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2012

洗腦


刊經濟日報國是港事版

現在香港的動盪已經去到每月兩次大遊行的程度。七一的幾十萬人遊行之後,中學生組織「學民思潮」又發動729反國民教育大遊行。

國民教育之前已經被社會唾罵,本欄亦曾評論過,但這一波攻勢是青年以受害主體的位置,鍥而不捨智計百出地追打,才讓本來幾可蒙混過關的國民教育,再成為時事焦點。記得上一輪得以阻延國民教育在中學推行,名校校長等有份量人士的加入,是很大助力;但這次是學民思潮這些未成年的中學生,以智謀和膽氣與一往無前的熱血,造就可勒住政府馬頭之氣勢;由此可見,香港民間匡正力量,已更大程度地倚仗於無名無姓無權無勢的群體。

左派割據本就是香港社會不能說的底蘊,國情教育曾輸送多少利益予左派「愛國」團體?要推國民教育,當然也是一條向左派輸送利益的流水生產線。國民教育的教材肯定千瘡百孔,我們打開的,是一個腐敗的蜜糖罐子;抱著蜜糖罐子的巨型維尼熊,就是想掌控意識型態、手握資源的獨裁者;一堆想拿甜頭的蜂子圍著嗡嗡待噬,一個唔該就把香港的稚子螯成豬頭。

我不知現在還有多少人相信國民教育只是灌輸,學生有自己的選擇能力,所以左派出那些「中國模式」假大空國民教育教科書,也不一定會有多大影響(比如這裡)。香港人聰明,最怕人蠢,但矯枉過正有時會把別人想得太聰明。我好簡單,我不喜歡政府把我納的稅金拿去做一些對下一代來說要麼沒用、要麼有害的事情——這種錢能省就省呀。



況且,洗腦這種東西,實在是潛移默化,不可不妨。由美國著名記者巴巴拉.德米克撰寫的《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中文版自推出以來就長據暢銷榜,得獎無數。書中實錄北韓由金正日打造的洗腦系統如何滲透人民日常生活。當一個國家長年處於饑荒,單是九十年代就曾餓死了超過一百萬人,洗腦系統還可以讓人民高唱「堅持黨的領導!這個世界上,我們最幸福!」金日成的畫像被高掛在每家的牆上,那面牆被規定不能再掛任何東西,包括家庭成員肖像——而金日成最喜歡以聖誕老人的形象出現,環繞他身邊的孩子都要笑得開朗,露出珍珠一樣的牙齒。



金日成的洗腦系統稱之為「主體思想」,是一套揉合了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思想,與中國儒家的家庭本位—家族等級—國家系統,再以宗教形式為輔助的強大系統。咦,近年中國好像又褒揚孔子,看來非偶然。

書中紀錄一位虔誠的信徒宋太太,在家裡飽受重男輕女的習俗之苦,她每天須帶著四個孩子,工作八小時,下班後再接受意識型態訓練,如學習如何進行反美帝國主義鬥爭,學習領袖們豐功偉業的神話;她要寫文章評論勞動黨最近的宣言,或對黨報的社論進行分析。回家再做家務。周五晚上再追加自我批評會議,形式類似天主教的告解。嘩,這麼苦,香港如果真的開始全面洗腦,港女們怎麼捱得住?這位宋太太是悲劇人物,但又充滿喜感。書中形容她有一張像餃子般豐滿厚實的臉,嘴型微弓呈快樂狀,鼻子小而圓,眼神明亮——咦,這不很像之前在城巿論壇紅起來的余綺華老師嗎?原來被洗過腦的人,便是這樣子的。





7/22/2012

時間斷簡

因為工作幾乎不見天日,甚至無暇留意FB,也根本不了解《蝙蝠俠》上映的搶票熱潮,原來已到了搶票不成亂槍亂射的地步。但我又像看那些紙上談兵的風尚名牌點評書那樣,更了解了何謂虛榮。要搶在頭一天看,成為搶票大潮裡萬千攢頭湧動的群眾之一,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那種虛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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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K KNIGHT我是很喜歡的,看了兩次,因為它是一部好的類型片,同時它是一個小小紀念。我喜歡那些在限制中做得精彩的東西,常常給予它們別人認為是過度的熱愛;而同時我重視私人情感,我的經歷是時間線上的GOOGLE MAP紅點,地圖因此有了意義,我想要非常非常詳細的點,幫我退化的腦記住那些經歷的全部。全部。因為自己力有不逮,除了慚愧就可能是諉過於外,有時別人不記得或漠視或遺失或丟棄了那些紅點,我預設他們都要像我那樣慚愧。

但從來沒有人如此慚愧。從來沒有。是以足證,一旦涉及私人情感,其路線與風景,人人迥異。所以大家彼此認同、共識,只是因為大家當時恰好在同一條路上面而已。你說是這個點,我說也是,好呀我們一起記念。一旦離開了那條路,各自腦中的路線和風景就會全然改變,像不同拼圖的碎片完全對不起來,明明是一樣的形狀但完全對不起來。是的,如果不再同路,改變的首先不是未來,而是過去。

離開一個地方/人/群體,人們往往口稱是要改變未來,但其實,他們首先只能改變過去。有時無法改變未來的人,唯有著手改變過去。改變過去是很大的誘惑,有時則簡直是沉船時將全部行李拋入水裡保命,那種,必要的輕省、致命的輕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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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進入工作的白熱階段,連續幾天,回家太晚,無法等到煎完藥就累倒睡去。在時間根本不夠用的時候,時間要如何分配?


我一直是個很忙的人,無意識地要過幾倍份量的人生。無法分配的時候,首先放棄的是玩樂休閒(包括吃飯)的時間,然後是私人聚會,然後是閱讀——保留的原則,首先是理想,然後是工作,然後是情感。這種篩選完全是無可奈何的,甚至說不上是選擇。愈涉及外部,愈不能選擇。愈長大,愈這樣。

於是我在不上班的時候,已經成為了看來完全被工作淹沒的無情者。我喜不喜歡被淹沒呢,我想我不能否認我某個部分是喜歡可以淹沒一切的東西。後來到某一個爆發點之後,我覺得我不想做這樣的人——怎樣的人?

經歷大量選擇,便不免認定自己要做的事最有意義,心裡排定森嚴等級,這些等級以外,便是浪費時間,演變為沒有耐性,看不起人。除了階級以外,最容易如此的便是讀書人,因為書的啟蒙性質,它提供框架亦即審視事物的角度,於是便有了意義的等級。讀書愈多,愈接近中年,資源愈有限,愈長期freealnce自己判斷時間如何運用,便愈會這樣。別人判斷為有意義的東西,讀書人以自己的價值判斷或生活慣性去否定,這些往往造成情感上的傷害(因為讀書人還是比較難在實際層面上傷害人),是以有那句狠澈的古語: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我便是,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但是,因為我也是從深奧的書裡尋找價值的人,也接近中年,資源也有限並做了很久freelance,所以我可能已經是這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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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與善良的無名者一起,一進入任何地方,總是傾向和基層及前線的人廝混。社運場合在這些方面往往最遂我心,因為等級平等,前線很大很大,苦樂深濃,意義沉重,而又可以釋放。社運浪費時間嗎,它當然是的。但因為工作,以及社群的變遷,我短時間內很難回去——帶著太多期待回去,也反增失望,還是謹慎一點好。理想太多太大,時間太少,以前的方式是為了理想而去到盡,現在要學習的是為理想而忍耐。要有耐性,要修行。

那麼就把心力用來處理情感,希望可以和珍愛我的朋友常常聚首,交換生活情報,聽他們講些可能我不大聽得懂的話題(因為我在生活的許多面向上接近完全空白),單純欣賞他們聰明和善良,默默的微笑連話也不太講。情感連繫沒有意義嗎,當然也可以這樣說。但是如果覺得維繫情感是浪費時間的話,那這個人也就可以被世界唾棄。我負載的容量很少,曾經對某些人很無情,有時也覺得情感是包袱,但反覆思考後,我想我還是持守這樣的價值。如果我放棄一個人,絕不會是因為他浪費我時間,而是因為他有些部分,超越了我的底線。

(我的底線高嗎,據說好像是高的。不過即使底線很高,我還是有多到無法完全照顧的朋友。在這方面,世界算是待我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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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價值和情感的衝突。「負心皆是讀書人」,它始終是(自私或不自私的)價值和情感的衝突——與因為某些曾有情誼的人超越了我的底線而放棄之,同樣是價值和情感的衝突。這樣一路寫來,我好像還是會因為價值而否定情感的。就像我有時因為太坦白直接,而破壞情誼,付出過很大很大,大到整個人要碎裂的代價。目前來看,框架無法改變,但生活可以修補闕漏。就過一種,比較重視情感的生活,儘量做個不負心的讀書人——或者為了學習謙卑,而把讀書的時間,花到修橋補路式的工作上去。





7/07/2012

從斷章年代折返



(刪節版載經濟日報)
微寫作.斷章年代


都說這是「微寫作」的年代。書寫的載體會改變書寫的形式與內容,自古皆然。尤其在大敘事匱乏、內容單一但書寫由網絡推廣而愈加平民化的今日,網頁、博客、臉書、微博,已經取代傳統的日記、專欄而成為模塑書寫的最重要平台。

