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2012

桃姐:重尋香港核心價值


(《桃姐》最後的票房是多少呢?台灣這邊是四億(與《那些年》一樣)。香港好像是逾二千萬,內地是逾三億。這個票房有什麼意義?就是不用看內地巿場的意思。《桃姐》投資千二萬,香港收回成本倒賺一倍,台灣已大賺,雖然內地收益還是最高,但已不具致命的牽制力。想到要拿了威尼斯才能這樣,香港的電影人的路也太難走了;反過來說,若不是自由執著堅守本位,也拿不到威尼斯。在這樣的弔詭交煎裡熱淚盈眶。

其文章是三月寫的,今日貼上來先賀《桃姐》大勝。實當日很累,文字沒有細心經營,亦無暇進入細節,心裡暗暗覺得要補寫一篇「《桃姐》裡的衣食住行」才舒心。但人在異鄉,所為有限。此文刊於星島日報「名筆論語」欄,是我從2006年寫該欄以來最後一篇。)




載譽而回的《桃姐》終於上畫,可見將還會囊括更多獎項,許鞍華上承《天水圍的日與夜》那種恬淡尊嚴,節制而溫柔的筆觸,到達了香港電影的一個新高峰 如果《歲月神偷》上次可以成功要求保留永利街,那麼按比例,《桃姐》應該可以成功爭取全民退休保障才對。

全世界都面對人口老化的問題;當政府不再視社會福利為必要的責任,而是視之為一項「社會投資」,那麼老人自然會遭遺棄,因為他們絕大多數已不能為社會帶來大量收入。從社會福利的角度看,關於老人的故事往往極其苦情,《桃姐》裡拍攝的私家安老院,往往被不少社福同人口中的人間煉獄。而難得《桃姐》是催人淚下之餘,全院又洋溢笑聲。鏡頭細膩剪接俐落,兩小時的《桃姐》蘊藉無窮,恰如那一首李商隱的「相見時難別亦難」,由神情古怪的梁天突兀誦出,妙到令人落淚之餘,佩服「真是何處想來!」


老者與舊物的尊嚴

《桃姐》每個場景和細節我都看得目不轉睛。片中Roger的家,深褐皮沙發、通花白沙發布和窗簾,小鋼琴,都是舊物,連電視都是舊式的大型顯像管電視。然而一塵不染氣度優雅,打掃的細心加上舊物本身極佳的品質,片中顯露出不卑不亢的舊物美學。桃姐是典型不捨得扔東西的老人家,明明是用瓦煲煮飯,電飯煲都還留著放在頂櫃。那關鍵的核心態度便是,好的東西何須更換,側面反駁當今所有電器都功能多樣但兩年必壞的器物文化。桃姐回家與Roger細細收拾東西,打開舊式雕花細巧的樟木櫳,翻出包好的陳年舊照,輕輕一句說這是很好的樟木櫳所以很乾爽,點出舊物不需外表浮誇有上千功能,只須物料上佳,自然可以忠誠地擔任職務許多年,守護人的記憶與生活。一如桃姐是可一不可再的五代家傭,整個家庭透過她來維繫傳承。
像這種低調美學,如今是常被貶抑,就如Roger那身風褸加格子襯衣,會被誤以為是修冷氣或的士司機。其實在桃姐細心打理下,Roger又如此挑剔,他穿的怎會是不好的東西?只是社會的眼光和氣氛變了。但透過電影低調但一眼關七的鏡頭與敘事,連舊日中產屋邨美孚,都得回尊嚴。桃姐與Roger攜手漫步,淡金的陽光映落美孚屋邨平台石凳,深綠紙皮石面溫柔含蓄——像在說,我們如此很好,就讓我們一直這樣可以嗎?香港近年的集體回憶與保育思潮,《桃姐》不正面剖析卻盡得訣竅。保育不是富貴議題,拆開不過是衣食住行四樣,借Roger與桃姐的故事,我們重得在貴族化浮誇化的城巿氣氛中,深思何謂質素與原則的堅持。

香港核心價值

以前有人說過,以前外國人最讚賞香港人什麼:外國人在半島一拈起煙,旁邊馬上有侍應點火,反應快、時間準,貼心到出乎想像。這或者也叫「僕人道德」,尼采也許不會激賞;但回頭看看當今社會,我倒明白了。

看看桃姐,走一天買幾袋菜回家,只是煮三樣菜服侍一個人,其專注、花功夫,說是千錘百煉的繞指柔,亦不為過。香港以前,即使街巿小鋪、販夫走卒,亦多這種用心之人,不少老茶餐廳,十多塊的一杯奶茶,是師傅眠乾睡濕清晨起床弄來。如今,都靠門面了,東西貴了,老鋪還被迫走了。所謂核心價值,在我們眼前消失。

正如《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貴姐,桃姐也是許鞍華以女性寫香港核心價值的爍爍之筆。桃姐勤勞誠懇,忠誠儉樸,自力更生,凡事親力親為。奉主至忠,但其執拗處,連威嚴的Roger之母都拗她不過;她本身的要求亦高,女主人煮來的燕窩,若是腥的也必直說。若說政府也是巿民的僕人,還看我們的官員首長,收好處、北面折腰、搖尾求榮,統統不如一個識字不多的桃姐。此即所謂核心的淪喪。

是香港人要求高嗎?桃姐會說,這只是基本。而我們之所以這麼沮喪,是因為我們見識過桃姐那樣的水平,不甘心今日的墮落破敗。

溫柔

最近看《老年之書》,作者搜集宗教經典、文學名作、哲人名言等大量材料,組織了關於「老」的全面思考,助我們面對老年。像英國的文人凱薩琳.雷恩,便以「冬天的伊甸園」作為「老」的意象:

「未知的已知的大容顏
你在我的全部日子看顧著我
比愛人的臉更可愛,
比已說出的文字更有智慧,
像我們生存與活動的地球一樣單純。」

這是老年人的目光,其態度接近中國人的「知天命」,而充涵包容與徹悟。

《桃姐》便有這種大度眼光,像桃姐不計較堅叔借錢是尋歡,「佢食得落咪俾佢食囉,食得幾耐丫」。桃姐的目光引領出寬恕與懂得的世界。桃姐身體好轉、變壞,全無重大事故,情景恬淡而節奏輕巧,淡淡幾筆交代,反而顯出時間的不可逆轉。電影最難的部分是Roger放手任桃姐過世,甚至當晚上大陸工作,交代醫生如果捱不過便直送殮房。在一部溫情電影裡,如此舉措要不顯得絕情荒謬虛偽,更進一步令觀眾產生體諒之心,實在不容易,各方面的配合都是爐火純青。

《桃姐》不怨不爭,對於「時移世易」無一句怨言。裡面也沒有用「年輕一代」去反襯桃姐的難能可貴,反是讓人慨嘆是桃姐太好了,好到不可能的地步。都說香港文化的蓬勃是不可能複製的奇蹟,一如桃姐已隨東流去,真人真事無法複製,但偉大的電影卻讓我們在不可能中看到可能性,並期許,我們,香港,還有更好的可能,因為我們看見過不可能的事物。這種自我期許,願亦是香港的核心價值。


4/14/2012

金像獎競猜

 金像獎周日揭曉,我竟然不在香港,並且因為要開工而不能看直播,只能在這裡聊記一筆。想起去年一起捧《打擂台》,贏了之後互通消息、FB洗版,多麼開心。今年無論如何定是《桃姐》大勝,但我還是懸心那些既生瑜何生亮的電影,並且很想鼓吹一個「香港人看金像獎」的風氣。(我在這邊先求網上直播觀看方法!!)




