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8/2016

絕望的女人



艾慕杜華也療癒

Image result for julieta almodovar艾慕杜華(Pedro Almodovar)的第二十齣電影,《胡莉糊濤》(Julieta,下稱《胡》)乃改編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拿大小說家艾麗絲.孟若(Alice Munro)的小說,本來是小說改編電影的一個值得注意的案例,文藝界對此十分留意。

《胡》改編自孟若小說集《出走》(Runaway)中的三篇小說〈機遇〉、〈快了〉、〈沉默〉,三篇小說以女主角茱麗葉貫穿。台灣版譯者張讓在序言中曾經表示,「讀孟若的故事我總不免自問:『她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件事?為什麼沒告訴我們別的?』或是,『為什麼她以這種方式來告訴我們?以這種次序?』總是沒有解答。那一組三篇的〈機遇〉、〈快了〉和〈沉默〉尤其讓人不解。」的確,孟若的故事本來都是瑣碎而真實的日常生活,突然會出現對於角色而言重大的改變契機,角色時常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面對生命的重要轉折,而讀者則知道了彷彿極其秘密的細微事情,而這些秘密,看來又好像毫無現實的價值。

由此看來,艾慕杜華會選擇這一組三篇的小說來改編,乃是大膽而有野心的。由藝術的角度看,好的改編,不止是把原著故事和情境重現,更重是一種平等的對話,尤其是艾慕杜華如此個人風華強烈的導演。

由冷轉熱

縱觀來看,艾慕杜華的改編,首先是把孟若這杯冷泡茶,變成鮮艷濃辣的熱湯。孟若是加拿大作家,故事背景都在加拿大;加拿大的冷,乾,是原著的底色,故事描寫的植物形象都有點淒慘陰森,故事中的角色亦往往強烈感受到居住環境的沉悶抑壓,因而常常萌生出走的念頭:點題作〈出走〉就是一個妻子意願逃離抑壓的家庭的計劃,〈快了〉之中的角色也不時在口中流露「住在這種地方」的不滿、輕蔑或自卑。而艾慕杜華把電影背景改到他的故鄉西班牙,頓時底色變得鮮艷,家居中充滿形象奇特的藝術品,成了陽光明媚的海港風情。

這應該就是艾慕杜華改編的第一層底色覆蓋:由冷轉熱。同時在情節上也有轉變:〈機遇〉本寫的是作為古語拉丁文教師的茱麗葉,在一次長途火車上,拒絕了一個同樣是單身旅行的男人的聊天,那男人事後臥軌自殺,她的拒絕成為壓垮一隻絕望駱駝的背上最後一根稻草。在古怪的境遇下她馬上結識了另一男子艾瑞克,二人互相吸引但因為茱麗葉月經來潮而沒有發生關係,茱麗葉後來收到艾瑞克的信而去鯨魚灣找他,發現艾瑞克長年臥病在床的妻子安已經過世,而艾瑞克其實擁有許多情人。在原著中,茱麗葉始終身處於各式的隔絕環境,她擁有解讀古語和神話的能力,卻始終沒法解讀面前的人心,與眼前的命運。

而艾慕杜華的改編也是直截了當的改變:他在死亡的部分注入性愛。在火車上的命案後,及安的死亡被確認後,他都加了狂野的性愛場面。這當然也是把孟若小說由冷轉熱的部分。

絕望的女人

電影是比文學更大眾化的藝術,改編往往需要強化愛情線和聲光畫面的效果。而這對孟若的小說而言可能有點致命,因為孟若的小說藝術,就是在生活與內心的細節都寫實到接近平淡瑣碎的狀態下,突然有大事猝不及防地發生,讀者禁不住會一再翻看前頁,「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從而才投入到人物面對命運的處境。這種深刻細膩,在改編中容易流失。

孟若筆下的女性處境,開展得十分全面深刻,茱麗葉在三篇小說中,就分別處於「絕望寂寞的大齡單身知識女性(接近老處女)」、「與家庭格格不入的女兒」、「孤獨絕望的倔強母親」三種處境。每一種絕望,都來襲得十分日常。女性進入家庭、婚姻等社會結構,在孟若筆下常常都是絕望的,然而孤獨又是那麼難以承受。絕望的主婦,絕望的女人,充滿逃離的欲望,然而又可以逃去哪裡?