微博結集《碎碎念》

微博的140字限制,已經成為這個什麼都講求短小精悍的年代的新鮮框架。資訊與論述的分野愈加模糊,讀者也對此類分野更無覺察。微博曾推出140字的超短篇小說創作大賽,內中不乏有趣新鮮的作品,但集合在一起看,不免互相抵消——讀者在一個個短暫爆破的140字煙花中,目炫神迷之後稍覺眼花繚亂,猶如失去嘗味不知節制而失去味覺。

彭浩翔的《碎碎念》(下稱《碎》)是其微博結集出版。利用微博這一新框架的,彭不是第一個,記得之前王貽興亦有將微博(及他人回應)結集出版;但《碎》引來的回響較大,無疑彭較能掌握微博這一國產「新聞+社交」平台的特性。《碎》是彭在微博上徵集內地網民提供關於文革的經歷及記憶。不避奇異,不嫌瑣碎,以庶民個人角度切入,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見證。它既有著以往文革苦難者親述的歷史文件特徵,又從回歸前後的「口述歷史」強調個體真實大於歷史真實的價值觀,過渡到今日網絡平台非常個人化、真假難證的狀態。我覺得彭浩翔的聰明在於,他既抓住了時代的特性,同時也敏感於所謂碎碎念,始終在一個比較大的題目下,是較有吸引力的。並且,在微博及臉書這樣強調個人身份的平台上,也許「真實」比「虛構」有號召力得多,所以人們也許願意買《碎》,多於140字短篇。而且,政治題目如「文革」,經過微博和諧的過渡,所能留下來的東西多半是「安全的」,將來也許還可以成為劇本創作的資源。內地網民或者會覺得彭的這種嘗試很有理想性,但熟悉彭的香港人,則不免在其中看到,許多聰明的商業計算。

餘香滿口的斷章《瑪德蓮》

另一本很有特色的網絡催生作品,是台灣女詩人楊佳嫻的斷章結集《瑪德蓮》。楊佳嫻是台灣七十年代生的女詩人,從事現代文學研究,現於大學中文系裡任教。楊佳嫻的詩作頗有閨秀派風格,揉合楊牧式玄思冥想的語言,傾向內省自語。但她臉書上的STATUS,卻是大受歡迎,如果單看LIKE、SHARE和回應的熱烈程度,《瑪德蓮》的銷量應該有保證。

無他,臉書是社交分享的平台,個人風格、性情、遭遇才是受歡迎的保證,小社群之間的私語對話、INSIDER JOKE,份外致使連繫密切,甚至令外人都生出探秘的興趣。楊佳嫻平時十分端雅,但在臉書上俏皮話極多,打趣、自嘲、顏文字、火星文,與現代主義引文、詩、古文、典故、理論語言配搭得極是流麗悅人。我一邊全力按讚,一邊鼓動她將STATUS結集出書,終於在數月前迎來了《瑪德蓮》(下稱《瑪》)這本精緻小書。

「瑪德蓮」,其實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裡面著名的小餅乾,是回憶之流啟動的魔法道具。由此可見,楊畢竟有女博士的身段,台灣出版也更講究雕琢,不能將臉書上親密可笑有「下流」快感的STATUS全錄進去。《瑪》結集之後的狀態,其實有點像作家私人筆記本出版,裡面紀錄的是零章斷簡的抒情寫景片段,私密情感對話的瓶中書,尤其好看的是「閱讀筆記」一般的抄寫點評。中國現代文學裡,抄文字出了名的是周作人,其風格如苦茶枯淡,一篇文章裡抄多於評,要老一輩的人才能啖出其中甘味。《瑪》比較容易入口,像焦糖草莓紅茶,甜而複雜,楊本身作為引用者的定位與口味極其特出,青年人喝著不免浪漫浮想聯翩。

比如看馬格列特的名畫《NOT TO BE REPRODUCED》,楊便引用余華引的波赫士,說鏡子與交媾相同,都令人口數目增加。楊又由此想到中國現代詩人廢名,廢名最喜用鏡子意象,「花是鏡花,人是淡影,世界是莊周夢蝶」,楊如此描述廢名。而楊最喜張愛玲的風格,抑揚有致:「這大抵是一個徹底逃避的人,連鏡子都不能使他面對自己。」三百來字,四個典故起承轉合舞動錯落有致,讀來餘香滿口大覺舒暢。臉書的STATUS字數限制稍長,可以馳騁文筆的空間略大,對文學人來說足以點石成金。


冷冽哲學的火熱誘惑《冷記憶》


其實在網絡出現之前,遠古的哲學思考便常有斷章的形式。近代最好看的「哲學斷片」,我想莫不是尚.波德里亞的五卷《冷記憶》。今日的斷章往往是因為平台形式限制所致,但相反古代以來哲學斷片,卻代表著超越推論的自由流動、靈光飛閃的極致美麗。《冷記憶》裡面有波德里亞對於當代社會的感觸思考,那種既非理性亦非感性,而是在理論的高度上鳥瞰的遊戲眼光,既是當世的,也是超越的。相較於《瑪》的文學性,它脫離現實更遠,因此靈光更為耀目、清瞿冷澈。讀者將在每一段停留得更久。像他說「物質的至高無上性,它就建立在欲望的匱乏上,這正好與我生活中的情感消失完全吻合。沒有情感的偏心,遠離仁慈的彙編。激進的安息日形式。」在現代社會中因為過勞而連欲望都失去,唯以冷漠的心情在周日瘋狂購物,對某些人來說這完全是寫實的,乍聽起來卻這麼不可置信。

而波德里亞最有趣的,就是他既以一種不帶情感的目光,卻把激情與誘惑寫得入木三分,《冷記憶》經常幾乎可稱性感:「穿衣的女人:必須觀看,但禁止撫摸;不穿衣的女人,必須撫摸,但禁止觀看。不過,這一切可能正在改變。」而早逝的波德里亞有一段話竟這麼精準地描述了我們今日的微寫作時代:「寫作真正的快樂就在這種可能性中,即將一個章節犧牲在一句話裡,一整句話犧牲在一個單詞裡,即犧牲一切,以便獲得一種人為的效果,或在真空中獲得一種加速度。」

如果要我在波德里亞已經實現的預言之外作些什麼補充,那就是:在光速、機械、海量、瑣碎的微寫作年代,我們正在比波德里亞當日,更渴求讀到不能被簡單消化的一點什麼。關係、情感、謎題、不能概括的生活……總之,寫作被拆到最散最碎,都無法徹底消失的,一點什麼。

6/04/2012

走過六四


八九年,小學五年級,我為六四寫過標語,並把一張明度變化練習畫,做成遊行時的帽子。

九六年,中學六年級,在考文學科作文卷時,以六四為題材,雖然離題都獲得很高的分數。

九八年,大一,上學生報莊,做六四特刊,寫很個人抒情的文章。關注國殤之柱去向。寫了一首幼嫰的詩〈在春夏之交一個離群者嘗試分辨個人與麻木〉。把王維林的照片貼在案頭。

九九年,在任內最後一期的「中大學生報」裡,做了一個特輯叫「蒙著黑紗的聲音」,共一萬八千字,研究關於六四的流行曲。

零三年,做《中大四十年》,負責六四的部分「六四作為一個起點」,選文,訪文,寫文〈六四,你會說它是怎樣的一塊石頭〉。

零七年,在BLOG裡整理了五篇關於六四的文章〈鑑於流水〉,寫了〈夜行〉一詩。

零八年,字花13期「維園,你在嗎」專題。BLOG裡也有一堆應節文章

零九年,字花19期「走,走到一九八九」專題、「VIIV私物語」小專題。同年在尖沙咀自由戰士下辦「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詩歌演唱會。(因為直斥陳一諤而被安裕引述,竊喜)

一零年,護民女,入中大。把謝某小說〈六月.屠殺〉做成字花的捐款特製頸巾。

一一年,出版《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香港六四詩選》(與梁雅媛合編)。

中間還有離散的文章和詩,有時間再補完。檢視過後,自問六四可算融入生活,習慣應節,並成為我創作的重要題材之一。為六四做的事,在重複中推進,而且自問,算是,愈做愈好。如今在各處為六四做事的人愈來愈多,而我們的想法始終有著深厚的共鳴——你做或我做,認識或不認識,全然沒有壟斷或搶奪。維園必定迫爆,我一點都不擔心。



以前九十年代,那些優秀的人們,難以忍受六四的年年重複與無法推進,同一的議題和命題。可是,現在的人們都能安之若素,興高采烈地悲傷去。庶民的年代也自有其進步的力量。

而一件過去的事,能夠在日常中再生,並且始終進步,就如愛情,不因死亡或單獨存在而削減,無論如何是可貴的,帶來希望,證明了一點說不清而重要的什麼。

六四二三,紀錄是給自己和這城巿打氣。 六四共同體。讓我呼喚,六四共同體。每個人記住自己為六四做過什麼,六四也就如此通過我們而活下來。今年不至,明年再來,自由總比獨裁長久。

5/18/2012

無物的主體,虛無的愛

(刊台灣《文訊》五月號)


