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7/2013

《忠烈楊家將》,或者,勇武








如果這幾年復興的功夫片,與本土的作戰鬥志、捍衛意識有同生同步之勢,那麼今年的發展似乎再上升了一個層次。有說《毒戰》、《忠烈楊家將》重新發揚「同歸於盡」的港片本色,前者較獲注意,而後者較少人談論,姑且將後者與香港當下現實結合,作一次借題發揮的錯位移植思考。

勇武一說由陳雲提出,大概意指為了捍衛本土利益而有殊死一戰的心理準備,也不避動武以至有暴動的可能,為一激進的行動派綱領,因而被指有悖於「非暴力原則」。之前的本土勇武社運,往往表現為與水貨客對罵之類,論者多不以為然。最近看到陳淨心等人組成的「愛港力量」(下稱愛港力),一再踐踏真普選聯盟的佔領中環論壇,我開始忍不住想「勇武」的問題。

愛港力在遊行踩場、在電視節目上作醜惡反對派,其實都是小菜;是到了踩真普選論壇場,才看到這種爛仔組織的意義。戴耀廷等人,遇上愛港力真可是秀才遇著兵,無著力處。而這種純為破壞而來的組織,要成功實在太輕易。橫豎撕破臉皮,他只要來不守秩序大吵大鬧,你的論壇就無法進行下去,他就已達到目的。有位攝記朋友感嘆,第一次愛港力踩場令論壇腰斬時他在現場拍攝,感覺極為可怕,因為那群人與一般的示威者不同,有種瘋狂的感覺,他直覺鏡頭一移開這些人便不知會幹什麼,是與維園阿伯不同層次的超級武器。

對付愛港力的招數不多:戴耀廷的君子式就是請敵對陣營來論壇,希望他們有機會發聲就不用鬧;另一種是挺而迎擊戟指互罵,從學民思潮的少年到無名網民到黃衣信眾都試過,但這只能即場有效,普羅巿民分不出來,會覺得那堆人都是嘈閉閉好煩,整體對佔領中環留下壞印象。更有甚者,城大校方出於政治壓力,建議不再提供場地搞論壇——這極度荒謬,有擺明著鬧事者不去懲處阻攔,卻反過來懲罰受害的主辦者,簡直是一種擲毫時「公我贏,字你輸」的屈機邏輯。這豈非楊家將在臨陣時的絕境?前有仇人遼將,後有對頭潘仁美,裡應外合要將心思純潔者置於死地。

廖偉棠曾在臉書埋怨說,什麼時候香港變得這麼野蠻落後了,連「忠君愛國」都宣揚起來了,我猜他想著的就是《忠烈楊家將》。不過港式的「名不符實」就是,所謂愛國或忠君,在電影中只是為角色的行動提供一個理由(作為劇情動力),無論命令來自宋帝/楊令公/,得到一個命令,而後行動,更重要的毋寧是在過程中維護自己的尊嚴。于仁泰一向非常直觀,我有時覺得他是用顏色思考的。《楊》的忠君愛國概念其實非常模糊,但重點是得到一個認同的指令,便可以一往無盡奮不顧身的去做,如梁文道所說,「做些什麼honour番你自己」。

《楊》中的勇武姿態,對目前欲守衛香港的人,有揭示意義。楊家將有傳統,有軍容,有紀律,遵將令。《楊》目的仍是自衛,勇武不是挑釁,《楊》對於無謂的犧牲非常無情:楊七郎逞性子打死潘國舅,間接令全家遭陷害大難;出於衝動去向潘仁美搬救兵,明知死路一條還是破口大罵,被萬箭穿心、穿口而過。至於楊二郎受私情所絆燈蛾撲火,抵擋不了一瞬(相對而言楊大郎全力斬殺大半遼將、為逃走的兄弟拖延了好長時間),電影同樣冷酷地讓他被馬蹄踐踏而亡。這兩種死都是毫無價值的。

勇武需要智勇雙全,奮不顧身的原因有二:一是為了承諾(帶父親回去),意志堅定超越肉身;二是為了維護其它人,楊家各將都有為同伴而犧牲性命的無私準備。如此,才能成為一種感召。有人認為《楊》是父權的終極彰顯,我倒覺得,《楊》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主題,是背負與承擔。楊六郎本來姐手姐腳、不敢殺人一片迷茫,但到了自己是最後一人,卻澟然成長,向遼將說「我背負的比你多」,不與之作意氣之爭。諸大哥戰死而兵器被敵將所奪,楊六郎最後卻巧用這些兵器殺死實力在己之上的敵人,也顯示勇武不是唯我獨尊,而是繼承先行者的智慧、力量與意志。最後六郎成功把父親屍首帶回雁門關內,身上還綁著諸兄弟的兵器,好不沉重——原來,勇武若要可敬,不只在乎血氣之勇,還在於背負的重量。

此文寫出來或許也要遭罵;但筆者只願,我城能有真正的勇武英雄,超越爛仔邏輯,以澟然之姿阻擋搞局的惡賊,為正義築起守護的城牆。


六四是良知與勇氣



是否參與六四維園集會成為城中辯論的議題,不少人批判支聯會的六四晚會,尤其「愛國愛民,香港精神」受到甚大反彈。六四與香港精神不能說沒有關係,經歷六四洗禮的一代,如今仍是香港本土的中堅一代,但這一代,有其獨立精神,不會完全服膺任何帶頭領袖,常常批評支聯會。

香港精神當然不是愛國愛民,不然六四就不會令人這麼刻骨銘心。難得有首歌,也只是〈愛自由〉。香港人現實、拜金、無夢、縮骨;然而在八九年,受到感召,愛國的人之外,平民百姓也行動起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坐在大球場唱歌抒發心聲,萬般無力我們還有淚水和燭光,自己的肉身。

超越利益的良知

什麼是良知?有人與我爭辯,說香港人對於強國人而言是雞蛋對石牆,「無視自己處在雞蛋地位而誓要做浪漫左傾小資(即同情強國人),不但是愚昧而且是缺乏良知!」我回答:我倒真是沒聽過「良知」是和自己處在什麼地位有關的。良知是天賦的道德能力,與生俱來的善惡分辨能力。良知就是超越人的位置,超越性的道德直觀。見孺子將入於井,人無不有怵惕惻隱之心,伸手欲拯救,甚至一直承擔使命。良知或會被說成不智,因為良知本是不經計算的。大哲學家康德在《道德形上學的基本原理》一書中指出只有「好的意志」(good will)才是無限地好;在世界以內或以外,除了好的意志之外,我們不能存想任何無限之物。 所謂無限地好,是指「在任何情形下皆是好」的意思。康德認為道德行為是一種「義務」,甚至不看是否能達到目的:出自義務的道德行為,是不受任何愛好或利己心的驅使,純粹是出自義務自身:由義務而出的行動是排除個人之喜好,所以出自義務的道德行為是出自善意本身,自善意出發的道德律,才具有絕對的善。而這種道德法則,是先天、普遍、必然的。

六四就是香港人不計利益、不問後果、一發不能收的良知。良知或會受日常生活掩埋,但迸發過的集體良知光芒還可以照亮很久很久。港人的紀念六四行為,讓這個金融掛帥的城巿,在道德層面獲得世界的尊重。

無懼的勇氣

良知召喚勇氣。我們深知,在六四中被殺害、受傷的平民,都是勇於對抗強權,為同伴擋子彈、肉身擋槍炮而致死的。王維林在坦克前隻身擋駕,那孤獨的身影何其震撼,我想他絕對不經計算,只是出於道德的直觀感召。大學時我把王維林的照片放在案頭,寫著「希望能擁有,這樣的勇氣」。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很多。

看看受到政治迫害、被港共政權一次又一次抓起來的人們,他們都有六四的經驗。其實還不明白麼?能夠為香港、為民主而死的幾代人,都受過六四薰陶洗禮。因為在我們眼見的世界中,別無目擊的、如此近距離而巨大的良知勇氣真人行動。年輕的一代不曾經過,但很多孩子願意去維園了解一下,這是很好的。他們將來會守衛香港,根據良知而勇敢行動。如果要把六四和香港切割開來,那是要把良知與勇氣的集體經驗從香港人的血肉中割離。怎麼可能?

