平坐方式與王的深度訪談,又是另一種外部視角。張大春為《一》摻入了醇厚的陽剛性(我總懷疑電影裡許多武林套話張大春是有份的),也把書的定位鎖於武林。兩個聰明人交手,各持一種外行立足,就像趙本山給梁朝偉點煙,點到即止,心裡有數。

記得以前林奕華評王家衛有一句很尖刻,他說王家衛只有興趣與自己的語碼系統對話,於是林慢慢失去了興趣。《一代宗師》電影與書的整個成功,是否在於融合外部視角、放下身段、進入一種新的語碼系統(武林)?我只知道,複雜多變如王家衛撞上武人的簡單,真是一種妙趣:電影武術總指導吳彬,說王家衛「很坦誠把自己想怎麼拍都告訴我們」,我們這些看了王家衛多年的人,簡直是大吃一驚:王家衛不是出了名想怎麼拍就怎麼拍、最後才剪成一齣,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的嗎?!當下突然了悟,被王家衛訓練成心眼太多的我們,要繞一個遠一點的圈子,才能重新看到他的意義。也許,對王家衛而言,他看香港也是這樣。作為香港人,書裡沒有很多香港視角,對此是略有惋惜,期待《一代宗師》的影評也會結集成書。

2/12/2013

梁秉鈞的鰂魚涌



我對鰂魚涌而言總是過客,沒有機會住在那裡,通常都是急速的經過,地鐵站裡走出來,忙忙的要趕去哪裡,巴士小巴載動,一切浮光掠影。這也許亦是許多香港人的經驗:自己的城巿,自己的足跡經過,卻總是沒有好好的看清楚,也不記得它的來時路。

鰂魚涌也像一個轉折站,它總是灰色的,北角的人煙漸漸的淡了,英皇道上老街小鋪還不大變,一種基層日常的風貌顏色。鰂魚涌總是寧謐。住宅顏色傾向灰白,紙石格子、石質配襯路邊坦露的山崖。道上還有許多早期的工業商廈,它們沒有後期消費社會建起的豪奢炫目,還是保持著一種工作時的拘謹小心,沒有一種霸佔統領的姿態,只是日常的壓抑,現在相對而言就顯得誠實。它後面是海,以及高架天橋,它說話很少。

鰂魚涌是壓抑的,因而有著現代城巿的隱隱憂鬱。有時因為公事,公事又連結著其後的聚會私談;有時是因為喪事,到香港殯儀館追悼死者,游過生死的界線。我懷疑鰂魚涌能保持比較多的原貌,也是因為香港殯儀館及其周邊的一圈,保持著一種灰色的憂傷:在生死之際,以儀式的制約去表達的,某種對不變之物的凝視。

記得有一次坐電車,看著窗外的事物緩緩流動,我只覺一切那麼熟悉,彷彿與它一直有親——心裡有個聲音清楚地說,這就是,梁秉鈞的鰂魚涌了。

梁秉鈞也叫也斯,這位對香港而言是defining的作家,今年一月五日過世了。2012年梁秉鈞是香港書展的年度作家,全年都有許多關於他的消息;他的逝世也引來了許多的媒體報導,在面書上看,文藝青年哀鴻遍野,不斷share他的作品,有人哀傷到要問,明天如何繼續面對無知無覺的城巿。我卻想,梁秉鈞的作品,正是一直都在教我們,如何面對無知無覺的城巿,而又不陷於粗糙憤怒,以清醒的方式憂鬱。

一九七四年,梁秉鈞寫了〈中午在鰂魚涌〉,不過是一個打工仔,中午放飯或心情不佳,出去走走,沿途所見。那些景物可以助他排遣,但大多數是與他的內心毫無關係的,景物自身不停變動,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它們不揭示任何超越的意義,甚至沒有獨特性。而城巿的主體便是在無知無覺的世界中,嘗試調整自身。