威廉.戴維斯.金恩的《收藏無物》(Collection of Nothing),本是一部難以分類的書。大量的收藏物件令它很像藝術文件集,而它若有所示令人無法不感到物件背後隱藏小說般的故事,而最後,我發現它其實是一本自白錄,一個看來不可能的故事由一個真實的人去承載並以第一身敘說出來,透過數量以千萬計、重量以噸計的收藏物,梳理人的存在脈絡:傷痕、記憶、執著、愛與不愛,意義與虛無。是因為我們都收藏過物件是以我們受之吸引,是因我們自身銘刻了虛無是以我們把自我認同寄託於它。

作者金恩是從事藝術的大學教授,本書開始於他中年婚變的日子,在日子過去之時他向內心回溯,以其無數他稱之為「無物」(nothing)去進行自我尋找與懺悔。人類的不幸本是共同——我們都曾有過幻滅的虛無,有難以對人啟齒的執著,自大與自卑,過剩與匱乏。

金恩說每個人都收藏東西,尤其在童年時。一如金恩,一如大多數的孩子,我童年也曾集郵,但因為身處當時仍很貧困的八十年代中國廣州,我的收藏也是數量稀少,不值得向人展示的。而後來我在九歲時移居香港,其後在念小學的數年間,我一直收集見到的香港女性名字(只收集兩個字的)。這個興趣不知是如何開始的(好像有一個荒誕的原因是希望做造句功課時可以一直用不重複的人名),總之我在報紙、雜誌、電視、傳單、學校名冊、電視周刊裡看到女孩的名字,便會將之抄寫下來,分類排列在最常見的大本紅黑硬紙皮單行簿裡。分類的方法是根據第一字排列,因為是手抄的所以次序很粗糙,並沒有按筆劃順序。香港特別的女孩名字不多,完全無法分類的很少,嘉、淑、嫻、儀、婉、怡、芳這幾個字是最常見的。我想總共收集了幾千個名字吧,我因此從小便能在很短時間內在大堆文字或極快消逝的字幕中一眼抓到女性名字。每當我翻看那些紅黑簿子,幼小的心靈裡竟生出一種安定感。是因為人的名字可以讓一個移居異鄉的小孩感到可以掌握周遭陌生的世界?是因為女性的名字讓我感到被同類包圍而不孤單隔絕?是因為女性名字的用字的溫婉讓人可以對之產生美好想像?

在虛無的日子我們需要錨具,定位自我在世界的存在位置。在消費時代我們倚仗擁有的事物,以一種後結構的方式揭示意義;而意義不免通往系統,那就是進一步的,收藏。同類型的物件,堆積,聚攏,圍繞著虛無的主體,它替我們展開世界,陳示意義,同時也把意義和世界收減凝縮到我們可以掌握的範圍。收藏物界定主體,以後結構的方式詠唱意義的詩篇。

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寫出詩篇的。有一個朋友的面書相冊叫做「I collect therefore I am」,看的時候好不羨慕。她是藝術家,收藏紙牌、胸針、碗具、錢幣、印章、鈕扣、松果,都是那麼精緻,總是讓我自慚形穢。我收藏的名字從來沒有向人展示過。初中時我收集在文具鋪裡買到的台灣產文藝書籤,國畫配古詩詞、水彩少女畫伴著抒情短句,風景照片與流浪的夢想,花朵和咖啡的日常生活……港幣1至1.5元,我只選自己喜歡的,然後接近全套買下,都收在台灣產的書籤收集冊裡,數量約計也有接近二千。以前我去的文具鋪子接近蕩然無存,書籤冊則收在家裡的櫃底。我曾向大學友人展示過一、兩次,看見他們眼中浮起狐疑而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神情:這有什麼好收藏的呢?它們格調不高,價錢低廉,實用性低。

這種帶著恥辱感的私密感,便是來自於金恩所稱的「無物」。金恩畢生努力沉迷於收藏無物:冰冷的舊五金如齒輪,圓環,軸承,橇座,好幾鎊的螺絲與鉛帽,三千張名片,撲克牌的鬼牌,七千張辭典裡剪下來的迷你小圖,幾百個信封內裡圖案,上萬種各式商品標籤,代幣,貼紙,鈕扣,過期信用卡或假卡,食物/牙膏/洗衣精/燕麥片的包裝盒……這裡提到的只是他收藏品的冰山一角。

收藏者往往喜好精美,講究收藏價值,對收藏物的知識系統津津樂道如數家珍。但金恩則相反。他一再一再強調,自己選擇的收藏品是別人眼中看來毫無價值的,很多是撿回來,舊物拍賣會上留到最後都沒人要的東西,使用過的,剪貼的商品標籤。他喜歡談自己的粗心大意、笨手笨腳、自卑與自憐,包括在舊物拍賣會裡購入一套但丁.加百列.羅塞蒂的詩集,並以為這是寫《神曲》的但丁。而他竟然後來真的去讀了這位名頭並不算響亮的前拉斐爾派詩人的大部分作品——這更能顯示出他無論如何要把偶然的命運執行到底的偏執。

《收藏無物》裡面頗有一點心理治療和精神分析的影子。金恩認為,他這種「撿垃圾」的執著,來自於他家中有心智缺陷的姐姐。金恩的早年生活深受姐姐的陰影壓力,他極欲將姐姐從自己的生命中排除出去,或是他自己的逃逸,或是將姐姐送入瘋人院。但到姐姐真的入了瘋人院時,在他心中又埋下了深藏的愧疚,以至自我厭棄。以至他到寄宿學校讀書,看到那些有錢的同學所收藏的精品,自慚形穢無地自容,反面引證他與姐姐無可迴避的血緣天命。收藏無價值的舊物,令他在富同學中成為特異、擁有尊嚴,也同時是他與姐姐生命的無聲印證。

收藏物其實只是意義的折射,如同月球折射太陽的光線,它本身並不內置那些意義。而金恩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收藏之物是如何「沒有意義」、會被他人棄如敝屐,這種反面辯證法,令他的沉溺看來像黑色吸收熱力一樣。

很多金恩的收藏,其實是他的生活軌跡,例如吃過的東西、看過的電影,也同時是他對外面世界的張望。我也有收藏電影票根貼在小筆記簿裡,在旁簡單記下和誰看過。這完全不是誇耀,只是想記錄生活。有段時間收藏停頓,因為我以為日後所有電影都會和同一人去看所以記錄已無意義。收藏—愛—意義,是本書的推演主題。金恩在書裡坦承自己絕望地需要愛,在情路上多番跌宕。收藏其實是愛;而如果收藏物介定收藏者,那麼等待被擁有的「物」,其實反映人希望被擁有:「我們生來就希望被擁有、被緊抱,生來就是可收藏之物,運氣好的話,永遠都被當成無價之寶。然而,愈認自己就愈容易自我懷疑。愛情中的交換(接受對方、給出自己)尤其如此。這時,價值的問題就會浮現。我們是全新品嗎?我們的裝幀缺損多厲害?書衣破角多糟?內頁褪色多嚴重?更重要的是,我們珍貴嗎?收藏模仿愛,而愛又模仿收藏。」

《收藏無物》開始於作者要結束一段婚姻之時。他的東西都被丟到車庫裡,也就是說,他再次到拋擲入一個孤單的境況,被迫認知並接受,有些東西除了對他自己以外,對他人而言全無價值。並且,這些他竭力擁抱之物,會變成他與親密的人之間的障礙——他之後交的女朋友,分手時說,她終於可以如釋重負,不再受這些收藏物困擾。收藏物令主體不再孤單,但那是在隔絕的主觀世界裡,在現實裡主體或許更形隔絕。

肯認孤單,同時回溯傷害。那麼治癒呢?全書結束於金恩最後找到了他的新婚,兩個女兒亦表示會接收他的收藏。我不禁認為,此章太有「療程完結」、「成功治療」的味道,失去了虛無之美。那些不能被治癒之物的悲傷光環。

4/15/2012

桃姐:重尋香港核心價值


(《桃姐》最後的票房是多少呢?台灣這邊是四億(與《那些年》一樣)。香港好像是逾二千萬,內地是逾三億。這個票房有什麼意義?就是不用看內地巿場的意思。《桃姐》投資千二萬,香港收回成本倒賺一倍,台灣已大賺,雖然內地收益還是最高,但已不具致命的牽制力。想到要拿了威尼斯才能這樣,香港的電影人的路也太難走了;反過來說,若不是自由執著堅守本位,也拿不到威尼斯。在這樣的弔詭交煎裡熱淚盈眶。

其文章是三月寫的,今日貼上來先賀《桃姐》大勝。實當日很累,文字沒有細心經營,亦無暇進入細節,心裡暗暗覺得要補寫一篇「《桃姐》裡的衣食住行」才舒心。但人在異鄉,所為有限。此文刊於星島日報「名筆論語」欄,是我從2006年寫該欄以來最後一篇。)




載譽而回的《桃姐》終於上畫,可見將還會囊括更多獎項,許鞍華上承《天水圍的日與夜》那種恬淡尊嚴,節制而溫柔的筆觸,到達了香港電影的一個新高峰 如果《歲月神偷》上次可以成功要求保留永利街,那麼按比例,《桃姐》應該可以成功爭取全民退休保障才對。