(刊經濟日報)

聲之善惡



《聲之善惡——魯迅《破惡聲論》、《吶喊.自序》講稿》

汪暉著
20131


汪暉是當代中國的重要學者,以研究歷史與文學出身,在現代性理論、左翼理論也做了很多重要的著述。《聲之善惡》裡面收錄了他的兩次演講,分別講解魯迅的兩個名篇:〈破惡聲論〉(下稱〈破〉)及〈吶喊.自序〉(下稱〈序〉)。汪暉的博士論文是研究魯迅的,本家功夫自然有追看的價值。

汪暉分析,〈破〉代表了作者寫作的志向:它是用相當艱澀的古文,而非比較暢順的「文言文」,因為宋以來的文言文乃是科舉取士的工具,但唐代前的古文卻是當時的口語,正與魯迅支持的白話文運動方向相通。〈破〉表達了這樣的狀態:在喧囂但幽暗封閉的社會中,呈「寂漠」之態。而這需仰賴每個個體以內在的光芒(「內曜」)去照亮,表達自己的「心聲」,成為不流俗不盲從的「一二士」。換言之,魯迅認為主體須在差異中體現:每個人都須以獨特的語言表達去創造,激發其它人的表達,達致群體的啟蒙。

〈破〉講的是主體的建立之道,但〈序〉卻從主體的幻滅開始。《吶喊》本是中國現代文學之父的第一本小說,文學史上不朽的開始,但裡面講述魯迅開始進行小說創作的原委,卻是從革命的幻滅開始。〈序〉乃是一篇精彩的追憶,裡面滿是知識份子沒無出路的寂寞。魯迅之不同常人之處在於,他的主體性是忘卻,記憶才是被動的;汪暉認為,主體行動的失敗,轉化成魯迅的「夢」,而魯迅的敘事者對夢則是不由自主地堅執忠誠。汪暉說,魯迅對於新知識、新倫理和新世界的向往、認同和忠誠只是一個夢,是一個通過對自己熟悉的世界的否定而建立起來的一個夢。

近年旺暉的聲名不大好,一則是年前他被指抄襲,二是有說他近年「好為國師」,以左翼理論為中共的統治提供理論基礎,又在國際上討好左翼理論派。筆者本是汪暉粉絲,但看此書時亦抱存疑,不全盤接受。例如魯迅之反對封建迷信文化,素為共識;而汪暉則分析魯迅對宗教的態度是「反宗教的宗教思想」,然後推衍孔教應為今日中國所應推崇的代表性宗教,難免令人狐疑。魯迅判斷從不搖擺,他反對迷信,又不信任儒家等傳統思想,怎麼可能從魯迅推到孔教?兩篇演講,推到後半部都有些類似的疑點。但前半部分析魯迅的複雜與矛盾,汪暉始終是世上最好的解人之一。

5/25/2013

筆戰論

日前有人彷彿在本報上點了我的名,但名字卻寫成「鄧小嬅」,如今這個時代真有趣,連下戰書都會寫錯收件人。

我的嗜好欄上通常有四項:寫字、讀書、聊天、筆戰。讀書時在當年粗糙的討論區,與人討論文學;後來在獨立媒體上討論時事;也常在自己的blog上擋踢館者,一個打十個(真實數字),也有惡女之名。喜歡筆戰,除了好辯外,乃因喜歡知識:以前的對手常用理論脈絡套人,所以開戰準備是全力磨刀看書,開戰是把知識演練一番,覺得比寫paper更實用有效。

本人日前因呼籲藝術需要反思而遭改圖醜化,有朋友感嘆是香港言論空間的黑暗低潮,網絡滋長了完全沒有底線的私怨攻擊。本來依我性格,門前叫陣,一定須應,不然,就回家裡休息算了。日後人家就會當你是廢物,不再尊重你是個論戰對手。初出來寫Blog時,四周同文都是隱性文藝青年,很容易擦槍走火,這種人就要收火對待;現在網絡上最活躍的某些「字頭」,部分行為接近黑社會聚眾尋釁威嚇,我是絕不低頭。但後來想想,今次來叫陣者,竟聲稱連爭拗的中心點──即我的訪問都沒看就來插話,反智毫無恥感;名字又寫錯;且文中七成的連接詞均有問題,通常這代表邏輯能力出問題。一再破了文人的底線,再應戰者不是筆戰,而是罵戰了。讀書人一夫當關,網絡罵戰則靠人多口爛。

我愛惜有要求的報紙,而在的士上仍見《am730》的廣告是「香港要有品」。若專欄版面用來讓個人用以講些無人有興趣知的瑣屑八卦,攻擊個人,就是公器之敗壞。梁振英上台以來,香港的言論空間一直敗壞,爛仔大增,愛港力是為好例子。他們把香港變成我們不認識的香港、迫我們住不下去,他們就贏了。

願香港澄明靜好,各處爛仔不再騷擾他人。這次回應就不點名了,《莊子.德充符》:唯止能止眾止。

(五月二十日刊《AM730》)




5/23/2013

藝術.觀眾.藝術館




拜霍夫曼的黃色巨鴨,以及西九的「充氣!」展覽所賜,近月社會上對於藝術的關注與參與度大增。文化界等了多久,才等到藝術成為城中熱話呀。

缺乏討論與教育的土壤

但由於目前香港尚未有一份專業、定期、有規模的藝評刊物,一切是由網上首先發酵,而網民較鍾情那些引發極端反應的事物。於是一方面是看到千萬對於藝術本無興趣的人,被鴨子徹底征服;一方面,則是部分網民及網上評論家,被當代藝術殿堂級人物Paul Mccarthy所製作的《複雜物堆》(Complex Pile, 2007),一堆巨大的褐色充氣糞便,大大激怒,又以公帑等角度攻擊西九的策展,甚至欲否定當代藝術(CONTEMPORARY ART)整體。種種背離當代藝術基本假設的言論(包括說後現代藝術無法在香港產生對話,這種講法完全抹殺了周星馳之存在),令一些年輕而對藝術有基本認識的博客,又撰文反擊。數數下來,其實這些非專業人士,也催生了很多篇關於藝術的討論。而一直在藝術專業內工作的藝術家呢,則很多陷於失語,香港藝術家本就不習慣為自己宣傳辯護,何況這樣沙塵滾滾秀才遇著兵的狀況。

藝術是博大精深,多樣化到幾乎無法劃出界限與範圍,很大程度上倚賴教育。其實藝術書籍相當的多,無論是翻譯還是出自於華語作者的書籍,目前在巿場都不難找。反而是本土出版的藝術書籍,自從九十年代以後,普及性的著作就甚為稀少。筆者期間返讀很多求學時間的藝術經典(如《THE NATURE OF ART》、《FIVE FACES OF MODERNITY》),其中亦翻到亞瑟.丹托的《在藝術終結之後——當代藝術與歷史藩籬》一書,這些都有助我們了解西方藝術的發展、現代藝術以來不斷被挑戰又更新的基本假設、還有被這麼多人質疑的當代藝術。

沒什麼好看的藝術

香港的問題是,藝術普及教育一直做得不好,民眾缺乏討論藝術的基本概念和詞彙,一般就是「美/醜」,然後就講到錢。而現代藝術則在上世紀20年代已經進入對自身的反思(包括性質、材質、技巧、構成元素等等),對一般民眾的啟蒙作用減少。自60年代末以來,亞瑟.丹托與一眾論者提出「藝術終結」論,這是指,藝術自從不再必然擁有與現成實存的物件相異的外觀,也沒有了歷史的藩籬,什麼都是可能的。也就是說,此後,飛花摘葉,甚至不實存之物,皆是藝術。這對於一般不熟悉藝術的人來說,理解的挑戰更大。從60年代以來,藝術經常拒絕滿足我們觀看的期待,藝術常常是「無野睇」的。

《在》一書花了很多篇幅討論藝術館應以何種形式存在,裡面引著名小說家亨利.詹姆斯的《金碗》情節為例,主角要蓋一座在山坡上的大宅院式美術館,「其門窗為普羅大眾而開,他們或心存感激,或滿懷渴望;廣博高深的知識綻放陣陣金光,帶給這片土地祝福和希望。」在香港,大概不存在這樣的理想觀眾群;相反,港人觀眾是一邊罵一邊還是去看去拍照,反應直接如稚童,從來不心存感激。

這就是沙漠。但是,反過來說,當代藝術的叛逆本已被習以為常、幾乎無法再引起任何反應,但卻能在香港激起六十年代初的保守社會才有之強烈反彈,這也算是某種好的年代。

尊重和包容?佛都有火!