最佳影片:
《桃姐》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導演:
許鞍華(《桃姐》)
杜琪峰(《奪命金》)
徐克(《龍門飛甲》)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最佳編劇:
 陳淑賢 (《桃姐》)
韋家輝、遊乃海、陳偉斌、歐文傑 (《單身男女》)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銀河創作組 (《奪命金》)
述評、姜文等(《讓子彈飛》)

最佳男主角:
劉德華(《桃姐》)
劉青雲 (《奪命金》) 劉青雲真係命苦,今年兩部戲都不錯,但卻遇著許鞍華手下的劉華,還有姜文……真係好慘,我點都會支持《奪命金》裡的兜踎古惑仔的。
劉青雲(《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葛優(《讓子彈飛》)

最佳女主角:
舒淇(《不再讓你孤單》)
湯唯(《武俠》)
葉德嫻(《桃姐》)其實葉德嫻贏就贏硬,但係陪跑個D可唔可以唔好咁廢呢??
高圓圓 (《單身男女》)
周迅(《龍門飛甲》)

最佳男配角:
王羽(《武俠》)呢一組好難揀,四個甘草都好得人中意……好啦我都係揀錯置的獨臂刀啦
秦沛(《桃姐》)
謝霆鋒(《新少林寺》)
盧海鵬(《奪命金》)
曾江(《竊聽風雲2》)

最佳女配角:
惠英紅(《武俠》)
秦海璐(《桃姐》)嘩呢組仲難揀,雖然我係惠英紅忠實粉絲,但係秦海璐在《桃姐》裡真係好勁呀
蘇杏璇(《奪命金》)
桂綸鎂(《龍門飛甲》)
劉嘉玲(《讓子彈飛》)

最佳兩岸華語電影: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金釵十三釵》
《非誠勿擾2》
《星空》
《賽德克-巴萊》名單太渣,只能揀這個,如果其它片子贏了我都欲上吊。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不再讓你孤單》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無印象,亂揀的。值得留意的是五居其四係類型片。

最佳服裝: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
《鴻門宴》支持MARLBORO CROSSOVER楚漢風服裝
《讓子彈飛》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不再讓你孤單》好啦,就呢個啦
《出軌的女人》
《武俠》
《新少林寺》
《奪命金》

最佳攝影:
《武俠》
《桃姐》余力為!!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剪接:
《武俠》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音響效果: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動作設計:
程小東《白蛇傳說》
甄子丹《武俠》
元奎,元德,李忠志《新少林寺》
元彬,藍海瀚,孫建魁《龍門飛甲》
薛春煒,李忠志《讓子彈飛》

最佳視覺效果:
《白蛇傳說》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華人電影界迄今最佳3D效果
《讓子彈飛》

新晉導演:
曾翠珊《大藍湖》
潘源良《出軌的女人》
葉劍鋒《金不換》

最佳新演員:
蕭敬騰《殺手歐陽盆栽》
連詩雅《喜歡夜蒲》
鄭爽《畫壁》
吳千語《開心魔法》
盛鑑《龍門飛甲》

最佳美術指導:
《武俠》
《新少林寺》
《龍門飛甲》
《鴻門宴》
《讓子彈飛》

4/13/2012

藥劑

培訓時所有人都過勞,我卻連續幾天,早上醒來,一睜眼就想回書區。

在書區裡泡到很晚,離開時頸子都要斷掉。放工在大樓外抽煙時,會累到想像不到如何能夠回到酒店裡。

但在書區裡,則如有咖啡因,會有一種彷彿可以無限做下去的幻覺。

********

以前有個玩塔羅的朋友,算到我的生命數字是7,塔羅牌是戰車,她第一句就說,我受不得騙。也許是小時看太多偵探小說,我確有一種弄清事情來龍去脈的嚴重執著。

2011年八月我去了上班,每天超過十小時,而且很耗神,我沒有全職工作經驗,完全被人事、資訊和運作流程淹沒,屬於那種精神上收唔到工的人。一星期起碼有三天,會在床上大叫「不想番工了我要留在家陪人玩」 。然後被勸阻,說如果工作做太短的話對於我自己的人生來說也會是污點。並因為有人說相處的問題有錢去改善生活質素就可以解決很多,我便想著要儲錢,換好一點的屋子,讓生活可以好一點,要把享受延遲,要為未來捱過去。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想法,但那時我竟然的確是這樣想的。

在不得不離開家的時段裡,發生了很多事。聖誕後我請了假,坐在家裡嘗試梳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因為徹底的不在場,用盡智慧也不能知道。僅僅是無知就讓我兇猛流淚。沒有時間的人,即如瞽瞶無耳目。此所謂鞭長莫及。

此亦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死局,而我竟然遭遇。

我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弄清發生什麼事。在我東拼西湊在地上摸索殘渣的時候,事情又繼續發展。我一點一點竭盡心力推移自己的極限,但我永遠比它慢。無非是因為我負重太多,想得太周折,一定要根據自己的原則、方式和價值去做,而又缺乏天資。(「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佢好輕易就做到了。」)

我相信過的話,後來證實是錯的。我不肯認同的判斷,後來證明是對的。

如此種種,沒有辦法轉過來。每個人生命都會有坎陷或者死角,腦中一顆壞死的細胞,逐漸擴大漫延,終於整個人癱瘓。

********

抽煙時我會清楚辨識到,麻醉和逃避的誘惑。幾乎每晚都問自己,麻醉好嗎,可以麻醉著活下去嗎。但我始終傾向酷烈鮮明的痛苦,無法想像生命以長期麻醉的狀態延續。只是早上醒來,就像條件反應,想要回書區,想要做庶務,想如一張廢紙條子夾在茫茫書海裡,無厚度,消失。其實,就是怕痛吧。

我傾向痛苦和清醒,但是無法承受。這如同我希望自己的愛是無限的,但遠遠做不到。我是來學習接受現實的,可是我確實看不起一個接受現實的自己。孤單是我所習慣的,恐怖的是前所未有地對自己失望。



4/11/2012

太平洋

自從B對我說,「對住太平洋,就無乜野好諗架勒」,之後我就把太平洋設定為新的遠方。B的眼眶深邃,兩頰削陷。連他都說可以無野諗,大概就是無野諗的。我要去到太平洋,我要無野諗。

在基隆九份遠遠看見太平洋,反而陷入嚴重的太平洋情結。於是想起小時候唱k時常常唱的這首歌,現在看起來真的leung爆(並懷疑這麼長我以前真的唱完過?大眾的時間已經不同了),但我還是那麼喜歡鈕承澤,裡面他把XO從任賢齊手裡搶過來往自己咀裡灌的流麗手勢。




對仗工整,分割對稱,是在變化裡的重複,海的重複,海的動盪,濕重的疲勞。有節奏的頹廢,無所謂的推進。小時候只知「無日無夜無條件」和「風言風語風吹沙」,日夜顛倒的文青生活。往前一步是黃昏,退後一步是人生。到得算是能夠引用這句的時節,身邊的人都說這歌太老,沒人認識了。在台灣反而找不到一起唱〈傷心太平洋〉的人,也算是夢裡不知身是客。其實這是黑幫小混混的情懷,我何時真曾有拿過西瓜刀在街頭奔跑呢。可是心裡這樣認同,我有什麼辦法。

小時候看到任用槍指著鈕,二人共患難的過去與割裂當下對切的蒙太奇,心中大痛。我一直是那種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的人。跟講品味的人講義氣,跟講義氣的人講品味,什麼都搞錯了。

其實身住亞洲,太平洋算是伸手可及;YOUTUBE叫出〈傷心太平洋〉,也是彈指間的事;但問題反在於,蜿蜒的路徑並沒有畫出,人生在瞬間短路。遠方不是遠方,過去不可回溯,便只能在兩者之間的當下茫然失措。無所謂的主體迷失,我決定去收集關於太平洋的資料。



4/09/2012

夢與現實

夢見怨恨的女孩,對她說了想說的話,一切就如計劃的一樣。醒來卻覺得虛無荒涼,什麼都想放棄,並變成一個有禮的人。

對於某些人,我想他們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對於我自己,或者學習宅男的口頭禪——這機會不屬於我。