有時工作使我疲倦
有時那只是情緒
有時走過路上
細看一個磨剪刀的老人
有時只是雙腳擺動
像一把生銬的剪刀
下雨的日子淋一段路
有時希望遇見一把傘
有時只是
繼續淋下去
煙突冒煙
嬰兒啼哭
路邊的紙屑隨雨水沖下溝渠
總有修了太久的路
荒置的地盆
有時生銬的鐵枝間有昆蟲爬行
有時水潭裏有雲
走過雜貨店買一枝畫圖筆
顏料鋪裏永遠有一千罐不同的顏色
密封或者等待打開

詩人亦不傾向尋求虛構的安慰。他只是在萬物的日常映照中,再度審視自身的限制與反覆,自身的變幻與不變。相對於世界賦予我們的種種職能,絕大部分人都是,不稱職的石頭。

有時我走到山邊看石
學習像石一般堅硬
生活是連綿的敲鑿
太多阻擋 太多粉碎
而我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
有時想軟化
有時奢想飛翔

——梁秉鈞〈中午在鰂魚涌〉,1974年


〈中午在鰂魚涌〉收錄於梁秉鈞1978年的第一本詩集《雷聲與蟬鳴》,是香港最重要的詩集之一。裡面有許多因地方而寫的詩,雖然沒有觸及什麼文化地標、民族性、重要時事,卻有著一種獨特的感性,它對於香港文化而言有關鍵性的影響。香港這個城巿,沒有很浪漫的山水讓人詠嘆,登上山峰,也許亦仍然看得到巍峨的大廈,像要對你高舉什麼。生活節奏,你不認同的價值,你不得不背負的一切……這一切本不值得歌詠,但梁秉鈞卻開啟了這種審視平民生活的寫作方式,為一切短暫、不稱職、難以名狀的事物,作歌。讓它們從無色的生活中,被看見,成為終生凝視的對象。

讓我感覺到「這就是梁秉鈞的鰂魚涌」的那次,是在一次悼念的途上。死者不是我熟悉的親朋,卻又覺得與之有不可免去的關係——那便是香港文學的重要學者,黃繼持先生的喪禮。那時人年輕,對死亡還是很陌生,幾乎是只能像對新識的朋友那樣微笑,連流淚都覺得僭越,不輪到我。隔閡。自身如同白紙般讓陌生的風景穿過身體,充滿善意但仍然無法越過的距離。梁秉鈞《雷聲與蟬鳴》裡的城巿詩,便是有著這種冬日陰天般的清冷隔閡。

西西寫:「但牟宗三先生畢竟在土瓜灣居住了那麼多年/土瓜灣也有了值得居住的理由」。亦如此,梁秉釣寫過的鰂魚涌,不會因此而改變,但我們卻因此而改變了。「在殯儀館的對面/花檔的人們在剪花」,無疑,那是悼念的花。而又偏偏是人們的日常。不知為何我們愛這無知無覺的城巿。因為我們在它裡面,因為它在我們裡面。而這樣一種複雜的、亘永的視角,對我們而言彷彿是作為香港人的唯一實證,便是由梁秉鈞開啟。


(刊號外專欄after all)

2/05/2013

和別人一樣

不好勝,不求做第一;但好強,不肯做得比別人差。悲哀是,在某些地方,這樣好強的人,只是求與別人一樣。與別人一樣。賈樟柯在解釋《世界》裡面一個想搞婚外情的角色心態時說,也不是很強的欲望,只是想,為什麼別人有,我沒有?我只是想和別人一樣。陳珊妮《雙城記》唱,只要跟別人一樣  就能得到輕微的解脫。

最好的時候我是謙退的,讓得比別人想像得更多;最強的時候便是絕地背水一戰,寸步不讓;在很卑微很絕望的時候,我只是想問,為什麼我不可以和別人一樣。

結果,你說,是背負。背負著,某種命運。無法割捨的命運。雖然絲毫不覺得自己比人優勝,甚至不覺得自己是特別的,卻也,背負著,那樣的命運。我接受嗎。

經過悲傷的洗濯之後,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