(第一次登蘋果論壇


晚飯在茶餐廳裡看《鏗鏘集》,有參加五四升旗禮的中學生說「五四精神就是尊重和包容」。編導看得真準,甚至不必安排論者反駁,回到家網上已經炸開批判的熱鍋。把五四的激進精神講成尊重與包容,是可忍孰不可忍。五四時大學生罷課、上街、火燒趙家樓、痛打恥辱條約的章宗祥;北大校長蔡元培,少年時還組過暗殺團、研製炸彈。蔡元培墓在華人永遠墳場,有膽子到蔡公墳前跟他去講土共那一套尊重與包容,試試老天爺會否劈下天雷。

五四時,激進救國是知識青年的主流觀點。魯迅說過,中國人太過保守,如果你要他在屋裡開一個窗,直說是不行的,定要說成要他把整個屋頂掀了,他吃了驚,便會同意開個窗子。如當時希望推動社會接受白話文,錢玄同的策略就是主張廢除漢字、改用拼音文字,迫保守派靠向接受白話文。

中共扭曲五四,其來有自。因為獨尊毛澤東領導的農民革命,於是便把五四運動貶抑「過渡時期的小資產階級的改良主義革命」。且別忘了,五四期間宣揚激進、服膺共產主義理念的知識份子,後來在共產黨治下吃盡苦頭,批鬥他們的藉口就包括在五四期間的不夠徹底。八九六四之後,中共統治出現意識型態空虛,近年嘗試在傳統經典中尋找信念,但還是用中共式的扭曲手段,結果搞出孔子和平獎的國際級笑話。五四在八九十年代言論較開放的得到過一點平反和尊重,現在又出現新的扭曲。

而香港的洗腦層次,又比內地更低一級。你看之前的國慶大片《建黨偉業》,也絕不至於斗膽把五四講成尊重與包容。我記得有次看論政節目,某左派青年領袖被迫急了,就說出「儒家的精神是守時。」笑得我人仰馬翻,原來儒家精神是個鬧鐘。至於現在,就說五四精神是尊重和包容。這種洗腦教育,就是要把他們豢養的青年都變成文盲。

尊重包容不是不好,但不輪到中共說。他們是迫你連在茶餐廳吃飯看個電視,髒話都情不自禁衝口而出。一邊口說尊重與包容,一邊派出愛港力,連大學裡的論壇都踐踏。這種手段,連佛祖都要動金剛怒,菩薩也包容不了。但求天雷早早劈下。



5/22/2013

網絡書評一:造假與HIT RATE


(幫明報接連寫了三周的網絡書評,寫到死咁滯,其實我還有一本想推,但都已不行了。)

這是一個媒體的操縱專家的懺悔書。萊恩.霍利得(Ryan Holiday)一直是行銷名人,尤以擔任American Apparel的行銷總監令他聲名大噪躍登國際,其策劃的活動被twitter、youtube、google等當作個案研究,事蹟也上過紐約時報等傳統大媒體。他19歲從大學輟學後就跟羅伯.葛林學習,屬於靠網絡新媒體吃飯的青年精英,書中談來更是一種歷滄桑的樣子。本書的書名就很弔詭:Trust me, I’m lying—confessions of a media manipulator(台灣翻譯為:《被新聞出賣的世界:「相信我,我在說謊」一個媒體操縱者的告白》。因此,我想還是不少人會把這本書視為虛偽的告解,一種通過自我指責,懺悔爆料來重新獲得公眾眼球、公信力的方法。我認為判斷他的真誠或人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他所謂的操縱方法。


霍利得面對的是一個極龐大的媒體怪獸,網路媒體與傳統媒體的弊病已經同構了:傳統媒體需要網絡提供消息與報導,不但會把網絡博客的內容搬字過紙,更會把它轉載到自己的網站,於是別的媒體又會認為這是重要的新聞,於是被迫報導,聲勢愈捲愈大。在外國,許多媒體都會豢養自己的博客群,而這些博客的薪資是按微薄的點擊率計算。新聞媒體的記者要每天炒稿填滿版面,博客也一樣,每日更新以保持流量,對他們也形成巨大壓力(流量下跌則可能會被踢出豢養行列),於是他們一方面會經常直接採用「媒體操縱者」提供的資料,同時又更需要成為「獨家內幕」的提供者。twitter等社交媒體就是他們吸吮養份的藥草,維基百科成為他們無法戒掉的依賴,他們在網上逡巡希望看到任何令人覺得是新鮮獨家內幕的東西,而同時,博客也要錢開飯。

在這種生態中,像霍利得這樣的媒體操縱者便可乘虛而入。他會先就博客的影響力而選擇部分目標(就是媒體從業者會常看的博客,這樣增加其資訊「上報」的機率),然後會給博客主動提供內容,儘量會扮成很獨家的樣子。他會讓自己的品牌贊助那些在網上發佈個人扮靚照片的女郎,請她們多穿這品牌的衣服拍照,這樣就可以影響無數在網上學習這些博客來扮靚的女生。有時他乾脆用含糊的字眼去寫維基百科:例如他要捧的書是「連續三年被AMAZON.COM列為推薦」,但有個可愛的博客把這誤解為「連續三年登上AMAZON.COM暢銷榜」而寫出來,就能把銷量泵高。

上面這些慣技其實人人都懂,但霍利得是個進取的賭徒,他的絕招是主動自製負面新聞。例如,他會自行四出破壞自己公司給錢張貼的大型廣告,如以貼紙遮掉其中部分,然後拍下照片讓博客流傳(加上「為了錢就什麼都做得出來!」之類的激烈負評,這句好像也是出自霍利得之手),甚至扮成憤怒民眾去信媒體投訴。這些似是而非會捲起民眾反應,慢慢會真的有團體出來反對、形成集體情緒,媒體就會渴求相關產品的訊息,這個產品或品牌的名字會登上報章頭版。(據此邏輯,可能有人也會想像「鴨屎之爭」是西九或者海港城主動進行的公關推廣!)


網絡媒體,流量重於真理,流量等於影響力,點擊就可賺到錢,甚至不需獲得認同。一個博客,要讓其POST「不須經營」,「不能不些(SHARE)」,。鼓動激勵性的情緒,如激動、興奮、憤怒,據說這種POST遠比呼喚同情、悲傷、黯淡和面目模糊的POST容易獲得轉發。而如果,你寫得好像會威脅到人的行為、信念、財產,該文章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網絡博客需要的是極端化。

最近蘋果的助理總編輯蔡元貴,在網上發表了〈求真不是求HIT RATE〉一文,反對蘋果推行網站靠點擊率分紅的政策。當然,弔詭地,這篇文章獲得的點擊率極高,遠勝提倡點擊分紅的報章高層。因為它掌握了博客殺出重圍的三大要素:爆料、具名的業內人士信譽保證、值錢的筆力,它是靠點擊去討生活的一個範例,就是好像不賣任何人的賬。

我不鼓勵博客寫爛文章,博客收入倚靠廣告只是表面的想像,真正大賺是等待一個網絡方面經營不善的傳統媒體收購你整個博客——因此,博客打爛仔交太多,不知會否影響價錢。但後來我想想,爛仔也是一種有需求的服務,爛仔本身就是個行業嘛。

我是2004年開始寫BLOG的逍遙派博客,那時大家很天真很和善,不明白巿場大了的險惡。我常常懷疑,為什麼有人閒到專選某些廿幾三十的青年社運領袖來攻擊,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話已經說得很難聽,又連社運歌曲都要被抹黑為唱K,還攻擊工運/學生/詩人這些明明道德無可懷疑的人,以致搞到自己都眾叛親離都不停手,正常人真是做不出來的呀。看了此書就明白,這些人不一定是心理有問題、個人表達中的偏見——更重要的還是利益。民主派一向沒有大水喉,所以博客支持民主恐怕都是無償的慈善,但對家建制派則水源滾滾;大有大做,細有細做。左報打李柱銘鍾庭耀,網上就打黃之鋒陳景輝葉寶琳。爛仔是一種服務,誰去買呢?所以這其實也是五毛的一種,或稱高級五毛。以後大家都認清好了。

事實上,媒體為求點擊率無所不用其極,是必須把關的。此前有網絡博客投稿報章時把六年前的舊事當新聞般鞭撻一番,後遭指出,報章本身相當尷尬。但這還是小事。霍利得提到一個令他很遺憾的例子:2011年3月,美國有個愚蠢的牧師宣稱要公開聚眾焚毀可蘭經,消息在網上傳開,網絡和正統媒體上的巨大反對壓力令該牧師一度放棄計劃。但後來他重燃這個該死的念頭並付諸實行,當大部分記者出於良心而放棄這則新聞時,一個(可能也是在趕稿壓力中的)大學生博客轉發,而該大學生是法新社網站的供稿者,事件便在網絡上的國際政治層面發酵,最後導致阿富汗發生一場近30人喪生的暴動。一個蠢人為搏取公眾注意的惡意行為,如果我們為了點擊率而讓之得逞,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所以,對求出位而不惜傷害人的愚蠢惡人,我現在的對應策略就是,一次性指出、擊破,留下紀錄之後,此後呼籲大家不看不SHARE不回應,讓他們在網上求點擊的邏輯中敗退。

長遠而言,網絡成為主流媒體而產生的體制巨獸、求點擊怪物,是否有辦法對抗?霍利得提到《紐約時報》網站Pay wall的運作方法:它只讓讀者每月免費閱讀20篇文章,超過20篇以上就要付費,而這即表示《紐約時報》每月起碼要交出20篇以上的「非讀不可」的文章,質量有保證以致人們願意為它付錢的文章。這模式或者可以重新在網絡上樹立「標準」這東西。在資訊爆發的世界,也有些人只看自己值得付錢買的東西。