所以,如果能放棄讓他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的機會,或者我就會變成平靜。

(後來發現,在我罕見地做夢的時刻,原來台北有輕微地震。地震也僅是可以搖動我怨恨的夢而已。 )

4/08/2012

MAKE THE POINT

趕時間、很不耐煩,男人對著電話皺眉道:「你要講什麼?MAKE THE POINT啦。」

是公事麼,是下屬麼,是一個笨拙而常做錯事的下屬吧。

以前也曾覺得,萬事萬物,只要變成被吐出的話語,就需要有POINT——看法,對待,處理,清潔俐落,結構分明,大刀闊斧。

後來,見過有些人,對話好幾小時,就是在一套文化語碼裡轉來轉去,你是哪套電影裡的誰我是哪本小說裡的誰,無盡延異,把酒言歡。我驚異於這種延異的遊戲,經人解釋,我便明白,其實對話的重點不在於內容的訊息、論點、結果、後續行動,重點僅僅就是對話的延續。關係、情感、氛圍的延續。在這種空虛的對話裡,我們彼此,尚未變異,尚未斷絕,並且愉悅輕省,懸擱在各自分裂的想像裡而又並存,甚至有起舞的幻像。

是的,頗有一點《戀人絮語》,法文的絮叨,一種沉迷在懸擱裡的狀態。

站在上述一切的反面,這一句MAKE THE POINT。如同刺耳鬧鐘之於懸擱之夢。如果少年維特聽到這一句「MAKE THE POINT」,將要如何回應?(THAT'S NO POINT TO LIVE OUR LIFE)少年維特會接受一個像上司的對話對像嗎?他要如何方能從德國莊園走到現代辦公室上司的房間裡?

向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只須改變一點點,我們就會進入一種更荒誕的狀態:

由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有趣的是這一句不能成立,因為它內含自反結構,射向自身的箭鏃必須由「向」這個字的機括啟動。)

一向過於銳利扎手,從來沒人對我說MAKE THE POINT,不過凡事總有第一次。無法不興起一種惡作劇式的報復念頭,我想自己變成一束音波,寄居於男人的電話裡,在他每說完一句話時以冷酷的聲線播放,MAKE THE POINT。當然也許到最後,只能在我自己的腦裡放置這束音波,不斷重複,MAKE THE POINT。

我們的箭鏃總是射向自身的。

根據上面的小小實驗,我們甚至可以說,唯有射向自身的箭鏃才是銳利的。
 


3/25/2012

記黑暗的起始

上班不能上網,中午偷偷上雅虎,得知689狼當選,身子一陣陣寒上來。無法上FB,又擔心朋友在會展外已出事,打了個電話回香港。回來,FB上一片哀悼之聲,林忌戶口即日被封。香港進入極權時代,許多本來分散分裂的個體,在極權的時代我們都重新成為戰友。我看看許多安靜的朋友,也許將來,你們也會覺得香港的自由空氣太稀薄,希望到時,你們身邊還有可依傍的同伴。(狼還會讓零三七一的五十萬人重演麼?)

特首選舉臨後,許多人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想力保香港還是那個自由的香港。畢竟知政治不是賭局,有時一天太長,但像唐爆時只剩八天,畢竟太短。是我們公民社會的力量太弱,回天無力。但香港何以就要遭這樣的結果呢,我們的意志表達從來不止冷嘲熱諷、我們的土地也不是沒有生長出過美麗的自由的殊異花朵。為什麼要這樣,我們的社會將要為此付出何等的代價,在黑暗時代的邊緣,我眺望眼前的深淵,以囈語肯定自身的存在。2012,很冷的三月。

過了34歲生日都沒有更新BLOG。

--------------------------------------


我土星在第一宮,人生遲緩、艱難。以前老師說我是會被小水坑浸死的人。在某些事上,我要花很久的時間,才弄清楚發生什麼事。

「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人地好輕易就做到了。」過了34歲,聽到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或者我是在一個殘酷的世界,有標準、有比較、有勝負。以前竭力不讓自己進入這樣的世界裡,但後來魔法消失,真實的荒漠裡,到處是比較,到處是勝負。

你知我成世人,就係羨慕人地好開心好無辜咁篤魚蛋。

但當然,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比較輕易。人老了是會變的。什麼都會很難很難。

《嚦咕嚦咕新年財》裡,梁詠琪小家而真實的哭泣:「你梗係咁講啦,你鋪鋪摸靚牌,要乜牌有乜野牌,你梗係咁講架!」傷心的詛咒滴在麻將牌上。有些偏執,是因為受過傷害。

(0:57:00-0:58:07)


凌厲,堅執,奏效。一個蠢女孩的傷心,也是貨真價實的傷心。(不過,梁詠琪短髮、長腿、瘦、平胸,可能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詛咒都靈一點?)

劉德華跟梁詠琪說未係時候,但是,其實他也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確做得到自己口中所說的大道理(好牌爛牌都係咁打)。而因為他做得到,梁詠琪才跟著變好。

我有時相信,一個人應該做到所有他口中說過出來的話,而不是只有重大的承諾或原則才得到實現。也許,這就是我做什麼都這麼難的原因。

---------------

我們荒涼的自負。因為時間過去日益長大而無法摺疊放入箱盒的大手大腳。

2/24/2012

我們都喜歡辛波絲卡

2012年的二月初,我們得到了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逝世的消息。文化/知識/閱讀界掀起了不小的悼念旋風。二十一世紀,大師們紛紛離我們遠去,詩歌已經被放逐到世界邊緣,能夠讓不太熟悉詩的一般讀者都為她點起一根小蠟燭的,辛波絲卡是有如此份量其中一人。

幾米在《向左走向右走》中引用過辛波絲卡的〈一見鍾情〉:「他們兩人都相信,/是一股突發的熱情讓他倆交會。/這樣的篤定是美麗的,/但變化無常更是美麗。 」如此便把這幾句詩帶到了當代文藝青年的心靈中。幾米多度推舉辛波絲卡為其靈感泉源——也許,辛波絲卡有一種普世的親和力,很少讀者會在她的詩中感到被拒絕,多半都是發現原來有叮噹的隨意門,以及快樂與安慰,被激發的創意。據說章小蕙手上都曾拿過辛波絲卡的詩集。

詩歌不賣錢,不講理,抗拒變成廣告宣傳。而詩人的離世之所以令人憂思眷戀,無非是因為詩人透過詩歌,影響了人的生命。那種影響可能無法言傳,但亦永不消失。

深居簡出,常在人間

辛波絲卡是重量級的波蘭女詩人,作品嚴謹卻擁有巨大讀者群。她在大學裡修讀波蘭文學和社會學,我想社會學的平等氣質,與她能夠如此親切地把握「常人」的特質,頗有關連。辛波絲卡坦言承認早年曾經相信過共產主義,希望藉此改變世界。後來,波蘭的共產政權開始鼓吹文學應為宣揚社會政策,辛波絲卡曾經為此出版過詩集《存活的理由》——後來她否定了這本處女詩集,不將集中任何一首作品收入自己的全集中。

辛波絲卡始終是關心政治的,但不介入政治,保持一種距離以便觀照。詩作如〈恐怖份子,他在注視〉、〈然而〉、〈可能〉,仍然涉及人在各種政治或時事環境下的處境。〈對色情文學的看法〉一詩,模擬一個畏懼人們擁有思想自由的道德潔癖審查者的聲音,這種審查者以小人之心把文學當成色情來防範,誇張地攻擊文學與自由(如將文學聚會說成「幽會」,但「他們幽會時唯一濕熱的是茶水」,令人發噱),根本是畏懼自由。這種性潔癖當然是與政治權力掛鉤的,辛波絲卡對此進行了深刻的諷刺。而這種結合政治權力的審查,就像我們在求職時必須把生命的意義削減到適合職業一樣(〈履歷表〉),都是一種對於人性的束縛與框限。辛波絲卡呈現社會的現象,並把它們提升到普世價值的層次。

