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2/2005

批評

「批評有好多種目的,其中一種是為了顯示自己學識的淵博,分析的細緻,一種是為了解別人的惑。如果某君之批評原來主要是第一種,那真可惜,這樣高尚、聰明的人,我實在高攀不起與之做朋友。」
——如前例,為存厚道,笨柒言論姑隱其名。某君自然指鄙人。


本想抄一堆書上對「批評」的定義,後來想到壞朋友「殺雞用牛刀」的嘲笑,都係收皮罷了。批評果然有很多種目的,但在其中選這冷僻和不懷好意的兩項,其中某種主體意識的選擇,不消多提。令我搖頭嘆息的不是「顯示自己的學識」這明顯看來是負面的一端,而是「解惑」這看來好像是正面的一端。大佬,「解惑」?繼「憐憫」後,又擁抱了這種高下假設?還要把我擺入這個維度裡?還要提起「朋友」這種我理解為趨向平等的關係?

我所學習、理解的批評,是實踐、對話、創作、裝置、框架更新。我總是採取欺身近前(我認為啦)的姿態,是因為我相信批評不是尋找安全的位置——所以就撞上這種怪人。我認為,在這個社會裡,「解惑」這種庸俗啟蒙主義的姿態,既不政治正確,也好像不會行得通的樣子。原來,有人不但甘之如飴,而且還要以一種追債式的態度,責問:「你為何不解我惑?這豈非天理不容?」天啊,誰受了薪一定要解你的惑?

而且,文字淺淺白白的寫在那裡,再寫得淺白一點我就覺得是侮辱自己和本blog的讀者了。天啊,誰有權迫人侮辱自己?閣下的問題從來不是沒有人指出過,起碼本人已經講過三次以上,你每次都依然從一個上次討論裡已被批判得體無完膚的框架去理解問題——誰有這樣的義務,要為了你而變成不斷自我重複的人?唯有一個不重複的方法來重複吧:這位作者,你的回應顯得好像沒看過我原文的第四、五段。而且,你明顯,閱讀時不是逐個逐個字看的,所以不斷漏掉重要的詞語。至於框架問題,不再重複了,肯定講過三次以上。


所有經典的學習模型(孔子、蘇格拉底等)中,尤其是作為機構的現代學校體制出現之前,好像從來沒有學生會稱讚老師「你講野真係清楚!我明晒!」也沒有人會指責「為何你講的我不能明白?」大家講的是「啟發性」,一個好的老師是「具啟發性」,而教出來的學生也不是千人一面,因為啟發帶來的思考之結果人人不同。「啟發性」本身要求了問題(如果有)和答案(如果有)有著距離,箇中的距離就是你所付出和得著的最重要區域。


至於一邊假設著「朋友關係」,一邊又惡狠狠喊著「解惑」,更加係黐撚線。我日日挑剔周某,也倒未假設周某有義務教懂我什麼(即使他看書多我十倍),而且我不懂就問,而不會講一大堆全然不搭線的話「以塞忠諫之路」;若隔了一段日子才明白,只有默默收皮心中記著不要再問。想到這裡我又不禁有點憐憫(就把它大大方方地用在該位作者身上吧)該位作者,他大概是不很懂得怎樣是朋友關係,又天天無助地等人解惑——一旦被說中了,又面對不了抗拒起來。


我認為,這也是學生報近年的「啟蒙論」風氣所應反省的,即這種態度:人家所批評的你不明白,是人家的錯,錯到足以聲大夾惡的地步。本人竊以為與本人吵到天昏地暗的譚棨禧君應負最大責任。大佬,對自己的言論有所要求(如寫得清楚到一個地步)可說是ok的;對他人的言論有這樣的要求,已經具爭議性(尤其在文學世界);作為論戰的一方,不斷阻撓討論推進,又不斷強調「你要解我惑!」而爭取某種自身的benefit(己惑被解),則真是十分討厭的姿態——它十分十分像被呂大樂恨之入骨的那種要餵到埋口來食的學生,那種根據消費為base的顧客姿態,只是它的根據不是「我俾了錢!」而是「我無知過你!」——它令資本主義顯得多麼可愛,你說是否罪大惡極——中大學生報這種充滿自虐式要求的組織養出了這樣的大少爺,這個組織大概出了某些嚴重問題。

這種態度是具破壞力的,因為它的潛台詞/靠山是「你如果唔理我,你唔好搞社會運動了!因為你唔想同人溝通!」我認為,如果要改變社會,恐怕不能不同時改變這種不付出——準確點講,是連付出都不懂得,這位聲大夾惡的人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心力去理解,還強調自己花時間打了千多字——而想一蹴而獲、獲得不存在縫隙的順滑論述(及人生)的態度。大佬,如果改革者所面對的對象都是如此醜惡、本身毫無反省能力,那麼恐怖主義比教育更為人道,毀滅比建造更為合理,close file比喘著氣打字更受到支持。於焉理解,我的朋友總是叫我不要衝埋on 9友處,用心無非是為社會為文學為我的家庭保留一份人力,不想我變成恐怖份子。

仲話「Please,我是認真的,要打要殺,千祈唔好咁細力。」大佬,真係嚇得我。咁都細力?點解咁都會係細力?無非就是出了醜自己還不知道。如果我出了這樣的醜,我會考慮自殺——無非是這種自省令我出醜愈來愈少,而不是有誰天天提著我「你又出醜了」。所以我們這些人生尚未展開新一頁的老鬼真正sentimental的nostalgia在於,以前應該是屬於對立陣營來讓我們批判的敵人,屬於讓我們棄守整個小組織來避之則吉的類型的,今日竟然成為了自己陣營的一員,而且,還不得不是健筆之一。

8/31/2005

求書

1. 《汪暉自選集》
2. 楊牧《有人》

見書請買,然後上來留言。鄙人定必吸納。二手亦佳。想睇到死。

8/29/2005

少言為福

那個孩子的眼睛很漂亮。

不要以「天道人心」之類的大題目為名,干擾他人家事,衝出來下標籤灑鹽花。全城目光集中、頭條一律慈善化的同時,我已經想到會有這一天。一邊強調孩子的刀傷,一邊在傷口上灑以倫理為名的鹽花。

以前做過一次家長日,看見幾乎每個孩子的家庭都是岩岩巉巉的。所謂完整幸福的家庭,在很多人的世界裡,都是不存在的。外遇、外遇成仇、成仇傷害孩童,與其說是「人神共憤」,不如說是「人神共傷」。強調「共憤」的人,除了因為他有一個雲泥之別的家庭環境;還因為,「呼籲『共憤』」令他成為領袖,「共憤」令大家的目光隨他的指示轉移,簡單來說就是美國以攻打伊拉克來紓解國內經濟困境的迷你版。

8/28/2005

好男仔

浩二寫《尋秦記》,令我想起《尋秦記》一件令我很氣憤的事:它把信陵君寫成奸角!當年看《史記.魏公子列傳》看得眉飛色舞,一整個星期都覺得自己一定要打電話給這個人約他出來吃飯。與流行文化計較史實這些很無謂,但不如趁這個時候重溫一下這麼可愛的人吧。

信陵君叫魏無忌,看過〈魏公子列傳〉就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喜歡被倪匡這種大男人彈到體無完膚的張無忌。我一直相信,張無忌的底本就是信陵君:優柔、仁善、時常犯錯、赤子之心。

信陵君聽諫言是這樣的:一說中了,臉色都變了——馬上要聽從諫言改變車駕路向那種。所以到生死關頭,有些事他自知做了一定死,便下令門下客不准進諫,好像嗜酒的人不讓自己見到酒一樣。可是又有大粒佬來進諫——一聽了,結果還是一樣,變了臉色就去改正錯誤,即係去死了。那個時候,不知他多少歲了——還是孩子一樣的不能控制自己的臉色。

公子呢,常常會哭。有一次勁人侯羸獻計,要咁咁咁殺掉魏國大將晉鄙,公子先可以過去被秦圍既趙國救佢家姐(佢大佬魏王唔肯救,佢自己吹雞拖左幾百車就想去救)。公子個陣已經偷左趙國兵符,好大鑊,勢成騎虎,晉鄙唔死佢自己就要死。公子就喊勒:「晉鄙都係我魏國大將,我點可以為自己而殺佢。」勁人見公子咁sentimental,送走公子個陣話:公子你一定要咁做。我計住數,日子差唔多個陣,我會自刎以送公子。公子嚇到喊晒係咁求佢,侯羸睬佢都傻。點解要死?係要迫公子下手,否則候羸就白死。一個人不忍心,就會換來更殘酷的逼迫。

但〈魏公子列傳〉之所以好看,大部分是因為「客」,信陵君門下所養食客。信陵君的各種無名食客,都係仆心仆命咁為佢。這個主人看來不怎麼樣嘛,可是食客都發瘋一樣百般為他,到最後食客們都像是他的長輩,「公子」這個稱呼也讓他永遠好像未滿二十。在信陵君感覺一直年輕的情況持續下,《史記》寫了這麼一句:「當其時,公子威振天下。」就好像一張團體照,輝煌的歲月裡面難以記住的千百面容,當中有一張年青的臉。

希望大家去看精彩的
原文。comment裡則是我學士時期(天啊好久之前)交的一篇功課的部分。
這樣貼文章就不會顯得太長了,絕招!

8/26/2005

必然的結論

「她們」跟我的分別不在於性情、思想,甚至於不在於行為,而只在於際遇。

不幸地,她們只是在我們的社會中,遇上整天在虐待他們的成年人,包括老師、家長,於是他們用他們不知道合法或不合法的方法,提出反抗。我們的法律制度充滿自相矛盾,其中一項是:我們不相信青少年及兒童可以有選擇處理自身的權利:不可選擇離家出走;不可選擇結婚、生育、申請公共服務等,但又強迫他∕她們為自己 的行為負上法律責任。跟世上很多國家相比,港澳地區的小朋友及青少年經常為自身「一不小心」的行為付上龐大的代價,永不超生。

我的另一個體悟是:她們不但跟我一樣,她們比我聰明多了。



上文節錄自游靜〈給我年輕的朋友們〉。 們」指女童院中的青年罪犯。我認為這是具觀察力的人對今日的被排斥社群所(幾乎是)必然會得出的結論。

你覺得哭泣與打人是什麼

在電視上偶然看到,全運會剛改了規例的摔跤項目,湖北隊的選手兼教練員王心軍因為不服裁判,因而用計分牌追打裁判。而輸掉比賽的運動員吳雷,坐在比賽席上不肯離開,當然哭了。在另一場比賽裡,熊倪作為湖南隊的領導,也代表隊伍提出抗議。熊倪走向裁判席的緩慢身影,與王心軍相比顯得那麼溫文,與吳雷相比顯得那麼冷靜。而我想說的是,最驚心動魄的是這種對比的原因:那區別源於在話語系統中佔有的權力位置。看來那麼暴力和幼稚的行為,只是源於他們沒能擁有在現存權力體系裡被認可發聲的方式。就像我所見過的那些善良的不良學生,就像那些體格良好但不擅詞令的罷工救生員。而在裁判的問題得到解決之前,王心軍已經受到重罰,失去十運會(係咩來的呢)的決賽資格,禁止進入場館。

有關報導的取向並不完全統一。但看來畢竟是擁護權威的居多。有些已經將王心軍當作罪犯看待。我們常說,有話好好說。但其實,「懂得說話」並不是天賦人權——一個救生員,在工作時間內根本沒有什麼機會與人談話;青少年的語言更難免粗糙;極端的反抗往往是由極端的權力不平衡所引發,如果雙方擁有同樣的平台(例如溝通語言),那麼根本就不是極端的權力不平衡。

我對熊倪一直有點興趣。他一直都因為一些過於人性的原因而出格,正如這次他是站在運動員的角度來激動地說「裁判太黑了,這樣我們根本沒法打。」這不是一名「領導」的應有格調,會為他造成更多麻煩。

ps.想起今年夏天種種愚笨的糾纏,這種愚笨與王心軍和吳雷的「不能發聲」有何分別?於焉我明白,最令我火冒三丈的不是反抗(寫這麼顯明的東西簡直有此地無銀之嫌),而是進入某個高級的學術話語系統之後,將裡面具有反思潛力的元素,轉化為捍衛自身的武器;以及這個過程中無可避免的庸俗化和淺薄化。

8/24/2005

中招了

噢。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我今日睇左一套比《阿嫂》更差的戲。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咪玩啦,《千杯不醉》你同我講係爾冬陞拍既?明明係谷德昭拍的。唔好呃我啦。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好的地方好不過《乾柴烈火》(只是《乾柴烈火》咋),差的地方直追《跑馬地的月光》以至《殘精先生》。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阿嫂》d難受位都只係又哭又笑在個位上面像犯了瘧疾一樣咁典,《千杯不醉》真係睇到滿面怒容想離場——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極端仇視大陸投資者,鄙視六十年代理想主義,咁就叫清醒(「千杯不醉」)?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多重人格式由流浪王子墮落為男妓,爾冬陞這樣看香港的未來嗎?這樣看他身邊的同行嗎?香港可恃的地道只是一種實際為傷他悶透的清醒嗎?楊千嬅所代表的庶民 /陀地,就真的對資本家(竟真是萬惡的)一無抵抗能力,必須丟人現眼,唯一方法就是等流浪王子回頭?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千杯不醉》顯示了極端的犬儒主義式虛無乏力,楊千嬅和吳彥祖在擁抱一刻戲就停住,其實是因為,導演看不見未來,也欠缺把握當下的路的方式。在這種時候,怎麼能不支持香港電影業。力撐旺角豪華戲院。

8/23/2005

五個怪癖

(實在太多人寫了,愈來愈難寫。)

1.曲膝坐法。

(前提:有地就坐,無端端做乜要企?)