全世界都面對人口老化的問題;當政府不再視社會福利為必要的責任,而是視之為一項「社會投資」,那麼老人自然會遭遺棄,因為他們絕大多數已不能為社會帶來大量收入。從社會福利的角度看,關於老人的故事往往極其苦情,《桃姐》裡拍攝的私家安老院,往往被不少社福同人口中的人間煉獄。而難得《桃姐》是催人淚下之餘,全院又洋溢笑聲。鏡頭細膩剪接俐落,兩小時的《桃姐》蘊藉無窮,恰如那一首李商隱的「相見時難別亦難」,由神情古怪的梁天突兀誦出,妙到令人落淚之餘,佩服「真是何處想來!」


老者與舊物的尊嚴

《桃姐》每個場景和細節我都看得目不轉睛。片中Roger的家,深褐皮沙發、通花白沙發布和窗簾,小鋼琴,都是舊物,連電視都是舊式的大型顯像管電視。然而一塵不染氣度優雅,打掃的細心加上舊物本身極佳的品質,片中顯露出不卑不亢的舊物美學。桃姐是典型不捨得扔東西的老人家,明明是用瓦煲煮飯,電飯煲都還留著放在頂櫃。那關鍵的核心態度便是,好的東西何須更換,側面反駁當今所有電器都功能多樣但兩年必壞的器物文化。桃姐回家與Roger細細收拾東西,打開舊式雕花細巧的樟木櫳,翻出包好的陳年舊照,輕輕一句說這是很好的樟木櫳所以很乾爽,點出舊物不需外表浮誇有上千功能,只須物料上佳,自然可以忠誠地擔任職務許多年,守護人的記憶與生活。一如桃姐是可一不可再的五代家傭,整個家庭透過她來維繫傳承。
像這種低調美學,如今是常被貶抑,就如Roger那身風褸加格子襯衣,會被誤以為是修冷氣或的士司機。其實在桃姐細心打理下,Roger又如此挑剔,他穿的怎會是不好的東西?只是社會的眼光和氣氛變了。但透過電影低調但一眼關七的鏡頭與敘事,連舊日中產屋邨美孚,都得回尊嚴。桃姐與Roger攜手漫步,淡金的陽光映落美孚屋邨平台石凳,深綠紙皮石面溫柔含蓄——像在說,我們如此很好,就讓我們一直這樣可以嗎?香港近年的集體回憶與保育思潮,《桃姐》不正面剖析卻盡得訣竅。保育不是富貴議題,拆開不過是衣食住行四樣,借Roger與桃姐的故事,我們重得在貴族化浮誇化的城巿氣氛中,深思何謂質素與原則的堅持。

香港核心價值

以前有人說過,以前外國人最讚賞香港人什麼:外國人在半島一拈起煙,旁邊馬上有侍應點火,反應快、時間準,貼心到出乎想像。這或者也叫「僕人道德」,尼采也許不會激賞;但回頭看看當今社會,我倒明白了。

看看桃姐,走一天買幾袋菜回家,只是煮三樣菜服侍一個人,其專注、花功夫,說是千錘百煉的繞指柔,亦不為過。香港以前,即使街巿小鋪、販夫走卒,亦多這種用心之人,不少老茶餐廳,十多塊的一杯奶茶,是師傅眠乾睡濕清晨起床弄來。如今,都靠門面了,東西貴了,老鋪還被迫走了。所謂核心價值,在我們眼前消失。

正如《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貴姐,桃姐也是許鞍華以女性寫香港核心價值的爍爍之筆。桃姐勤勞誠懇,忠誠儉樸,自力更生,凡事親力親為。奉主至忠,但其執拗處,連威嚴的Roger之母都拗她不過;她本身的要求亦高,女主人煮來的燕窩,若是腥的也必直說。若說政府也是巿民的僕人,還看我們的官員首長,收好處、北面折腰、搖尾求榮,統統不如一個識字不多的桃姐。此即所謂核心的淪喪。

是香港人要求高嗎?桃姐會說,這只是基本。而我們之所以這麼沮喪,是因為我們見識過桃姐那樣的水平,不甘心今日的墮落破敗。

溫柔

最近看《老年之書》,作者搜集宗教經典、文學名作、哲人名言等大量材料,組織了關於「老」的全面思考,助我們面對老年。像英國的文人凱薩琳.雷恩,便以「冬天的伊甸園」作為「老」的意象:

「未知的已知的大容顏
你在我的全部日子看顧著我
比愛人的臉更可愛,
比已說出的文字更有智慧,
像我們生存與活動的地球一樣單純。」

這是老年人的目光,其態度接近中國人的「知天命」,而充涵包容與徹悟。

《桃姐》便有這種大度眼光,像桃姐不計較堅叔借錢是尋歡,「佢食得落咪俾佢食囉,食得幾耐丫」。桃姐的目光引領出寬恕與懂得的世界。桃姐身體好轉、變壞,全無重大事故,情景恬淡而節奏輕巧,淡淡幾筆交代,反而顯出時間的不可逆轉。電影最難的部分是Roger放手任桃姐過世,甚至當晚上大陸工作,交代醫生如果捱不過便直送殮房。在一部溫情電影裡,如此舉措要不顯得絕情荒謬虛偽,更進一步令觀眾產生體諒之心,實在不容易,各方面的配合都是爐火純青。

《桃姐》不怨不爭,對於「時移世易」無一句怨言。裡面也沒有用「年輕一代」去反襯桃姐的難能可貴,反是讓人慨嘆是桃姐太好了,好到不可能的地步。都說香港文化的蓬勃是不可能複製的奇蹟,一如桃姐已隨東流去,真人真事無法複製,但偉大的電影卻讓我們在不可能中看到可能性,並期許,我們,香港,還有更好的可能,因為我們看見過不可能的事物。這種自我期許,願亦是香港的核心價值。


4/14/2012

金像獎競猜

 金像獎周日揭曉,我竟然不在香港,並且因為要開工而不能看直播,只能在這裡聊記一筆。想起去年一起捧《打擂台》,贏了之後互通消息、FB洗版,多麼開心。今年無論如何定是《桃姐》大勝,但我還是懸心那些既生瑜何生亮的電影,並且很想鼓吹一個「香港人看金像獎」的風氣。(我在這邊先求網上直播觀看方法!!)




最佳影片:
《桃姐》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導演:
許鞍華(《桃姐》)
杜琪峰(《奪命金》)
徐克(《龍門飛甲》)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最佳編劇:
 陳淑賢 (《桃姐》)
韋家輝、遊乃海、陳偉斌、歐文傑 (《單身男女》)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銀河創作組 (《奪命金》)
述評、姜文等(《讓子彈飛》)

最佳男主角:
劉德華(《桃姐》)
劉青雲 (《奪命金》) 劉青雲真係命苦,今年兩部戲都不錯,但卻遇著許鞍華手下的劉華,還有姜文……真係好慘,我點都會支持《奪命金》裡的兜踎古惑仔的。
劉青雲(《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葛優(《讓子彈飛》)

最佳女主角:
舒淇(《不再讓你孤單》)
湯唯(《武俠》)
葉德嫻(《桃姐》)其實葉德嫻贏就贏硬,但係陪跑個D可唔可以唔好咁廢呢??
高圓圓 (《單身男女》)
周迅(《龍門飛甲》)

最佳男配角:
王羽(《武俠》)呢一組好難揀,四個甘草都好得人中意……好啦我都係揀錯置的獨臂刀啦
秦沛(《桃姐》)
謝霆鋒(《新少林寺》)
盧海鵬(《奪命金》)
曾江(《竊聽風雲2》)

最佳女配角:
惠英紅(《武俠》)
秦海璐(《桃姐》)嘩呢組仲難揀,雖然我係惠英紅忠實粉絲,但係秦海璐在《桃姐》裡真係好勁呀
蘇杏璇(《奪命金》)
桂綸鎂(《龍門飛甲》)
劉嘉玲(《讓子彈飛》)

最佳兩岸華語電影: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金釵十三釵》
《非誠勿擾2》
《星空》
《賽德克-巴萊》名單太渣,只能揀這個,如果其它片子贏了我都欲上吊。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不再讓你孤單》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無印象,亂揀的。值得留意的是五居其四係類型片。

最佳服裝: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
《鴻門宴》支持MARLBORO CROSSOVER楚漢風服裝
《讓子彈飛》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不再讓你孤單》好啦,就呢個啦
《出軌的女人》
《武俠》
《新少林寺》
《奪命金》

最佳攝影:
《武俠》
《桃姐》余力為!!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剪接:
《武俠》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音響效果: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動作設計:
程小東《白蛇傳說》
甄子丹《武俠》
元奎,元德,李忠志《新少林寺》
元彬,藍海瀚,孫建魁《龍門飛甲》
薛春煒,李忠志《讓子彈飛》

最佳視覺效果:
《白蛇傳說》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華人電影界迄今最佳3D效果
《讓子彈飛》

新晉導演:
曾翠珊《大藍湖》
潘源良《出軌的女人》
葉劍鋒《金不換》

最佳新演員:
蕭敬騰《殺手歐陽盆栽》
連詩雅《喜歡夜蒲》
鄭爽《畫壁》
吳千語《開心魔法》
盛鑑《龍門飛甲》

最佳美術指導:
《武俠》
《新少林寺》
《龍門飛甲》
《鴻門宴》
《讓子彈飛》

4/13/2012

藥劑

培訓時所有人都過勞,我卻連續幾天,早上醒來,一睜眼就想回書區。

在書區裡泡到很晚,離開時頸子都要斷掉。放工在大樓外抽煙時,會累到想像不到如何能夠回到酒店裡。

但在書區裡,則如有咖啡因,會有一種彷彿可以無限做下去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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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個玩塔羅的朋友,算到我的生命數字是7,塔羅牌是戰車,她第一句就說,我受不得騙。也許是小時看太多偵探小說,我確有一種弄清事情來龍去脈的嚴重執著。