5/09/2013

充氣,大的虛無

仲春之季,一系列充氣的巨型公共藝術作品到達香港。先是由荷蘭藝術家霍夫曼(Florentijn Hofman)創作的《黃色巨鴨》(Rubber Duck),經海港城贊助而堂堂進入維港,萬人注目;再來是「M+進行:充氣!」(Inflation!)展覽於西九海濱長廊的荒地上進行,因為Paul Mccarthy的作品《複雜物堆》(Complex Pile)狀似排洩物而在網上引起劇烈爭議。一時之間,「何謂藝術」的論辯由外型美醜的直觀感受為引爆劑,在良莠不齊的網上激烈展開。

無論是在討論空間還是現實空間來看,這都是一場怪異、激烈、虛無的奇觀。

規模的衝擊

筆者無意再花唇舌重申「藝術之標準不是由美醜等直觀感覺定義」、「傳統、現代與後現代藝術均可同時並存」、「跨國而來的藝術作品亦可與當下在地狀況對話」等藝術欣賞的基本常識。但希望提起一個外在而庸俗的角度:這一起藝術事件之爭議極大,是在於香港的藝術事業出現規模的膨脹/飛躍/跨越。 

筆者看當代藝術展不算多,但有個模糊的印象:香港藝術家的作品,因為經常受到空間上的阻礙(極狹小的工作室、展覽場地與規模的不足、戶外公共藝術稀少),因而都是傾向小型、輕巧、精緻的製作,細節與概念的展開很仔細,規模則偏小,主題亦偏向私人性或對材質的個人思考,挑釁性或舞動沉重理論的創作主題較為少見。這種創作引發出來的外在接受,則多是寧靜、溫和、低調的,經常不為人所見,亦不挑動強烈的公眾情緒,而是得國際精英認可。「充氣」展中,本土藝術家譚偉平的作品《墜入塵土》是新作,細節最為精緻(蟲足與蟲腹經得起近觀凝視),主題最為日常(放大生活中的慾望與瑣碎污穢的侵擾),但夾在一片喧囂之中,無人留意。

老實說,一團屎,如果是小小的桌面擺設,都可以很可愛;然而大型充氣藝術,則會把事物放大到無法忽略、擠壓心靈的程度,是以也引來強烈的好惡。黃色巨鴨由玩具演變而來,把整個維港水域變成嬉戲的浴缸,巿民紛紛分享其充氣「成長」的過程,彷彿分享自己的嬰孩成長照片般心花怒放。而明擺著是一堆屎的《複雜物堆》的挑釁性亦都令一些人「惡之欲其死」,甚至要整體否定當代藝術。是次充氣展作品的「巨大」特徵,也許是香港藝術的一次規模上的跨越——可悲地,是明顯表現出對規模跨越之未能承受。媒體報導很多,人們感受很大,投入的人很多,討論的維度之豐富尚可接受,但深度則無法探入,亦難言細緻。

充氣與廢墟實相

公共藝術的效果並非存在於紙面,正如Michael Crimmin展覽特刊中〈開放的誘餌:公共場所的藝術〉一文中所言,當代藝術在公共場所,必須面對與即時語境聯繫的急切與挑戰性。國際性的當代藝術作品來到西九,充氣藝術又因其短暫性而更傾向冒險與挑釁,效果是馬上折射出社會的問題、巿民的日常感受。面對《複雜物堆》,除了直觀的美醜感受、嚴肅與污穢等價值受到顛覆挑釁之外,亦自然有人說「西九就是一坨屎」;一個基層巿民,看到「Inflation!」,首先想到的恐怕是物價上升(通貨膨脹由樓巿帶動,而西九為樓價龍頭);「甚至有網民把《複雜物堆》剪接改圖,與新立會影像並置,不失為發洩對香港政治受到操控之不滿的諷刺妙作。這就是對話了。

不過那些批評充氣展的人,或者都沒去真正看過。這是個陰晴不定的春天,黑色的巨大蓮花在風中搖擺,即使被拍照的人圍繞,都召喚出心底的悲傷。Tobias在策展前言中將這塊地聯想到中國園林、自然美景:他形容崔正化的《色即是空》為「『自然美景』的想像被一朵黑色的花挑戰」,實在令人啼笑皆非。哪裡有園林和自然美景?泥塵不可止,四周圍繞冷漠的車流,這是明明是荒蕪的廢墟,人類建造工程的阻滯失誤。只要垂頭一看土地,就明白蓮花必須是黑色的,才能配合這風塵撲撲的場地;而它背後是西九巨廈,徹底格格不入,它選擇了對峙。

有負面新聞於是更多人湊熱鬧,這就是香港人。場地上人們交頭接耳說「咁都係藝術?」小孩嘟嘴呢喃「一尐都唔靚」、「佢好似怪物」,有人向電話說「我響屎忽個度等你」(指在譚偉平《墜入塵土》的女體屁股下方相約),他們確然不算「欣賞」這些作品,但他們樂於從乳豬的左肋進去然後從豬的屁股出來,樂呵呵拍照人龍好長。親子家庭們都紛紛衝向充氣巨石群發狂彈跳尖叫,樂此不疲,這是一種釋放麼,誰能說不是。出於奇觀效應而聚集的人群,他們仍然會享受到藝術最基本的美意:一個鬆弛的假日。

很少去一個藝術的場地而一個認識的人都看不見。從聳動效應到公共理解的路,到底還有多遠?當日天色灰藍蕭瑟如一首哀歌,無以名狀的風寒,暮色之中,人群散去了乳豬的眼睛還是一閃一閃,詭異,瘋狂,奇觀。通過多重荒誕,藝術還給我們的,就是廢墟的實相。

當代藝術本就因脈絡複雜、挑戰常識而時常引來爭議(出版巿場上常有以類似「當代藝術搞什麼?!」、「這也算藝術?!」為題的普及藝術書籍),何況香港本就欠缺長期的普及藝術教育,大驚小怪、以經濟標準量度藝術成就的現象比比皆是。當然亦是近年傳媒給予文藝評論的版面萎縮而致:的確,近年關於藝術的新聞有所增加,但多為提供資訊為主,往往亦有點消費導向;真正的評論對話,卻絕少地方刊登(香港現時仍無一份專門而具規模的藝評刊物)。西九的公關工作,應付不了一般港人對藝術的疑惑與輕視。而網絡生態是,負面新聞的傳播能量遠勝於具內容的正面教育。當壓抑者爆發,選擇發聲的地方亦非較具篩選能力的報刊版面(文藝刊物則簡直未能反應過來),文藝陣營未整,如何抵擋民粹式抨擊的浪潮?如果西九不思考如何培養開放、長遠、有誠意的文藝陣地如刊物,則規模的跨越只會成為泡沫的爆破,這片荒土上再運來國際大師級作品,亦只能化作虛無的煩囂,揭示自身本為廢墟,不但是對西九自己的打擊,亦叫此處愛藝術的人更加喪氣。

(刪節版刊《陽光時務周刊》)


感謝程展緯,他對充氣物作出創意的解讀,完成了西九未能作出的「與當下對話」。 另外梁寶山也寫了好文章。感謝在荒漠中拯救我們的公共論述領域。







5/04/2013

雜誌的變體.暗寸的技術



香港的雜誌生態歷年已漸見局限,不過近期因「大中華效應」而有變化,不少跨境資金在港謀求出雜誌;而在這一片「面向大中華讀者」以立足求存的雜誌之中,三聯出版的書誌《what》的試刊上巿,發出了一道另類的聲音。

書誌:巿場空白處生長的雜交植物

《what》是雙月刊書誌,每期一題縱扣全書,168頁全彩印刷,價錢往高檔走是港幣128(創刊特價99)。目前香港的雜誌營運環境仍是艱難,通常需要靠大集團雄厚財力為後盾,財務困難大於內容困難,後者並因此受前者牽引。其中之一,是因為香港資訊太發達,小小城巿媒體繁多(別說還有網絡的競爭),普遍雜誌一直是停留在低價水位;所以百物騰貴,設計和印刷費比90年代上升肯定超過四成,但香港雜誌卻沒比十年前貴多少。實際雜誌均由廣告支撐,也就令雜誌有時只服務廣告商,忽略讀者而欠缺內容。

書誌是應雜誌生態而發展出來的年輕事物,是一種雜交動物,型態浮動,某程度可說是製作人的心態反映:由雜誌內容衍生出來的,自然比較接近雜誌,不過是便於收藏;台灣近十多年前出版由「網絡與書」出版的《net and books》,是為華文界書誌先聲,則因容較為知性而偏向書籍,亦開了台灣獨立書誌「偏書」的取向;而香港,無論是《standt誠巿誌》、《breakazine》等,都是偏向雜誌,除了是內容及設計上的,更加是定價上的以雜誌為指標。這可能是香港對書籍出版的牟利信心,不及對雜誌的。而《what》呢,主腦鄧烱榕是《號外》舊部,一向熱愛雜誌,《what》的設計也是傾向雜誌面貌(尤其是字體大小、字與圖的比例,很明顯是香港雜誌重圖輕字的風格),但在定價上,卻是首次有雜誌型刊物向書籍定價看齊——這可能是書誌能夠營運下去的模式之摸索。如果香港真有這樣的書誌消費群存在,則可能是巿場的新突破口。