Image result for julieta almodovar在艾慕杜華的演繹下,絕望以茱麗葉的精神崩潰表達。茱麗葉與丈夫吵架後,丈夫出海遇到大風暴而死亡,茱麗葉從此精神崩潰數年,要由女兒照顧(女性的照顧也是艾慕杜華的常見設置),而女兒與父親的關係本來就更親密。電影比較大篇幅地演繹了〈沉默〉中的女兒消失,從而給予電影一個療癒的主題。心靈導師的角色比原著更正面,原著比較從茱麗葉的角度將以時興的「心靈」語言教唆女兒離開母親的方式,批判為一種陰險的搶奪。我其實喜歡其中的洞見,但在療癒主題下,這就變成命運對茱麗葉的試煉,讓她重新面對過去。

太正常的艾慕杜華

小說結尾是茱麗葉抱持著被女兒拋棄的又愛又恨的矛盾心理,抑壓著裝作正常地活下去。電影結尾則是茱麗葉提起勇氣,打算去見女兒,像重生一樣迎向一次和解。電影看來是正面得多了。不禁感嘆,艾慕杜華愈來愈正常了。

Image result for julieta almodovar藝術與人生不同。藝術中的生命力,有時來自於脫軌與釋放,也就是對瘋狂的信念。像著名的艾慕杜華愛將,馬臉女子Rossy de Palma,曾在艾氏電影中出演那麼多離經叛道而驚艷四座的角色,今次只能演出一個陰暗可怖的看護婦。看時也詫異,這麼有力的角,這樣就沒有了?我還是想在艾慕杜華的釋放裡獲得療癒,怕有一天在他的電影裡只能享受奇異尖端的室內設計。這個資本主義社會,總讓人變得正常、平庸和無力。


 (刊星島日報副刊)

9/04/2016

送朱凱迪入立會

憂心朱凱迪

我常覺得,我這一代的人,至少我的很多朋友,都傾向孤獨,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與他人無法輕易同步——但又不甘於獨善其身,本能地關懷他人,希望做一些事去讓世界更趨向公義、更為美好。比如說,我總是無法在通訊工具上reach到朱凱迪,但他總是在追求正義的路上,讓我遠遠都能看見。

朱凱迪參選新界西的立法會選舉,以一連串直接行動來傳達理念與政綱,包括直接挑戰領展對街巿的毀壞、登上天秤反高鐵、把泥頭山運到中環要政府面對新界非法傾倒泥頭狀況,還有電子垃圾場和垃圾山等。這些事情十分重要,處處擊中當下香港社會的核心,讓我們困在家裡不能行動的人拍手稱快,但對選票不知有多少作用。但是,一個本來文弱的書生,人到中年已為人父,仍然要用直接行動作為選舉的主調及先鋒,這裡面有種對理想的赤誠,與對自身限制的超越意志。

朱凱迪的民調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不過在後期大幅飆升,一來是因為為周永勤退選而追擊最大得益嫌疑何君堯;二來是因為,他以其長期在新界耕耘組織的經驗,指出了「官商鄉黑」的勾結結構。人人都懂說香港崩壞,朱凱迪則能進入細節;批評政府是安全的,朱凱迪則基於親身經歷,指出了政治與黑道的勾結。於旺角佔領期間,曾有黑道介入驅趕佔領者,這我們都還記得。所以「官商鄉黑」的勾結結構,不會只是新界的問題,而是全香港將要面對的問題,我們之後將可以此對香港的崩壞有更清楚的認識,作出更準確的抵抗。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新的認識框架。還有誰能在一場選舉裡提出新的認識框架?

然而,牽涉到黑社會啊。我們都看過《大時代》,都還記得因影響既得利益者而遭襲的過世區議員吳明欽。朱凱迪因為考察追蹤橫洲村的發展利益,已經收過兩次人身威脅,有明言「9月4號之後就會有人郁你」。我曾經說過,現在搞社運、參選的人,應該都有貼身保鑣(後來發生了梁天琦太古站被打事件)。而朱凱迪是沒有的。他連入村掛危險的反對橫額都是孤身,簡直瘋狂。選舉,目前是他唯一的護身鏡,與揚聲器。公義能讓一個人奮不顧身到什麼程度?

認識朱凱迪是在2005反世貿運動,當時他是獨立記者,後來2006年我們一起闖進過天星碼頭的工地停止工程,再參加了2007年保衛皇后碼頭的運動。他是一個研究型的人,對資料有狂熱,同時傾向直接行動,演講又有理有節,激動人心。許多文化界和社運界的朋友,對朱凱迪近乎死心塌地,部份是因為他在2007年皇后碼頭,面對林鄭而做的一場演講,將庶民抗爭—本土歷史—空間政治的關連與信念,講得清楚無比,刻骨銘心。保育一代,各自歸尋各自門,朱凱迪已是一脈單傳,死淨種。我跟他說,我承受不到你失敗。9月4日後,我不知黑道會要他失去什麼,一隻手還是一條命?如果那時我reach不到他,會憂心如焚。本文是一篇哀求:什麼也好,如果議席能夠保護朱凱迪,就請新界西的選民幫幫我,保護朱凱迪,至少回應他對香港本土的一片熱愛。十年前,有次我們在北角搭船走,看著維港海岸景色,他由衷地說:香港真係好靚,不可以被壞人破壞。