2011年八月我去了上班,每天超過十小時,而且很耗神,我沒有全職工作經驗,完全被人事、資訊和運作流程淹沒,屬於那種精神上收唔到工的人。一星期起碼有三天,會在床上大叫「不想番工了我要留在家陪人玩」 。然後被勸阻,說如果工作做太短的話對於我自己的人生來說也會是污點。並因為有人說相處的問題有錢去改善生活質素就可以解決很多,我便想著要儲錢,換好一點的屋子,讓生活可以好一點,要把享受延遲,要為未來捱過去。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想法,但那時我竟然的確是這樣想的。

在不得不離開家的時段裡,發生了很多事。聖誕後我請了假,坐在家裡嘗試梳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因為徹底的不在場,用盡智慧也不能知道。僅僅是無知就讓我兇猛流淚。沒有時間的人,即如瞽瞶無耳目。此所謂鞭長莫及。

此亦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死局,而我竟然遭遇。

我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弄清發生什麼事。在我東拼西湊在地上摸索殘渣的時候,事情又繼續發展。我一點一點竭盡心力推移自己的極限,但我永遠比它慢。無非是因為我負重太多,想得太周折,一定要根據自己的原則、方式和價值去做,而又缺乏天資。(「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佢好輕易就做到了。」)

我相信過的話,後來證實是錯的。我不肯認同的判斷,後來證明是對的。

如此種種,沒有辦法轉過來。每個人生命都會有坎陷或者死角,腦中一顆壞死的細胞,逐漸擴大漫延,終於整個人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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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煙時我會清楚辨識到,麻醉和逃避的誘惑。幾乎每晚都問自己,麻醉好嗎,可以麻醉著活下去嗎。但我始終傾向酷烈鮮明的痛苦,無法想像生命以長期麻醉的狀態延續。只是早上醒來,就像條件反應,想要回書區,想要做庶務,想如一張廢紙條子夾在茫茫書海裡,無厚度,消失。其實,就是怕痛吧。

我傾向痛苦和清醒,但是無法承受。這如同我希望自己的愛是無限的,但遠遠做不到。我是來學習接受現實的,可是我確實看不起一個接受現實的自己。孤單是我所習慣的,恐怖的是前所未有地對自己失望。



4/11/2012

太平洋

自從B對我說,「對住太平洋,就無乜野好諗架勒」,之後我就把太平洋設定為新的遠方。B的眼眶深邃,兩頰削陷。連他都說可以無野諗,大概就是無野諗的。我要去到太平洋,我要無野諗。

在基隆九份遠遠看見太平洋,反而陷入嚴重的太平洋情結。於是想起小時候唱k時常常唱的這首歌,現在看起來真的leung爆(並懷疑這麼長我以前真的唱完過?大眾的時間已經不同了),但我還是那麼喜歡鈕承澤,裡面他把XO從任賢齊手裡搶過來往自己咀裡灌的流麗手勢。




對仗工整,分割對稱,是在變化裡的重複,海的重複,海的動盪,濕重的疲勞。有節奏的頹廢,無所謂的推進。小時候只知「無日無夜無條件」和「風言風語風吹沙」,日夜顛倒的文青生活。往前一步是黃昏,退後一步是人生。到得算是能夠引用這句的時節,身邊的人都說這歌太老,沒人認識了。在台灣反而找不到一起唱〈傷心太平洋〉的人,也算是夢裡不知身是客。其實這是黑幫小混混的情懷,我何時真曾有拿過西瓜刀在街頭奔跑呢。可是心裡這樣認同,我有什麼辦法。

小時候看到任用槍指著鈕,二人共患難的過去與割裂當下對切的蒙太奇,心中大痛。我一直是那種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的人。跟講品味的人講義氣,跟講義氣的人講品味,什麼都搞錯了。

其實身住亞洲,太平洋算是伸手可及;YOUTUBE叫出〈傷心太平洋〉,也是彈指間的事;但問題反在於,蜿蜒的路徑並沒有畫出,人生在瞬間短路。遠方不是遠方,過去不可回溯,便只能在兩者之間的當下茫然失措。無所謂的主體迷失,我決定去收集關於太平洋的資料。



4/09/2012

夢與現實

夢見怨恨的女孩,對她說了想說的話,一切就如計劃的一樣。醒來卻覺得虛無荒涼,什麼都想放棄,並變成一個有禮的人。

對於某些人,我想他們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對於我自己,或者學習宅男的口頭禪——這機會不屬於我。

所以,如果能放棄讓他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的機會,或者我就會變成平靜。

(後來發現,在我罕見地做夢的時刻,原來台北有輕微地震。地震也僅是可以搖動我怨恨的夢而已。 )

4/08/2012

MAKE THE POINT

趕時間、很不耐煩,男人對著電話皺眉道:「你要講什麼?MAKE THE POINT啦。」

是公事麼,是下屬麼,是一個笨拙而常做錯事的下屬吧。

以前也曾覺得,萬事萬物,只要變成被吐出的話語,就需要有POINT——看法,對待,處理,清潔俐落,結構分明,大刀闊斧。

後來,見過有些人,對話好幾小時,就是在一套文化語碼裡轉來轉去,你是哪套電影裡的誰我是哪本小說裡的誰,無盡延異,把酒言歡。我驚異於這種延異的遊戲,經人解釋,我便明白,其實對話的重點不在於內容的訊息、論點、結果、後續行動,重點僅僅就是對話的延續。關係、情感、氛圍的延續。在這種空虛的對話裡,我們彼此,尚未變異,尚未斷絕,並且愉悅輕省,懸擱在各自分裂的想像裡而又並存,甚至有起舞的幻像。

是的,頗有一點《戀人絮語》,法文的絮叨,一種沉迷在懸擱裡的狀態。

站在上述一切的反面,這一句MAKE THE POINT。如同刺耳鬧鐘之於懸擱之夢。如果少年維特聽到這一句「MAKE THE POINT」,將要如何回應?(THAT'S NO POINT TO LIVE OUR LIFE)少年維特會接受一個像上司的對話對像嗎?他要如何方能從德國莊園走到現代辦公室上司的房間裡?

向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只須改變一點點,我們就會進入一種更荒誕的狀態:

由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有趣的是這一句不能成立,因為它內含自反結構,射向自身的箭鏃必須由「向」這個字的機括啟動。)

一向過於銳利扎手,從來沒人對我說MAKE THE POINT,不過凡事總有第一次。無法不興起一種惡作劇式的報復念頭,我想自己變成一束音波,寄居於男人的電話裡,在他每說完一句話時以冷酷的聲線播放,MAKE THE POINT。當然也許到最後,只能在我自己的腦裡放置這束音波,不斷重複,MAKE THE POINT。

我們的箭鏃總是射向自身的。

根據上面的小小實驗,我們甚至可以說,唯有射向自身的箭鏃才是銳利的。
 


3/25/2012

記黑暗的起始

上班不能上網,中午偷偷上雅虎,得知689狼當選,身子一陣陣寒上來。無法上FB,又擔心朋友在會展外已出事,打了個電話回香港。回來,FB上一片哀悼之聲,林忌戶口即日被封。香港進入極權時代,許多本來分散分裂的個體,在極權的時代我們都重新成為戰友。我看看許多安靜的朋友,也許將來,你們也會覺得香港的自由空氣太稀薄,希望到時,你們身邊還有可依傍的同伴。(狼還會讓零三七一的五十萬人重演麼?)

特首選舉臨後,許多人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想力保香港還是那個自由的香港。畢竟知政治不是賭局,有時一天太長,但像唐爆時只剩八天,畢竟太短。是我們公民社會的力量太弱,回天無力。但香港何以就要遭這樣的結果呢,我們的意志表達從來不止冷嘲熱諷、我們的土地也不是沒有生長出過美麗的自由的殊異花朵。為什麼要這樣,我們的社會將要為此付出何等的代價,在黑暗時代的邊緣,我眺望眼前的深淵,以囈語肯定自身的存在。2012,很冷的三月。

過了34歲生日都沒有更新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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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土星在第一宮,人生遲緩、艱難。以前老師說我是會被小水坑浸死的人。在某些事上,我要花很久的時間,才弄清楚發生什麼事。

「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人地好輕易就做到了。」過了34歲,聽到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或者我是在一個殘酷的世界,有標準、有比較、有勝負。以前竭力不讓自己進入這樣的世界裡,但後來魔法消失,真實的荒漠裡,到處是比較,到處是勝負。

你知我成世人,就係羨慕人地好開心好無辜咁篤魚蛋。

但當然,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比較輕易。人老了是會變的。什麼都會很難很難。

《嚦咕嚦咕新年財》裡,梁詠琪小家而真實的哭泣:「你梗係咁講啦,你鋪鋪摸靚牌,要乜牌有乜野牌,你梗係咁講架!」傷心的詛咒滴在麻將牌上。有些偏執,是因為受過傷害。

(0:57:00-0:58:07)


凌厲,堅執,奏效。一個蠢女孩的傷心,也是貨真價實的傷心。(不過,梁詠琪短髮、長腿、瘦、平胸,可能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詛咒都靈一點?)

