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2016

用不到的書





家裡書櫃早已滿了,應該要放棄一些書籍,事實上我早已了悟,必須要每年放棄一百本書,再加上控制自己買書的量,人生才會感覺順遂一點。家裡的書堆積,地板上堆著十幾幢書,飯桌上面和下面也都已經充滿了書、報刊與莫以名狀的紙,吃飯是沒有地方,茶具也不能展開,書法也不能練,要在自己的屋子裡發呆,只能到床上。這樣,在自己的屋子裡,也不能感覺到放鬆和幸福。

我是靠書吃飯的,創作、評論、教書、演講、策劃,都要用到書。何況我本身就視擁有書籍為存在感的一部分。以文化評論人來說,評論需要跨及不同範疇,除了本身專修的文學外,哲學書是一定要有的,政治學的書也不能太少,一些關於網絡研究、御宅文化、遊戲文化的書,也常有實用處。做書評,會被書的銷售潮帶動,飲食文化的書我買了好多,連之前大熱的填色書都有五六本。根本沒時間填。

作家朋友來我家,也都說我要放棄一些書。然後就往我架上看,看有哪些書他可以拿走。半晌他說,你買書的口味真闊。是的,我會買一些自己完全不懂的書,像有段時間,大腦研究的書籍很熱,我也喜歡買,雖然那些生物學的名詞,總是記不住,但看看它們解釋你的生理和心理反應,那種知識的療癒其實很爽。科普書我也有一點,但因為實在不懂,先限定是關於無限、宇宙、悖論的專書。這個科學與藝術的連接點,就是關於植物學的書,和文學及飲食相關的常買,某些專論一種植物的書更是喜歡,連植物圖鑑我也覺得美到不行。《香港野花》我曾真的去背過。最不相干的是關於國畫的研究書,看來看去但很少用得著,但在架上就讓人安心,彷彿人生還有可以不被剝削、純然為了性靈的部分。

是的,書有用時,但有些不被用到的書,也可以讓人珍愛。

(刊《經濟日報》「書櫃來的人」專欄)

5/12/2016

派對記憶



處理派對

有些東西是我不懂處理的,比如派對這種事物。

香港人的派對經驗是由中學開始的,就是學校舞會這種東西。通常是會考畢業那年。在木地板的老舊禮堂,燈光暗一點,那些本來用作週會或考試的漆黃木椅,圍著牆邊擺一圈,地上還有羽毛球場的漆白線。就是這樣的舞場,男同學打條領帶、穿件背心,女同學長短裙子,算是打扮一下,那個年代有誰化個小粧就讓人竊竊私語了。我校是官校,以女王命名,大家平日只有在聖誕假期的跳舞的一點點殖民地習俗,到底學到了一些慢四步和cha cha,可以跳一下。問題是和誰跳,男女生心中各有打算。那一年沒有任何明顯驚喜或哀愁,這讓我一直覺得我校我屆的主題就是平淡。

我記得我曾有派對前的焦慮。那些打扮的問題,女孩子坐在椅上等待邀舞的角色——我難以忍耐,總是主動去邀女孩跳。而我是我屆畢業生的級聯主席,派對舞會中要處理一些食物、音樂、燈光、致辭之類的事務,穿來插去,減少那些角色設定的呆板等待,這讓我慶幸,惟也讓我一直沒有培養出等待的耐性,遑論眉來眼去的細膩心計。最後是男主席邀我跳了一隻舞,我後來喜歡上他,實在太欠缺懸念。或者可以這樣說——領悟或教訓是,我人生中的如願以償,註定來自工作。

至於衣服,不用說了,一直都沒有掌握派對衣服的dress code。中五那年穿的是月白直條毛衣襯米色長裙,只是比較斯文,根本不夠隆重。短裙不是我的選擇,能不穿絲襪就不穿,高跟鞋走幾步就厭煩,到最後都不會化粧,永遠戴著眼鏡。有時以旗袍、中國或尼泊爾的民族服裝,或奇裝異服搪塞過去。我其實不怕鮮明,衣櫃裡怪衣服很多。張愛玲以廣東土布做衣服,刺目的玫瑰紅上粉紅花朵嫩綠葉子,印在深藍或碧綠地上,在鄉下是給嬰兒穿的,而張則自覺「彷彿穿著博物館的名畫到處走,遍體森森然飄飄欲仙,完全不管別人的觀感。」我想我是明白的。我只是不想理解何謂隆重,不想服從於心領神會的潛規則。

後來老了,覺得想要自己做得到某些事,於是試著買一些黑色長裙,想起碼地符合派對的規則。但結果,發現自己還是穿著直身美式橙紅相間格子長襯衣,抱臂遠遠坐在派對的邊陲。偶然走過去,看那些認識但和我很遠的女子們,絲質、蕾絲、毛毛披肩、珍珠飾物,驚嘆她們的美麗。