8/09/2016

解決問題



看電影《十萬水急》(A perfect day)是很愉快的經驗,我憶起在讀大學和研究的那些年,每年總要找至少一部這樣的電影來看,元素包括:在荒野或不毛之地,多樣的人群,一點點瘋狂的元素,能夠解決大小問題的人。《十》裡面能夠解決問題的就是馬布魯 (班尼斯奧狄多路飾)——好啦我承認我偏心能夠解決問題的中年人。

《十》裡面的問題包括:一具浸在井裡的浮屍,必須盡快撈起否則會污染珍貴的水源;吊起屍體的繩子斷了,必須在不毛的山頭尋找;被欺侮的小孩,索要皮球及尋找家人;地雷(及作為地雷誘餌的死牛);兇惡的狗;男主角一夜風流後甩不掉結果成為上司的舊情人;官僚和制度;難民營裡壞掉的廁所……問題一個接一個,解決的方法不斷延宕,很依靠常識和人際技巧,應變力要高,不過關鍵還是運氣。在非常實際而具體的環境裡呈現問題,而又寫出魔幻的奇妙感,這種在戰地卑微求存的電影,幽默得來讓人感到希望和力量。

原來電影是改編自擔任緊急救援隊的指揮工作的Paula Farias醫生之小說《Dejarse llover》,怪不得這麼具有實感,能讓人在奇緣式的電影裡認識戰地的情況。在許多境況下,尋求正面和官式的解決方法,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反而可能會製造問題。電影中有一位法國新手志工Sophie,沒有處理過屍體的經驗,在基地會議上據理力爭,得罪了全場不在話下,最慘是引來正式的部隊介入,令馬布羅等因事制宜的實際解決方法反被中止。看到這裡有點悚目驚心,因為自己也是力爭型的人,常認為在正式場合講真話、講制度,總可以解決問題。其實這在某些環境裡可能是錯的。

青年常常製造問題多於解決問題,製造問題也許是青年推動世界前進的方法。不過我同時一直喜歡解難(由少年時打機開始培訓),解決問題的快感也是我所嚮往。近於中年,做組織和策劃工作,特別希望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出發。也許別人認為這樣的我少了青年時的銳氣,但自己心知這是一場漫長的學習,就像打機一樣,主角的經驗、技能與珍寶,都會隨之增加。雖然人生要如何爆機,我還沒有想法。

電影是與文學館的同事一起看的,看得開心。我不知他們對「解決問題」有無我這樣強烈的感覺,其實他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一直都比我強。我總是喜歡聘請和自己很不同的人。《十》裡面更有啟發性的,是一支由完全不同的人組成的團隊,如何磨合到可以共同解決問題。

8/07/2016

(不)忍受遺忘


為葉輝《幽明書簡》主持新書會,感謝到來的嘉賓飲江及譚以諾。活動開始時播放徐柳仙〈再折長亭柳〉,話題從葉氏作品那無盡的知識與掌故開始,並談葉氏作品裡若有若無的情韻,以至「皺摺的世界」與「中間詩學」,結尾飲江點播〈where had all the flowers gone〉。在喧囂對立的標籤世界,重拾對話的美學,以及不被角色限制,有另一個自己、另一個世界存在的可能。不起眼,但可能是重要的事情。一如葉輝的書,現在當然不是網絡文化話題書那樣易有促銷效應,但那高質是超越時間的。

《幽明書簡》裡〈沉默禮讚〉一文寫「英國的舒特拉」尼古拉斯溫頓:「倫敦和布拉格都樹立了溫頓的雕像,全世界都知道他的事跡了,但他依然保持低調,『其實我以前並非要保守秘密,我只是沒有談論它而已。』

那麼,在這個非常喧囂的年代,不妨記取羅傑科恩所禮讚的沉默:『也許,謹言慎行顯得是更安全的做法,也必須顯得比較莊重』,創傷無言,皆因『冷戰時期並不鼓勵說出真相,痛苦最好是在沉默中忍受,而不是傳遞下去……」想想現在網絡喧囂、真假難辨、社會撕裂……諸種痛苦真的可以忍受下去嗎。