劉德華跟梁詠琪說未係時候,但是,其實他也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確做得到自己口中所說的大道理(好牌爛牌都係咁打)。而因為他做得到,梁詠琪才跟著變好。

我有時相信,一個人應該做到所有他口中說過出來的話,而不是只有重大的承諾或原則才得到實現。也許,這就是我做什麼都這麼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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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荒涼的自負。因為時間過去日益長大而無法摺疊放入箱盒的大手大腳。

2/24/2012

我們都喜歡辛波絲卡

2012年的二月初,我們得到了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逝世的消息。文化/知識/閱讀界掀起了不小的悼念旋風。二十一世紀,大師們紛紛離我們遠去,詩歌已經被放逐到世界邊緣,能夠讓不太熟悉詩的一般讀者都為她點起一根小蠟燭的,辛波絲卡是有如此份量其中一人。

幾米在《向左走向右走》中引用過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他們兩人都相信,/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如此便把這幾句詩帶到了當代文藝青年的心靈中。幾米多度推舉辛波絲卡為其靈感泉源——也許,辛波絲卡有一種普世的親和力,很少讀者會在她的詩中感到被拒絕,多半都是發現原來有叮噹的隨意門,以及快樂與安慰,被激發的創意。據說章小蕙手上都曾拿過辛波絲卡的詩集。

詩歌不賣錢,不講理,抗拒變成廣告宣傳。而詩人的離世之所以令人憂思眷戀,無非是因為詩人透過詩歌,影響了人的生命。那種影響可能無法言傳,但亦永不消失。

深居簡出,常在人間

辛波絲卡是重量級的波蘭女詩人,作品嚴謹卻擁有巨大讀者群。她在大學裡修讀波蘭文學和社會學,我想社會學的平等氣質,與她能夠如此親切地把握「常人」的特質,頗有關連。辛波絲卡坦言承認早年曾經相信過共產主義,希望藉此改變世界。後來,波蘭的共產政權開始鼓吹文學應為宣揚社會政策,辛波絲卡曾經為此出版過詩集《存活的理由》——後來她否定了這本處女詩集,不將集中任何一首作品收入自己的全集中。

辛波絲卡始終是關心政治的,但不介入政治,保持一種距離以便觀照。詩作如〈恐怖份子,他在注視〉、〈然而〉、〈可能〉,仍然涉及人在各種政治或時事環境下的處境。〈對色情文學的看法〉一詩,模擬一個畏懼人們擁有思想自由的道德潔癖審查者的聲音,這種審查者以小人之心把文學當成色情來防範,誇張地攻擊文學與自由(如將文學聚會說成「幽會」,但「他們幽會時唯一濕熱的是茶水」,令人發噱),根本是畏懼自由。這種性潔癖當然是與政治權力掛鉤的,辛波絲卡對此進行了深刻的諷刺。而這種結合政治權力的審查,就像我們在求職時必須把生命的意義削減到適合職業一樣(〈履歷表〉),都是一種對於人性的束縛與框限。辛波絲卡呈現社會的現象,並把它們提升到普世價值的層次。

日常的奇妙

辛波絲卡是深居簡出的,也不好交際;她1996年得到諾貝爾獎後,甚至過了好幾年才寫出一首詩。但辛波絲卡一直觀照人間,她的詩裡充滿「常人」,她頌讚常人,安慰常人,有時稍稍諷刺他們一下。

這讓我們想起西西:《西西詩集》裡有很多處理日常經驗與社會現象的小品,似乎與辛波絲卡遙相呼應。西西的〈看病〉單純紀錄病者與醫生的對話,揭示公營醫療的問題,辛波絲卡的〈葬禮〉亦是單純紀錄對話,卻是暗諷葬禮的儀式化、與死者是何等無關。而借助作者獨特的觀照角度,在這種看來無斧鑿痕的小品中,常人,以及日常生活,就以我們熟悉但在完全不同的層次,重新呈現其意義,得到尊嚴。

她的詩裡充滿日常、充滿每一個人都會做的事,毫不晦澀;換一個審視角度,便有奇思妙想。我在〈種種可能〉裡讀到我所相遇、淺交、深知的人們的身影,而他們可能是散落在世界各個角落,平日有各種面貌,心底都有一個獨特的自我:「我偏愛電影。/我偏愛貓。/我偏愛華爾塔河沿岸的橡樹。/[...]/我偏愛綠色/我偏愛不抱持把一切/都歸咎於理性的想法。/我偏愛例外。/我偏愛及早離去。/我偏愛書桌的抽屜。[...]/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毫不高蹈的獨立,往往激發我們對於世界的希望,覺得人生還有另一些可能性。

而可能性是存在於我們生命的每一瞬間,就在思考的一剎那,我們可以從日常生活中脫軌。〈一粒沙〉中說「我們稱它為一粒沙,/但它既不自稱為粒,也不自稱為沙。/沒有名字,它照樣過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獨特的,/永久的,短暫的,謬誤的,或貼切的名字。」名字就是日常的符號,我們用符號來認識事物,而辛波絲卡往往把我們帶回幾步,回到萬事萬物尚未被命名的時候,一切就好像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辛波絲卡駕輕就熟的常用技巧,是「否定」,她用反面來映襯事物。例如〈一九七三年五月十六日〉,寫一個甚至想不起來做過什麼的平凡日子,本來是失憶者的低沉語調,結尾突然一轉:「我當時潛藏於何處,/隱匿於何處?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可是相當不錯的幻術//我搖動我的記憶。/也許在它枝椏間沉睡多年/的某樣東西/會突然振翅飛起。/不會的。/我顯然太過奢求。/無非是整整一秒鐘。」在動搖的一剎,小小的欲望從衰老的心靈中,又重新滋長。她的詩牽著我們的手,稍稍離地飄飛,一種毫不困難的神奇。

辛波絲卡在〈墓誌銘〉一詩中,說自己「不屬於任何派別」。這種個體主義,很合香港人的口味。她筆下的個體是那麼有趣味和尊嚴。她笑說:「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勝過我對人類的愛」。人群就是具體的複數,人類是一個抽象概念。辛波絲卡在具體/個別,與抽象/普遍之間的奇妙平衡,使她的詩,可以持續進入後人的生命。

(刊周一星島日報。篇幅不夠啦……關於否定的寫法可以寫得再詳細一點。)

2/22/2012

以開放的視野反自駕


(有些書是留著一直不肯賣,總有一天有用的,《馬路學》就是這樣的書。我不駕車,但很享受書中所提供的駕駛者視野。此文刊於上周經濟日報。)

粵港自駕遊 來得太急
駕駛文化未融合


無聲無息的粵港自駕遊原來將於3月實施,掀起本土社會新一輪的爭議。中港跨境問題已成為本土政策黑洞,凡與中方共同決定的跨境政策和建設,往往都與港人講求透明、監察、各方問責、追問執行細節的方式相違:來得急、規模大,細節含糊。而當香港社會逐漸自覺未能承受自由行後果,而對內地人產生排拒心理的時候,自駕遊會成為新一輪的社會不滿爆破點,像宜居灣、高鐵等欲急於上馬的計劃一樣,受到社會的強烈反彈。

社會上最恐懼的情緒是針對「我爸是李剛」、「寧撞死、不撞傷」等極端例子而發;此外,還有對於內地汽車檢查維修、車牌發放資格等法例上的疑慮。在不信任的社會氣氛下,自駕遊浮現的第一個問題是:如果自駕遊車輛有交通事故、違例或罪案,如何追究?而驚人的是政府對此卻又是全無準備。

駕車:容易衝突的行為

就算不看極端例子,以開放的文化知識角度去看,「開車」也不是簡單的事。我們常見許多人在駕車的時候會變了個樣子,記得有新聞報導神父駕車時發生意外碰撞,暴怒狂罵。駕駛是一件怎麼回事,還要仔細了解。范德比爾特所寫的《馬路學》(Traffic:Why We Drive theWay We Do(and What it Says About Us)),裡面很細膩地討論了駕駛者的各種表現和心態。駕駛者被困在狹小的空間中,因而更加需要他人的認同;而偏偏車子的外型往往代替了「人」,人們經常把駕駛者的失誤歸諸其人格問題,而發生碰撞時則往往訴諸對方的道德問題,是以他們在交通意外發生時容易暴跳如雷。可以想見,這類衝突在如今對內地人懷有抗拒的氣氛下,會更易被放大。撞到車子如果有中港牌,和撞到本港車輛相比,引發的反應會根本不同。

中港兩地文化需要溝通,而駕駛者困在車廂中,溝通只靠一些燈號、一個手勢、遙遠的眼神交換,故常常產生誤會。例如響銨這常見的表達方式,它有時代替指責,有時是發洩自己的不耐,有時表達一種和應,有時甚至是讚賞——響銨的意義根本不明,往往是靠文化習慣和個體的默契(偏偏駕駛者之間一般互不相識)。在中港文化差異矛盾愈多的今日,很難保證自駕遊不會帶來負面影響, 內地客、香港人,都不見得很有溝通的耐性。《馬路學》一書甚至指出,因為駕駛時的溝通如此困難,不少駕駛者根本就免掉溝通,不望對方的眼神,直接切線——因為自私,只想讓自己開快一點。於是路面的負能量,就在無聲中增加。