自然流露INDIE風

細看《what》:第一期以「黑夜之後」為題,是有野心及言志味道。台灣近期的大熱書誌《練習》,賣的是小清新路線的生活態度;內地的書誌如《鯉》,較為炫麗,主題偏文藝抒情;而縱觀《what》這一期,力圖打造的也是一種生活型態,但卻有著「非主流」的味道。「黑夜」,是一個意象,也是生活裡面的一個切面,《what》有意把它延伸至一種「被掩藏的生活型態」,整體是非常都巿的風味,但又不像已習見的時尚雜誌那樣搔首弄姿引人注目,而是追求一種「自然流露」的indie風格。

「黑夜」裡面有你不知道的東西。看《what》的結構,「黑夜都巿」、「黑夜解放」、「黑夜美學」等等,都不是直接到一眼便能知道底蘊的命名。《what》是需要消化的,它要讀者去「品味」,一種涵蓋所有內容的生活風格。黑夜本是遮蓋一切幕布,《what》亦有種「待你揭開」的姿態。它會在自己的宣言上蓋一層低調的幕布(如果是我,第一期絕不會以別人的書名為大主題,就算是村上春樹的書也不行),它的態度是:有型不須要一句話便說完。它賣的是「有型生活態度」,有一種港式的自在,不用像台灣般走穩高雅或主流路線,也不用像內地的那樣聳人聽聞。裡面工廈band友的生活型態,「德昌里」的反資本主義經營理念,大小平凡人日夜各有一套生活面貌,cosplay族群的自我感覺堅壯,都不是用獵奇的方式去呈現,而比較像黃碧雲的書名,「我們如此很好」。《what》不算爆,但是寸的,不過是暗寸,更加考技術。

有意思的新雜誌,往往是帶動某個族群的浮現,他們本來是小眾,因為走出來發聲了,有機會擴大而成大眾,改變社會人文地景以至時代面貌。《what》亦很有這樣的意識,它結合包攬許多個小族群,包括反資本主義的青年,努力發出獨立之聲的地下音樂人,拒絕樣板生活的創意階級,遠行尋路的旅人……書中的生活味道亦極濃,音樂、香氛、自煮、生活中的小趣味icon……能依照「黑夜美學」一章的生活點子去過日辰,應該就可享有挺不一樣而且自我感覺良好的生活。這個生活型態,看起來召喚是二十至四十多歲,五十歲以下的,中產左右的階層。

雜誌型刊物很大程度上要面對營運問題,《what》矢志不以廣告主導,那麼如何收支平衡持續經營,是要下大工夫來讓讀者買書支持。以第一期來看,《what》低調而選擇「不爆」的題目,。題目的消費促動力減低,如何給讀者「非買不可」的理由?

新的知識方法

筆者個人口味偏向「書誌」中書的元素:如果不是因時效性的話題促動,則多是著眼知識性,即書誌給予廣延豐富的知識與連結,有點輕量級百科全書的感覺,知道世界和歷史上的不同碎片,可以因一個話題而扣連起來,在知識中又有創意聯想的享受,同時具有REFERNCE的收藏價值。「網絡與書」的一系列出版物,就是這樣在多次搬家後依然逃過淘汰,靜靜留在書架底層。

《what》也重視內容,但它的路向似乎是,偏向軟性召喚,相信風格的召喚足以構成非買不可的原因。《what》的內容構想有很多物質性元素,加上強調視覺,它的表象是豐衍繁多的。只是,若是比較重視內容型的讀者,可能習慣另一些設計風格,包括,比較顯眼的作者名字,比較清晰可讀的字體,具指示性的目錄(一位文學書的老書蟲,一看目錄就留意到文章不連作者名字)。這不是視覺上的問題,更是結構上的,換言之指向的是一本刊物之抽象與具體的平衡。

在後消費時期,顧客除了需要選擇之外還需要選擇的提示,題目集中的書誌,像只賣拉麵/串燒的專題店,也許比包羅萬有的快餐店更能殺出重圍。而如果進一步要求,則書誌的概念除了新巧之外,可能還追求周延與準確(它沒有百科全書的包袱)——更甚一步,有沒有可能以書誌這種載體,提出一種新的知識方法,或思維方式?不知《what》會不會嘗試回答這個問題。每期一題的書誌,可以整個模式推倒重來,大概非常刺激,像《春光乍洩》所說,不如我地重頭來過。

(刪節版刊五月三日信報。另有星島資料詳盡的報導,本人亦在其中表達了一些論點。)


5/03/2013

社運水不是任抽


日前星期日明報刊出訪問〈社運女神.小花.口痕友〉(下稱〈社〉),引來熱烈反應,在當日芸芸好文中,於網上獲得最多like及轉載。社會氣氛日益熾熱,社運又有被娛樂化的傾向,女性身體的討論向度,其實早該展開。

以前社運面對的主要是政治權力的打壓,還有觀點不同者的批評(仍算正正經經);但當網絡抽水口痕言論大行其道,又有人要搶奪「最激進冠冕」,社運受到的抽水和攻擊變得五花八門。對此,社運行動者群體還未懂反應過來,往往是由它去不追究。今次事緣有網民「逆嘶亭」,將一幅旺角衣著清涼的靚模相,與撐工運苦行的學生之照片拼貼,加上按語說「女性的商業用途與社運用途」——這是一種攻擊,帶動針對女性身體的淫穢注視,同時也是對於社運行動目標的詆譭(將苦行的高潔行勳抹黑為用女性身體搏取注視),在網上引起激烈反應,筆者也有參與其中,反對這種抹黑抽水,終於引來正氣的迴響,實為好事。

〈社〉一文的三位受訪者,恰好代表了女性行動者對於「身體攻擊」的三種反應態度,閱之其實可看到近年社運的一些路向轉變。七十後的行動者葉寶琳,秉持的是傳統社運行動者的態度,儘管在行動中,遭遇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真實非禮,但為了不讓議題焦點轉移,會傾向犧牲自己,啞忍一切。(筆者回想自己的大學時代,確有如此氛圍。)周澄曾一度有「社運女神」之稱,她像很多八十後一樣,習用社交媒體,傾向自主,自己去掌握受眾反應,用自己來作為推動社運的媒體。至於上八卦周刊、被高登口痕友抽水,她是傾向一律不看,只在關鍵時採取主動。九十後的小花辛辛,初涉社運、包袱較少,以一個初來者的眼光,覺得加諸自身的歪曲不合理,傾向自然的反擊。是因為有辛辛這樣勇敢的主體,才能令社運議題中的性別向度,堂皇展開,並發動一次對於抽水的大型反擊。

筆者很多時是社運的旁觀,但作為旁觀者,亦對社運群體受到的各式打壓而感到不平。組織者如葉寶琳,雖然偶有露面,但大多時候是隱身進行組織工作,正如之前《鏗鏘集》訪問中葉氏母親所說,根本是不懂為自己著想,被政治檢控時才偶然上上新聞(不信可去search葉寶琳的新聞,她是極少做主角的)。行動者一心想著推動議題,有時心理準備太好,對於自己所受的委曲當作理所當然。是當年利東街抗議中,一群行動者被全裸搜身令全城嘩然,才算有大型的迫害行動者事件公諸於世。筆者當年參與反世貿示威時中過胡椒噴霧,第一時間是笑著說自己沒事,心態是不想當被害者,也不願嚇到想參與的人——到後來胡椒噴霧像蛋糕一樣撻到行動者滿臉都是,我才明白我們的容忍,其實方便了國家機器的打壓。最令人耿耿於懷的是陳巧文被狗仔隊偷拍事件,是真的令陳巧文不甘負荷而崩潰消失,而我們竟沒法為她討回公道。行動者忍受了這麼多,我們不應再要她們再忍下去了。

有人勸過筆者不要對網民言論太過認真,其實筆者要求的很小,只是希望大家知道,社運不是娛樂八卦,不是任抽水無代價。為公義行動的人,會受到公眾的保護。昂山素姬正義澟然的美麗影像,你非要用來作淫穢想像(簡稱J)嗎?就算你非要J,也該私下進行。你非要在網絡這種半公開環境中J,那麼至少不要讓昂山素姬知道。如果昂山素姬真的知道了,覺得不快,向你要求一句道歉,也很合理吧?就算這些本土行動者不到昂山素姬的程度,也值得受一點點尊重吧,至少他們都是為了這個地方的公共利益而付出自己的。筆者相信,盜亦有道四字,大部分網民應該是懂得的。令人遺憾的是,事態發展至今,發出抹黑和攻擊的人,仍不願做出一聲道歉。