日常的奇妙

辛波絲卡是深居簡出的,也不好交際;她1996年得到諾貝爾獎後,甚至過了好幾年才寫出一首詩。但辛波絲卡一直觀照人間,她的詩裡充滿「常人」,她頌讚常人,安慰常人,有時稍稍諷刺他們一下。

這讓我們想起西西:《西西詩集》裡有很多處理日常經驗與社會現象的小品,似乎與辛波絲卡遙相呼應。西西的〈看病〉單純紀錄病者與醫生的對話,揭示公營醫療的問題,辛波絲卡的〈葬禮〉亦是單純紀錄對話,卻是暗諷葬禮的儀式化、與死者是何等無關。而借助作者獨特的觀照角度,在這種看來無斧鑿痕的小品中,常人,以及日常生活,就以我們熟悉但在完全不同的層次,重新呈現其意義,得到尊嚴。

她的詩裡充滿日常、充滿每一個人都會做的事,毫不晦澀;換一個審視角度,便有奇思妙想。我在〈種種可能〉裡讀到我所相遇、淺交、深知的人們的身影,而他們可能是散落在世界各個角落,平日有各種面貌,心底都有一個獨特的自我:「我偏愛電影。/我偏愛貓。/我偏愛華爾塔河沿岸的橡樹。/[...]/我偏愛綠色/我偏愛不抱持把一切/都歸咎於理性的想法。/我偏愛例外。/我偏愛及早離去。/我偏愛書桌的抽屜。[...]/我偏愛牢記此一可能——/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毫不高蹈的獨立,往往激發我們對於世界的希望,覺得人生還有另一些可能性。

而可能性是存在於我們生命的每一瞬間,就在思考的一剎那,我們可以從日常生活中脫軌。〈一粒沙〉中說「我們稱它為一粒沙,/但它既不自稱為粒,也不自稱為沙。/沒有名字,它照樣過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獨特的,/永久的,短暫的,謬誤的,或貼切的名字。」名字就是日常的符號,我們用符號來認識事物,而辛波絲卡往往把我們帶回幾步,回到萬事萬物尚未被命名的時候,一切就好像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辛波絲卡駕輕就熟的常用技巧,是「否定」,她用反面來映襯事物。例如〈一九七三年五月十六日〉,寫一個甚至想不起來做過什麼的平凡日子,本來是失憶者的低沉語調,結尾突然一轉:「我當時潛藏於何處,/隱匿於何處?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可是相當不錯的幻術//我搖動我的記憶。/也許在它枝椏間沉睡多年/的某樣東西/會突然振翅飛起。/不會的。/我顯然太過奢求。/無非是整整一秒鐘。」在動搖的一剎,小小的欲望從衰老的心靈中,又重新滋長。她的詩牽著我們的手,稍稍離地飄飛,一種毫不困難的神奇。

辛波絲卡在〈墓誌銘〉一詩中,說自己「不屬於任何派別」。這種個體主義,很合香港人的口味。她筆下的個體是那麼有趣味和尊嚴。她笑說:「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勝過我對人類的愛」。人群就是具體的複數,人類是一個抽象概念。辛波絲卡在具體/個別,與抽象/普遍之間的奇妙平衡,使她的詩,可以持續進入後人的生命。

(刊周一星島日報。篇幅不夠啦……關於否定的寫法可以寫得再詳細一點。)

2/22/2012

以開放的視野反自駕


(有些書是留著一直不肯賣,總有一天有用的,《馬路學》就是這樣的書。我不駕車,但很享受書中所提供的駕駛者視野。此文刊於上周經濟日報。)

粵港自駕遊 來得太急
駕駛文化未融合


無聲無息的粵港自駕遊原來將於3月實施,掀起本土社會新一輪的爭議。中港跨境問題已成為本土政策黑洞,凡與中方共同決定的跨境政策和建設,往往都與港人講求透明、監察、各方問責、追問執行細節的方式相違:來得急、規模大,細節含糊。而當香港社會逐漸自覺未能承受自由行後果,而對內地人產生排拒心理的時候,自駕遊會成為新一輪的社會不滿爆破點,像宜居灣、高鐵等欲急於上馬的計劃一樣,受到社會的強烈反彈。

社會上最恐懼的情緒是針對「我爸是李剛」、「寧撞死、不撞傷」等極端例子而發;此外,還有對於內地汽車檢查維修、車牌發放資格等法例上的疑慮。在不信任的社會氣氛下,自駕遊浮現的第一個問題是:如果自駕遊車輛有交通事故、違例或罪案,如何追究?而驚人的是政府對此卻又是全無準備。

駕車:容易衝突的行為

就算不看極端例子,以開放的文化知識角度去看,「開車」也不是簡單的事。我們常見許多人在駕車的時候會變了個樣子,記得有新聞報導神父駕車時發生意外碰撞,暴怒狂罵。駕駛是一件怎麼回事,還要仔細了解。范德比爾特所寫的《馬路學》(Traffic:Why We Drive theWay We Do(and What it Says About Us)),裡面很細膩地討論了駕駛者的各種表現和心態。駕駛者被困在狹小的空間中,因而更加需要他人的認同;而偏偏車子的外型往往代替了「人」,人們經常把駕駛者的失誤歸諸其人格問題,而發生碰撞時則往往訴諸對方的道德問題,是以他們在交通意外發生時容易暴跳如雷。可以想見,這類衝突在如今對內地人懷有抗拒的氣氛下,會更易被放大。撞到車子如果有中港牌,和撞到本港車輛相比,引發的反應會根本不同。

中港兩地文化需要溝通,而駕駛者困在車廂中,溝通只靠一些燈號、一個手勢、遙遠的眼神交換,故常常產生誤會。例如響銨這常見的表達方式,它有時代替指責,有時是發洩自己的不耐,有時表達一種和應,有時甚至是讚賞——響銨的意義根本不明,往往是靠文化習慣和個體的默契(偏偏駕駛者之間一般互不相識)。在中港文化差異矛盾愈多的今日,很難保證自駕遊不會帶來負面影響, 內地客、香港人,都不見得很有溝通的耐性。《馬路學》一書甚至指出,因為駕駛時的溝通如此困難,不少駕駛者根本就免掉溝通,不望對方的眼神,直接切線——因為自私,只想讓自己開快一點。於是路面的負能量,就在無聲中增加。

更重要的是,香港本來已經夠塞車的了。環保人士這幾年力推單車減廢,希望香港對單車更友善;對環境和個人健康、城巿永續發展都有幫助的單車,幾年來政府不見積極。政府去年說為推動環保和減少塞車為由而加車稅,現時卻又放每月數百輛車來香港,塞車問題怎麼辦?多噴的黑煙,who pay for it?自駕遊,看在香港的車主眼中,是自打嘴巴,也顯示政府對香港和內地,存在雙重標準。我城的施政,能否迎合香港巿民對於城巿、生活的希望?太快的融合,徒添衝突。

2/10/2012

新春的希望

(刊經濟日報)

拿到《新春糊士托.菜園村藝術快樂抗爭》(下稱《新》)一書,紀錄的是去年初二初三,在菜園村舉辦的一個新春藝術節。

記得當時非常熱鬧,2天內有逾千人到過現在已被徹底清拆的菜園村舊址,去觀看裏面的藝術作品,對當時抗爭的村民表達一點支持。

當時的菜園村抗爭已經到了很苦澀的階段,港鐵人員與村民及村子的巡守隊不斷衝突,新村又未建起,希望變得很渺茫——但在新春糊士托裏,大家又聚首一堂,看到互相的能量,成為彼此的激勵。那天天氣很好,煦日藍天,連來拍照的龍友都很興奮。