一般來說,一坐上凳就會有曲起一條腿壓在屁股下面。如果打算坐上久一點,二話不說就脫鞋盤膝。遲些就會靜脈曲張,現在籮柚已經夠大。

2.不夠高貴的無意識

我有一部分的衣服格調相當高貴,但穿上它們之後我總是無意識地做些不相稱的行為。有時穿著雪白行政長袍(造型參見《妙手仁心3》),突然會發現自己站在街邊篤咖喱魚蛋,咖喱汁滴到飛起。而我平時係唔食咖喱魚蛋的。穿著全黑長裙配銀長鍊,個煎釀三寶袋突然會穿左!咁就成身成手都係豉油勒。

又試過身穿淺藍繡花小鳳仙裝上衣、藍紫絲裙,上班時間在黃大仙區暴走搶的士,尖呼「車呀仆街!」

至於穿窄身長裙打羽毛球和穿唐裝打排球,呢d係自由意志的選擇,不屬於無意識範疇。

3.突然會興起吃掉別人吃剩的殘羹。

有一晚在學生報,有個朋友七點吃剩了半碟餐肉蛋飯,還有一條青菜。然後到十一點,我突然心血來潮,吃掉了那隻蛋。再過半個鐘,又心血來潮吃掉了那半片餐肉。到三點鐘,把剩下的有淋豉油的飯都吃掉了,只剩白飯和青菜。當時我一點都不餓。這個怪癖近來又發作過一次,但過程已經不記得了。

其實我也會隨時隨地進攻他人盤子裡的食物,即張大春所謂的「飯匙欠」。不過這個不算怪癖吧。


4.間隔暴走症

20歲後開始會被間隔引發高亢情緒,舉例而言如在台下聽演講、聽課時,會高聲笑出來、喊話上去,到後來自己上台演講時,就會產生想衝下台和觀眾玩的慾望,於是演講突然會變成(用咪)與台下某個人(不相識的)鬥嘴,人皆以為鄙人失控。但這是……為了世界的平衡……很偉大的。

5.亂間書。

間書對我而言沒有「提示重點」的作用,只是「幫助運作」。艱深的書一定要間才能看入腦,間書一定要用optex的淺藍色螢光筆,齋間關鍵詞唔夠,精警句子又間,重要轉折又間,例子又間,結果全本書係唔係都間晒。如果精神唔夠,會無端端間埋「what」、「because」、「too much」呢d唔拉更字詞;有一次太眼訓,乾脆全段間晒,第朝再睇。


指定接棒:

李潔茵
浩二
小低
孤草
matthew

想指定佢地但佢地未必會接棒:

李智良
譚棨禧
american boy
葉輝

8/20/2005

長文解決一切:朱古力獎門人

(省略introduction)

片中小主角查理與其餘四名兒童忠奸分明,查理乖巧善良,又孝順又窮;其餘四位均被評為討厭:肥仔粗魯貪吃,英國小公主驕橫追求新玩具,吹泡膠妹妹好勝臭串,TV精暴力精明,最後因為想獨佔空間轉移科技而落網。——表面來看,是貪與不貪的分別,奸角都是貪得無厭,而查理為了滿足實際的家庭經濟需要連入場的golden ticket(下稱金票)也可放棄。不過,想到查理的祖父得到金票時的興奮(本來好像連床都起不了,突然起身大跳勁舞),我們大概可以明白,其中的慾望強度如一,只是慾望的客體不同而已。查理要的是金票本身,他的慾望止於「進入朱古力廠」,而其他小孩的慾望則是在於金票的「精神剩餘」,例如榮耀和自豪。在精神分析的層次上,眾小孩的慾望是辯證的需要(demand),不斷地變換為其他的意義;而查理的慾望則是驅力(drive),它抗拒demand的辯證性質:它聲稱「我只要這樣東西,自始至終。」它單向而固執得多。

更確切地說,查理是願意讓金票進入交換系統的(換500元),是他那些垂垂老的長輩們阻止了他(因為祖父沮喪得要死)。這很正確地宣示了,兒童的角色如何被設定為成人夢想的補償性隔絕——包括Willy Wonka本人,亦要倚靠作為理想兒童的查理,陪他面對昔日的親子創傷:在整個會見牙醫父親的過程中,查理其實並無起任何作用,他只是wonka的一種概念性支撐。兒童必須是有夢想的、超現實的,否則面對日常生活的成人將會沮喪以至崩潰,這是兒童愈來愈嚴格地被設定為與成人不同的某個category的真實意義。想想那些愈來愈濫而且無謂的Parental Guidance:它們嘗試以條分縷析的姿態來分解資訊但其實產生更多不倫不類的曖昧情況,所以不妨說,它們存在的作用不是為了保護孩子,而是保護成人——作為擁有比小孩更多享受範疇的成人,在資訊泛濫式開放的今日,必須重新劃出屬於自己的範疇來保證自己的特權和快感。經過Parental Guidance的提示之後,我們這些成人得以聚精會神地在那個本來淡如開水的電視節目中搜尋、放大、享受各種「成人元素」,重新組合自己的身分認同。

那麼,提出以金票換取實際金錢、又因為滿足祖父的夢想而再度以參觀朱古力廠為自己的目標,這整個過程,可視為查理將成人的夢想收納為自身的夢想的過程,他願意把自己作為家長的延續;而其他四名孩子已經長期將自身作為家長的延續——他們和自己的父母的相似程度,比查理及祖父遠遠更高。忠奸二者的分別在於過程開始了多久而已。

有wonka這樣反諷的掌門人先存而不論——朱古力廠代表著對某種兒童典型的執著,而它幾乎就是一個懲罰場所:指出那些不乖孩子的罪狀,把他們丑角化,要他們經歷驚惶。而懲罰的方式無論如何怪異,它都意在傳達一種格式化、統一化的訊息,這是千人一面的小矮人歌舞向我們揭示的。不過,受了懲罰的兒童出廠之時,並沒有馬上洗心革面,懲罰的過程只是將他們更加怪異化,與一般人更明顯地不同。那個離廠鏡頭可被視為全戲中最令人安心的鏡頭,也可被視為最冷漠的鏡頭,關鍵也許在於你對福柯的感受。

我們所最早經歷的懲罰大多都來自家庭。而查理的和洽家庭氣氛如此搶眼,而他更以對家庭的忠誠態度壓倒了原為偶像的wonka。好一番對家庭的歌頌,自離廠之後我一直盯著查理,心想,死靚仔,難道我識個個唔係添布頓,你先係添布頓?幸好在最後一個鏡頭中,那間漂亮得可疑的歪斜屋子,被放到糖果廠中,上方有造雪機繼續製造苦難氣氛。看那間屋子的造型,明顯是屬於蛋糕和聖誕卡的;它與周遭整齊都市的造型風格之迥異,賦予它以苦難光環。而被搬到風格統一的糖果廠,它的光環就要靠人工科技維持。所有的魅力和光環,都由工業性製造支撐——這是《朱古力掌門人》清晰的潛台詞,早在開場時點題性的朱古力製造過程動畫動人地道出。

一家大小進場看添布頓,離場時必定混身鋪上一層煤一般的黑色細粉;想到那個畫面,多少令人樂不可支,添布頓本身風格和Charles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的種種既有文本就先不細究。總之我和兩名年輕的同學仔看戲去了——當你認識的人都比你年輕時,大概便可以證明你老了。

才子play-list

唱k時詩詠姐姐點了陳昇〈恨情歌〉,勾起我們一代(我強調她比我年長)的才子殺手名單之記憶。好多像詩詠姐姐般的女孩子都喜歡〈恨情歌〉,我都唔知點解。但彼時我已經費事深究,因為我點了陳昇的〈風箏〉。當年煲呢隻歌煲到爛左,好慘呀好慘呀。repress trauma 會以日常生活的崩潰之形式回歸,於是尋日就忍唔住用電腦個半破喇叭播竇唯啦。我一隻碟通常只聽兩三首歌(但不斷播幾個鐘),今次如常煲〈窗外〉和〈艷陽天〉。〈風箏〉唔敢聽勒。嗚嗚嗚,「我早已忘懷 /是從哪裡來/也只能相信/你比我明白」,仲唔係symbolic order?但我繼續嗚嗚嗚……正當此時,做野做到發癲的機械人周某破天荒深夜來電,著我幫佢搵書目。

以狹隘為特色的本站才子playlist:
1.〈恨情歌〉(竊以為喜歡伍佰的女孩可以delete)
2.〈風箏〉
3.〈窗外〉
4.〈艷陽天〉
5. 周某

喪煲此play-list一週,任教草木土石也必發癲。

怒極而笑

american boy,我知你而家一定好撚心涼。

好日子

下雨了下雨了。這幾天反常地願意跑到街上,包括放棄叫外賣的習慣到街上與各色陌生人等吃一頓飯。其實我的雨傘在前些日子遺失了,一直堅持想看到一把滿意的再買,因此不斷淋雨也不肯買傘,橫豎淋點雨睡得更沉。必須補充的是其實我還有後備傘,只是不肯用。

終於今天決斷地買了一把,乳白色,棕色邊,故作高貴英國風那種。在家裡望著它,不得不承認它和我以前買的傘太相似,而這標誌了鄙人變得保守和重複,當下經已扁咀。然後,落街去網吧時,打開傘,發覺它是少女型的荷葉邊,都幾lolita——彼時街上橫風橫雨,一把荷葉傘倍顯柔弱,路人都望過來,我心中狂爆粗,不斷高呼:我只係去一間用家90%為男性的網吧以及唔小心買錯遮,我唔係癲架!

過條馬路,裙子濕得一塌胡塗,路旁有銓記夜茶,客人半滿,雨勢驟然加劇,客人會齊聲一嘩,頗有古風。景色溫暖驅走心中雨氣,回過氣來繼續爆粗:呢種不斷延宕的錯誤消費一定要中止!

搵番。你都咪話寫blog冇用。

8/17/2005

紅杏

布萊希特:「有些人用思想去感受,有些人用感受去思想。」他歡迎觀眾在劇場裡抽煙,認為這樣證明了觀眾在思索和咀嚼。(轉引自老師送的消閒書《馬克思主義與文學批評》。)


現在再迷上布萊希特就死路一條。完成啟蒙主義部分之前,禁止接觸以布萊希特為主角的書藉。

主人話語(not in lacanian sense of course)

《女人天下》中,蘭貞以死相諫要文定皇后聽她建議,文定皇后怒從心上起,高聲道:「真是討厭,連我心裡在想什麼都猜不到。這種愚蠢的忠誠我才不要。我看你還是把毒藥吞下去吧!」

文定皇后平時的口頭禪:「你係咪癲左?」還有「你知唔知自己o係度講緊乜呀。」經常使用釣魚的比喻。

8/16/2005

風雨夜談

我們總是在風雨裡談及世界
涉及世界。靜悄悄
聲音便湧入如山洪
如遠處島上長年的天災
這麼多的事在發生
像午夜街頭蟑螂急行
像你與我的頭髮生長默默
開了岔,我們如何
把它們一一放進我們的對話裡。如何
是好

我們應當是在風雨之外
小小明室燈柔鏡淨
中價梳化床綿軟隨喜
談電影與衣飾,男子
或女子,算數變卦和馴服
已逝的愛及熱情,真相多如
演劇,委屈,崇拜,勸誡,試煉,投資
千萬箭頭指問一個蒙昧主義的謎題,good
是什麼,(若非貨物或商品)然我們從不問
出口。我害怕我的語速尖嘯如哨子
哨子象徵打斷,審判,號召,瘋狂,集體。是這樣的
詞語和因果句挾來室外風雨,不相識的
世界總令人卻步,只有我以不合邏輯的姿勢向下遽衝
且慢
慢下來
我再凝視你捲煙的手指
像僧侶開展卷宗,小小明室
時間流動,這契機被期待多久了
儀式一般我仍然耐心學習
溫柔,界限,安定感,暗暗比喻
乃如玻璃窗之於風雨

即使脆弱如玻璃,即使搖擺
如風中一株藤蘿
我看見你仍然穩妥
在原地,身畔有靈巧的鳥
風雨在窗外,夜色在我們眸中
被一再翻譯,終於我看見了
那是遠行。有幻聽在我耳中
昏睡之前及之際我持續思考著你我
之間數之不盡的異同,像舊打字機
敲響憂愁。無比清晰我真的聽到了
遠處樓房倒下時的尖叫,你說晚安
然後唱機播出古怪音樂,我大笑著
替你關掉聲音。夢的呼吸又是沉重
你是否相信,街頭歷盡風雨的電線
是我們的頭髮長成,我們神經衰弱
是因為陌生家庭漏電。你是否明白

其實那晚悶熱而晴朗
是玻璃窗,讓我們想像風雨
而因為沒有風雨,風雨
就在我們身體裡面。
是一則難以啟齒的敘事
我透過你看到了世界
我確然有離去的姿態吧
口吐乾澀的詩、稠密的問句。
(這樣未必最好。)
如我所料,我的怪異
會被轉譯為溫柔
記載在你懷裡的卷宗上
那就是開始了
如果我看來像是離開
離開是為了對你學習
學習對不相識者溫柔
儀式一般我仍然耐心學習。

8/14/2005

新仇舊恨李國章

其實考評局係咪教統局轄下架?點解李國章將口試出錯單野講到好似唔關自己事咁架?「李國章要求考評局立即檢討資訊系統運作」,而家佢係咪壓力團體主席呀?對幫考生讀中六呢d野就用「承諾」(仲有「我再講一次」),有關檢討既野就用「要求」。考評局就「道歉」,李國章就「遺憾」。分化鬥爭輸打贏要踩住上保自身,呢d野真係要跟李國章學一世。

經過肥力提供資料,上文考評局under教統局呢個假設被證實是錯誤的。但我始終認為,以上看法是more real than reality,in lacanian sense of course。

大約個月半前,狗的眼皮上的妖異肉粒終於消失了——紅磡獸醫診所的幾位醫生真是神醫,險些就讓我痛哭流涕。前腳的皮膚還是會紅和發腫(於是牠又不讓人碰,數度與我爭持起來),不過證實不是皮膚癌,也就算是一點精神安慰。兩個星期前回去,突然狗的整個頭的毛都被寵物店剃掉了,牠躲在房裡不肯見人。想到牠已經是15歲的垂暮之年,還要為自己的外貌傷心,於是我又急痛攻心。 這一點點無妄之災我都竟不能為牠擋住。

我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幾乎要為狗而與母親吵一場。她不斷要轉換狗的生活細節(食物、運動方式、藥物),像某種趣味實驗;我則覺得這些轉換十分無謂,淨添亂子。養寵物最糟的就是培養一種操縱的欲望。但回過頭來想,我會這樣猛烈地為這種事與母親衝突,也引證我的某種「空間秩序控制慾」。梁文道這樣寫:

我們都會帶有這個城市的各種病症。

8/13/2005

躁狂索命

一旦火大起來就覺得全世界欠我。


1.誰借了我的張大春《本事》?!


2.莊小怪借了我三本鴻鴻,包括長期要在身邊的《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怪不得我諸事不順!


3.某豆,還我《好黑》!


4.有無恥之徒周某,數日前以探訪朋友為名,行打家劫舍之實,人神共憤!每次向他追討昔日借的書,就用那本福柯擋駕!可惡!革命歌曲〈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沒唱過嗎?「第一不拿人民一針線」!


當然,我是小資,不受革命歌曲管轄。

眼前無路想回頭

年輕的時候,我的朋友都比我聰明且有能力。到了25歲之後,朋友滄海桑田,一時慢慢發現身邊的人不像以前那麼看不起我(公平來說我的確是變聰明了一點)。其實,嘿嘿。現在再清楚不過,說到尾就是自己愈老愈墮落,不過是別人不敢或不能指出罷。應該學習讓聰明人看得起的方法,而不該汲汲於思考笨人的需求,除非你不想進步,或者需要從他人身上肯定自己。(這個時候在讀反啟蒙的心理分析,正好引導著我的無名業火。)由此類推,在笨人身上一再受到羞辱,不過是由於自身的不長進。再汲汲於將笨人引入視野之內,就更是不可藥救。


o胡!!

