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2015

想用書單來說話





臨近書展,不少出版社都養精蓄銳,醞釀書展的爆發。所以書店的新書桌上,港式出版物就比較冷清了。因此我們也轉轉視線,看看「香港書奬」的入圍名單。這是香港書獎第八次舉辦,除專業評審團的決議結果外,讀者也可以網上投票,選出最喜愛書籍,網上投票與專業評審投票所佔比例為8:2

其實據筆者歷年觀察以來,香港書獎的結果往往受評審團的組成陣容影響甚大。今年評審中多有文學學者,且加去年算是文學豐收的一年,今年進入決審的25本書籍,與文學及文學史相關的書籍,共佔去十四本,超過一半。其中不少是與文學史相關(如陳智德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 19191949 · 新詩卷》、小思及熊志琴編的《香港文化眾聲道——第一冊》)、著名作家選集(劉以鬯及梁秉鈞的選集,還有蕭紅選集),這些都是學院與大型出版社的規劃成果,2014正好迎上。張愛玲的《少帥》,及她的友人《宋淇傳奇——從宋春舫到張愛玲》,也是文學史料恰好出土。《香港詩選 Selection of Hong Kong Poetry 2012》之前恰在網上引起風波,有文學網民質疑編選標準,但今次卻入圍,想來是某些評審的一種表態。新創作的小說現在最難得,今年有董啟章《美德》、黃碧雲《微喜重行》,鍾曉陽中篇《哀傷紀》。廖偉棠的旅行散文《有情枝》,與李怡的金句散集一起入圍,象徵兩種截然不同的文風。

另一焦點就是香港本土議題。在這方面,今年的本土以自然考察(劉克襄《四分之三的香港》)之面貌出現,還有就是「粵語」這個爭議主題(《香港粵語頂硬上》)。極多出版之香港社區與行業歷史,並未鮮明,只有張敏慧《開鑼》代表了戲曲行。去年政治氣氛熾熱,不過這個決審書單,金戈都在歷史和書卷裡,如《香港淪陷前 · 危城十日》(吳昊),《政治的道德——從自由主義的觀點看》(周保松);關於雨傘運動的書,則以區家麟《傘聚》為入圍代表。歷史深邃,浮現出來則是「殖民」一詞,包括羅永生《殖民家國外》、《五四在香港——殖民情境、民族主義及本土意識》;相反也有葛兆光的《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進行反思。安裕去年已得獎,今年與蔡子強合著的《FINEST HOUR——最壞的年代  最好的記者》,機會應該不大。感覺上,作者的知名度及經典度,對這張書單應有關鍵的影響。評審想用書單說出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想反映話題與趨勢,一方面又傾向歷史與觀念。結果出來,就給人感覺負擔很大。


(刊經濟日報《閱讀新勢》)

6/13/2015

平凡磨難.存在感嘆 ——《微喜重行》的敘述突破





去年是香港文學豐收之年,既有香港文學大系、天地當代作家作品卷等等出版,不少資深作家也有新作品面世,其中當以黃碧雲、鍾曉陽、鍾玲玲的新作極受注目。今年是收成期,相信以上談到的書都會得到各式書獎和雙年獎的肯定。我個人最重視的,還是黃碧雲《微喜重行》。

黃碧雲《微喜重行》(下稱《微》),我是在美國看完的,陽光草地上躺著讀,夜裡在床上追看。停不下手。在巴士上也看,還忍不住向旁邊的緬甸作家說,香港有這樣的小說真是太好了,也不管人家明不明白。

生死疲勞

《微》看完,但卻不容易說出什麼。像有一層薄霧包裹全身,你很知道那是什麼,但自己傾吐與行動的力量卻消弭於無形,也就是,欲語還休。流麗的語言,憂愁的快感,真正好看的小說,不必依據什麼大理論,讀就是好的。當然之後也並不指向什麼方向或行動。

黃碧雲自稱是「這是我寫給我哥哥的遺書」,作品可說是對其兄去世的回應。於是讀時,難免不留意生與死之間的交叉對映,兩種相反力量撞碰時所綻發的光芒。甫一開篇,哥哥陳若拙在照顧他的安師奶帶領下出場,第二段便是一隻米白色的倉鼠死亡,幼小的哥哥阿拙,用一種肅穆的眼光注視這初見的死亡。可愛的倉鼠,屍體在「在籠子裡慢慢脹大」,「屍蟲很細小的蠕動」,冷靜的死亡描寫,與幼童阿拙進食時的感官交叉夾雜,「好香」,牡丹牌花生醬抹生命麵包,罩著食物的白色紗櫃。進食讓我們感受到生命,而生命的旁邊就是死亡,幼小的眼目無有判斷,僅是肅穆的看。安師奶與小男孩,莫名的危險與性感,都在死亡與進食這個交叉映照下,煥發令人無法移開眼光、也不敢置喙驚動的魅力。

生命,亦即是慢慢死去的過程。開初相遇時,眼睛澄澈,慢慢長大,故事岔開,彼此都沒有長成偉大的角色。至書末,我們見證陳若拙孤獨的死亡,可還有幼童阿拙的肅穆眼光?恐怕沒有。肅穆是外在觀者的感受;陳若拙之死,乃在異國醫院,在嗎啡與幻覺中彌留,肉身消彌,在敘述者微喜的語言中蒙受淨化。由此看來,在《微》中,生命是純淨之被剝奪。而死亡,亦非一切的終止,而是一個大關口,讓人把最重要的問題都重新問一次,而答案繼續漂浮於蒼茫海面。