筆者也有參與「新春糊士托」,在裏面與一群文學人與藝術人一起,以極短時間和極少資源,建起了「廢屋文學館」。

廢屋不但是展示空間,更是觸發創作的引子,許多作品的完成,都仰賴廢屋中的白牆、碎玻璃、被棄置的桌子和茶具……廢屋文學館裏的作品,於是也就關乎新年、 菜園村抗爭、城巿發展、廢墟美學。不是完全為時事或抗爭而作,但這種圍繞而非作發聲機器的方式,卻令整件事更有長遠的影響。

把理念帶回家 推動體制改變

一條村子,像是非常有限與窄小的圈子;土地,本來被以為是只屬老一輩的感情;收村,應該只與利益有關?這種種迷思,經過菜園村運動之後,已經被打破,單從 過去一年來各種生活雜誌的路綫和報道材料方向之變化,都可以看出來。作為對城巿和當下生活不滿的出口,人們假日都不想去商場,而往自然、土地與村子裏奔, 在這些地方開出來的景象,都是有老有幼,合家歡,可作良心消費,把運動帶回家去,最終也指向政策的體制的改變。

在抗爭所開拓出來的公共空間,人們開放自己,比在藝術館更有耐性去思考和接收,甚至更有行動與創造的能量。新春糊士托,作為一次公共藝術的實踐,在本土是 難得的嘗試。在《新》一書中,既有各種藝術(音樂、視覺藝術、文學、電影、劇場、手作)的融合,而所包含的階層也很廣闊。

港人長期遏抑 圍觀行動日多

無錢、而且明知很快會被推倒輾碎,大家做得不亦樂乎。由此看來,在香港長期遏抑的氛圍下,建制與美觀的事物已經不再被相信,自由好似只存在於街頭與網絡, 人們其實喜歡在廢墟中發揚自己的能量。反過來看,香港的藝術和市民,都很需要空間。單純網絡的空間,雖然自由、廉宜,卻總不如在公共空間那樣有長久的感染 力。

虎去龍來,菜園村搬村後仍有許多問題未解決,例如污水系統一直未做好,香港政府和財團要處理人實際生活的需要時,不知為何總是做不好。香港本土亦被內地衝 擊到產生不可再遏抑的怨恨,即時性、圍觀性的行動將會愈來愈多。因此《新》一書值得被好好收藏,因為它盛載了過去的希望,一個因為人們的積極、不認輸而開 出來的,充滿希望的空間。

如果香港不願沉淪,便要一直抱持希望。

-------


拿到書的那天,在發佈會上發言時毫無準備地流下淚來,聲調哽咽,整個KUBRICK的人都轉過頭來詫異地看著我。我左手握拳舉到下巴左右,勉力說下去。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這樣空氣稀薄的冬天,隊形散亂嫌隙增多的時候,什麼都不相信的夜裡,要想到希望,實在很難很難——然而希望有時是超越其自身的虛妄,來召喚你的,其聖憫與可怕,即在於此。

1/31/2012

桌子

狗,有時會躲到桌子底下。它需要遮蔽和陰影。我以前的狗三文治,長年都定要躲在暗處、桌底。懂狗的人會知道,那是它的憂鬱症。後來養過某大狗很短的時間,牠設法躲到桌底的那段時間,我們很擔心。

我的方法其實只有一種,就是蹲下去和狗說一陣話,然後用肉體接觸,例如用腳輕輕揉踩狗的肚子。我的狗不喜歡我,當它在桌子底下,我伸手去撫摸它時,它會咬我。而安然接受我觸摸的,並不是我的狗。

我相信肉體——或者說我總是不夠耐性,不能和狗說很久的話。從喃喃自語到只有一個人說話的真正溝通,這如果是一條橋,我一直沒有走完過,而且愈退愈遠。像《世紀末婚禮》裡的黑馬亞伯拉罕,因為畏懼,無法通過那條橋。

其實若雷雨隆隆,狗亦會躲到桌子底下。那麼,就證實了陰影的令人心安。遮蔽是必要的。太空館外的名店街初建起時,有一晚夜雨我坐尾班巴士經過,赫然看到附近地盤的幾十隻狗,聚在名店坊的玻璃大門外避雨,明亮似有溫度但又慘白的射燈,端然照耀牠們。我當時心中震撼,並非感到牠們群居有集體取暖之意,而是強烈地感到牠們互不相識。


現在牠們都在哪裡呢。一刻燃燒的情感,無追尋處。城巿中每日都有死亡。而呼吸著的死亡,最最不可逆轉。

絕望並不是在桌子底下的感受。絕望是沒有桌子。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桌子。


1/16/2012

重新豐富D&G示威的意義

D&G事件
群龍無首下的社會多項矛盾

(刊周一星島日報)

D&G被新聞媒體揭發禁止拍攝其樹櫥窗,而保安又說「內地人可拍照,香港人不准」的juicy輔翼,網上反應沸騰,終引發「萬人拍照」、「千人圍堵」的場面。D&G大概始料未及。此事件甚具吸引力,亦非常集中地呈現了香港目前幾個重大的問題方向。

城巿空間問題

其實香港的公共空間,已經多次發生不讓拍照的事情。筆者年前曾帶學生到公共屋邨作創意寫作的教育導賞,學生拍照,亦引來房協職員和保安阻止,筆者致電房協職員詢問是哪一條法例不讓拍照,職員支吾以對,最後放行。這種阻礙,不同於個別巿民因不喜歡在街上被陌生人拍照而表現出不歡迎態度;筆者認為個別巿民的意願應該較被尊重。但建制或機構出於管理原因而禁止拍照則是不合理的;攝影是一種文化行為,是人民生活中享有文化的人權體現,政府、管理者和機構只能設法推動幫助(facilitate),而不能阻止。

香港城巿過度管理,地產霸權凌駕人權,其例不少。年前亦有傳出,尖沙咀前水警總部古蹟被改建為高級商場1881之後,長實的商場管理保安亦有禁止拍照的事,不知如今有無改善。古蹟是屬於全港巿民,如果因為外判予地產商而限制並無大礙的文化權利,那麼亦應受聲討。據知海港城不是唯一一間禁止人在街道拍攝大廈櫥窗的商場,D&G事件若有殺雞儆猴之效,望能為巿民的基本權利爭回一步。

版權問題與階級矛盾

事實上,商場內不准拍照實非一日之寒,猶記得數年前不少文化人亦曾投訴高級商場內保安的嚴苛。名店會以「版權」為禁止拍照的理據:即怕人拍下其作品的外貌及櫥窗設計去抄襲。這讓人聯想到類似藝術館內不准拍照的規則(D&G當自己的商品是博物館內的藝術品那種層次?),但藝術館的空間是內向的,D&G卻連店外街道的公共空間裡,行人的行為都要規管。

「版權」(copy-right)其實是個私有化的概念。反對將知識私有化的,叫copy -left。 著名的反版權書籍《誰綁架了文化創意》(Free Culture, Lawrence Lessig著)中就提到一個極端的情況:我們不能把土地私有權到向天上的飛鳥徵稅的地步。美國的土地私有權概念,一度是上至天堂、下至地心,該地都屬私有。在飛機初發明時,就有農夫曾經告上法庭,說飛機驚嚇家禽導致家禽死亡——而法官認為這是常理不能接受的。科技的發明會影響我們對「常理」的認知。當拍照成為人們日常極之習慣的行為,名店所認定的私有權亦應調整。

況且,在全球化商品化的大潮之下,名牌原有的光環已經大大剝落,染上一股洗不去的銅臭。如今已很少人會把名牌設計、名牌櫥窗當成藝術品看待(況且,D&G的海港城櫥窗,倒亦看不出多少藝術味道)。小商場或一些店鋪,亦會在關門後把陳列在櫥窗的貨物遮蓋起來,卻不會傾向於隨時規管街上的人群。D&G這樣的獨裁行為,明顯是一種店大欺客的表現。全球化商品大潮衝擊地價和地區小店,香港整體社會亦因貧富懸殊而醞釀巨大不滿,商場和名店亦早受到愛本土愛小店的人之不齒,是故事件燃燒迅速。