筆者很懷念天星皇后時期的「網上人鏈」,是一些未必可以到達社運現場,卻心繫運動、支持理念的朋友,寫了文章後再整理、連結而成。網絡的匿名是革命能量,本該這樣用。行動者以外,學術和文藝界,以至網民,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支持行動者。已有婦女團體對此事表示關注和發出聲音,其實學界團體也該加入行列。雖然事件看來不大,但這些連結和反擊,都可算是日常的民主基建,讓我們在日常中活得更合乎理想的價值標準,將來也能夠在關鍵時刻,保護民間的反制政治打壓的力量。

(後記:逆嘶亭因為對事件深心不忿,不但絲毫無認錯之意,後來更出言侮辱到長江中心讀詩朗誦支持工運的詩人為「找舞台演野」。引來文學界及網絡界的巨大反擊。事件有兩個爭論場所,這是逆嘶亭原帖,這是其後來引來巨大不滿之後的她的推搪。有份籌辦活動的香港文學大笪地成員心雪,寫了一篇notes回應事件

留下印記,不是因為逆嘶亭此人有任何被記憶的價值,而是因為,文學青年在網上演練論辯、捍衛文學,是很重要的,這比文學圈內的互相內耗有意思得多,就像練功一樣,慢慢的發展出公共論述的能力。

至於逆嘶亭,真名為wong hoi ming,為港大政政系學生。此乃網友報訊,如有錯漏歡迎更正。留下她的真實資訊,是希望自己以後在學術、文化、性別、政治的場合,如果見到此人,心裡知道這是什麼人,不必再有婦人之仁。上一個我開名黎打的港大生,是陳一諤。精英學府,潛在的反動派不知為何這麼多。抽完社運水,連文學的水都想抽,不停為自己增加敵人,真是很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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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專抽社運水的怪物,叫飄流製作,近年開始用哲學和理論去攻擊社運,最近去到完全不能看的程度,有一篇以自拍為題的抽到鄙人,於是以短文〈順手一刀破盲辯〉還擊。行家互相分享,飄流是講戀物就明顯不懂戀物,講自拍明顯不懂自拍,最近講藝術也是一看就知不懂藝術。本人的結論如下:

//社運又唔明,邏輯又唔通,自拍又唔識,飄流究竟響度做乜呢?就是借一些他不懂的題來發揮,去叫人憎恨社運青年。你有手有腳有頭有腦,一日到黑淨係識抽d已經又忙又累又窮又被政府告的社運青年水,是否有點枉讀詩書呢?成語動畫廊,光明磊落,識唔識?

以前飄流用古希臘哲學來罵社運,我還偶然看一下參考,至少那些哲學知識是對的。但自從他用流行文化或青少年現象來罵社運之後,錯誤百出不堪入目;最恐怖的是,一個人為了打擊敵人,連他最擅長和喜歡的都可以放棄,更何況原則和底線了。這種人,再給他關注和目光,只會害了他,助其墮落。

所以,從此之後,我不看/不share/不回應飄流製作。//


4/29/2013

辭職

(被朋友調侃說,辭職都要上新聞,難道你是董建華嗎?)

離開我的第二份全職工作,做滿一年,已是最長工作的紀錄。2003年搬出研究院宿舍獨居,要養自己又要寫論文,不做全職,補習、代課、廣告、寫稿、翻譯、編輯、策劃,我炒散工多過食炒飯。但其實我算是工作狂,燃燒起來有風乘火勢的快感,沒有工資的工作一樣熱衷。在書店工作時,遲到最少的日子恰是最辛苦的日子。只要在書區,我可以不吃飯不喝水不上廁所,不到下班不停手,單靠理想就滿腦多巴胺如熱戀。我用理想感召同事,只是也許他們見我這樣瘋狂,都有點怕。

這是零散工作的年代,許多人都可以靠兼職和短期工作勉強糊口,窮忙族,階級極難上調,工作十年收入還是和初期差不多,但日常還有時間和精神,可以紓緩工作的壓抑,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於是也養成了年輕一代對於工作精神的失落,沒有人再渴望在工作找到自己的意義,獻身什麼的,更如天方夜譚。在公司角度,則是流動極大,也更傾向安排同質性高、重操作性、誰來做都可以、斬件零散的工作,歸屬感云云,像太老的K歌,唱來都覺尷尬。這是新自由主義時代的惡性循環,好像沒有人能夠得到好處,除了唯利是圖的公司——但公司不是人呢。

辭職者的位置有趣之處,就像日與夜之間的游魂,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事物。沒有了利害關係,誰還對你好或者不好,都是一個參照系,水落石出的真實。而反過來說,我想辭職之後的通知期,那一個月或者三個月,也是對辭職者的人格考驗。再沒有長遠未來,這堆人將來都可能與你無關,你可以定義這一切好壞都與你無關——在這樣沒有綑綁的狀態下,還能夠有責任心如常工作甚至留下漂亮收尾,也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所以辭職能做到「好來好去」,也不容易。

看人們的反應更有趣,談起辭職,所有四十歲以上的人,都叫你不要辭職(尤其金牛座的),對於他們來說,職業太重要了,單是堅持工作便有自足的價值。而在四十歲以下的人那裡,辭職者就是英雄。根本不須談論工作表現,只要你辭職,就會得到羨慕和肯定。年輕人辭職時往往幾近炫耀,你聽MY LITTLE AIRPORT的〈爺就是一條辭職撚〉,就知道那種沾沾自喜是如何油然而生。流行文化不能直接指向革命,或者他們能做到的就是嘗試定義何謂有型,在LIFE STYLE中加強人們的怠工症,算是種下一點對權威的反叛因子。是呀,現在辭職才是有型。

其中一個最大力推動我去做全職工作的,是黃碧雲。她把職業看得很嚴肅,覺得沒有做過全職工作,不能算是領受過人間的苦難和沉重,關懷眾生也會脫離現實。於是我去工作時,就是想要「領受」,以及學習謙卑。跟辭職的文藝青年面談,我是上司,不能說服他留下,反被問「你為何要做下去」,我說,那接近一種流放,伊底帕斯的流放,覺得自己這麼驕傲的人,就是該領受這種懲罰。

但我後來畢竟也是走了。非矯厲所得。

想辭職的朋友在深夜的公園裡跟我談很久。她覺得自己做了十幾年的工作,快要被榨乾了,必須離開,讓自己的腦子好一點。她這樣講,也都幾年了。或者,要離開一份有所積累的工作,還是不容易。要問的是,我們這個時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要找一份SELF-FULFILLING的工作,竟然難如登天。

粗通一點紫微斗數,我是文人武命,而且,在古時大概是會死在戰陣之中那種。只是,我對於挑選自己所屬於、所獻身的戰陣,有很高要求。戰死是盡其天命,而我自覺知道自己的天命何為。離職之前之後,我都如以前一樣,勉勵同事要做下去,對得起自己的選擇。就算辭職後的歡快,也要有之前的辛勞做鋪墊,才能體味。書區非常辛苦,又要體力又要腦力,我只能說,留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香港人不認輸,尤其在香港做跟文化相關的工作,更不能認輸。

而無論我身在何處,看到那些不認輸的人,無論多麼微小,我就把他們認作同伴,希望自己和他們一樣辛苦,領會世界的重量。

(刊《號外》專欄after all)

4/22/2013

肉酸野


粵語有一個詞「肉酸」,好鬼傳神,佢比「核突」程度輕d曖昧d,又比「礙眼」溫柔,再重d就「起雞皮」了——而且見到肉酸野,真的好像有酸酸的感覺……

江記的「飯氣劇場」係逐個人物出書的,最近出到真多MAN了,就是紅黃綠三子,極簡主義式取名,就叫黃色、紅色、綠色。飯氣係四格漫畫,每個角色都有設定,例如黃色係大佬、主角,一般對白都由佢講;紅色係「下把」,往往是襯托黃色或被打;綠色是「花瓶」,無對白,只在一邊面紅、飾演靚仔。早期真多MAN因為行簡約路線而玩concept,被讀者稱為「最有禪味」,一句對白都無的冷幽默。

但正所謂人在江湖(漿糊)身不由己,真多man後走向性別色彩突出的路線:一係就好麻甩到玩腹肌(黃色唔見左「六舊腹肌」,想盡辦法要尋回),一係就去到盡扮女人(全部維持有鬚根)。真多man用來寄託毒男夢想(包括chok下樣就可以呃到女仔),有時當然亦有鹹濕野啦(書中有一則「門」,係要用腦先識笑的)。就好似無線福祿壽玩扮野,其實寄託了一種基層的queer(酷兒,又譯酷異)。所以小小的四格漫畫其實承載性別倒錯,讓我們在衝擊審美標準與性別常識的千奇百怪匯演中,有釋放的快感。