臥底廣告

美麗老細說,一個很佻皮的人不會衝出來說「我現在要佻皮一下囉!」——當時是她指台灣標榜「歪讀」的文化評論者張小虹其實是個規規矩矩的人。近來葉蔭聰「歪讀」公民教育的包容廣告,也愈發彰顯葉氏本人玄門正宗的馬門內功鬥氣。鄙人這種覺悟不高的小資豈敢直攫其鋒,不過我確實有一個廣告想談很久了。



一系列基本法的教育廣告,在廿三條前曾一度大熱,風格走輕鬆路線(即一般都有一把調侃的聲音增加廣告的生活感),其中包括一個父親申訴廿三條之必要後,年輕的女兒取笑他出錯了的廣告(我認為那確是曲線調侃政府自以為是的臥底廣告)。廿三條之後,一系列更為直接明瞭的基本法廣告代替了這些輕鬆路線的廣告,只篩剩「區旗、區徽」那個——恰恰那個廣告便是我的心頭好。

廣告中,年輕女郎在區旗區徽前面照相,叮囑男友把區旗區徽也拍進去,作為廣告人物的男友便一輪嘴解釋「區旗區徽是香港獨一無二的標誌,根據基本法…[餘不一一]」。輕鬆的生活元素則是,最後女友發現照片只拍了區旗區徽,便向男嬌嗔「冇我既?好衰架!」

我記得區旗區徽剛頒佈時,我已經覺得「咁樣衰架」,而我相信這樣想的不止我一人(正如認為紫色十元紙幣醜樣的也不止我一人)。廣告的硬銷很難令我對區旗區徽改觀(誰會因為一個圖案受基本法保護而覺得它好看呀);而覺得這個廣告乏味而欠缺感染力,相信也是人之常情。這個廣告的確比其他的(媒婆解釋生仔數目、兒子作曲等)更為突兀,人物的機械性和單面性更為明顯,因此我更為喜歡它——它顯示了庸俗統戰作品的常見特徵:政治訊息是「壓抑個人」的方式出現的,在政治符號下個人會被壓扁至平面;正如區旗區徽與女郎竟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男友為了作政治傳聲筒,他本身也就喪失了「人物」所應具有的特徵,只是平面而空洞的功能而已。

政府為了說服大眾而引入輕鬆的人性元素,卻因此而揭示了本身的非人化特質,引入的人性元素顛覆了統戰的功能,僵局在於政府欲以軟性方式推銷自己卻無法成功,作為宣傳工具的廣告揭示自身的極限,一切都對位極了——且慢。這是觀看尋根文學之前的統戰作品(或者也包括傷痕文學)便可得出的結論。作為此時此地的文化產品,這個廣告告訴我們的僵局還並不止於此。

皮埃爾.馬舍雷(Macherey)有個具有感性吸引力的理論說法:作品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放在朝向現實的某一角度,顯示出來的形象是殘缺不全的,它所反映的和它所沒有反映的,同樣富有表現力。循類似邏輯,僵局的關鍵在於女郎沒有問出口的問題——她問「為何沒有我」,而不問在一幅個人照片裡,區旗和區徽為何要出現。政治的抑壓果然令「個人」反過來地進佔重要位置,但我們更經常地看到的是,這種視線的轉移,並不是一種武裝或者反抗。我相信我的同代人都異常熟悉那種把自己武裝起來抵抗沉悶骯髒的政治入侵的修養追求,那種對政治的煩厭情緒:「反正我是不喜歡你(政治)的了,你再吵也沒有用」——換言之,當我保證我自己不會變質之後,就讓對方為所欲為,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實際上並非武裝,而是解除武裝。或者,這才是僵局:在作為存在證明的呈現(照片)中,我們容許那些我們對之並無認同感的符號與我們同時出現,但僅此而已,我們的內心與之仍然隔絕,持續的遮蔽與要求「自己出現」成為一個怪圈,循環其間我們始終缺乏的是,叩問它們與我們之間關係的能力。

8/11/2005

《阿嫂》:何不概念化下去

以為黃精甫的《阿嫂》是女人勾心鬥角片便買飛入場,但原來是兒童片。我認為《阿嫂》的問題不是不夠現實,而不夠不現實。電影開初幾分鐘,已經看出人物是漫畫化的概念、setting是誇張的超現實、鏡頭要很富隱喻性那種,好罷我算是做好準備醉生夢死不可理喻一番了,卻又不斷被電影裡一些低b笨拙的對話,大巴大巴星番醒我。肉麻和文藝腔從來不只是對白本身的問題,而是整個電影的質感問題,令觀眾無法跟著電影走。換句話說,如果黃精甫的形式再複雜一點,我應該可以更集中於形式而不那麼受對白影響。

夏志清的《現代中國小說史》裡批評巴金,說由於巴金認為一切問題都是由制度造成的、只要改變制度就可以解決問題,所以巴金的小說過於簡單、不夠深度。黃精甫都可謂一個巴金parody,因為戲中的純潔女主角認為只要解散組織,她的長輩就會回歸善良。當然,其中有一個奇妙的顛倒,即黃精甫的唯組織論是以最純潔的人性論為包裝——正如巴金當年曾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至於劇情,我忍受了那麼久,現在就不覆述了。賈樟柯說過,現在的新導演,往往是技術很成熟,但開口說第一句話就糟了。他歸咎於現在人際間的熱情已經消失,年輕人沒有觀察他人的習慣,所接觸的媒介都是把人平面化了的。設若概代性與現實主義不分高下,我覺得黃精甫的問題是他的概念性藝術實踐(姑且這樣說吧)不斷被一種回歸空白的純真想法干擾,概念在他那裡都是擬人化了。我之所以認為他應該向概念性發展,因為他這種回歸純真的思想大概會令他對現實欠缺把握力。


值得一提的是林嘉欣的哭泣(一個廿十來歲的女孩本不應懂得那種哭聲),非常猛烈而安靜,你感覺到那種哭泣對自身的傷害性,是很大很大的委屈,連發洩的時候都受著委屈,委屈無所不在,所有的反抗與承受都根本是委屈的一部分,界限模糊於是無物存在。其實我願意為再次聽那哭聲而再入一次場,但其他時間一定要用mp3塞住自己對耳。

家庭倫理

親愛的,你要到何時才明白,「知道」與「明白」之間的距離?你要何時才有能力發現自己是用什麼眼光審視你手上的事物?何時才有能力捕捉結構?何時才有能力分析意識型態?

餅店

我曾經有一份補習工作,在淺水灣道,收入很好。那時好像是01年,補完習之後我通常坐6號巴士從山上下來,因為收入很好心情也很輕快,皇后大道中一帶店鋪琳瑯滿目,我通常都忍不住下車胡亂消費。通常心情輕鬆就會想買些小吃,灣仔的小吃並不多,合和大廈對面有一家老式餅店,我通常都會買一個蛋撻和一個椰撻。只要到下午,它的蛋撻就會買光,大概大家都覺得它的蛋撻很好吃吧。我不知道,因為我不特別喜歡酥皮。

後來說要清拆了。旁邊喜帖街的抗議橫額貼得滿街,頭髮花白的老闆娘態度則很平靜,可能因為他們的生意看來沒有人繼承吧,鋪頭只得她一人。我想,隔離春園街的茶餐廳也有蛋撻賣,雖然它的椰撻不及這裡的。我一直不關心環境變化。後來的12月25日,它關門了。門上貼了一張平靜的告示,大意是:開業十幾年,多謝大家支持。

後來補習次數漸疏,有一次,我又坐6號巴士從山上面下來,心情輕快。經過合和,赫然發現餅店那幢舊樓已經拆得乾乾淨淨。如果不是旁邊那間萬寧,我全然認不出那裡就是餅店。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我們的城市裡有巨大怪獸——那個缺口如金屬切割般完整精緻,好像已經隨時準備好被他物填充。再過不久,被填進新物之後,我應該就會完全忘記餅店。我心情輕快時在餅店裡提取被借代為快樂的蛋撻,但不紀念它的消失,也再想不起它的名字。即使對著巴士玻璃窗摀著嘴流眼淚,也不過是虛偽的懺悔——我就是那種被訓練成失憶的消費者啊。清清楚楚。那一刻覺得非常孤獨,原來失憶的意思是孤獨。於是我開始理解利東街的抗議標語。



利東街情況

8/09/2005

耀武揚威!之後

鄙人宣告連續一星期每日更新之後,星期六不慎倒地沒有更新,據聞有不少人暗中竊笑。惜鄙人之後洪水式進攻仍具聲勢及震撼性,相信扳回不少聲勢。暗中竊笑者可以休矣。

但實事求事地,本人的肩膀和手肘開始發疼,又遺失了記下想寫什麼文章的紙仔;而且某些人半示威地稱看人家的日誌覺得很好看,對鄙人造成不少心理壓力。好罷好罷,夾雜軟性文章吧。嗚,不是藉口,不是示弱。不是示弱。o胡!

繼續長文:蔡子強說,作繭自縛

蔡子強在新近一期《讀好書》中有〈作繭自縛的政治正確〉一文,評論平機會及他認為是「過了頭」的政治正確運動,過份要求平等,以致令自身失去日常的溝通功能(所謂作繭自縛);蔡氏尤其戮力嘲弄了《政治正碓童話》一書。這本書我沒有看過,但蔡氏在文中流露的思考邏輯,已經夠令人搖頭嘆息的了。

如果由我來概括,蔡氏主要的論點是建基於平機會/政治正確運動對形式的關注:平機會認為教科書偏重男性角色,人物圖片男多女少,女性多當護士、老師或秘書;男性則多當律師、醫生、建築師、商人和軍人;歷史教科書多提及男性人物。政治正確術語運動則要求我們將日常生活的詞語一一轉換成「冗長及艱澀難明的名詞」,如「他很窮」應為「他是被資本主義經濟活動圈邊緣化的一群」或「他處於貨幣經濟壓榨之下」;dirty 則應為hygienically challenged等等。蔡氏認為,這些詞語即便不會引起歧視,但也令語言失去了方便溝通的功能,更令蔡氏本人笑不可仰。

扯遠一點,我們為什麼會笑?經常是因為對象扭曲了我們慣常經驗到的事物、狀況(如小丑表演)。這樣說來,一切不常見的事物都可能引起我們發笑,發笑並不代表我們的邏輯有多麼正確。只是笑令我們覺得脫離了一切壓力而已。

1.角逐中心位置

政治正確運動其實經常受到類似嘲笑。因此反過來說,這些嘲笑本身也經常是老生常談,只是說者不自覺。(西西的詩〈女性主義詞典〉亦為一例,但她以重寫經典為自己的救贖,即「把肋骨還給亞當」,就是《西西的詩》裡〈女性主義詞典〉之後的那一首。西西的日常之救贖與昇華經常在於經典。)蔡氏的邏輯令人失望之處,是他要訴諸的權威:對溝通的功能、實際需要、歷史、經典、現實。女性主義以至一切邊緣族群、話語向中心爭取的運動,不是一直面對這種自封的中心嗎?「女人去工作,沒人做飯對家庭造成實際不便」;「現實上,絕大部分古惑仔及撈偏門的都吸煙,所以吸煙代表罪惡也有其道理」;「行政主導可以帶來更高的運作效益,合乎現實需要」;「『溫柔敦厚詩教也』,薩德的小說算什麼文學」;out左的《大長今》都有講:「白丁出身都可以做最高尚宮,置社稷宗廟(傳統)於何地?臣懇請皇上收回成命!」當然還包括「爭取07/08普選現實上是不可能的」。

我想很清楚地,以上話語建基於這樣的自信:認為自己所見的「就是現實」,而且這個說話者認為自己屬於大多數(且假設「實際需要」只從屬於大多數)、經典、歷史。而對經典、歷史、現實的重寫行為,對他們造成威脅。

對於蔡氏本身來說,這只是一個對「大多數/正常」的位置的角逐——蔡氏本身的想像方式是帶角逐意味的,從他描述《政治正確童話》的意圖時可以看出:「嘗試改寫一系列從小陪伴你我成長的經典童話,以達到『漂白』的功能」、「這些過往被視為人類寶貴文化遺產的經典名著,都應該出版合乎政治正確需要的現代『潔本』,否則便應被扔進歷史的垃圾桶中」。很明顯,蔡氏視「重寫」為一種「取代」的行為,而「經典」、「歷史」被取代則是不可接受的。

2.重寫與共處

「這是誰的經典、怎樣的經典」這種問題也許尖銳得來失諸平凡(太多人問過了,雖然蔡氏本身似乎沒有問過自己),我們不妨留意一下蔡氏本身,對「重寫」這個行為在創作方面、創作史上的位置之不熟悉,以及生產「經典」之權力場的運作方式之不熟悉。喬依斯重寫《尤利西斯》,是否取代了希臘神話的原版《尤利西斯》?《天界小神仙》又否取代了全部希臘神話?儘管兩個後來的文本都某程度上質疑了原有文本。事實上,「重寫」已經是諸種抗爭中,最和緩、最意圖指向共存的形式。蔡氏的言論,只是顯示出他其實沒有具體打算與那些追求平等和政治正確的想法共處。

(若要談及共處。我亦不是說,這些在形式上挑戰慣常意識型態的方式完全不繁瑣,其中完全沒有對立的假設。但我不相信當代平權理論裡不包括對自己爭奪霸權位置、成為霸權的反思和警愓。理想的狀態可不可以是這樣呢:經過政治正確的詞語意涵之提出,原有的具歧視意味的詞語已經可以被批判地接受及使用,以致連原有詞語意涵及指向亦被改變?最後像齊澤克形容的,白人和黑鬼以最具種族侮辱色彩的字眼互相調笑,然後攬頭攬頸落吧?)

3.一個支撐與一個反面

在一個唸文學的人的角度來看,「作繭自縛」和嘲弄是出於對形式的忽視和不敏感(有些人忽視形式但本身對形式敏感,譬如覃某),to be more critical,這種想法認為語言功能對我們的日常意識不具塑造力。蔡氏認為,與其考察教科書,不如鼓勵師生討論兩性問題和反思每個歷史年代的局限。這不妨說是一種現代性劃分的觀念:即在討論的時候我們進行批判性思辨,平時就溝通大晒管他媽的——一如工作時工作,遊戲時遊戲,旅行我最自由可以思考人生,旅行完又何妨行屍行肉。一如在現代性裡,休息是工作的支撐,蔡氏的「討論時反思」亦是平時不作反省的支撐。

令溝通受到阻礙,有時是反思和改變的契機:就算不提胡克斯(bell hooks)的「在沉默中學習」,再門外漢的都該想到,所有創作都改變某些溝通規則,在陌生化造成的錯愕之間我們可以思考;不止文學,日常生活的錯愕都可以是反省契機。每次遇到形式方面的挑戰時,就用溝通功能來壓對方,說穿了不過是滯於自身慣用的方式。至於等而下之的「我的原意是……」,如果不能在同一個層次的邏輯上回應對方,則是自我中心地妄想自己可以擺脫一切脈絡,不受各種意識型態影響(及這些影響不會在言語運用中流露出來)。蔡子強已經在同一篇文章中向我們演示了這兩種想法,顯示兩者只有一個column的距離。由此看來,似乎訴諸實際需要的工具論在我們這個社會的語境裡,弔詭地其實並不與個人主義相反,它的反面就是自我中心,尤其當它們假設唯有自己的方法才能到達目標時。

我們的整個世界就照現成的邏輯運轉下去,這樣就最順滑流暢了,不是嗎?不知道經常在報章經常要求政治和社會改革的(我不肯定這個形容是否完全確切)蔡子強先生,同意與否?