本土與內地矛盾

除了對於全球化商品攻陷本土街道的不滿,此次事件其中一個煽起民眾不滿的,亦在於有關方面聲稱遊客可以拍照,而演變出「優待內地人、歧視香港人」的議題。這問題確然擊中了本土社會的其中一個巨大矛盾點。以致在示威發生當日,有人向載著自由行的旅遊巴舉中指,叫罵「蝗蟲」。香港本土性,與中國(文化中國/政治中國)相生相斥,近年因為社會資源不足而愈演愈烈,演變成針對具體的人(即到香港的內地人)。如此有演變成歧視和引發敵對的可能。

從哲學的角度看,真理必須受到經驗的判準和邏輯的檢驗。而歧視問題,則是往往有經驗作判準基礎,而不能通過邏輯的檢驗,故此並非真理。比如,我們可以見過很多大陸人不守排隊的規矩,但若因此而推論大陸人全都不肯排隊,就是以偏概全(筆者今年親身在北京機場見識過井井有條的排隊場面);如果因此推論大陸人全都是道德上有問題,更易犯上滑坡謬誤。在香港這樣素來開放的國際城巿,這樣的以偏概全和滑坡謬誤,同樣危害著香港原有的理智性格。反香港大陸化,筆者絕對同意,但如果失去新生的本土意識派太過失去理智性格,同樣也會淪為少數。

民主社會的理性示威

而筆者作為曾經在場一段時間的人,必須指出,示威當日,這樣敵視內地人的場面確偶有發生,但卻不是主調。在場示威的主調是要求D&G道歉,而這是一面更大的旗幟,可以包攬上述的城巿管理、版權過大、階級敵意、本土反擊全球、反對香港大陸化的反對動力。大部分的人對於在示威過程中叫罵他人(我聽到旁邊有人說,我是來抗議D&G的,D&G到底不是大陸人開的呀),都仍感到不妥,因此不應把所有抗議D&G的人都當成欲殺陸客而後快的偏激份子。而如果不是有這樣的理智底線,一場快閃式好玩民間示威,就很易演變成民眾與民眾之間的騷亂。

D&G示威當日,其實沒有政治人物和領袖帶領,參與者連標語都不多帶。同行的社運朋友葉寶琳說,非常像廣州撐粵語運動,大陸流行的「圍觀式示威」。其實香港還是民主社會,何以沒有人出來把民眾模糊的不滿,疏引成更有力更有意義的民主運動?香港連示威也開始大陸化?那也許是因為,我們社會的監控和極權程度,也在向大陸看齊。今年不是不斷控告示威者嗎?像吾友葉寶琳,好端端的以前是社工和理想青年的代表,從未幹過什麼危害他人安全的事,如今卻有五條控罪在身,警察和司法部門勢要把關懷社會的社運組織者打成罪犯、關進牢房。社會不民主,民眾的理性也就命懸一線。


D & G事件:發聲與噤聲
(刊1月13日經濟日報)

D & G事件火速成長,成為了本土社會動員的一個特異事例。筆者以另文談論過,此事件涉及城巿公共空間權利被削、版權、階級仇富、反全球化商品大潮、中港矛盾等重大問題,值得延伸討論的部分仍很多,此處先不重複。此事另一值得注意的,是其炒熱和動員方式。

事件肇始,是報紙媒體以「放蛇」方式,導得商場保安驅趕時講出「大陸遊客可以,香港人不准」的蠢話;其過程被拍下,還有記者反覆驗證其它名店並非如此,收窄打擊面;然後,在網上熱傳,一觸即發。網上開EVENT號召網民到場,響應甚眾;再由報紙媒體反覆炒熱(炒起—谷起—紀錄回顧,媒體起碼有三次以上的機會提升銷量和讀者忠誠度),最後在周日來一次「萬人拍照」行動,基本上是沒有領袖,連大聲公和標語都不多見。去「拍照」的巿民擠在D&G門口及對面馬路,來來去去,有人走了又有人加入,無限復活,現場維持有二、三百人。全日人次肯定逾千。

事件由網絡炒熱,FACEBOOK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近來看《鄉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談到人類的社交功能、對群體的渴慕與依賴,透過網絡可以散發出極大的力量。書中分析和記載了多個網絡起事的案例,遂可知在網絡上要煽起人的注意,需要:清晰的證據(報紙將自己的調查表現得很完整)、忠奸分明(無辜受辱的港人VS萬惡的全球化名店、)、煽起正義感的切入點(「拍照都不准?!」和「歧視香港人」)、事件存在供平凡個投入的空間(在FB上 SHARE),以及簡單而可達之目的(拍照)。沒有真正貫穿全件事件的主事者,甚至沒有什麼人明顯得益,D & G事件會掀起如此大波,是因為它符合了以上的網絡事件規則,無組織的組織。

《鄉民都來了——無組織的組織力量》從博客開始,寫到結尾就到推特(twitter)的微博新聞平台,以及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網民如何透過推特散發消息。中國大陸的「圍觀」式示威,尚未進入本書作者的視野。

D & G的快閃式示威,體驗和七一遊行等很不同。雖然有人覺得七一是例行公事,但眾聲喧嘩的嘉年華氣氛很強,這可以在人們習慣自製標語、自行組隊等習慣中看出來。但D & G事件中,參與者許多抱著起哄心態,守著最低目標(拍照);其主動性和信心,與七一及一般遊行的狀態相差很遠(唯一較積極的是反對香港大陸化的組織)。內地政治壓力極大,組織遊行可能對自己造成危害;而香港人又何畏於將自己的訴求清晰化、向深度延伸,叫一句「街道是公共空間/我有權拍照」,將集體情緒提升到要求公民權利的層次,這應該是大部分港人都習慣的呀?在D & G門前起哄,可能只是在更進取的政治訴求面前噤聲的一種逆反表達。

後續:蘋果報導第二次圍D & G事件
三項發現:
1. 報導從「中港矛盾牌」,轉向城巿空間、公民權利議題
2. 排外也排埋意大利
3. 注意老蕭利用此機會為紫荊俠電影造勢, D&G 示威將變為消費式「社會運動」場域,影相和宣傳聖地……

這樣其實爽嗎?這種場域可以給民眾帶來希望嗎?作為過到那裡的一份子,我的感覺是,遠觀時頗為興奮,覺得「有可能性」,至進入其中,則覺有點失落和無所適從。單是人群聚集不能帶來希望,必須繼續有所提升。

(PS. D &G其實已在上一次被圍堵時已道歉了……但現時的狀況是不由分說的,驕傲的跨國名牌亦不需要我來同情——只能說,道歉就再明顯和有誠意一點吧。)

1/14/2012

違背




周雲蓬〈永隔一江水〉:「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你和我是河兩岸/永隔一江水」。

其實是古代的閨怨和懷遠人主題,不過又可以轉植到現代性的壓抑。然而翻到事物的底部,平凡如一,就是簡單到如飲水吃飯穿衣睡覺那樣瑣碎,經不起抽象與概念化過程的平凡情感及其失落。

毫無特別的痛苦,簡單到不好意思提起的願望,在回憶裡放大到不能承受的日常片段,每一個不堪問起的轉折處,是不是這次是不是那次,找不到的關鍵轉折。折返而射向自身的箭頭,怎麼問都錯的問題。





關於明智的做法,我當然知道。至於合理的決定,我已經下了。那些正面的話語,我也都相信。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要全身的力氣來應付腦子裡閃過的一個片段,每一個念頭都變成不可跨越的深淵,而時間總是過得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很多的意志,而像李金髮詩裡的意象,我常常看到道旁朽獸預示我的白費力氣。我的意識對抗它,身體卻快要與它一樣朽敗。我要以一種接受現實的方法來不接受現實,並阻止話語的奔流。