作者江記個腦究竟裝乜,我一直都好好奇。佢設計左咁多咁有concept的人物和情節,卻只想裝入四格漫畫裡面,淨係俾我地笑下?會不會有點覺得龍游淺水呢?哦,所以書中都有中篇〈我老闆係外星人〉。

男性係權威,權威就由制服代表,所以真多man仲會玩埋制服,呢本漫畫《真多man人在漿糊身不由己!》中亦有諷刺香港如今警權過大、警察執法不公的現象,雖然手法實在好幽默溫柔,但由紅黃綠三隻出演,就上左一層「肉酸lens」。個封面用的手法係今日手機apps常見的少女漫畫玫瑰星星(低解像),非常over,所以其實都幾camp。又好似粵語講,「我鍾意食鹹濕野」,亦有人如我,鍾意睇真多man呢尐肉酸野。如果唔係好明我講乜,即管去書店翻一翻啦。

(刪節版刊AM730)

4/19/2013

漂流的文學



2006年開始做《字花》時,那時常常覺得報紙文藝版面萎縮,時尚雜誌視野不及文學,文學雜誌又不滿意,文化雜誌則付闕如,香港人沒有可看的文化刊物,甚是可憐,一定要做些什麼。幾年下來文藝空間有所改善,各式文學刊物湧現,《號外》和《陽光時務》的文化版做得精彩耐讀,《JET》定期就會有與閱讀出版有關的專題,世紀有「詩言志」,明周做過「日月文學」,蘋果有時都會談起詩來。到現在,比發表和閱讀空間更為匱乏的,是物理的空間。

香港的文學活動是絕對不缺乏的,大概每月一定有一兩個,新書發佈、講座、各種形式的詩朗誦會……它們以前多是發生在書店、圖書館,大家常去KUBRICK、序言、ACO,近年一些表演空間也會有文學的蹤影,像三月底的亞洲民眾戲劇節協會在賽馬會藝術中心搞亞洲互動即興劇場節,就不但有本土詩人、雄仔叔叔,還朗誦泰戈爾、徐志摩、林徽音、郭沫若等人的詩歌,串連1924年印度詩人泰戈爾訪問中國的故事。藝術中心、富德樓、兆基創意書院,都會有予公眾參加的文藝活動。

搞活動的地點很多,資訊流散,文學愛好者像趕集的巿人,構成一個離散的群體。趕頭趕命去到了,有些人早已在,啊你也在,或者站著遠遠看書,這是誰,想知道,有緣的交換姓名,上FACEBOOK ADD我吧,你有微博?至於,要有一聚腳地。則是,沒有的。

想念以前專賣詩集的東岸書店,養育我等一群年輕文學愛好者,做店員的少年袁兆昌、智海、唐睿,都成了大器。九十年代後期還有一個地方叫「詩人空間」,不知是哪位文學愛好者的私人物業,在土瓜灣蕪湖街一幢舊樓,內裡很雅緻,陳設的書櫃非常可觀。當時的「我們詩社」、「零點詩社」在那裡借地方搞詩聚,我在那裡認識黃茂林、麥榮浩、葉英傑等,現在他們仍在寫。有時巴士出紅隧後經過(舊時那裡有很大的歐化傢俬廣告牌),還看到大廈牆上有廋麗黑體的詩人空間四個凸字。後來那裡成為睿哲文化社的單位。

沒有空間,四處漂流。爭取香港文學館時有人譏笑,你們文人雅士是否只想要個地方吃飯聊天?他們有電影資料館、藝術館、文化中心……不知無處落腳的痛苦。

四處漂流也能激發人們,文學的能量愈來愈往開放空間去。社運現場多有詩歌蹤影,「公園好聲」會有文學X音樂,年前的南區文學節甚至有一個以文字為主的嘉年華。比我更年輕的文藝青年們腳程更遠,他們付不起唱K、酒樓訂房包酒席的錢,就在公園和荒廢天橋上喝酒唱歌講文學。中大有新起的「書寫力量」,常在校園裡的玻璃、黑板四處抄詩,風雅之極;有試過還在校巴站一人一字向途人展示詩句,落落大方。「我們詩寫」強調跨界合作,據說每次詩聚都要想很特別的地點,試過出海。

年前文學節開始試行「文學行腳」,把城巿遊逛和閱讀結合,由作家和地方學者帶領。出版《字花》的水煮魚也在想要做些文學結合郊遊的活動,由韓麗珠和陳麗娟帶領的「文學寫生」,首仗是在嘉道理的櫻花樹下,迅速爆滿。

水煮魚近年開始嘗試一些神秘偶遇式的文學活動,我開始時笑他們「玩一夜情」無法累積成社群,慢慢卻明白了偶遇之神秘。三月二十一日是世界詩歌日,我臨急臨忙搞了個「春分詩遇」,一日前出FB  EVENT,當日提著兩枝香水百合(詩聚豈能無花!)趕上序言,卻原來也聚了三十來人,人人認真帶一本詩集來。問大家為什麼來,很多人就是為了「遇」這個神秘的字。城巿是繁忙變動的海,詩是瓶中書,茫茫浪中可以遇到別的瓶子,就好像什麼都足夠了。

以前想要尋求結構性的改變,現在累了,先回頭看看還能遇上誰。於是在臉書建立「任性讀書會」PAGE,分享閱讀和文學的訊息,到處漂流,一一打撈文學的靈魂。四月二十三日的世界閱讀日快到,先做個「地鐵讀書日」,人人可玩:當日就是請大家在地鐵裡讀書,抗衡CANDY CRUSH,構成讀書的城巿風景,並把自己當日讀的書拍照,上載到FB的EVENT上。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到五點,任性讀書會將在序言書室讀布魯諾.舒茲的短篇《鱷魚街》。

漂流是可憐的,但漂流者不放棄。在我們爭取到文學的固定空間之前,在我們的努力被他人認可之前——漂流的文學靈魂,漂流的社群,看似微弱如螢火蟲,但卻是,有生命的。漂流者,倚仗的,就是信念。

(刊明報.世紀「翩翩不戒」)

4/18/2013

重慶大廈:最異國最本土






任教中大的人類學教授麥高登之著作,《在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香港重慶大廈》(下稱《在》)終於出了中文譯本,已在巿場上引起熱銷旋風,實是讀者之福。人文類書籍以其知識性而可讀、易進入,捲動本土關注而引起話題,令之在香港的閱讀巿場上,開出不少可能性。

重慶大廈對香港人而言都是一個神秘難解的地方,不少香港人從小就被教育「重慶大廈是個要小心的地方」,進入大廈會感到不安。它雖然處於城巿中心高價地段,卻幽暗如謎,充滿異國情調,大量的外國面孔、橫流的異國語言,不明而活躍的經濟活動,都增加它的神秘黑色魅力。王家衛拍的《重慶森林》雖然沒有建基於人類學,卻拍出了重慶的複雜迴旋——《在》一書則指出,因為重慶大廈的建築結構關係,同一大廈的各翼區域不能互通,都必須乘電梯到地面再轉到其它區域,因此一個人真的可以消失於重慶森林的迷宮中。多麼引人入勝。

低端全球化的活力與可能

重慶大廈無疑是個很國際化的地方,講起全球化、流動性,我們往往想到是高中產很愜意地隨時坐飛機到別處去吃個下午茶又飛回來……但作者麥高登將重慶大廈置於「低端全球化」的脈絡中審視。他認為重慶大廈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以一個小小地方,將香港與如尼日利亞、東南亞、西非、中東等許多第三世界國家地方連結起來,這些地方的人們又出於經濟需要,必須透過香港往內地進行買賣,再把所得運回自己的家鄉。這些經濟活動不如股巿的抽象,可能只涉及金額微小的零件、手機、食物、體力勞動等生意,但就其版圖來看卻很國際,這就是低端全球化,窮人的國際流動:低端全球化與可口可樂、SONY之類的大品牌無涉,也沒有什麼辦公大樓、律師之類的專業人士;低端全球化的商人可能只是拉著自己的行李箱或租用一些物流箱和貨車去運貨,單身穿過陸洲和邊界,儘量躲避法律和版權的干涉,他們的世界由金錢主宰。這些人離鄉別井去尋求更好的機會,不論是通過打臨時工,還是以避難者或性工作者的身份。

而重慶大廈的重要性,就在於它在芥子須彌中把地球的版圖縮納進來,而其中有無窮的生態。人類學研究的是一個族群的生活狀態,重視的是多元價值,進行田野採樣時儘量不以價值判斷去篩選。雖然作者麥高登本身很喜歡重慶大廈,強調希望它能保持其「破舊」的本來面目,不儘同意重慶大廈業主立案法團主席希望把重慶大廈變得光鮮的取向,但仍然詳細記錄主席林女士的論點,並紀錄大廈住客對林女士的眾口交讚。