8/08/2005

上了岸的人的廣告

咦,八月阿麥書房有賈樟柯的電影上架添。我已經齊了,沒有的人去爭吧………

不過賀一賀佢,又再寫篇短短的賈樟柯。

仍然只是蕾絲花邊和蝴蝶結嗎?——lolita死結

在《下妻物語》之後,lolita們似乎真的奪到了話語權。《星期日檔案》搶著做了一次後,《鏗鏘集》又做了一次。兩次的優劣難分,實際上也分別不大,無記好像小勝一籌。有趣的是,這兩個節目都同樣避免用其他聲音去over-write lolita們自己的聲音,無記不訪問專家,《鏗鏘集》更直接用一位lolita少女的聲音做旁白。接著,大家發現,節目不太好看。必須承認,主要是因為(被剪接出來的)lolita們所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陰謀論者如我,忍不住覺得這就是exhauste lolita的最佳方法:讓她們自己說話。因為lolita本身就是一種拒絕的姿態,它從最基本的意義上來說,不是向遠古文化的追溯,而是對當下某種現實的逃離。如果lolita們能在現存的話語系統裡佔到優勝位置,她/他們根本不需要向lolita逃離。正是不懂得表達/建構,才需要lolita裝作為表達、建構的中介。換言之,我們大概不應該期待一位lolita很能夠在言語上表達很具傳統意義上的「深度」,如有則為意外之喜。

話語奪權突然成功,也把lolita們放到了進退兩難的位置。現在好像隨街的人都可以講出「lolita是日本傳過來的十八世紀法國rococo復古衣著風格,分sweet、classic和gothic三種……」,我不知道當這些倚為自己與他人之分別的知識平凡化後,會否有些隱隱感覺到lolita裝作為反叛途徑的lolita們感到空虛。(飲江說,了解之後就是遺忘。)我想,lolita們雖然在口頭上強調「純粹個人喜好」,但這種說法可能出於對發話對象的估計,實際上沒有不與集體相對、相連的個人吧,在每日對抗奇異眼光的生活中,總有某種反叛性默默滋生吧?

我是基於反叛性來支持lolita的,所以我希望lolita們不要在自己群中圈出抽煙、講粗口者為害群之馬,也不要對lolita與色情的關係持保守否認的態度(無論是洛可可還是《一樹梨花壓海棠》,都與色情脫不了干係。色情本就是lolita的公主形象加上複調色彩,唔知幾好)。因為,lolita作為負面標籤,本就與吸煙、講粗口這些標籤同坐一條船,同樣被某種「模範行為」的主流意識型態迫害著。自我中心,不一定代表看不見他人。

換言之,我認為lolita如果要反攻主流意識型態,重點不在於他人對lolita的看法,而是在於lolita們對他人的看法:lolita們能否在睥睨我等t恤襯衫之輩時,表現出令人驚喜的分辨能力,在與自己不同的人中找到盟友,就像《下妻》裡桃子可以和飛車黨阿莓做朋友、急起上黎好打到飛起,lolita和我們大部分人一樣,都是在尋找一點與眾不同的神奇——在這個意義上,lolita們與許多人都本是盟友。

集體前衛

(因為星期六頭痛沒貼文,今日貼兩篇。本人豈能示弱!本篇是下面的〈達明一派對〉之一部分,讀者可以先讀〈達明一派對〉。)

黃偉文問:「前行還能前衛嗎」,其實也是個很深奧的問題。從上述的作為「中介」的藝術,我還想拉開一步(只有一步?),談夏宇主編的《現代詩2來稿必登》。夏宇在裡面登了兩首詩,其中一首是〈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下稱〈要〉):

一大塊廢料
般的那種纇的
那種悶悶不樂
的導致的不滿的
也導致的類似的
無計可施的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不是的
而且我愛你

我而且真的愛你肥肉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就可在黃昏時
感覺身處異國

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的時代還會再來了

我們真的被時代感害了肥肉
大家一再好言相勸
不斷發明針對彼此的酷刑
後來也更惺惺相惜了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那有
我只會更加愛你肥肉
似的那種悶悶不樂


一大塊廢料那種的
要就一起加入天體營
就再沒有人會顯得支離破碎
而且即便一絲不掛
也只會顯得我更加愛你
而且我愛你肥肉
我而且真的愛你
且看看這些之不便攜帶


要分析這首詩應該又要三千字,那樣好像對不慣在網上看長文的人太殘酷了一點。何況我本是讀不懂這首詩,全靠高人指點,不該在受了指點之後扮專家。高人是這樣說的:由天體營、共產黨和時代感來看,這是對六十年代全球性學生運動所代表(已成了肥肉)的理想的哀悼性調侃。我因為得了指點所以明白到詩裡面的斷行方式:慵懶、不斷延宕、焦點不斷推遲出現(我們總要看完整個句子才能知道中心語是什麼,句子不斷延長就讓我們不斷失去中心),「支離破碎」,與「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裡面那種行動主義的狂熱味道、挑戰禁忌的直接性相映成趣。夏宇總是既沉溺又反諷,在《salsa》以後,愛情已經成為辯證工具,但又保留著對情緒的召喚力,這是我認為她令我最著迷的地方。附帶一提,大家對這首詩的詮釋有問題的話,我建議大家可以寄電郵給高人,likkwancheung@yahoo.com.hk。他大概已經忘記了這首詩,大家記得附上文本。高人在我做論文時拒絕施以援手,可見早已置生死於度外,寄爆他的郵箱相信只是小事一樁。

我是這麼想的:如果〈要〉是對六十年代逝去的呈現性情感抒發(像一個社會學的標本),那麼《現代詩2來稿必登》則是一種行動的回應。六十年代的集體主義在《來稿必登》裡被轉化為lomo相機的比喻:「 LOMO 玩家以此不完美為幸,因為每一張看似不盡完美的照片成千成百張貼羅列起來就會造成奇觀稱 LOMO 牆。LOMO 作者若即若離充滿業餘幸福感,幸福感比幸福更幸福。」

「來稿必登」引起極大爭議,大概主因是顯得「沒有標準」,與詩作為文學精華之最的概念極之衝突。結果出版後大獲好評(即使好像買得不好),覺得好有格調——不過大家好像都把這一切歸諸於夏宇(楊佳嫻:「於其說是詩的狂歡,不如說是夏宇個人的狂歡」)。這種結果,在遠在香港的讀者如我看來,似乎意味著《來稿必登》的挫敗(始終被歸為個人)。但我會認為,各種以現代主義和個人主義框架去把握《來稿必登》的話語,與《來稿必登》的編者夏宇之對話不能,是在在顯示出,在我們今日真正不被理解的先鋒與前衛,似乎已經不再是緊緊抓住「個人—集體」這個對立中「個人的一端」,而是某種也許被認為是非常個人的集體概念之物化(objectification),而在這個過程中起碼可以知道的是,「個人與集體」的對抗性對立已經被打破了。

《現代詩3——詩的亂世與盛世》的編輯過程中,其中零雨圈選11首,阿翁圈選35首,夏宇圈選57首,鴻鴻圈選31首。看來夏宇比零雨寬容5倍有多(啊啊嚴格冷崚的零雨);而在一般情況下,夏宇都被認為是遠比零雨任性、個人化的詩人。就像她在《備忘錄》裡早已寫下的:「其實我真正想寫的是一些離題的詩,縱容各種文字的惡習」,這在理論上也許是類似於對後現代多元主義的迷信(陳曉明被唐小兵批得體無完膚),但在對創作方面的評論實踐上,夏宇這種古怪的多元主義其實並未被很多評論家網住(我沒讀到過)。換言之,在夏宇那裡,還有一些超於常見的主體與他人之間的關係之想像,等待被開發;而這些未被開發之物可能涉及詩/文學在這個世代生存之道。將夏宇的古怪放逐為任性的,也許只是埋葬我們的主體建構被更新的機會(也許因為也算是嚴苛的挑戰)。

ps.以上觀點保留版權。因為我有一篇關於《來稿必登》的評論寫了兩年沒寫完。

〈達明一派對〉

我不是達明一派迷,也不是黃耀明迷,只是偶然聽下。近數月來達明的歌多次進入「重量plug」,大概是因為現在有歌可plug的很少,看來樂壇蕭條也有蕭條的好啊。繼〈南方舞廳〉之後,今期重量plug是〈達明一派對〉(下稱派對)。我不懂音樂,只懂讀歌詞,於是一下子被感動了。


〈達明一派對〉 作曲:劉以達/黃耀明
編曲:劉以達/梁基爵@人山人海
監製:達明一派/梁基爵@人山人海

從前在聖詩班的偉業嗎
國慶派對再次遇見他
移民外國的他屋也賣了
這個聖誕該高興一下

*迷上他 忘記他 逾廿週年吧 
看你看我 今天如何造化 
如尾巴 和尾巴 還是相連著 
你那結尾 請申報一下

墳前被獻花的他有十個 
那晚那裡那個在救火
誰人話這史詩一揭就過 
個個也記得它發生過

Repeat *
#從前成員齊集嗎 
個個老了胖了嗎 
聽說某某 去向未明 下落待查
仍然流行懷舊嗎 
看你記性有幾差 
唱到這裡 漏了幾個 他他他 她她她

仍然酷愛叱吒於馬路嗎 
老了個個變了極愛家
還留下那雙金色雪屐嗎 
到半百歲可想著一下

Repeat * #
禁色和禁果 仍被保存吧
這世界有否給潛移默化
離過家 回了家 
仍住中環吧
信有帶到新居裡燒嗎

從前豪情還在嗎 
世故了也未算差
偶爾有個壯志未酬 不必驚詫
前行還能前衛嗎 
念舊又是落伍嗎 過去過了 
但至少也 將火把 交給他他他他 她她她 牠牠牠 它它它


這張碟大概不太有驚喜吧(這些不輪到我評論了),但在網上看到有評論說這首(黃偉文)的詞「純為致敬」,我就覺得這是不太公允的評語。我認為這是一首相當敏銳的評論——如果不是達明本身的宣言的話(眾所週知,黃偉文在寫歌詞前會和歌手作長時間溝通)。

(我其實一直不太理解「致敬」這個概念。「提起」就算是致敬嗎?我經常不顧一切地胡亂引用夏宇的詩,但我一直以為那叫「戀物」,即和它沾上邊都快慰無比那種感覺。「致敬」這個詞暗示的高下位置令我對它保持距離。直接一點:是否存在不包括重新詮釋的「致敬」?)

1.懷舊中年

達明廿週年,今昔之情難免是主題,而且好像全香港都已經陷入將八十年代神話化、理想化的氣氛之中了。懷舊常常讓我們思戀「本源」,一般被理解為一種逆時性運動,經典的分析範例大概都是說「其中包含著對昔日的懷舊情緒,其實是對當下現況的批判」。這種實踐及分析方式的本源通常追溯到18-19世紀初的德國浪漫主義(其口號是「回到中世紀」)。當然,「鄉愁」(nostalgia)在今日所面對的態度比以前嚴苛得多,不是因為我們要進步/進化,而是「本源」這種字眼的危險在今日已經被廣為揭示了。黃耀明的〈下落不明〉(下稱〈下〉,其實也是黃偉文寫的)將當下種種不理想概括為八十年代的理想無法理解地消失了,我認為是一種對「本源論」的迴避:但〈下〉之中仍然瀰漫一種迷茫而類似於液體揮發的情緒性。歌詞中的主體十分願意確認理想失落,但在確認之下,主體仍然感到失落,因此可以說,在〈下〉之中,「本源論」以缺席的方式出現了。

而在達明廿週年,在更正面地面對一個大條道理懷舊的機會時,〈派對〉的態度是叫人驚喜的。與〈下〉不斷呈現舊景物的方式不同,〈派對〉裡的舊景物都已人面全非,像是一個中學二十年聚會的場面,個個都中年發福。簡單點說,〈派對〉仍然追問八十年代的年輕一輩,即今日的中年人在今天的墮落——「你那結尾請申報一下」的滑頭句子,其實是相當尖銳的迫問。在大量挪用舊達明歌詞典故的同時,〈派對〉的主題其實是「改變」。今昔對照引起的不是往昨日的無限回溯,而是對將來的「不斷岔開的故事線」的疑惑。

〈派對〉裡態度開放的關鍵,大概來自三處:
1.1. 對失敗的開放態度:「偶爾有個壯志未酬 不必驚詫」:因失敗而導致全面的撤退,也許是加入一些客觀和抽離就可以解決的,俗語所謂「睇開d」。

1.2. 對中年人的典型想像之轉變:「還留下那雙金色雪屐嗎 到半百歲可想著一下」,與旋起旋滅的青年相比,中年是相對傾向於保守及保留的;一般因此的推論是青年(進步)vs.中年(保守),〈派對〉則將這個邏輯扭轉過來,保留的守詞變成「理想」——扭轉的關鍵在於那對雪屐,對年輕時好新的事物的一種情感上的歸屬感,在〈派對〉裡成為中年人再闖新天的可能性泉源。

1.3.從「保留」我們跳到「保存」:「禁色和禁果 仍被保存吧 這世界有否給潛移默化」,這是平鋪直敘地真誠的問句,所問的是達明多年來音樂實踐的社會成果。為什麼說達明可以成為開放態度的關鍵?誰都知道,現在黃耀明/人山人海/今日的達明,是作為中介而存在的。在這個中介裡,twins與社會批判(我認為黃耀明與楊千樺拉闊上半場的主題明顯是對資本主義商品拜物的批判)可以發生聯繫,小眾得以在甜美外衣下接觸大眾;簡單來說,即是將藝術由個人實踐向集體的一種引渡,在裡面放下的是個人主體的主體性及藝術觀念(即現代主義以來將外界定義為對個人的侵害的創作觀,沙特所謂「他人即地獄」)。一般理解是:年輕時多半傾向於證實自己與人不同,中年時的沮喪就是因為發現自己並無與眾不同之處。而黃耀明近年常常讓我感覺,他已經明白,「與人是否不同」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主體與他人的關係還有很多種定義方法。〈派對〉裡大量的語氣詞,營造了對話感,是作為集體的一分子向集體召喚,既非拒絕集體,也不是以領袖方式召喚集體。這裡面的平等與反叛,彷彿是大眾文化裡最美好的部分。

2.集體前衛

黃偉文問:「前行還能前衛嗎」,其實也是個很深奧的問題。從上述的作為「中介」的藝術,我還想拉開一步(只有一步?),談夏宇主編的《現代詩2來稿必登》。要分析這首詩應該又要三千字,那樣好像對不慣在網上看長文的人太殘酷了一點。我認為〈派對〉及《來稿必登》在在顯示出,在我們今日真正不被理解的先鋒與前衛,似乎已經不再是緊緊抓住「個人—集體」這個對立中「個人的一端」,而是以某種也許被認為是非常個人的集體概念之物化(objectification),而在這個過程中起碼可以知道的是,「個人與集體」的對抗性對立已經被打破了(強調獨特風格的「一派」加入尾巴,就成了派對)。

此處詳見另文〈集體前衛〉。

3.從用典小論林夕和黃偉文

黃偉文對藝術(包括流行文化)的理解比較理性和傾向思考性,所以他會問「有否潛移默化」這種問題(林夕則傾向說「相信只有歌舞昇平/給我一吻為證」。這與他們二人對典故的態度是一致的。用典在林夕那裡,指向、喚起的是情緒(參〈k歌之王〉、〈郵差〉);而在黃偉文那裡,比較多的是戲謔和再詮釋。黃偉文這個人一向滑頭得很(我以前很討厭聽他的節目),不過他的確不止一次顯出了思考的深度和敏銳度。黃的詞一向比較乾(由〈每日一禁果〉到〈柚子〉都如此)但概念清晰,而且不把中產階級審美口味與語境take for granted(〈曼谷馬利亞〉)。雖然我也是為林夕顛倒的一代,但黃偉文與林夕的距離,其實沒有某些林夕迷想的那樣遠。