1/09/2012

修補

自從冬天來了之後我碰什麼壞什麼。有一個孔雀毛的髮夾,帶了一天就有一條羽毛斷掉脫落。新買的手套,左手拇指的部分不知為什麼斷線破口,我看著它,完全不能確定是因為自己買的時候不小心沒看清,還是撕下標籤牌的時候扯斷的。我的生活一片模糊。總之我裝作無事套著斷指日日生活去,像破舊皮影戲箱籠裡不可能修補的殘破人偶。

終於見到王細和劉閃。她們用綠色毛冷線把破口補起來,劉閃忍不住技癢再耍了幾下迴針步。很簡單就補好。補好的指套比以前更緊密地包著拇指第二節,令人安心的微微箍綁。

縫補是很簡單的事。它可以避免喜歡或者穿了很久的衣物因為很簡單的破損而退役消失。很簡單的事我就總是做不好,不是太用力了令線和布面都繃起來,就是不夠用力以致線散垮垮的,別說還有計算錯誤繡不成圖形那些。

縫補,就是透過重新注入合乎原規律而又多於原規律的低調調節,讓東西的生命延續。

劉閃與王細的修補。我當然希望它是徵兆,是暗示,幸運或者未來,一錘定音地讓什麼事都好起來。但我不該太貪心——即使在最寫實的層次,它已經是溫暖了。

1/08/2012

無回覆

翻看電郵戶口和FB message,很多很多未覆的訊息,拖延了好多個月,好久,好多,認識的不認識的,作家,朋友,遠方的人,不認識的學生,ngo……討論,罵戰,噓寒問暖,分享生命,可能的計劃……我為我的錯失很抱歉,如果曾令你失望,我知遲來的都不能彌補。希望今年不再這樣。——我想像這樣,三十多歲,想簡化自己生活的關口,大概有不少人曾經同樣遇上,閃身,白馬過隙,一個個香港的靈魂就這樣暗淡或者隱沒。

1/01/2012

我總是很久很久才明白

隔壁屋子門口有人燒衣化寶。開始我以為是冬至謝灶,後來一直不撤,還有一雙鞋子放在門口。一天只出入兩次,不相熟,我不敢問。應該是有人過世了。

隔壁屋子與我家遷入的時間差不多,都是09年的五、六月。好像是遲我們幾天而已。初來時幾天大開窗,窗簾終日飽滿鼓風,又好像沒見人,我們還頗有點怕。我家的屋子,也是一見就陰沉沉的,但因為平租,又恃著自己陽氣猛,沒想過就租下來。後來一CHECK,果然是兇宅,02年有人上吊,只是不知是我層哪一間。猜來猜去,我還是猜是隔壁的B房。

B房一開始是住著老人家。多見是一位老先生,後來有一次被救護車載走,後來見面是半身僵硬,行動不便。見面時都只是點頭笑笑,客客氣氣,沒有話題。難道是他過世了?但門口擺著的是女鞋。

陰沉的屋子,脆弱的人便更難面對。只是巿區真的很難找這樣的租金了。在貴租不堪住的城巿,我們都無處可去。束手面對一個個悲戚與絕望,看是命運冷硬,還是自己命硬。

這幾天夜來很冷,半夜有時冷到睡不著,明明蓋著與往年一樣的被子,明明沒有開窗,也冷到發僵,這是絕少發生的事。朋友們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我怕的不是鬼。我怕的是12月22日。

12/29/2011

方所


 超越夢幻的「方所」
華文界最不可思議的書店

近月廣州開設的「方所」書店,絕對是華文界目前最新鮮、最具震撼力的書店。國內文化評論人許知遠在北京也開有著名的「單向街」書店,他面對方所,也慨嘆「和方所一比,所有華文書店都被比下去了」,這間書店的震撼性可見一斑。筆者已自問看盡書的繁華、對任何雅緻書店都不會驚嘆的地步,但面對方所,也還是不得不驚嘆。

方所這名字來自於南朝蕭統的「定是常住/便成方所」,其實十分低調。但它開設在廣州高級商場「太古匯」中,佔地近二千平方米,旁邊是hermes和LV等名店。看它的門戶,你會以為是高級時裝店,又或者一家藝廊。而因為地處高貴,在方所中行走的人都是衣飾鮮麗獨特,再不然是一眼可辨的文藝青年——連在裡面的人,都好像變成欣賞的對像、裝飾的一部分。

不可方物的文化空間

事實上,方所的其中之一震撼性來自於它空間性質的混雜,那已經超越了「新鮮感」,而真的變成了好像某種藝術實驗。一進方所我就往右邊的書架奔,那高得不尋常的書架,不像是一般書店那樣顧客伸手可觸,店員時時要拿梯子在高處取書,以書架劃分空間的形態,其實很像圖書館,營造了一種專注感。但每層每格的書架故意被調節成高低不一,那種不一致感,卻又傳達了強烈的私人性。在方所中找書,不像是找貨物,倒像是有身處巨大圖書館中的迷途感。

如今書店已經不止是書店,方所的處理方式不是「書店賣精品幫補」的狀態,而必然要傳達一整套的生活哲學。方所的推薦榜裡有「綠色生活」一項,店中有一條大柱,纏滿室內綠色植被,像個迷你而突然的森林。方所中的生活館向高級家品看齊,茶具、浴品、香薰、線香等等,都是高價貨,可比連卡佛的店面,但更為簡潔——因而更顯低調的奢華,須知「少賣一點」等同於揮霍空間。咖啡餐飲區隔往往坐滿人,於是我也不過去。門口左方是老闆馬可的「例外」品牌,素色簡雅的高級時裝——這當然就是方所可以在高級商場開設的實質經濟原因。一般書店加設時裝部分都會顯得商品化,但方所的處理是異常高雅。沒錯它的收銀處很像I.T.等高級時裝店的櫃台,扭曲的銅色大壁,配木造櫃台,衝撞的拼貼感增加了藝術氣質,減少了販賣感。

最神來之筆的,是書店中心有一個U型台。它的功能是多樣變化的:在開幕式時作為朗誦詩的舞台,你會想到時裝花生騷的舞台;而我則眼見它閒置時,便有木箱堆疊其上其側,像閒置的工廠,人們便坐著看書,那裡便有種擬廣場的公共空間樣態。在台上的木箱上攤展的是香港藝術家謝淑婷的作品《瓷衣》,是將舊衣物與白瓷混為一體然後素燒,原來的東西於燃燒後消失了,卻遺下薄薄的瓷殼,作為記憶的痕跡。價格是20萬一件,那姿態卻像是閒閒無事地攤在家裡,誰說藝術必定拒人千里?方所的空間性質便融合藝廊成份。

超前眼光與藝術體驗

方所昂貴的部分很貴,你絕不敢掉以輕心;但它的整體裝潢又是簡潔甚至原始的,天花板甚至像工廠大廈一樣留有縱橫交錯的管子和線道;髹得凹凸不平的柱子上,會有藝術版畫;一入門的書架旁有新式水墨直幅,上書藝術造型字體「詩歌」二字;髹得平滑的方柱,有周夢蝶和廖偉棠的詩——方所裡,每次表達「文學」的方式都是不同的。方所在藝術方面確鑿的堅持,陳列在最近門口的都是純文學類書籍。它表達的是一種高超的眼光,超前的姿態,它的奢華絕不勢利,而是自知其份:作為商品的書、器具、時裝,都用一個簡潔而反商業的框架盛載,於是便突出了其精神部分。各個範疇互相影響、介入,也互相提升。

方所能開得如此超前,當然是「例外」品牌的支持。「例外」的設計師馬可,曾被賈樟柯拍成紀錄片《無用》的主角。「無用」亦是馬可的另一先鋒時裝品牌,其中有一系列作品是把皮衣埋在土裡經年,讓皮衣擁有泥土的質感和土地的精神,接近概念藝術。方所是例外,因為它「無用」——它真的不是從「有用」的商業角度出發的。是這樣的背景,才能吸引誠品舊部如創辦人廖美立、譚白絹等,攜手打造這樣一個接近藝術企劃的商營書店空間,給內地引入港台和英文書籍。

有人說方所賣的是生活氛圍,其實遠遠不止;在網絡賣書成為主流,實體書店愈加艱難的時代,方所其實提供了「體驗」,不親身到場無法延續其魅惑,所以必然一去再去——這是接近藝術館的觀念。書店舉步維艱的香港就不用說了;台灣誠品書店亦已被拋離,因為方所這樣的土地和資金支持是可一不可再的。

太古匯的消費檔次接近香港的圓方,但人流更少。走出方所,走出太古匯,四周仍是一片未完全整理好的地盤。那裡是住宅區,以數個大型豪華高級商場為中心,街道上行人稀少,豪華的架子底下仍是空蕩蕩,閃爍的強行開發。如夢的方所,是因為這樣荒疏的未開發地區才能容納?或這根本是夢土?