哥哥若拙死後,妹妹微喜要把他骨灰安葬於家鄉,開啟一次尋根之旅。有更多的問題要問,有更多折疊的生命等待被打開。

敘事的自由

一般在敘事學觀念而言,「敘述者」的形象,乃以「語調」與「視角」兩者構成。《微》的敘事者主要為周微喜,內在於故事中。黃碧雲素寫酷烈超群之女子,大紫艷紅;而周微喜,性雖激烈自我,有殊異的成長經歷,但長大了後遭遇卻是個活脫脫的平凡人,做sales賣手袋,有人追求不過最後還是選了比較穩陣型的男人,生兒育女、婆媳不和、移民……《微》是一部凡俗人的故事,基本上可說是電視劇的設置,而這在黃碧雲的小說中,是一個突出的變化。

敘述視角受情節牽引,敘述語調則更為自由。在每一個生活大小困難的關節口,我們可以讀到黃碧雲風格性敘述標誌。像若拙告訴微喜要去結婚:「人有我有,人結婚我結婚,不結婚又怎樣?人生存我生存,不生存又怎樣?我(指微喜)說,你問我?我最後還是選擇生存,並不理智,並由於我的本性,這樣我們生存,不為什麼,不過由本性所驅使」。書中總有大量這樣的辯難。微喜外在的生活逐波隨流、不抵抗生命的播弄,但依然保守到內心思辯與抒情的高度。

書中小說的外在描寫也是枯淡,像一種提煉了的口語,來自一般普通人。到內心描寫,其枯淡則有經文金句的簡潔耀目:「如果生命無法推諉,讓我一天與另一天,有一晚短暫的寧靜,讓我步與步間,有一呼吸,讓我的過錯,稍為細小,我對他人的傷害,不至終生」。如此依然是著重內心世界的現代主義小說。然而小說逗點任意,在同一個長句中,內心的懺悔與判斷,往往與外在描寫、他人引語、情節推展混同,而故意不顯眼,以示生命的不知不覺。

由此看來,《微》的意義乃在於,黃碧雲找到了一種敘述方式,把自己藝術化的語言,置入平凡人的現實磨難之中,剝下華麗敘述但依舊保有精緻語言,在生存的層次泯界互通,而找到了抒情性敘述的空間。這種語言上的成就,當然是經《烈佬傳》的真實人物採訪,而得到了一種新的「現實語言」,又或說,與另一個香港接軌的方式。內心敘事的自由,亦即是每個平凡人的自由可能。我隱隱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至於《微》,黃碧雲本身的敘述語言亦更進一層,實有揚帆再出發之態,舊帆鼓風,大海蒼茫。


(刊星島日報)

4/27/2015

job




 (刊明報世紀.翩翩不戒)
在學院教書的朋友來訪問我,作為創意工業從業的個案調查。我是眾所周知的自由業者及工作狂,講出來的收入分割成好幾個範疇,又都是結構改變時突然出現之物,他最後覺得難以歸類,懷疑我這樣的路徑是否可以重複。我說,在香港做文藝,以文字討生活,方式千奇百怪,因為我們的結構並不完善。

因為去中學做閱讀西西的工作坊,重讀《花木欄》,方才發現西西對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西西總有一份童趣天真的眼光,把輕新聞、招牌等等工具實用文字,讀成有趣的書。去除功利眼光,則便是創意發生之處。像她寫〈招聘廣告〉,把報紙上的招聘廣告由頭讀一遍,先由吸引她的職業名稱開始讀,「改石師傅」,「急聘插花」,想像他們的工作;然後其它正常的招聘,她都讀了,卻一直是以一種否定的方式:不會這樣不會那樣,人家一定不會請。但她竟然都讀完,那種閱讀的耐性,一來顯示對「與我無關的世界」之尊重和興趣,二來就是示範了一種非功利的文學閱讀態度。
 
我也曾把「看求職版」列為興趣項之一。我比西西功利一點,會用熒光筆,把自己能夠應徵的廣告大大的圈起來。不過我絕少去應徵。在長年的無全職年歲,這種無意義的圈圈遊戲,乃有一種安慰作用:看,還有這麼多圈下的廣告可以應徵,要找工作應該是隨時都可以——那麼就可以先不用去找工作了。我就是在這種安然中,繼續做人家眼中看來不名一文的文藝工作,從來沒有擔心過會餓死。

我甚至還喜歡去應徵——不過,有個說法是「人搵工、工搵人」,經驗總結而言,我屬於被工作找上門來的那種。做過兩份全職工作,都是人家主動來找的。太公垂釣、臥龍南耕?我沒那麼孤高,與人合作愉快才是我的驕傲。在大量寫稿、在大專及中學兼職教學、兼職行政及策劃、演講等工作中所培養出來的彈性,連訪問的朋友都訝異。我提到做JOB的三種好:運用自己的能力做好一件事、令人想與你再度合作、get paid。如果以作家或藝術家的心態去做,反而有時磨擦很多;還是當成做job好,清白而讓人謙卑。

到近年,兼職的收入已經超越全職,忙到書也沒時間看,也就沒再看求職版了。最近有人重提九十年代的藝術綜援論的老調來抹黑文學界,其實這不符基本事實:在香港,幾乎沒有一個作家能單靠藝術資助生存,都是以學歷、專業知識、及勞力付出來獲得收入;資助不是白拿,香港政府的資助心態是一元資助換三元勞動。當然,將窮人污名化是整個香港社會意識型態操作,與之擺事實講道理,不一定有用。

不過,真正工作的快樂,也沒有人能拿得走。我的名片上印了一行小字,幾乎沒人看得清楚,沙特自傳《詞語》:「我赤手空拳,身無分文,唯一感興趣的是用勞動和信念來拯救自己。」勞動本身是一件美事,約翰伯格常將藝術家的創作稱為勞動(WORK一語雙關),去年台北詩歌節的題目是「為理想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