我以前看電影節時,每年都會看起碼一部貧窮地方的紀錄片,但我不是去觀賞悲慘,相反,我去看是因為這些貧窮地方往往有想像不到的輕快正面。重慶大廈也是一樣。聽那些避難者千奇百怪的故事,有些實在是爛片的橋段,連麥高登都說要強忍笑意。

暗藏昔日香港活力

《在》中總結多個訪談結果,這群在重慶大廈內的手機商、零件商、走私客、水貨客、性工作者、避難者,所從事的儘管可能是不很體面甚至徘徊於法律邊緣的經濟,但他們其中很大部分,是將會構成第三世界的中產階級。他們都很真心地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勤儉存錢(很多人潔身自愛不沾不良嗜好),他們將來就可在自己的家鄉,與家人一起享有美好的生活,階級上升、生活安定。書中一個來自加納的手機商人,早期出口咖啡豆到歐洲生意興隆,後因咖啡豆價格下跌而投資失敗滿身債,但他心態非常正面:「人生的變化好比海岸線」,覺得自己即使在加納不算特別富裕,但他享受工作,享受做生意:「生意有風險,就像人生。所有人的人生都有風險,但是你也必須做好功課,探究一切事物。」

嘩,我們以為這樣想的人都是由銀行廣告所虛構的呢,卻是由一個重慶客,向我們淡淡道來。我回想身邊的二十至四十歲朋友,幾乎沒有一個抱持這麼正面的信念,我們都覺得一切凝滯,所得與付出不成正比,人生是為地產商打工,前路茫茫難有進境,儲蓄是笨蛋才做的事。而原來,昔日香港美好的「向上爬」衝勁,還藏在這個貧民窟般的黝黑大廈中。由此看來,香港最異國風情的重慶大廈,也可能藏有最本土的精粹,至少比圓方商場更本土。

就如早期香港人變富後回鄉蓋房子或運送電器,第三世界國家與第一世界的經濟差距造成金錢流動的可能,因此香港對這些低端全球化的重慶客,是黃金之地、美好之門。早期香港的入境限制極寬,是世上極少數不需要獲得簽證便可入境的地方,是以許多第三世界人士可以隨時來港碰碰運氣,而香港對他們的美好就在於,打開大門給任何努力的人以機會。如今香港收緊入境限制、打擊非法居留,令重慶客們非常頭痛,而麥高登記述,當有警察來查證件時,秘訣是千萬不要跑,只要靜靜站在原地,就可能完全不被查核。

族群共處與世界主義

本書詳細地記述了來自各地的人士,其營商地圖、貨品特質、經營手法(細緻到個別對答的場口)。在其中我們可以看到各種族之間融合與傾軌的痕跡,當然會有張力,但印象最深是令人發噱的可愛。麥高登當然反對種族歧視,但他保持客觀的視察轉述,保留了很多細節。書中有一段是一個信回教的手機商向客人抱怨,「我的朋友,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要我再為你重開單據?我們都信神,為什麼你要讓我這麼困難?」等他走開,信基督教的客人才咕噥一句:「你的神又不是我的神。」

重慶大廈裡面的單張都有多種語言,法團主席林小姐以烏爾都語、印地語、法語、尼泊爾語的傳單,告訴大家「你也是香港的一部分,遇有罪案發生請呈報。」旅館中的客人會在食肆中與各地的勞工交換旅行經驗、互相學習語言,分享生命哀樂。語言上或有種族歧視發生,但整體來說算和平融洽。我想起齊澤克在《意識型態的崇高客體》中提到巴爾幹半島存在許多種族笑話,但這些污穢的笑話,卻往往是戰爭的緩衝劑,一旦它們消失,戰爭就來了。那麼,香港人的尖酸刻薄,其實應可助我們繼續傳承本土的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

世界主義是一個泊來詞,需要翻譯。需知香港的翻譯業已經停頓多年,翻譯書多由內地和台灣直接入口,香港出版業已很久不願意投放資源在翻譯上面,致使香港出版品類面向變窄。《在》的譯者為人類學的研究生,作出如此貢獻,亦開出一種新的可能性:如今教育界養育大量研究生,翻譯有意思的學術著作,亦可成為貢獻知識與career building的一個途徑。現時是幾乎一年一書,希望將來多起來!

(刪節版刊星期日明報)

4/12/2013

為理想工作

(刊世紀.翩翩不戒。這篇好像激勵了不少人。感謝世上仍有類同的人,互相通達而努力工作。)

結束全職工作,回到自由工作的日子。在搬家整理的時候,一邊整理舊物,一邊諦聽內心:你要做什麼,你要怎樣才能做到你想要的事。

為理想工作,要有堅持的力道,你的堅持,幫你否定壓迫你的主流價值。向上爬,階級上升,工資、居住、衣食住行,甚至是一個可以很輕易就向人解釋的職業,這些種種,都要經過辯證反思,才決定拒絕或是擁抱。不止是直覺的合適與否,更是進入理念層次,反覆叩問,才能堅實自如地面對,往往與你背道而馳的世界。

為理想工作,要能在心中,描畫出未來的圖景。理想往往飄渺,如戴望舒〈雨巷〉迎面走來丁香一般的女子,瞬間擦身而過,只得心裡念想。多年下來,深覺理想需要堅實,超越「奇妙的意念」的層次:夜裡抽煙時,在虛無中看到你想要的世界,在在具體可達;然後如同打機操作般有策略有步驟,知道自己用力在何處,然後知道自己收穫或不能收穫什麼自我鼓勵或檢討。那就是VISION的力量。奇妙的是,VISION除了譯作生硬的「願景」,也可解為宗教中的神秘異象。看到異象的人,在旁人看來,就如著魔中魅。

為理想工作,要有熱情。有時我喜歡看見理想的狂熱份子,他們做起事來就如火箭難止,意念能量組織力親和力,如地泉湧出,世界如紅海分開。我自己做事時,腦中便想著他們。所以在書店最辛苦的時候,我其實狀態最好,煉仙一般不吃飯不喝水不休息不下班;本來我身上藏著巧克力隨時餵給肚餓的同事,後來是他們過來餵我餅乾,催我下班。我始終認為,理想必須激發人性中的高尚面。在誠品工作,見識到一個正面的工作環境是怎樣的,在裡面學習約束本來的毒舌,是我最大得著。

為理想工作,自然需要犧牲。其實自由工作是全球大勢,有一句漂亮的口號是「只工作,不上班」。我很早就引用這話。然而2011年我決定去做全職,無非是想更接近自己的理想。無論是做DBC還是誠品,我都希望能夠把被主流社會認為是邊緣的價值,如文藝、知識、變革、反思、平等、包容、幽默,推向更主流的位置,影響更多人。

曾與董啟章討論,我說,為理想犧牲利益根本無庸考慮,真正難的,是為理想而犧牲理想。於難以決定的關頭,便界分個人理想與公共理想,將公共置於個人之上;只是,有時真的會走到一個地步,發現無法實踐個人理想就無法推進公共理想。

為理想工作,要掌握技術。這考驗因為實際而甚嚴酷,你要靠寫作維生,就先要寫得好、寫得快、有人看;你要在知識上精進,就要提升消化書本的速度,以及轉述歸納分析應用的能力;要發言尖銳搏蛇七寸,就不能荒廢筆戰的武功;要做文學,就要知道文學潮流和圈子趨勢;要做電台,就要口舌便給腦筋靈敏;要做書店,就要知道哪些書能賣以及能把書賣掉。年紀漸長學習變慢,在學習中見到那個笨拙的自己,或者不易接受。不過DBC辭職後,有電台前輩來說我節目做得好;在書店時也能把一些本來香港書巿覺得賣不動的書推起來,平衡業績、理想、個人取向三者。那麼,我雖然好像沒有畢業,也倒還不是朽木難雕,在能力上沒有讓人失望。

一個工作狂為何要辭職呢,或者可以這樣說,為理想工作,還需要一個信任與包容的環境。為理想工作的人,對職業難免要求頗高,以實踐理想為最高指標,其餘的職場政治他們不太懂,也不擅奉迎拍馬,是自己一個人吃飯的獨孤精,就算心裡敬重上司,外表看來也還是桀驁不馴。所以現在,為理想工作的人,很多沒有上班。不是他們不想,而是這個世界常常不夠大。

理想不是如泡沫蒸發的一場夢,就如舊傢俱,如果是良木,拆下來還可以建造別物。身體衰弱,回到熟悉的社區,我常常低聲說,我回來了。沒有別人聽到。我還是看到異象,我知自己還在路上,兜轉千迴彷彿循環停滯的一切,不是白費。漢娜阿倫特說,革命者的愉悅來自於工作,而非休息。所以,朋友們最近見到我的快樂,不是因為我在休息,而是因為我很快可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