文本互涉——或者大眾化一點,say用典,並非只是指向原典尋求權威或快慰,而應該是不同方向的運動,雖然這種過程裡仍然會產生權威或快意。流行歌詞評論(我指如過江之鯽那些)之對「用典」的分析大概可以分成兩類,一是機械文化批評式的,指出這是一種資本主義邏輯下的循環再生產;二是傾向文學批評式的,沉迷於文本遊戲的封閉指涉,彷彿「指涉另一個文本」這件事本身已經代表了價值。本文雖然引入了一些反封閉性的概念,但在方法學上仍然接近後者,難免還是令人有點臉紅耳赤。這大概也是反集體主義土壤上生產出來的對反集體主義的反思——壯志未酬不必驚訝,我希望我自己有這種豁達。

8/05/2005

迎新營與性

中大學生會搞的迎新營(並非指大細O,而是中大學生會自己另外給新生搞的迎新營,新生需另外報名參加,每年人數都很少),今年以「性」為主題,海報上非常明白的寫著「兩性平等」、「性工作」、「同志」及「大學生」的字眼。

見性即喜,傳媒又炸開了。我沒有多看,只看了星島的頭版,報導似乎處處隱然想「造」中大學生會一鑊,例如稱之為「出位迎新」、強調海報設計過於大膽(可能「引起公眾不安」。)等等,又將這次迎新營與幾年前細O「新亞桑拿」的事件並列,並稱讚其他大學的迎新營的主題「健康」。不過這件新聞有點趣味的地方在於,因為那個「學術探討」的姿態幾近於「赤子之心」般難消化——作為類比的其他大學迎新營主題,一個是「水果」,一個是「冰」(此即謂「健康」、「百花齊放」。)相比於水果的軟性和冰的易於融化,「性」這個複雜的問題像沉在喉頭的痰,叫人欺欺艾艾,無法蒙混過去。

我總為這件事的黑白分明驚異不已:現在是2005年,「大學生」這個身分突然又再與理直氣壯的前衛(也要苦笑:有幾前衛呢其實?)姿態與嚴肅探討緊密聯繫,好像書上寫的一樣。學生會主席黃漢邦同學(一名斯文羞澀的高瘦少年)說「希望新生透過迎新營活動,認識大學生活之餘,亦能夠正視性工生、同性戀的議題」,「好多人都對性工作者存在偏見和誤解……我地又唔會渲染、誇張,問題只是其他人點樣理解」。面對這種真誠得接近平凡的態度,致令普遍「大學生水準日低」的論調,突然口窒窒說不下去了,只能繞道而行,難掩犬儒地說「盼望活動不會掛羊頭賣狗肉」。我忍不住哈哈笑出來:搞得好的確是難,但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變成「掛羊頭賣狗肉」吧?難道持此論調者有著以下奇趣想像:「紫藤」的講座中,扮作聆聽的大學生其實意在消費叫雞?想像總是同時出賣著我們本身所抱持著的邏輯。我們何妨在笑時嚴肅迫問,這種不信任究竟來自何處?為什麼這種無處不在的不信任會令我們對他人失去分辨能力?

容我又再次重覆:一旦受到法利賽人的迫害,三次不認主的彼得也會變成聖徒。這個迎新營能否搞好或真有突破、對大學生以至社會風氣能有多少影響還是未知之數,但以學生和校方代表組成的「輔聯」(新生輔導聯合委員會,負責各大迎新營事宜),已在星島頭版刊出當晚,急急決定次日召開會議(但被星島訪問時,校方一再強調「中大一向較著重四大書院各學系籌劃的迎新營,學生會的只屬小眾」)。輔聯大概會跟從傳媒的邏輯,以「海報過於大膽」為罪名。嘿,有一點審美能力的人都應該看得出,那張海報除了在拼貼不同風格的圖像時顯得欠缺調和能力、因倚賴文字而非圖像來表達意涵時顯得信心不足之外,扯不上任何罪名。

如果輔聯真的阻撓學生會舉辦迎新營,認真、嚴肅的思考究竟為什麼如此困難,大學為什麼墮落,輔聯就為我們提供了實在太過簡易的答案。 由於他們自動提出了這麼簡易的答案,受到社會上有識(少少都夠架勒)之士的強烈鄙夷,也是理所當然、甚至可稱求仁得仁。我地不妨擸晒架生吼實輔聯。

今屆的學生會的同學們,因為面對他們的年輕時頗覺自慚形穢,我與他們大部分不甚稔熟,主要都是搞反英語化的時候談過話。據聞暑假他們之間頻傳轉系消息,頗有些人轉讀歷史、文化研究、哲學等人文學科。看來我們的反英語化運動即使失敗,也到底收穫了一批人文學科的信徒。看來彷彿他們已經被擺到「前衛」的位置上了;既然傳媒已經拍了大門,事情就要搞得好好睇睇,乘機推翻那個什麼「小眾」的標籤——比較「前衛」的邏輯應該是:壓制者其實同時是支持者,那些鬼鬼祟祟的小動作(會)是進步的動因。我仍然無意與學生會的同學混得太熟,但作為畢業生,希望能夠對他們表示支持,也希望有更多人對他們表示支持。

8/04/2005

慶典

內文18702,連註31785,終於完成浪漫主義!!!!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喉嚨沙了)。為表慶祝,本blog將連續一星期,每日更新評論文章!哇哈哈哈久違的水災式長文又回來了(經濟評論員劉某指出,這樣會連此blog僅有的支持者都嚇走)誰理這麼多!在美麗老細給comment前儘情地玩吧!唱K!看無聊書!八月有好多新game上市啊!然後在八月內再完成啟蒙主義的一節。哇哈哈哈哈我是女王!什麼都難不到我!明天就可以完成論文!背叛我的RA們知趣的就快來幫我做論文!我是天才!我是《百年孤寂》裡的阿瑪蘭塔!令容祖兒腹瀉的薄荷茶!醫治豬璉球菌的珠鏈球裙!公立圖書館裡的混種猩猩!劉鑾鴻的遺產繼承人!吸血鬼領上的哈囉吉蒂襟章!齊澤克夢想著的色情電影裡的扒手!我就是我的論文本身!把我交上去給教授簽名吧!哇哈哈哈我要睡覺。

熱烈鳴謝兩位海外學人唐小兵、王靜。鄙人論文多以二位為支持。如果二位根本不出生,鄙人的論文應可做快很多。

7/28/2005

黎明前的黑暗

……概之,王小波所持之以對抗文革的逃離邏輯,其實本身正正與文革的邏輯隱然唱和。王二們的勝利,只能回到文革去尋找。



13000字,以為寫完了嗎?還差一點,必須回到劉再復式的美學主體去再批判一輪。但幾乎是要完了。真正把日子一小時一小時地過,我測試著自己骨架的支撐度,覺得時間無限放大,終於到達可以容納我的論文的地步。與此同時我的寫作變成圓形(但不見得辯證地上昇),寫了一千字發現自己回到推論的起點,又或者仍然是同一個論點的合掌式再闡釋。我持續以他人作品詮釋另一些他人、封掉電話另一邊強迫他人聽我的論證和進度、發現有人把我的觀點都寫出來了且是以我短期之內都力不可能及的高度、斷句失控錯過電視時段。都不要緊。總之還有三天七月就結束了,無論如何要如期寫完。

american boy 的分段方式(以簡體碼觀看)

〈偵探小說疏忽的細節〉 夏宇

有人喜歡咳嗽有人更喜歡在音樂會裡
咳嗽尤其是協奏曲尤其是第2章節有人則忍住
(有人贊成壓抑)至於噴嚏,她說:
每當進入一個新的空間在最接近大門的
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首先壓縮了椅墊和
椅墊間的空氣再以微微不安的姿勢振動椅背
我在心底深處發出一組嗚吧吧吧嗚
吧吧吧的調子如果此時有一些餅他就會
帶著餅進來以一種完全不知情的
神氣(不知那些餅由何製成以及為何
帶餅而來)然後我們就和好之類了
而在三度引用自己的警句之餘
仍然劇烈地成為方圓百哩內七個戴棒球小帽
中間的一個的他無礙宣佈了各類
不期然而達致的
親密關係的罅隙我在心底深處發出
嘎嘎嗚嗚啦的雜音在深處心底深處
完全我們互相彼此的瞭然所放出的幽微的
光,的光,的光
光就在空氣中啟動了最神秘的暗流並以
極深刻的謙遜姿勢到達
激起三至四個噴嚏

——《腹語術》

7/25/2005

論文、隱居、辯證及其他

〈南陔〉  楊牧


這時你應該已經去到了南方
在我無法想像的地方定居了
或許是黃薔薇大草原的中央
遙遠遙遠的城市,或許不然
近些,在海岸寛廣的三角洲
而無論如何你是已經到達了
並且定居在我無法想像的南方

我對著滿院子的綠草讀書
努力偽裝我究竟並不在想
陽光照亮一朵顫抖的蒲公英
我將保持我冷靜從容的態度:
一個古典的學術追求者不在乎
身外的事務,聽任綠草越長
越長,在窗外默默陪伴我讀書

假使我無法永遠偽裝下去
有時還偷偷低吟張衡的四愁
Tutti li miei penser parlan d'Amore
我還是堅持對自己說,一切
都是為了古典學術的傳承。詩
可以興觀群怨。或者掩卷嘆息:
「但丁是歐洲文明最美的靈魂」
我祗是不肯承認是在想著
想你這是應該已經去到了
我不可能確定的一個地方
好遙遠好近,像午夜驚醒的
十字星,掩藏在夢的後面
憂慮的前面,在春天滿滿的
綠草叢,在一首逸詩

(1978, 5)

仰望生長

——序培僑中學文集《首完整映》

《首完整映》的編輯概念是「舞台與扮演」。登上舞台扮演角色意味著「成為他人」,而我想這種自我疏離代表著雛形的「反觀自省」,某種文學性的經營於焉得以生長。我想大家都能感受到《首完整映》裡面年輕、躍動的創意,同學們那種表達和構思的慾望——不甘於平庸。我常常想,如果我們的中學生都能如此主動和勇於嘗試,我們的社會應該會有更多的活力和可能。

《首完整映》(書名意念來自陳滅〈我剪紙城〉等一系列詩作,在這裡向陳滅致謝)的編輯工作,包括概念、篩選、編排、間頁文字寫作,完全是由培僑中學的同學自己執行的。編輯是一種需要創意和溝通能力的工作,大家需要向他人解釋自己的想法、作集體決定——編輯小組在過程中付出的心力,當不下於撰寫作品。希望在過程中的得著會在同學們未來的生命裡發揮作用,因為我們的社會同時需要著創意和溝通。

***

《首完整映》這個書名所玩的拆字遊戲,表達出它自比為一場並不完整的初次登場(「首映」已經被拆開、分解了)。就水準而言,《首完整映》整體當然還是帶著學習式的青澀。作者包括中一至中六的學生,有些作品是我設定的習作,有些是同學私下的嘗試,有些是平日作文課的成果。而其實,有些作品已經擁有令人訝異的光芒。就某個抽象的角度來說,文學永不是完整的,它一直是種生長和流動的過程。

我願意看見同學有更大的寫作慾望,及嘗試的勇氣。嘗試是對自我的開拓,而表達涉及對自我的重視,我們認為我們的話有著某種意義,便會對他人發聲。由此看來,寫作不妨被視為對自尊的基礎體驗,透過寫作我們感到自己存在,繼續尋找存在。寫作可以像是給自己設計遊戲,不妨為自己設計一些規則;如果有心經營,就算是日記都可以不落俗套——別人想看你的日記,不是為了知道你的私隱,而是覺得你寫得好看——想像一下,這多麼厲害,及快樂。

有些同學的作品落選——我想說的是,同學不需為此過於失望,不妨反過來精明地思考一下自己有何不足。我想,創作的世界強調自由,但經常對看起來過於熟悉、過於簡單的東西傾向苛刻,換言之這是有關獨特性和含蓄性的問題。甚至,更麻煩的問題或許是,如何在掙脫交功課般流水作業的同時,又能對良莠不齊的流行文化有所過濾?雖然我並沒有參與篩選工作,但我想這是落選的同學和入選的同學,都需要持續地注意的問題。

***

這寫作班的導師總是裙拉褲甩地跑進課室,講很多的笑話和趣聞,讓同學們看許多對他們現在而言可能還是比較艱澀的作品。這寫作班導師所最感動的,是看到同學們經過思考後,慢慢點頭的動作,因為那畫面標誌著耐性。

我與許多朋友都會教中學的寫作班。我們常會問自己,寫作班是為了什麼,寫作是為了什麼。也許會打破一些庸俗的夢想——我自己認為,寫作班並不止是為了培養作家,寫作並不止是為了得到「作家」這個含混不明的身分。寫作是讓我們進入文學那繁複、流動、豐富而且相對自由的世界,從一些與平日迥異的角度去審視和思考週遭世界、生活人事,表達一些可能平時較少機會表達的想法,開發本來我們並不擁有的眼光,把看來天淵之別的東西放在一起,讓平時被摒除的話語鏗鏘吐出。在香港這時時難免顯得單元、階層割裂日漸嚴重的社會裡,文學所指向的開放性,也許是一種有效的藥劑——它也許是慢性的,潛移默化式的,不能急於收穫,類似中醫(或者《大長今》啦)所提倡的食療。

所以,就算同學們將來未必從事寫作,我亦企望你們對各種(嚴肅)文學作品的閱讀不會間斷。我企望你們在各種崗位之上都成為一個不盲目、願意表達自己的人,讓我們的社會可以更美麗一點。

***

有一課我們到灣仔遊街。我們平時逛街,都是以一種「購買者」的眼光去看身邊事物的,即是,只看想買的東西,其他的不屑一顧。希望大家遊街時放下這種購物眼光,然後便會在街道上「發現」一些微妙的東西。這些東西未必擁有很高市場價值,未必對我們有「利」,卻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同學們需要學習持有這種眼光,我也需要。

那天一直下著綿綿的雨。我們走過玩具街、灣仔街市、石水渠街,在風雨中仰望老舊的樓房擠身於有玻璃幕牆的高廈中。那些大小不一的舊式信箱,狹窄的木梯,髹綠漆的木門,跌打招牌和堆滿鐵塊的舊車行,安靜而有尊嚴地看著我們,訴說無數生命。我們也安靜如貓。在喜帖街,我向同學解釋,這裡本來是萬紫千紅的,每個櫥窗都有精美印製的世俗溫熱——雖然現在全都下了鐵閘,外釘一塊「此乃市區重建局物業」的大白膠牌。都已人去樓空,舊樓的窗玻璃上用黃色膠紙打了無數交叉,好像在否定著曾在那裡發生和存在的一切事物。春天的雨傾向柔和。它本該是令事物生長的。它本不該讓那些殘酷的否定變得和緩。

當日恰逢一群國際和本地藝術家舉辦「現場灣仔」展覽,一整座待拆的唐樓變成展覽館。我們逐層看,上到最頂處的天台:它被裝飾成花園,放著幾畦紫羅蘭和炮仗花、寬大的藤椅和精緻的小圓桌,掛著七彩燈泡,豎起了指向各藝術家自己國家的標誌。製作的藝術家說他想建一個空中綠洲,維持兩星期。藝術與教育常常都只像相遇,有著冷暖自知的過程,很快完結,但並不真正結束。

7/23/2005

並非給編劇之劉

終於有機會看《我的野蠻奶奶》。沒看太多所以不敢評論太多,但作為自命與編劇劉某相似的人我會說,從形式的角度看,似乎對於我們這些中文系出身又讀夏宇的人來說,所謂喜劇感,必定有一部分與押韻有關。似乎呢條路又古典,又work喎。下次寫喜劇時,可以讀夏宇那首什麼燉凍豆腐的詩,在《摩擦.無以名狀》裡面的改編更加極端。

那個男主角黃什麼的清裝和文弱樣比我想像中順眼,伍詠薇則確是艷冠一代中女。但是胡杏兒呢,她似乎是不適合喜劇的………當然,這並非選擇範圍以內的事,對吧?