更重要的是,香港本來已經夠塞車的了。環保人士這幾年力推單車減廢,希望香港對單車更友善;對環境和個人健康、城巿永續發展都有幫助的單車,幾年來政府不見積極。政府去年說為推動環保和減少塞車為由而加車稅,現時卻又放每月數百輛車來香港,塞車問題怎麼辦?多噴的黑煙,who pay for it?自駕遊,看在香港的車主眼中,是自打嘴巴,也顯示政府對香港和內地,存在雙重標準。我城的施政,能否迎合香港巿民對於城巿、生活的希望?太快的融合,徒添衝突。

2/10/2012

新春的希望

(刊經濟日報)

拿到《新春糊士托.菜園村藝術快樂抗爭》(下稱《新》)一書,紀錄的是去年初二初三,在菜園村舉辦的一個新春藝術節。

記得當時非常熱鬧,2天內有逾千人到過現在已被徹底清拆的菜園村舊址,去觀看裏面的藝術作品,對當時抗爭的村民表達一點支持。

當時的菜園村抗爭已經到了很苦澀的階段,港鐵人員與村民及村子的巡守隊不斷衝突,新村又未建起,希望變得很渺茫——但在新春糊士托裏,大家又聚首一堂,看到互相的能量,成為彼此的激勵。那天天氣很好,煦日藍天,連來拍照的龍友都很興奮。

筆者也有參與「新春糊士托」,在裏面與一群文學人與藝術人一起,以極短時間和極少資源,建起了「廢屋文學館」。

廢屋不但是展示空間,更是觸發創作的引子,許多作品的完成,都仰賴廢屋中的白牆、碎玻璃、被棄置的桌子和茶具……廢屋文學館裏的作品,於是也就關乎新年、 菜園村抗爭、城巿發展、廢墟美學。不是完全為時事或抗爭而作,但這種圍繞而非作發聲機器的方式,卻令整件事更有長遠的影響。

把理念帶回家 推動體制改變

一條村子,像是非常有限與窄小的圈子;土地,本來被以為是只屬老一輩的感情;收村,應該只與利益有關?這種種迷思,經過菜園村運動之後,已經被打破,單從 過去一年來各種生活雜誌的路綫和報道材料方向之變化,都可以看出來。作為對城巿和當下生活不滿的出口,人們假日都不想去商場,而往自然、土地與村子裏奔, 在這些地方開出來的景象,都是有老有幼,合家歡,可作良心消費,把運動帶回家去,最終也指向政策的體制的改變。

在抗爭所開拓出來的公共空間,人們開放自己,比在藝術館更有耐性去思考和接收,甚至更有行動與創造的能量。新春糊士托,作為一次公共藝術的實踐,在本土是 難得的嘗試。在《新》一書中,既有各種藝術(音樂、視覺藝術、文學、電影、劇場、手作)的融合,而所包含的階層也很廣闊。

港人長期遏抑 圍觀行動日多

無錢、而且明知很快會被推倒輾碎,大家做得不亦樂乎。由此看來,在香港長期遏抑的氛圍下,建制與美觀的事物已經不再被相信,自由好似只存在於街頭與網絡, 人們其實喜歡在廢墟中發揚自己的能量。反過來看,香港的藝術和市民,都很需要空間。單純網絡的空間,雖然自由、廉宜,卻總不如在公共空間那樣有長久的感染 力。

虎去龍來,菜園村搬村後仍有許多問題未解決,例如污水系統一直未做好,香港政府和財團要處理人實際生活的需要時,不知為何總是做不好。香港本土亦被內地衝 擊到產生不可再遏抑的怨恨,即時性、圍觀性的行動將會愈來愈多。因此《新》一書值得被好好收藏,因為它盛載了過去的希望,一個因為人們的積極、不認輸而開 出來的,充滿希望的空間。

如果香港不願沉淪,便要一直抱持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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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書的那天,在發佈會上發言時毫無準備地流下淚來,聲調哽咽,整個KUBRICK的人都轉過頭來詫異地看著我。我左手握拳舉到下巴左右,勉力說下去。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這樣空氣稀薄的冬天,隊形散亂嫌隙增多的時候,什麼都不相信的夜裡,要想到希望,實在很難很難——然而希望有時是超越其自身的虛妄,來召喚你的,其聖憫與可怕,即在於此。

1/31/2012

桌子

狗,有時會躲到桌子底下。它需要遮蔽和陰影。我以前的狗三文治,長年都定要躲在暗處、桌底。懂狗的人會知道,那是它的憂鬱症。後來養過某大狗很短的時間,牠設法躲到桌底的那段時間,我們很擔心。

我的方法其實只有一種,就是蹲下去和狗說一陣話,然後用肉體接觸,例如用腳輕輕揉踩狗的肚子。我的狗不喜歡我,當它在桌子底下,我伸手去撫摸它時,它會咬我。而安然接受我觸摸的,並不是我的狗。

我相信肉體——或者說我總是不夠耐性,不能和狗說很久的話。從喃喃自語到只有一個人說話的真正溝通,這如果是一條橋,我一直沒有走完過,而且愈退愈遠。像《世紀末婚禮》裡的黑馬亞伯拉罕,因為畏懼,無法通過那條橋。

其實若雷雨隆隆,狗亦會躲到桌子底下。那麼,就證實了陰影的令人心安。遮蔽是必要的。太空館外的名店街初建起時,有一晚夜雨我坐尾班巴士經過,赫然看到附近地盤的幾十隻狗,聚在名店坊的玻璃大門外避雨,明亮似有溫度但又慘白的射燈,端然照耀牠們。我當時心中震撼,並非感到牠們群居有集體取暖之意,而是強烈地感到牠們互不相識。


現在牠們都在哪裡呢。一刻燃燒的情感,無追尋處。城巿中每日都有死亡。而呼吸著的死亡,最最不可逆轉。

絕望並不是在桌子底下的感受。絕望是沒有桌子。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桌子。


1/16/2012

重新豐富D&G示威的意義

D&G事件
群龍無首下的社會多項矛盾

(刊周一星島日報)

D&G被新聞媒體揭發禁止拍攝其樹櫥窗,而保安又說「內地人可拍照,香港人不准」的juicy輔翼,網上反應沸騰,終引發「萬人拍照」、「千人圍堵」的場面。D&G大概始料未及。此事件甚具吸引力,亦非常集中地呈現了香港目前幾個重大的問題方向。

城巿空間問題

其實香港的公共空間,已經多次發生不讓拍照的事情。筆者年前曾帶學生到公共屋邨作創意寫作的教育導賞,學生拍照,亦引來房協職員和保安阻止,筆者致電房協職員詢問是哪一條法例不讓拍照,職員支吾以對,最後放行。這種阻礙,不同於個別巿民因不喜歡在街上被陌生人拍照而表現出不歡迎態度;筆者認為個別巿民的意願應該較被尊重。但建制或機構出於管理原因而禁止拍照則是不合理的;攝影是一種文化行為,是人民生活中享有文化的人權體現,政府、管理者和機構只能設法推動幫助(facilitate),而不能阻止。

香港城巿過度管理,地產霸權凌駕人權,其例不少。年前亦有傳出,尖沙咀前水警總部古蹟被改建為高級商場1881之後,長實的商場管理保安亦有禁止拍照的事,不知如今有無改善。古蹟是屬於全港巿民,如果因為外判予地產商而限制並無大礙的文化權利,那麼亦應受聲討。據知海港城不是唯一一間禁止人在街道拍攝大廈櫥窗的商場,D&G事件若有殺雞儆猴之效,望能為巿民的基本權利爭回一步。

版權問題與階級矛盾

事實上,商場內不准拍照實非一日之寒,猶記得數年前不少文化人亦曾投訴高級商場內保安的嚴苛。名店會以「版權」為禁止拍照的理據:即怕人拍下其作品的外貌及櫥窗設計去抄襲。這讓人聯想到類似藝術館內不准拍照的規則(D&G當自己的商品是博物館內的藝術品那種層次?),但藝術館的空間是內向的,D&G卻連店外街道的公共空間裡,行人的行為都要規管。

「版權」(copy-right)其實是個私有化的概念。反對將知識私有化的,叫copy -left。 著名的反版權書籍《誰綁架了文化創意》(Free Culture, Lawrence Lessig著)中就提到一個極端的情況:我們不能把土地私有權到向天上的飛鳥徵稅的地步。美國的土地私有權概念,一度是上至天堂、下至地心,該地都屬私有。在飛機初發明時,就有農夫曾經告上法庭,說飛機驚嚇家禽導致家禽死亡——而法官認為這是常理不能接受的。科技的發明會影響我們對「常理」的認知。當拍照成為人們日常極之習慣的行為,名店所認定的私有權亦應調整。

況且,在全球化商品化的大潮之下,名牌原有的光環已經大大剝落,染上一股洗不去的銅臭。如今已很少人會把名牌設計、名牌櫥窗當成藝術品看待(況且,D&G的海港城櫥窗,倒亦看不出多少藝術味道)。小商場或一些店鋪,亦會在關門後把陳列在櫥窗的貨物遮蓋起來,卻不會傾向於隨時規管街上的人群。D&G這樣的獨裁行為,明顯是一種店大欺客的表現。全球化商品大潮衝擊地價和地區小店,香港整體社會亦因貧富懸殊而醞釀巨大不滿,商場和名店亦早受到愛本土愛小店的人之不齒,是故事件燃燒迅速。