附:廖美立在方所的訪問

12/25/2011

剩餘的聖誕

就像任何一個上班族一樣。希望調動時間,花非常大的力氣,到頭來已經太遲。非常大的力氣,但其結果,相對於時代嬗遞那樣大的變化來說,實在微不足道。(註)於是我有一個剩餘的聖誕。「剩餘」這個詞,我在寫碩士論文的時代我用來形容時代層次的事。

沒有窗亮著燈,沒有人在途中。在那麼早的時候就知道了結局的歌。



註:有人曾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話說黃霑開始不紅了,沒人找他寫歌詞了,他向林燕妮大怨「現在紅的那些什麼林夕之流,中文都唔係好好之嘛!」林燕妮回道:「你明唔明呀james,唔係你d野唔好呀,而係個時代變左呀。」



很難。很難。

12/22/2011

像西西那樣激進

(刊於《文訊》12月號)


我們都愛的西西,今年縫了猴子,夏天在香港書展出,迴響甚佳。洪範書店的葉雲平來香港搞活動,說到擔心西西在台灣的讀者未能年輕化,我聞言大詫——西西本就是一個永恒青春的象徵啊。

《猿猴志》的立意是,從猿猴為切入點,主張人類和動物的平等共存。諸多動物滅絕、遭殘殺的新聞,對於西西來說,比近在眼前的每日時事新聞,更令她耽心,必須要以手作及對談,做成一個大型的計劃,來表達她的立場。然而西西總是溫柔善意、重視知識的,她不從血腥的新聞和圖片入手,而是從概念、歷史、文藝入手,與友人何福仁娓娓談來,充分體現那種普世關懷、淵博學識和親切態度。這豈非就是今日通過網路獲取跨地域知識的年輕人,那種跳躍零散而充滿情感的狀態?

何福仁與西西的對談,其來有自。據說西西深居簡出,身負盛名而混跡於平民舊區,平時絕少露面;只有對著何福仁那樣幾十年的朋友,才能安心放鬆、暢所欲言。在《猿猴志》一書中,西西的立場非常鮮明:猿猴(以及其它動物),與人本應平等分享此世界,是因為科技等等發展,才讓人類佔有較有利的資源和位置,而令動物受到殘殺。西西深入了解知識,而從不為知識所累,她會質疑動物的分類法、命名是由人類為中心的角度出發,往往反映了人類自我中心的偏見,如果從動物的角度看,整套知識會有另一個模樣。在書中,何福仁總是比較持平的,提供知識、書籍和藝術。西西也隨口引經據典,但常常更像是激進的少女,一針見血,有種絕對之美,比如談動物園時說「我仍嫌籠子太小,因為我根本就不喜歡籠子」。書翻到最後一頁,是一隻手造大猩猩Digit,牠為保護同伴而身中五矛,西西寫意而不追求實狀的處理讓牠更像一位悲劇英雄,沉默如山靈的姿態叫人不忍,覺得所有獵殺都應停止。西西溫柔,而她非常知曉殘忍。但她還是可愛的,書中有張攝於上海動物園的照片,西西身穿黑色風衣連罩帽,向籠內的黑猩猩擠眉弄眼,相看兩不厭,西西還問:「是我扮得不像麼?」

西西對於人類傷害動物深惡痛絕;而除了和西西一樣討厭以虐打來訓練動物(最恨馬戲團),筆者也是極度厭惡動物園的,覺得裡面的動物總是無精打彩,厭惡那種展覽的模式,甚至懷疑那種豢養也很接近虐待(更別說近年世界各地都有動物園因資源緊絀而傷害動物、把珍貴動物殘殺賣錢的恐怖事)。書中有一章談到動物園和保育中心,西西覺得我們對於動物園裡的動物,也該視如朋友、街坊,偶而去探望一下,政府應該培育觀者與動物的情感互動,而不是只是讓觀者「觀看」動物。西西覺得動物園裡應該沒有圍欄和籠子,不要為沒犯法的動物多建一個監獄;而何福仁則作平衡,認為動物園應該負起保育中心的責任,不止是把動物抓起來,而是要保育瀕臨絕種、受傷或失去野外求生能力的動物。

然後,從這樣的國際視野,便會發展到知識份子式對本土政府、制度的批判。

《猿猴志》的型態被包裝成一本動物圖鑑,西西手造的猿猴便取代了圖鑑中照片的功能。將這種取代功能,與西西的原意合起來看,便看到西西的激進處。西西謙稱自己的猿猴造得不好,但她其實希望「讓大家知道這些動物的真身,可以一直愉快地生活,尤其是在野外,才是我真正的盼望。」藝術再造真實,但同樣的取代功能可以代表不同的寄望與立場。我記得在一個文學研討會上,有作家發表一篇關於香港本土街頭舊物之文學表現的論文,當時香港正發生青年爭取保育舊物的抗爭,作家善意地希望尋找舊物在文學中的痕跡以保存記憶,那樣實物被拆也就不怕了。這是善意的願望,但抗爭者卻會抗拒,因為文學取代了實物,也就取消了抗爭的必要。但西西造這些猿猴是因為她希望這些猿猴的真身得以自由,她的藝術創造始終是對於現實的挑戰——晚年的西西即使極度溫柔敦厚,但作為先鋒型的作家,她仍然是激進的,尤其當她那麼鮮明地要求人與動物平等相視。平等,總是比自由更激進,因為涉及資源、權力、階級的重新分配。藝術取代現實,但它不是作為現實的替補,而是對現實的挑戰。現在很多人都會嘗試做一些手作,飾物、玩偶、小傢俱,這是「日常生活的實踐」,可能是只為怡情養性、打發時間;而西西則是在當代藝術的概念高度上,去策劃這一次的手作猿猴計劃,幾乎是單手的創造,同時自我治療又拯救世界(起碼出發點是如此啦),示範如何能夠作物理治療「而又不失霸氣」。這樣看來,深居簡出、晚病清貧的西西,仍然是比許多更有資源更充裕更高學歷的人,走得更前。

看西西的猿猴,其實非常生動,有時是寫意多於寫實,部分猿猴強調手臂,部分則以布條輕易借代,例如山魈以花布為手足,更顯這種動物美麗、神氣,如神話中的動物。據西西友人稱,西西選擇以猿猴為題材,恰恰是因為猿猴的種類名目不斷更新,各種猿猴的型態可以相去很遠,如指猴類鼠,叢猴被西西造得像兔子,跗猴則如樹熊……如此變型,亦如西西的魔幻小說,處處有匠心詩意。西西笑稱自己的年齡停留在26歲;想起年輕時讀西西《花木欄》中〈狒狒〉一文,只感今日西西更加年輕,不止比我年輕,甚至比昔日的自己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