7/20/2005

筍工

(我不會應徵,但各位有志有力者不妨把握機會。)

紫藤是一個關注性工作者權益的非政府組織誠聘[活動及出版]幹事,負責:

.撰寫活動計劃書
.出版中、英文通訊
. 對外聯繫
.地區組織工作

申請人需中、英文良好、對性工作者議題有興趣、能獨立工作。非固定工作時間,年齡、性別、工作經驗不限。薪酬待遇另議。

有意申請者請把求職信(請以英文撰寫)連同個人履歷傳真至23094682或郵寄到香港中央郵政信箱7450,紫藤收。
查詢請電2323 7162林小姐。

某日想來

有些東西我似乎總是不明白。

其實經常都會遇到有人指〈像我這樣一個女子〉的女主角神經質、諗埋一邊、癲癲地,但我總是理解為,諸如此類的錯覺,是由於讀者對世界的理解太淺薄、單一而缺乏參照,才會將那樣一個懂得為人著想的好女子——她說,愛一個人為什麼就要擁有勇氣呢,愛情與勇氣可能是不相干的呢,這樣一個遠離人群但又體貼他人甚至因此能突破常規想法的女子——,視為不可接近的可怕之物。

但我從來沒有想/讀過,這可以從女性主義角度,讀成被陽性特質所畏懼的「瘋婦」原型(這大概亦是中古時期的性別理論了)。正如大概不少人覺得我瘋瘋癲癲,但我從來沒有從性別角度想過這問題。我自然是歇斯底里的,並大概亦因此對不少同類女子有著同理心(亦有相反情況),但竟亦沒有從性別角度想過這些問題。我說我不能算是女性主義者,就是這個意思。我時常把這些以「一般情形」來理解,迴避通常顯得不太科學的性別角度——有些時候我竟是傾向於抹平差異的。

7/18/2005

佈告A

1.招呼

是不是就要書展了?誰知道。今年將是我第二次去書展(第一次是第一屆),星期六、日晚隨緣相見,最好買埋野飲野食黎藝發局攤位探班。

2.廣告

有兩本書呢,不如大家呢,買黎睇下啦。其實呢,入面呢,都有呢,我既文呢。

1.《賈樟柯電影世界特集》
2.《咖啡還未喝完——香港新詩論》(書展出爐!)

其實打開過的人,都會發現裡面猛人如雲,可謂抵到爛。但係呢,個D本來唔會睇呢D書、又咁岩上黎呢度既人,不如都試下買本來睇下——咁樣文化先有溝通架嘛。

3.誓願

在七月三十一日之前!!未完成浪漫主義部分之前!!!決不在本blog寫500字以上的認真評論!!!!我指著楊威利、齊澤克、賈樟柯、樊善標、謝曉虹的名字起誓!!!!

4.近況

每天都被一股淺淺的打機迷霧纏繞著,唔打唔打,最後就打了很沉迷的舊game。浪漫主義的回顧部分做得七七八八,但文本部分竟也懶得下手——決定不了該採取什麼立場。是return of the dead還是return of the dead的遮蔽?(就是夏宇的那個問題:是反過來,還是再反反過來?)決定不了就想打機,已經寫好的東西print了出來又不看。七月已經過了2/3。我想到了幾篇文章要寫,看見了幾條裙子要買,編定了幾個朋友要見,但一切都要完成論文再說。我想死。不用鼓勵我,有時間來幫我看看到底寫出了什麼吧。

成為象徵

不要讓他人成為你的象徵,因為成為別人的象徵是很累的事,不可以這樣要求別人。

大學生活的那些精神剩餘——諸如創造力、隨心所欲、怪異、揮霍等等,並非已經完全與職業的生活絕緣,只是更加困難,需要不斷變換方式,處處都可能碰壁。令這些東西與就業生活完全絕緣的,不是生活的改變,而是象徵系統的完全化。當你在庸俗、瑣碎、成熟的這頭,我在年輕、創作、夢想的那頭,那才是真的天淵之隔。象徵本來就是以部分代全體,而且力求有準確的外貌。想辦法脫離笛卡兒的透視法,看見甚至製造那些本來就存在的干擾因素——誰不庸俗、誰不瑣碎、誰不曾厭惡庸俗和瑣碎、誰不曾傾向庸俗和瑣碎——「相信最不可相信之事,懷疑最不可懷疑之事」,沒錯,當單萬里這樣講(還是譯?)的時候,他指的是紀錄片。

7/14/2005

被強大的悲傷穿透

為什麼我不懂日文。我為什麼要唸碩士,為什麼不唸日文。哇我要唸日文!!!

在遊戲基地的網頁上看到「安琪莉可女王之路」的討論區,哇哇哇我一早就很喜歡這個少女遊戲的了還為它四處跑去找一點都不好看的漫畫版,但它只出了第一代的中文版,現在出到四代,一直都是日文!!!而竟然,討論區裡有人多年來都堅持著這套遊戲,還把內容譯成中文給我們這些看不懂日文的人看!!!哇好像是在戰場上有人替我擋了一槍那種虧欠感,為什麼這麼不如人!連一套遊戲都不能堅持怎麼能寫得完論文!!我還是去學日文吧,別寫論文了!少囉唆!別擋我!

被強大的悲傷穿透
被強大的悲傷穿透

趕論文七不思議

1.某書養兵千日,突然找不出來;
2.你記得清清楚楚的句子,翻破書都遍尋不獲;
3.「咦我頭先(入睡之前)唔係睇緊呢本書架?!」
4.多年不找你的朋友,突然都來電約會;
5.在網吧遇見筆戰對手;
6.所有櫥窗裡的衣服都顯得很漂亮;
7.寫其他文章的速度快了一倍以上。

《死神筆記death note》

(對不起ch,我實在是個日本流行漫畫迷(被怒目)。)

據我看來,《死亡筆記》的好看在於以下特點:<--完全不打算交待劇情或背景。未看又打算看的朋友請勿看最後一段,否則你們看《死亡筆記》時就會像我一樣痛苦。

1.冒進

性急冒進和一個推理作者似乎是互相排斥的兩極,然而《死亡筆記》的好看之處80%是出於一種奇妙的冒進式情節推進。所謂「冒進」,最具形象性的表達就是L在開學典禮上直接與夜神月說話,並告訴他「我就是L」——L的曲手和「寒背」姿態,庶近於武俠小說的「猱身而上」,「欺身近前」。這種欺身近前會令故事的緊張性突然暴增,對立的兩極突然接近得幾乎鼻尖相抵。這完全不是打機打大佬式的層層遞進——看來作者是不打機的——而這也應該直接導致這本漫畫的短壽或無疾而終。故事經常在精密的佈置之下暴走;最具氣氛的應該是數次警車在公路上出現的場景——(作為普通人的警察)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危機當中的天羅地網,只要一個轉折便可以由圍捕者變成被殺者,最嚴格意義上的命懸一線。

這種欺身近前是極度消耗性的,幾乎容不下伏線,是一種把之前所建立的距離完全摧毀的方式。L在得勝之後往往沮喪之極,就是轉折經常被完全略去,勝一仗就是把一切推倒重來。(因此L的小遊戲是極富象徵意味的:把方糖千辛萬苦地疊起來,然後一下推進咖啡杯裡。)

而當然這才是合乎商業智慧的。因為突然加速和暴走推進,根本無暇顧及情節漏洞。與所標榜的精密推理恰好相反,這是一本以氣氛為主而令人頭暈目眩的漫畫。換言之,讀者若要真正享受這本漫畫,對之只能採取彌海砂對夜神月的奉獻態度:奉獻自己的智慧與感性,主動地去發現好處和忽略漏洞(後者遠為重要)。

2.坦白的畏女

我沒有見過像《死亡筆記》這樣坦白地表達對陰性特質的畏懼的漫畫。這裡陰性特質大略就是海倫.西蘇等人所定義的,感性、非邏輯推理、隨意、亂數,與西方哲學的陽性特質如邏輯、完整、理性等對舉。王小波的〈革命時代的愛情〉有一段相當形象地概括了這種對舉:

「我說過,我老婆學的是PE。她也得學點統計學,所以來找我輔導。我就把我老師當年說過的話拿出來嚇唬她。你想想罷,像我們學數學的學生十個人裡才能有一個學會,像她那種學文科出身的還用學嗎。她聽了無動於衷,接著嚼口香糖,只說了一聲:接著講。然後我告訴她,有個現象叫random,就是它也可能是那樣,也可能是這樣,全沒一定,她說這就對啦。後來我發現她真是個這方面的天才。用我老師的那種排列法,我能排到前十分之一,她就能排到前百分之一。我說咱們能夠存在是一種隨機現象,她就說這很對。她還說下一秒鐘她腦子裡會出現什麼念頭,也是隨機現象。所以她對自己以後會怎麼想,會遭到什麼事情等等一點都不操心。誰知這麼一位天才考試時居然得了C。」

彌海砂的出現對夜海月而言總是一種威脅,夜神月的周全計劃對彌海砂不具規範作用,彌海砂以自己的方式行動,但夜神月又無法把她除去(阿月其中一個絕望的場景就是他迅速決定要殺彌海砂但當場發覺無法辦到),這就是作為無法根除的亂數的女性。如果你留意到,彌海砂穿的多是gothic lolita,gothic在歐洲美術史裡是怪異而令人微帶恐懼的(美麗老細認為是中國接收康德所說的「崇高」時被忽略的部分)。簡單一點,在與死神對白的半獨白場景中,彌海砂非常直接地講述內心所想時,畫面取鏡是仰角——在敘述者眼中,她也是被恐懼的對象。

有別於一般偵探小說血腥加性(愛)的格局,《死亡筆記》裡沒有愛情元素,只有恐懼。這點非常好。

3.冷酷

我想大家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很狠心的作者。因為殺人方法設定得太直接以致無險可守,人命都脆弱之極。如果這是荒木飛呂彥,一定會想出某個「醫生」之類的調和角色作無限補給(富樫義博則會突然放棄整個殺氣騰騰的設定把一切變成孩童遊戲)。如果田中芳樹叫做「殺盡眾人的田中」,小畑健便是地道的草菅人命(南空直美的死,實在令人難以釋懷)。 不過我覺得這個作者最冷酷的地方不是在於他一下子就弄死了重要角色,他的冷酷在於他非常有意識地把那些溫暖的東西挖出來映襯冷酷。L對合作已久的警探模木說「是,我是在試探你」的時候,其他人正是在以一種非常日常生活式的打圓場來嘗試解圍,而L拒絕以日常方式化解矛盾。換言之,冷酷不單在於作為天才的L對作為普通人的模木所採取的態度,也在於天才本身能夠看到一個比較溫和的方式而作為天才的他必然拒絕。與其說這是命運的冷酷,我比較傾向稱之為天才對自身的冷酷。

當然還有彌海砂、夜神月、L三人手牽手的一幕:彌海砂被L恭維了幾句就把L稱為「最好的朋友」,三人牽手(主要是彌海砂牽著二人,二人本身則被手銬銬在一齊)圍了個貌合神離的圈。那是取景不闊的一格,也絕對算不上認真的友情宣言,換言之作者根本沒有著力渲染。唯是在知道一切的讀者眼中,這種不算認真的親密之脆弱性是如此明顯,它的不算認真才能引起巨大傷感——三人本可以成為最親密的朋友,但最後只有一個如此草率的場景。而作者對此的不動聲色,便是真正的冷酷。

5.為什麼喜歡L


我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不喜歡說要花時間來圓的謊,總是喜歡直來直去,堅信真相可以令我立於不敗之地。而《死亡筆記》很快就浮現了一種冒進的坦白氣質,L喜歡把謎底打開來玩。與夜神月真假夾雜的宏偉謊言相比,L是講省略的真話,裡面有一種我心嚮往之的以逸待勞。而L作為一個隱蔽青年形象,亦直接導致我經常對隱蔽青年暗中崇拜——隱身而接近資訊來源,傳統而言當然是深不見底的形象,只要能夠跳出我們社會的框框一想,就很容易明白而懂得留一點餘地讓自己被他人教育。飲江詩說,若我們對他人的憐憫毫無保留,我們本身便值得憐憫(〈阿悅對修女說好女孩上天堂壞女孩走四方〉)。至於L欺身近前的作戰方式,卻又很不隱蔽——非常合乎我這種單打獨鬥愛好者的英雄主義口味。



很難相信寫《棋魂》的人會寫得出《死亡筆記》,小畑健要麼是結了婚,要麼是在死亡邊緣徘徊過——這當然是胡亂推理。但既然小畑健不懂中文,我便大膽胡亂推理——後來我發現作者是大場鶇。我只是一個看到第六期,並不幸隨手翻開某期EXAM便目擊L死掉的讀者,因為不能接受L就這樣死了,所以不肯把漫畫看下去,也堅持不上網看連載,只差還沒有寫信去叫小畑健讓L復活。某資深漫畫迷說「主角沒理由就這樣死掉」的判語是我迄今的希望。相比起L的復活,american boy指出名字與人是最容易分割的這一事實,雖然暗示了故事逆轉的重要潛在可能,但完全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7/12/2005

常見的幻覺

狀態大好!明天就能完成論文!什麼事都難不倒我!我是天才!