本土與內地矛盾

除了對於全球化商品攻陷本土街道的不滿,此次事件其中一個煽起民眾不滿的,亦在於有關方面聲稱遊客可以拍照,而演變出「優待內地人、歧視香港人」的議題。這問題確然擊中了本土社會的其中一個巨大矛盾點。以致在示威發生當日,有人向載著自由行的旅遊巴舉中指,叫罵「蝗蟲」。香港本土性,與中國(文化中國/政治中國)相生相斥,近年因為社會資源不足而愈演愈烈,演變成針對具體的人(即到香港的內地人)。如此有演變成歧視和引發敵對的可能。

從哲學的角度看,真理必須受到經驗的判準和邏輯的檢驗。而歧視問題,則是往往有經驗作判準基礎,而不能通過邏輯的檢驗,故此並非真理。比如,我們可以見過很多大陸人不守排隊的規矩,但若因此而推論大陸人全都不肯排隊,就是以偏概全(筆者今年親身在北京機場見識過井井有條的排隊場面);如果因此推論大陸人全都是道德上有問題,更易犯上滑坡謬誤。在香港這樣素來開放的國際城巿,這樣的以偏概全和滑坡謬誤,同樣危害著香港原有的理智性格。反香港大陸化,筆者絕對同意,但如果失去新生的本土意識派太過失去理智性格,同樣也會淪為少數。

民主社會的理性示威

而筆者作為曾經在場一段時間的人,必須指出,示威當日,這樣敵視內地人的場面確偶有發生,但卻不是主調。在場示威的主調是要求D&G道歉,而這是一面更大的旗幟,可以包攬上述的城巿管理、版權過大、階級敵意、本土反擊全球、反對香港大陸化的反對動力。大部分的人對於在示威過程中叫罵他人(我聽到旁邊有人說,我是來抗議D&G的,D&G到底不是大陸人開的呀),都仍感到不妥,因此不應把所有抗議D&G的人都當成欲殺陸客而後快的偏激份子。而如果不是有這樣的理智底線,一場快閃式好玩民間示威,就很易演變成民眾與民眾之間的騷亂。

D&G示威當日,其實沒有政治人物和領袖帶領,參與者連標語都不多帶。同行的社運朋友葉寶琳說,非常像廣州撐粵語運動,大陸流行的「圍觀式示威」。其實香港還是民主社會,何以沒有人出來把民眾模糊的不滿,疏引成更有力更有意義的民主運動?香港連示威也開始大陸化?那也許是因為,我們社會的監控和極權程度,也在向大陸看齊。今年不是不斷控告示威者嗎?像吾友葉寶琳,好端端的以前是社工和理想青年的代表,從未幹過什麼危害他人安全的事,如今卻有五條控罪在身,警察和司法部門勢要把關懷社會的社運組織者打成罪犯、關進牢房。社會不民主,民眾的理性也就命懸一線。


D & G事件:發聲與噤聲
(刊1月13日經濟日報)

D & G事件火速成長,成為了本土社會動員的一個特異事例。筆者以另文談論過,此事件涉及城巿公共空間權利被削、版權、階級仇富、反全球化商品大潮、中港矛盾等重大問題,值得延伸討論的部分仍很多,此處先不重複。此事另一值得注意的,是其炒熱和動員方式。

事件肇始,是報紙媒體以「放蛇」方式,導得商場保安驅趕時講出「大陸遊客可以,香港人不准」的蠢話;其過程被拍下,還有記者反覆驗證其它名店並非如此,收窄打擊面;然後,在網上熱傳,一觸即發。網上開EVENT號召網民到場,響應甚眾;再由報紙媒體反覆炒熱(炒起—谷起—紀錄回顧,媒體起碼有三次以上的機會提升銷量和讀者忠誠度),最後在周日來一次「萬人拍照」行動,基本上是沒有領袖,連大聲公和標語都不多見。去「拍照」的巿民擠在D&G門口及對面馬路,來來去去,有人走了又有人加入,無限復活,現場維持有二、三百人。全日人次肯定逾千。

事件由網絡炒熱,FACEBOOK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近來看《鄉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談到人類的社交功能、對群體的渴慕與依賴,透過網絡可以散發出極大的力量。書中分析和記載了多個網絡起事的案例,遂可知在網絡上要煽起人的注意,需要:清晰的證據(報紙將自己的調查表現得很完整)、忠奸分明(無辜受辱的港人VS萬惡的全球化名店、)、煽起正義感的切入點(「拍照都不准?!」和「歧視香港人」)、事件存在供平凡個投入的空間(在FB上 SHARE),以及簡單而可達之目的(拍照)。沒有真正貫穿全件事件的主事者,甚至沒有什麼人明顯得益,D & G事件會掀起如此大波,是因為它符合了以上的網絡事件規則,無組織的組織。

《鄉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從博客開始,寫到結尾就到推特(twitter)的微博新聞平台,以及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網民如何透過推特散發消息。中國大陸的「圍觀」式示威,尚未進入本書作者的視野。

D & G的快閃式示威,體驗和七一遊行等很不同。雖然有人覺得七一是例行公事,但眾聲喧嘩的嘉年華氣氛很強,這可以在人們習慣自製標語、自行組隊等習慣中看出來。但D & G事件中,參與者許多抱著起哄心態,守著最低目標(拍照);其主動性和信心,與七一及一般遊行的狀態相差很遠(唯一較積極的是反對香港大陸化的組織)。內地政治壓力極大,組織遊行可能對自己造成危害;而香港人又何畏於將自己的訴求清晰化、向深度延伸,叫一句「街道是公共空間/我有權拍照」,將集體情緒提升到要求公民權利的層次,這應該是大部分港人都習慣的呀?在D & G門前起哄,可能只是在更進取的政治訴求面前噤聲的一種逆反表達。

後續:蘋果報導第二次圍D & G事件
三項發現:
1. 報導從「中港矛盾牌」,轉向城巿空間、公民權利議題
2. 排外也排埋意大利
3. 注意老蕭利用此機會為紫荊俠電影造勢, D&G 示威將變為消費式「社會運動」場域,影相和宣傳聖地……

這樣其實爽嗎?這種場域可以給民眾帶來希望嗎?作為過到那裡的一份子,我的感覺是,遠觀時頗為興奮,覺得「有可能性」,至進入其中,則覺有點失落和無所適從。單是人群聚集不能帶來希望,必須繼續有所提升。

(PS. D &G其實已在上一次被圍堵時已道歉了……但現時的狀況是不由分說的,驕傲的跨國名牌亦不需要我來同情——只能說,道歉就再明顯和有誠意一點吧。)

1/14/2012

違背




周雲蓬〈永隔一江水〉:「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你和我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

其實是古代的閨怨和懷遠人主題,不過又可以轉植到現代性的壓抑。然而翻到事物的底部,平凡如一,就是簡單到如飲水吃飯穿衣睡覺那樣瑣碎,經不起抽象與概念化過程的平凡情感及其失落。

毫無特別的痛苦,簡單到不好意思提起的願望,在回憶裡放大到不能承受的日常片段,每一個不堪問起的轉折處,是不是這次是不是那次,找不到的關鍵轉折。折返而射向自身的箭頭,怎麼問都錯的問題。





關於明智的做法,我當然知道。至於合理的決定,我已經下了。那些正面的話語,我也都相信。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要全身的力氣來應付腦子裡閃過的一個片段,每一個念頭都變成不可跨越的深淵,而時間總是過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很多的意志,而像李金髮詩裡的意象,我常常看到道旁朽獸預示我的白費力氣。我的意識對抗它,身體卻快要與它一樣朽敗。我要以一種接受現實的方法來不接受現實,並阻止話語的奔流。


1/09/2012

修補

自從冬天來了之後我碰什麼壞什麼。有一個孔雀毛的髮夾,帶了一天就有一條羽毛斷掉脫落。新買的手套,左手拇指的部分不知為什麼斷線破口,我看著它,完全不能確定是因為自己買的時候不小心沒看清,還是撕下標籤牌的時候扯斷的。我的生活一片模糊。總之我裝作無事套著斷指日日生活去,像破舊皮影戲箱籠裡不可能修補的殘破人偶。

終於見到王細和劉閃。她們用綠色毛冷線把破口補起來,劉閃忍不住技癢再耍了幾下迴針步。很簡單就補好。補好的指套比以前更緊密地包著拇指第二節,令人安心的微微箍綁。

縫補是很簡單的事。它可以避免喜歡或者穿了很久的衣物因為很簡單的破損而退役消失。很簡單的事我就總是做不好,不是太用力了令線和布面都繃起來,就是不夠用力以致線散垮垮的,別說還有計算錯誤繡不成圖形那些。

縫補,就是透過重新注入合乎原規律而又多於原規律的低調調節,讓東西的生命延續。

劉閃與王細的修補。我當然希望它是徵兆,是暗示,幸運或者未來,一錘定音地讓什麼事都好起來。但我不該太貪心——即使在最寫實的層次,它已經是溫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