至於後來,出席各種派對,慈善舞會、文化界的什麼,我都是沒有耐性的。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我只會獨自走開,悶聲與食物相處。派對的閒聊,較諸日常更為拘謹,一來派對中人未必相熟,二來就算相熟的,也會被盛裝打扮及那個隆重的場合,改寫成不相熟的存在。如果派對要親密,必須可以隨時擁抱,但盛裝打扮的人是必須小心於任何動作的,所以派對的擁抱,常讓我想到沒有尼古丁的香煙。要到能夠出去抽煙,比較有點浪漫的可能,有一段煙霧的時間,想像會認識一個同樣不適於派對的男子。不過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往往在派對中,我發現自己天性孤僻。伊壁鳩魯說「被迫置身於人群的時候,往往是最應該自守孤獨的時候。」這判語有點太直接簡單,我還是喜歡布羅茨基的句子:「那些遺忘我的人足以構成一座城巿」。

後來想要克服,想在任何場合都適應無礙——結果是把派對都變成洽談事務的場合,談著談著變了談計劃,合作的可能,共同進行什麼,發現自己捂著嘴在沉思,眼珠亂轉,下一步就是掏出本子來抄下意念了。我是個工作狂。而我一直相信,所有工作狂都是憂鬱症患者,那是一個保衛自我的玻璃罩子,阻隔人群與社交的規則,憂鬱症患者得以在其中自轉。

甚至後來我經營派對,鼓勵公司同事,去掌握辦派對的能力。同事們並無障礙,把酒談天調笑自拍,我就可以再出去抽煙。給他們食物,分擔嘴巴的述說工作;給他們酒水,讓他們的神經軟化下來;給他們音樂,讓他們可以被分神;給他們表演環節,讓他們得以望向同一方向。《字花》十週年,也要辦派對。我彷彿已經懂得處理派對,一邊與同事開會敲定checking list,心裡則想像著,十年來的文字如細雪團轉飛舞,其中有抽象的理念閃動,我擁抱著它們跳舞——那就可以直面人世孤獨的本質,連對同伴的想望都盡皆熄去。

(刊《香港文學》五月號)


5/09/2016

海港的憂傷與幽默





看到楊學德畫作〈后碼頭〉,不能不心情激動。畫作以舊皇后碼頭的牌匾及前面的石凳為中心,將碼頭表現為一個如公眾休閒舞會的場景,晨運作操,抽煙喝酒,情侶牽手擁抱,小學生背著書包走過。中心的一組情景:石凳上是兩名老人正在下棋,其一抱手沉思,另一有鳥籠相伴,旁邊有人睡覺,下面伏有兩貓。記得在2007年碼頭保育運動期間,花苑做過一件版畫被印成t恤,也是石凳上有人下棋睡覺。彷彿社會運動這麼努力保留的,不過是庶民下棋的自由,一個免費的公共空間,疏落而可以喘息。

皇后碼頭以皇族曾在此登岸命名;它本來產生於傳統的歷史觀,即帝王將相的生活軌跡才值得記載保留。而2007年間啟端的保育運動,則努力將保育焦點轉移為庶民生活空間,呼籲反思過度發展,重提七十年代以降殖民統治中比較開明而低調的公共性格。〈后碼頭〉中,石柱把「皇后碼頭」的「皇」字遮掉,明明呼應當年保育運動輕皇族而重庶民的理念。在那個時候,藝術與社運之間靈犀相通。碼頭被封,我被清場的警察抬出來,據說政府馬上拆掉了牌匾,我說「那還好」,但接著聽說那兩張留守時常睡的石凳也已被拆掉,眼淚馬上不可抑止地流下來。平民百姓最珍惜熟悉的事物,總是那麼容易被抹毀。

楊學德本強於造型藝術,有許多瘋狂魔幻又漫畫的人物造型,我第一本詩集《不曾移動瓶子》的封面,就是他沒有用上的人物草圖,隨便十幾個粗頭亂服好整以暇的公仔。與《狂草集》或《錦繡藍田》相比,這次展出的作品,許多畫中人都沒有臉目表情,環境則往往展示出強烈的情緒,合成為一種樸實的憂傷。憂傷恐怕不止為實在的建築物景觀變化,而更在於悠閒而有餘裕的生活方式之消失,背後隱藏對空間與人之關係的思考。當他畫一個人在愛丁堡廣場前的石凳呆坐,四周的植物卻巨大而魔幻,具體化了熱烈的想像,此為發白夢的辯護。

寧靜與激盪的光影對比,與平塗的安穩,構成一種有立場的回憶。回憶的篩選,界定我們是怎樣的人。我喜歡楊學德的憂傷,也仍然愛他的幽默。〈感性雲〉是兩團巨大白色雨雲漂浮在海港上,我們是不是仍有歪著嘴角看著過於戲劇化世界的觀照距離?還是我們都是那群如山島的野豬,自知為異族,默默被迫離這個危險的環境?


香港以港命名,海港就是要親近。近來西環貨櫃碼頭據聞要加上圍欄,真是晴天霹靂,抽煙喝酒、吹著海風雙腳在碼頭邊上臨海擺動的悠閒,是否又要消失?碼頭盡頭,深宵一輪明月光染整個海面,那種寧謐的暗示,不要圍欄來碼壞吧。

(刊M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