以前寫完萬多字才會出現的幻覺,現在寫完二千多字就會出現了。

《創世紀》大結局

到現在這個地步,很難想起以前為什麼會覺得《創世紀》好看。奸角的墮落標誌一部戲的墮落,張自力近三個星期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說服力,但請勿誤會,我並不認為他知道兄長不是葉榮添所害但仍不收手有何不合理,我認為他的堅持完全合理而且合法(以精神分析的術語來說是desire本身就只是自身的實現,而不需要任何中心目標;夏宇的詩是「為了一再肯定過的/同時並存的許多時間中的/一個就顯得比其他時間/更為清楚」;以《小王子》的句子就是,「你為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即是否玫瑰花並不重要。)。

《金枝慾孽》已經證明,香港的勾心鬥角通俗戲是拍給這樣的假設觀眾看的:1.該觀眾經常目擊勾心鬥角;2.該觀眾善於勾心鬥角;3.該觀眾不喜歡勾心鬥角。1和3是必要條件,2則視乎編劇功力。所以《創世紀》裡預設觀眾認同的也是囊括以上三個條件的葉榮添。我們不難看到張自力的不合理行為,是出自葉榮添式主體的被迫害狂想像,這種主體為了將自己參與鬥爭合理化,必須要將所面對的他者極端地非理性化。但眾所周知,「他者」不但代表「與我們不同」,「他者」還是我們本身的一部分,我們希望外化或者驅逐的一部分的投射。非理性的病態迫害狂他者張自力,當然是善於勾心鬥角又不喜歡勾心鬥角的被迫害狂主體葉榮添的一部分(無論在能力、氣質、用情專一等方面他們都極相似,並具有由「許文彪」引發的純粹驅力),且是葉榮添所想驅逐的一部分(阿添不是也曾同樣的不擇手段?)。如果這種情況對香港有著什麼隱喻的話,當然是我們香港人如何總是將本來與自己同屬於一體的劃成他者。

所以香港人千防萬防,須防有日李國章做特首。

7/08/2005

約翰.伯格的《看》(About Looking)

我喜歡讀書或許是因為我總是在做論文;而非相反,即我會因為做論文而不喜歡讀書。因為,做論文的好處是:期間無論看什麼書,都會覺得格外好看,與論文無關的書尤甚。——由此推之,寫作(對己)的寬容與閱讀上(對人〉的寬容大概是成正比例的。這只是披著一個推理式連接詞外衣的隨口說說,因為我正在做論文。——最近在看John Berger的《看》(About Looking),頭幾篇文覺得好看得不得了。雖然我常常寫涉及「觀看」的東西,但其實我並沒有特別看過有關的專門理論——因為怕自己太沉迷了,從此就不再唸文學。我沒看過蘇珊.桑塔(看過柄谷行人之後就對她沒什麼興趣),也沒看過John Berger更有名的《觀看之道》(Ways of Seeing),(只是借了,科大同學見文請勿hold我本書)。敬請有識之士比較兩人兩書,指教一下。

《看》中的文章都寫於70年代,而且看來並非學術文章,並且很短,簡直是做論文期間最合適的沙拉(至於最合適的主菜則是與論文無關的艱深理論)。John Berger批判資本主義,關心政治參與;同時,他對藝術品觀察敏銳,他對那些模糊照片的感覺之捕捉準確(分辨穿著西裝的農夫,辯稱安排模特兒特地拍攝的照片完全代表了人物的人生),即使是透過大陸出版的黑白影印本,即使是對於門外漢如我,還是具有壓倒性的說服力。

就理論層面而言,John Berger的部分中心思想大概是相當素樸的:他經常分析攝影,但對攝影抱持著核心意義上的不信任感,因為照片將被拍攝者和觀看者雙方,從其經驗脈絡裡抽離、孤立開來,這種割裂是極大的暴力(是法蘭克福學派吧)。不過他是一個寫小說的人呢,請看他的修辭能力:

「在我們看這些[戰爭]照片時,他人的痛苦瞬間吞沒了我們。我們不是感到絕望,就是義憤填膺。絕望承載他人之痛至無可奈何之境,義憤則要求行動。我們試著從照片中探出頭來,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而當我們這樣做時,對比是如此強烈,對照之前所見到的悲慘景象,回歸我們的生活顯得異常的不合時宜。

「[…]我們以為這種[被拍攝的瞬間與其他瞬間的]中斷是自己造成的。其實,對拍照那個時刻的所有反應注定是不適當。那些親身處於照片景象中的人,那些握著垂死者的手或為傷者止血的人,對『那個時刻』的看法,和我們所見的不同,而且他們的反應也和我們截然不同。任何人都不可能面對『那個時刻』陷入冥思,看完這種照片也不會表現得更堅強。

「[…]造成那種悲痛時刻的戰爭實際上都會被顯著地非政治化。照片變成了人類普遍境況的一項證據。它指控所有人,同時又沒指控任何人。」——〈痛苦的照片〉

看見嗎?以抒情的全稱句式組成之辯論,背倚「本身」、「他人」、「絕望」等等經典哲學詞語所喚起的典重審美感覺。因此這種分析顯得如此典雅而容易搖撼人心——而John Berger的核心論題是,回到當下現實(這兩個也是具經典哲學意義的詞語):他指這些讓(美國)讀者沉浸在他人痛苦的照片,遮蔽另一種更緊急的對質——戰爭(越戰)令我們害怕,但它是以「我們」(美國公民)的名義開展的——為戰爭照片痛苦,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應是本身缺乏政治自由的現實。John Berger在寫作過程中游動於某種本源式的想像和脈絡式分解,最後則是如魔術一般引入了具體的政治—社會脈絡,而我相信他的修辭方式令他具有更大的社會影響力。我想這是《看》對於我們從事文學寫作者,所最具有學習意義的地方。

John Berger展現了普遍與具體之間的兩面性,我覺得他是站在某種轉捩點上,王小波在不同的意義上也是這樣,看來我特別喜歡這種人。但其實我不能肯定,論文之所以不完,是因為我太喜歡王小波,還是相反。

七月必殺

回科大借書時遇見了老細。本來說好了七月前給她論文浪漫主義的部分。我以一貫帶著慌亂的嬉皮笑臉說,又失敗了。美麗的老細臉色一變。說,我明天走了,八月初給我吧,八月初。前所未有的一變。 看來,第五年畢竟是第五年,嬉皮笑臉是撐不過去的了……………

七月必死目標:

1.論文浪漫主義部分——原來我從上年的十一月開始就在做這部分
2.培僑中學學生文集排版——不是我編的
3.某本詩集的編輯

殺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一定要完成!!!!「前進!前進!勝利女神正對你們掀起了內褲!」——《銀河英雄傳說》

勝利女神即是尼刻,即nike。因此上面那個並不止只代表男性中心的凝視方式,同時巧合/妙地揭示了商業集團的淫穢本質,參見寇比力克《閃靈》中女主角登上閣樓時看見的那個渾不可解的動物裝。

7/04/2005

想起魯迅

很久沒有筆戰——但即使是做論文,看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就會強烈地思念魯迅。

但你知道,其實我最記得魯迅什麼嗎?在他死前不久,他自知命不久矣,在散文裡明確宣告:

我一個都不原諒。

七一快樂

零五七一,驟雨還晴,消了地上暑氣,正是遊行的好天氣。進入天后方向的維園入口,看見很多人都別上了「七一人民批」售賣的七彩煲呔。人人各有顏色,人人都可以是煲呔——七一始終那麼令人快樂。

進入維園之前很擔心人數的問題。進來之後就不再擔心了。因為球場不那麼擠,邵家臻、金佩瑋等人得以在搭起的舞台上笑談「香港人是嚇大的!」又唱起譜了新詞的〈國際歌〉、60年代社運金曲〈we shall overcome〉等等。等待出發的人微笑看著他們。這場慰問演出志在給遊行人士送行,演出者自得其樂,而不汲汲於召喚台下觀眾的認同(台灣的政治人物公開演講,每隔三句就要問一次「對不對!」)。他們給遊行定下了調子:這是一次輕快的街上遊蕩,但看的不再是商品,而是各大小團體所關心的不同議題、不同訴求。這些議題和訴求都有著一定的沉重性和嚴肅性,但有時會以輕鬆幽默的方式表達出來。其實我所見的零四七一已經相當冷靜平和,我相信七一會愈來愈輕盈。

零三七一市民穿著黑衣忍受烈日炙烤,仍然有許多令人拍案叫絕的自製標語,七一從來就不只是承擔,而同時是抒解和創作,群眾在行動中便得到了重要的回饋,因而快樂,因而是嘉年華。蘇格蘭愛丁堡的20萬人反貧窮大遊行的色彩更加繽紛,有舞者、有小丑,有無政府主義者。七一勉強算是跟得上外國腳步啦——是以,在我心目中,七一的嘉年華式遊行,是香港最國際化的標誌之一。

今年七月之前,似乎有許多疑問,還要去七一嗎?或者,我不同意這這那那,還去七一嗎?這兩個問題其實可以一併回答:迫切性與統一性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因為出於策略的迫切性總是傾向統一性而壓抑差異性。而從一開始,它就帶有很強的自發性,市民傾向於給遊行塗上自己的色彩,那麼各種不同訴求甚至差異的浮現,也只是遲早的事。用「迫切性」來量度七一是否值得去的人,也許是把打工式的功利心態投射在任何與政治掛鉤的行動上,不能持「城市漫遊者」的欣賞心態去看待與你一起揮汗如雨的人,於是與你一起的人在你眼中,大概都與你一樣——作家何福仁曾問:「我們是否總帶著鏡子走路,到哪裡都只看得見自己?」

差異性的浮現,是我們擴闊自己的首要條件。我們應該把派發的單張和報紙好好看回家去看看,也該駐足觀賞各種街頭表演:像反迪士尼的團體高唱〈老鼠愛大米〉,把軟性的旋律扭轉為對貪婪的諷刺(想想迪士尼的消費多高),而男演員戴著米奇帽裸露玩具假胸,也是難得景象——進入迪士尼的夢幻樂園,就要把每個有血有肉的人,壓成扁平精緻、玩具一樣的卡通人物。我們不把這些創意和訊息帶回家去,七一就白走一趟;反過來說,除了七一,還有哪裡找到這麼多元化的創意和訊息?

反過來說,在七一寫自己,也是不必臉紅:同行的朋友寫了標語「支持人文科學」,有路人不解——可見我們需要不同學科不同階層之間的溝通——人文科學現在大學體制裡的邊緣化清楚不過。我寫的是「人多人少一樣咁行」。每年我都自製橫額,今年因為怕下雨而沒有做,這是出發前手忙腳亂地寫了再貼在傘上的,且因用原子筆寫而字跡難辨。有兩位嬸嬸搞了很久終於看清我們寫什麼,讚道:「好野喎!」並建議我們在前面街口的文具鋪買枝箱頭筆。如果「借個火」是六四的禮儀,那麼七一的禮儀就是細看他人的標語,欣賞稱讚——即是,友善和理解。在七一,寫自己的標語,讀別人的單張,才算是愛人如己,缺一不可。所以,同性戀人士在遊行之中若聽到不友善的言詞,只是偶然和個別的事件——我真的希望這一天會到來。

據說今年七一失去了鮮明敵人所以凝聚不起來,而上午又有慶回歸大巡遊——似乎立場迥異的兩種七一都色彩繽紛,爭奪著愉悅的嘉年華形象。那麼是不是就模糊難辨了呢?不不不,往往是因有亦步亦趨的模仿,才將彼此的不同之處突顯出來。不像「熱烈慶祝」的樣板句式巨大布幅,我們隊裡的標語板往往是不甚高明的手寫字跡,要我們東張西望甚至故意走近,才能一一看清。我參加的七一,沒有銀樂隊、沒有長洲飄色,走完之後也沒人向我們提供免費午餐;我們有的是樸素的民間智慧:捉狹、抵死、陀地、臭寸,並且有時溫馨。我相信,多年後大家提起、記得的七一,只怕還不會是那個有銀樂隊的。我們不是看表演的觀眾,不是等著被適當口號召喚的被動者,我們是以自身擴展遊行的意義、自發表達的主動參與者。因為付出,所以記得。

7/01/2005

《下妻物語》.lolita.難與易

《下妻物語》大概已經落畫了,現在才替之賣個廣告實在太遲。我是洛可可時代的擁躉(繪畫和裝飾意義上的),但實在不懂日本潮流文化(哇!我最喜歡穿圓領T恤、樽領毛衣和長袖恤衫。對不起!),製作衣物方面更是破壞性的白痴。但因為《下妻物語》給我以相當的快樂,所以也應該為它說一點話。

《下妻物語》相當好看,但難以評論。沒有看過原著所以無法準確判斷,但我以為裡面具顛覆性的地方都在於人物情節,那應該屬於漫畫原著的部分。至於導演所做的畫面化工作,除了漫畫化(改編漫畫當然會漫畫化啦)之外,其實還很廣告化。桃子想像裙子上會有玫瑰花結、蕾絲等等,一想它就出現,那是一種廣告的美夢成真模式(導演看來很識賺女人錢)。對衣飾、物件的呈現相當夢幻化,雖然有搞笑成份,但其實還是相當唯美的——還未到達顛覆。在這個層次上(而不止是角色性格的層次上),導演相當戀物(那些大特寫、定鏡也該算進去)。但因為不懂得性倒錯理論,所以不能判斷戀物地呈現戀物是否真正的叛逆姿態。而且這些詮釋都應回到日本的社會狀況去評論(而非謄抄《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情節和LOLITA裝的定義就可解決),所以我說《下妻物語》難以評論。

1. Lolita劈友:年青人

但奇怪的是,大家都沒有提到後來深田恭子有點像《姊魅情深》的血腥lolita形象。桃子衝到飛車黨群中救阿莓,白雪公主一樣的她掉到泥水裡,好半天起不來(非常失敗的英雄)。後來阿莓不敵,桃子突然露出草莽英雄的架勢從水裡跳起來,搶了壘球棒大發神威,眼神凌亂兇狠、粗聲粗氣、頭髮散亂、面上傷痕交錯,LOLITA裙上一片血跡。這個時候有畫外音內心獨白:「我也想出生在十八世紀的法國洛可可時代……」這種想法不知是不是過時,但總算是嘗試解釋這些奇異的流行文化的形成原因——即使是一個過時而淺易的解釋——無論各種青少年文化形態如何,它都有兇猛一面,是年輕人用以抵抗惡劣時代的武器。事實上,阿莓與飛車黨反目,是因為飛車黨要靠攏其他勢力爭取地盤,阿莓不滿於要收他人的保護費,而且靠攏勢力失去了她們原有的幾個人獨來獨往的獨立性,是向成人世界屈服。阿莓的點題句子:「如果這樣才叫成人,我寧願不要長大!」這種成年/未成年的分別固然可能過於簡單,但為什麼大家提都不提電影為自己尋找的倫理基礎呢?是不是我實在太過時了?