其實很高興可以為葉輝打點活動。這裡面有某種貓之報恩的心情,葉輝有稱萬世序王(許迪鏘先生語),教我們知識掌故,並素來熱心提攜年輕後輩。我也受過他許多幫助。完全沒有私心的,不是有什麼AGENDA,只是純粹對新事物的喜愛和珍惜,並且依每個人材質不同而有不同引導方法,從來不剝削。葉輝以此身教我們。現在這種純粹已很難得。就算你純粹,別人也不一定相信你純粹。

慚愧地說,我以前只有同行者的觀念,而沒有報答前輩的觀念,也許是一直缺乏歷史感與家庭觀念之故。雖然現在也依然缺乏,但在探討文學公共性、我城歷史、文化與社區脈絡的過程中,深切地感到自己所享受的一切,是別人早先建立的,並且對於傳承斷絕有直接反應的悲哀。因為我們歸屬同一社群,這歷史彼此有份。在分裂的時代,這種公共性的信念不免帶來痛苦。我慶幸自己現在有可以一直聽掌故直至無盡的耐性,並且由始由終,都拜服高質素的東西,葉輝作品的掌故和知識巨大版圖,應可助我渡過這個一味崇拜青春劣勝優敗的時代。

我這人時常誤時,等到能全力做活動,前輩已變得傾向隱居。說到報恩云云,葉輝一定會說,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遺忘」,是《幽明書簡》裡一再出現的詞。我是一個很難接受變化與遺忘的人,因此總是多話。葉輝多年身在媒體,他則一定忍受過許多難以忍受的東西。但願他活動當日覺得高興。創傷難以遺忘,快樂倒是容易遺忘的,或者我們可以在快樂中學習遺忘,渡過憂傷的日子。



8/06/2016

「賣書不賺錢」



書本來是大眾商品,而又同時代表著教育公眾、傳遞文藝與思想的良心產業,於是近年書業營利下降、書店頻頻關門的慘烈狀況下,反而支持書與書店的人更加落力,書在大眾媒體的正面新聞也增多,書在網絡上更能凝聚社群,也就是說書作為建立品牌的效應亦增加了。大企業大商場以書店做招徠;網絡上也有不少小社群、小品牌、小企業,有心人千方百計要做書,根本已經擺出一付「我不要賺錢」的樣子,以良心求支持。書店減價、叫人掉下巴的劈價時時出現,更別說免費的漂書到處都辦。

也許因為做過書業,我對於表示「不賺錢賣書」態度比較謹慎。當然,確有不少不問利益純粹出於熱情的行為。不過,自己賣書不賺錢,不止是你自己一家的事,還會牽連著整個行業的生態。比如有一家灣仔碼頭的二手書店,店長非常熱心,常在堆填區前打救書籍,全店一率十元,包括非常好的文學書。但曾有其它二手書店抱怨,這樣是頂爛巿;而大量拋售的文學書其實同時仍在書店銷售,其境遇也可想而知。之前有一家新出版公司,標榜對作者的良好待遇,聲稱自己的作者可分得50%版稅,消息一出旋引起出版界反應,提出數據指這樣根本營運不下去,獨立出版社也表示「說分不到50%就是虧待作者是個不公平的說法」。

以上可能是不熟悉業界運作的無心之失,不必深責。不過台灣最近有一宗書業新聞值得注意:王品集團的退休董事長開「益品書店」,自言以「社會企業」方式營運,1200平方呎、150個座位,2500本書,一百元台幣(即25元港幣),飲品任喝,24小時營運。這對消費者來說可能是福音,但在台灣書業界卻引來不少批評,覺得是富人砸大錢破壞本來已經很難營運的書店生態;批評「明明是通宵漫畫茶座卻裝出書店的高級樣子」;批評尤其集中在益品書店「招募學生志工」,指責以「社會企業」包裝來賺得免費人力,並舉出社會企業應是讓弱勢社群得益,而不是劈價給大眾消費,也不是尋求免費的勞動力。

不管指責有無過重,在業界人士仔細的計算中,我們至少發現了一件事,就是免費的東西不代表無代價,只是代價由某一方承擔,而我們看不見。就像fast fashion的廉價,其實由第三世界國家的勞工及環境支付代價,你能得到便宜書、免費書,其實也有人在背後付代價。我們應當警惕書的銷售過程中有無存在商品化的剝削/謀取暴利/壟斷,我贊成應尋求更直接的方式向你想支持的作者/出版社/書店付費——首先關鍵就是不要賺貴,也不要只看那些標榜自己不賺錢的說法,因為整個書店/出版/寫作業,就算正正經經做生意,都是已經很難賺錢的了。


(刊經濟日報副刊專欄,這是最後一期。感謝編輯們一直以來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