怎麼說呢。作為一個並沒有怎樣看《蠱惑仔》系列的文藝少女,我對「義氣」一向都有非常大的好感。而演繹義氣的人,最具效果的當為染髮的美少女(其次為台灣的頹皮蠱惑仔),一見到D少女為姊妹奔波犧牲我就喊出黎架勒(《涉谷廿四小時》喊到喘唔到氣)。

劈友一幕作為全戲的倫理交待,還有一個重要論點:這些缺乏社會資源和位置的少女,可以在虛構中獲得權力。桃子說自己是飛車黨傳奇人物妃魅姑的女兒,把妃魅姑講成像自己一樣愛刺繡,但更有甚者是妃魅姑的傳說根本是阿莓創作的(投稿到電單車雜誌)。如果這個論點可以得到更深入的探討,大概《下妻》可供分析的地方會更多。現在它基本上是用來享受而不是分析的。

2. 溝通到底有多難

前一陣子的隱蔽青年討論中,葉蔭聰〈「隱蔽」的香港〉提到過「指出日本政治被政客完全支配,青年不再具有戰後出生的『團塊世代』的激情,及學運年代的政治熱情投入,現在連生氣也沒有力氣了」。同行的american boy對於裡面的兩位女孩都抱有很大戒心,說她們「一個就什麼都不跟人講,一個就講很多話但不需要人聽」,他自己是哈貝馬斯那邊的。

其實,《下妻》的溝通模式是,非常跳躍,講兩句,突然毫無來由地切中要點。換言之,這不過是有點詩化,far from 溝通不能啦。《世界》裡小桃和安娜的「你好嗎?」「我很好」,相對而言《下妻》的溝通是建基於「正確」的,而中俄溝通則是建基於「錯誤」之上。那麼,如果一切如《下妻》所表現的那樣,溝通也不是真的那麼困難嘛。《下妻》真正軟性(或者是善良?)之處,是在這裡。

3.lolita女孩在香港

我也試過把lolita當作怪物。但很久之前,我看過《壹仔》一篇「坦白講」(那時壹仔還未墮落),是一個lolita女孩(中二生,自稱未夏)的自述。那篇自述大概沒什麼特別,只是指出買和做lolita裝是那個不愛讀書只愛做衣服的女孩的寄託和夢想,只是描述一下日常見到的白眼,只是講講lolita裝的淵源——要接受別人的裝扮,你還需要別人提出什麼理由?

04年除夕夜,一群奇裝異服人士(包括lolita女孩和punk裝扮)到文化中心海傍倒數,結果引來人群騷動,結果警方要把這些奇裝人士「帶走」(好像還包括問話),而第二天新聞,被「帶走」的是抗議的長毛——原來衣裝真是等同抗議。想起這件事,我實在為香港社會感到抱歉(這些奇裝異服現在並不罕見,所以人群的喧嘩騷動,實是出於惡意)。全副心思放在自己的裝扮上也許代表一種自我中心和自戀,但想到我們的社會曾經如此狹隘和壓迫,我實在認為還是我們/社會欠人家的多。

晨早的啟悟

清早八點,小巴回家。窗外是掘到爛晒的何文田村、公開大學,天色是清淡潮濕的灰色,小巴裡突聞一陣熟悉前奏——是take my breath away(即林憶蓮的〈激情〉:「當中一雙戀人甘心俾戀火灼死」,司機叔叔與時並進聽洋文版啦)。當年《壯志凌雲》裡湯告魯斯黑超皮褸牛仔褲,在熱燙的公路上駕電單車,先同個女仔熱吻一輪再把她載走,喂我明明記得係一個激情而浪情的黃昏來的,個落日好似鑼咁大——但這明明是一個無可置疑的早晨,我有點懶洋洋但相當精神,可這首歌此刻為何如此天衣無縫地完成了一個微帶comic的早晨氣氛?難道,八十年代的浪漫黃昏,現在已經變成了希望清晨?

Top Gun 壯志凌雲 (1986),若你在雅虎香港只打top gun,你會search到很多公司。那時我在唸小學,覺得湯告魯斯的眼神很怪。

6/28/2005

嘉年華之形態

馬傑偉的兩論七一,其實亦非意外之事。如果對此有慨嘆,也不過因為人到中年物傷其類。作為中年女孩,我不免透過他人來決定自己,即沒有馬傑偉便沒有我的論述動力。

馬傑偉的想法觸及一個相當顯眼的問題,即我們參與七一,是被動還是主動。大概很多人都這樣想,參與七一(或任何集體遊行),是被動的,如果不是真看不過眼了,誰要參與七一呀,大概類於莊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這種想法極其動人,但其實在今日龐複的世界,人的需求極其分化,只要願意打開眼睛看看周圍,就不得不承認這是只在小國寡民環境下才成立的想像。(夏宇:「所有小孩化粧成野狗回到路口,張望/回不去的那個家」)社會中這麼多不同階層和社群,各自背負著不合理的困境,一旦落實到要具體關顧某個社群的要求(像同志),就舉步維艱。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有餘裕人,較為合理的作法應該是採取主動,接觸、思考不同議題,而不是被動地要求主辦者選擇適合自己的議題。七一作為社群嘉年華,大概就是指不同的小團體/群體,能有機會演示自己,與其他人走在一起。不知道、不思考他人與我們不同之處,所謂的走在一起亦只是海市蜃樓。

最有趣的是,馬傑偉本身不是不知道社群嘉年華這回事。但他似乎無法提出一種相應的面對態度。嘉年華應是愉快的,多聲的——我無法忘記03年目不暇給的遊行裝備——那麼就不應被視為一種負擔(更別說「不必升斗市民參與」,升斗市民很多都還是水深火熱),也不必要求人人去的原因都一樣。相對於必然點著燭光的六四,七一只會更容易卸下負擔感。因此所謂負擔,是被動的定義方式所製造的。因為那些不是你主動選擇的。

汲汲於思考「什麼才是非要七一做不可」,才是讓七一變得空洞的關鍵。愈想把「最重要的」留給七一去做,七一可做的也愈少,負擔也愈大——到最後,所謂的「大眾都關心」的議題,只怕還是有賴傳媒打造。為什麼我們不自己去找?只有找不到新意義的人,才會擔心形式化。

Ch在法國回來,給我看他在五月一日在法國拍的照片。他說五.一法國每個區都有不同(且不止一個)遊行,每個遊行主題都不同,少數族裔也在隊列裡舉起自己的牌子(他們只有幾個人)。我不知道以法國來要求香港是不是太過分。但這樣就會讓我們知道,我們還有什麼可以想,選擇就開列在我們面前。在陌生的事物中選擇,其實就是學習。對於我這種孤僻封閉的人來說,七一本就是學習過程。我又恨走路,又恨陽光,又恨人群。嘉年華對於我這種人來說,是學習過程。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要像我這樣被虐狂。

七一當然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我記得03年我在icq告訴憂鬱詩人劉某23條撤回,她reply「小樺,我好感動」。)——像馬氏這樣熱愛各式回憶的人,說「讓七一完成歷史責任」,不是不有點奇怪的。其實很簡單,我們一般習慣明晰的結束和開始,若某事件不清楚完結,它就不能到達被懷緬的鄉愁之境。所以喜歡回憶的人,大概是傾向於結束的。作為 the caring of the self的一個演練場所,我們可否再問,還有沒有別的想像方法呢?能動一點的、傾向製造而不是收縮的?回憶是向後還是向前的運動(還是靜止?)?結束作為一條界線,總是有溢出物的(正如我們身體的「內/外」界線之隨意),「回憶」未必是能夠囊括一切的百寶袋,最後總有未被適當安葬之物,會以幽靈的形式回來。你敢說03七一所針對的問題已經全部解決了嗎?




(關於回憶的概念,周某早已經把弄過了。但親愛的書友們,我昨晚沒睡,無法決定七一應該被定義為拉康的desire還是demand呢。 
desire is not something given in advance, but something that has to be consturcted. the searching and decision proper to desire what is, in fact, the realization of desire. demand is mostly dialectic, "aim at something else." 點解兩舊野咁似既?)

6/27/2005

火爆!賈樟柯連載完結篇

遲鈍的知識份子.被昇華的女性——「這個現代化到來的時候,傷害了很多人,為什麼知識份子反應會慢,這裡面會不會有其他的原因。」

人的病/體制的病——「太生也有在『玩』的成分,他不是為了利益,阿群能夠改變他的命運嗎,肯定不能,他們有感情嗎,你說有也有,你說沒有也沒有。他只是想,『它是很多人人生裡的一部分,為什麼我沒有』。」

後記:我總是傾向於相信:如果賈樟柯不是太累,一定會發揮「大混混」的風範,帶領我們衝進去佔領荷李活道警察宿舍。


席間趣聞之溫柔與暴烈

其實賈樟柯的黑幫打鬥裡,以沙士之前他們在山區拍紀錄片《靜物》那一趟最為波瀾狀闊。他們在一間小旅店裡拍,可能是把一些客人吃飯的樣子拍進去了,又因為一位香港來的攝影師說話不好聽——我問,他們聽得懂粵語嗎?賈說,屌(字正腔圓)誰都聽得懂嘛,他屌太多了——有一天就有一堆人來找麻煩。我們這些香港人所不能了解的是,找麻煩的人甚至不是為了錢,就是純粹的找麻煩。那些人把攝影隊迫到一個小廳子裡,要動器材。「我沒有辦法,就打電話去找一個朋友。我朋友很冷靜,問我在哪兒,說好,你先撐著,我看看附近有誰。」賈樟柯點上煙,悠然道,「趙濤,你把接下來的事情給大家說說。」(我眼前恍惚出現了《站台》的藝團老闆西川)。

趙濤便接著道:然後很快來了一部車,有一個彪形大漢下來,剃平頭,戴粗金鏈,脅下挾著一個黑皮包,額頭到眉心赫然一條刀疤。大漢一進來,先大喝:誰敢動!然後站到攝影隊與來犯者之間,打開黑皮包,掏出一把菜刀,暴喝一聲往桌上砍了下去。這樣子誰不震住?然後嘩啦嘩啦又來了三部車,全都是公安,走進小廳,口中喝著:「誰找他們麻煩!都不許動!靠牆!」又向賈樟柯等道,沒事了,你們走吧。公安們當然是與菜刀黑道大漢一夥的。整個擺平過程,賈樟柯舉起了手指,3分鐘。結果來找麻煩的人都說,現在拍電影的都是黑道上的!

為饗讀者,也特地賈樟柯所提到的少年時的界女招數。他有個同學,上課的時候偷偷爬出去,全班同學都看著這事發生,只有老師看不見。他爬出去就是用一條鐵線,把想追求的女孩子的自行車和自己的自行車的輪子綑在一起。放學的時候,大家都圍著他們的自行車看,女孩很害羞地束手無策,男孩這時就很英雄地出來把鐵線剪斷(英雄救美DIY!)。據說,當時男孩子會騎自行車緩緩跟在心儀女孩的車子後面,若一個星期沒有跟丟,那事情就成了。

賈樟柯堅持,聚眾打架的男孩子是最純潔的,包括他自己在內(我就想起我上水喇沙的學生)。男孩子往往要派兄弟去女孩子講(就像《任逍遙》裡斌斌代小濟問話),藉口是「過來說個話呀」。至於女孩子,當然也要託姊妹代言,通常藉口是「明天早上打羽毛球好吧?」於是明天早上六點大家就在公園裡打羽毛球。(我們幾個懶訓的人,馬上想到張良拾履的故事……)

6/26/2005

大雨也澆不熄的火!賈樟柯連載之四

親密的人.陌生的階層——「《小武》我寫作、拍攝的時候就想像,這是拍給我初中的同學、朋友他們看;《站台》時的那種語言狀態就好像寫給父親一樣,『我的父親他會懂』。寫給一個有生命經驗的人,不用講那麼清楚,他完全可以理解,你不要說得很透,他完全清楚。」

外國評論vs.中國評論——「帶來了一個連鎖的對文化問題的反思,我覺得這就是《世界》的成功。」

席間趣聞

某豆託我問賈樟柯對侯孝賢的看法。湯禎兆已經把賈對侯的評語「結尾向群山和天空尋找安慰」引用成舉足輕重的分別點。我們問賈樟柯,《珈琲時光》怎麼樣,他說還好。周某便提起他對侯的評語。賈樟柯語帶強調地說,我很尊敬他。他可以拍一個完全沒有故事的電影,我真的覺得他很厲害,他總是可以把我們看來不能拍成電影的東西拍成電影,在這方面他絕對是個天才。但賈樟柯最喜歡的還是《悲情城市》,他說侯孝賢特別懂得描寫知識份子的人文關懷,提到那場一群讀書人在喝酒,談國家大事,談女人,兩種東西對於知識份子來說是一起的。那種人文關懷特別容易拍得很爛,但侯拍得很好。

我和周某乘機對《盲井》大肆攻擊。賈樟柯本來還說《盲井》「不錯」,但見我們滔滔不絕地攻擊下去(「表面上是社會批判,實則把一切訴諸人性」/「走現實主義路線但人物單薄重覆格套」/「根本是商業片格局,扮小眾電影」/「對人性也缺乏深入理解」/「拍給外國人看」),便說,你也說得對,這部片子是挺商業的,比較簡單;但每個導演所希望面對和滿足的觀眾不同,這是每個導演自己的選擇。

至於謝某,則因為賈樟柯不喜歡余華而患得患失。賈樟柯說余華「巴洛克」,《活著》完全是概念。回程時謝某拗底道,有點後悔把《好黑》送給賈樟柯。

好天氣還會來

在此謹向為連續天雨而感到沮喪的人們發言:我知道你們過去幾天很沮喪。而好天氣還會來,今天有太陽了,你們的正常生活會繼續,可以晾曬衣服,掃除霉菌,重新整理美好的想像,進行戶外活動。而我希望告訴你們的是,在天雨不絕的日子裡我十分的亢奮,工作狀態達到頂峰,下筆如飛,無須入睡,我是屬於室內的冰涼邪惡公主,吸取因雨天而取消活動而頹廢在家的人的能量,看懂了艱深的書籍,寫出了水災般的字,只在11-15點入睡,與你們相反的人。在今早最後的雨裡,我縫起了浪漫主義從郭沫若到左聯的部分,然後感到失去能量,必須昏睡。而我想說的是,我知道好天氣還會再來。正如一名聯署人士說,「邊個帶頭都無問題,今日我支持你,第日你支我」,好天氣總會來。

6/23/2005

拉康與靈媒

...the Lacanian notion of anxiety: anxiety occurs not when the object-cause of desire is lacking; it is not the lack of the object that gives rise to anxiety but, on the contary, the danger of our getting too close to the object and thus losing the lack itself. Anxiety is brought on by the disappearence of desire.



各位齊澤克書友可競猜下以上句子出自zizek邊本書。

6/22/2005

千家燈月漏遲遲

我會在電話響起之前兩秒突然自沉睡中醒來,心臟狂跳。看《珈琲時光》時,陽子的母親出場時一直留在廚房煮食不出迎,我突然知道她不是陽子的母親。校對《力學》之後,我對作者說,我覺得你會買車,作者看我一眼,說,昨天剛剛買了。昨天b叫我猜k和誰拍拖,他告訴我那女孩中學時唸c班的,我想了想,便說出了女孩的名字。我對一切的引用都講得出一個解釋的故事。觸碰到無法證實的秘密讓我非常不安。我看到的甚至尚未算是秘密,為何我要付出代價。不過也許不安還不算是代價。

昨天翻聽以前煲到爛了的〈唱機〉。

〈唱機〉 黃耀明

實在沒秘密 要告訴給你
只得對唱機 唉聲嘆氣
趁現在未疏離
寧願我化做行李
每一分鐘都會飛
隨時準備 環游天地
至少增加你好奇
寧願我繼續神秘 
讓你忐忑一世紀
隨時走近 隨時閃避
永遠都不厭棄 
怕越近越遠離

實在沒禮物 要去送給你
只得對唱機 唉聲嘆氣
趁現在未疏離 
留下那算命游戲
替你占卜生與死
和誰親熱 和誰分別
卻算不出我皺眉 
然後趁我未忘記
這個沙啞的唱機
仍然轉動 仍然響亮
我想交給了你 
趁獨白未過期

作詞:林夕 作曲:雷頌德 編曲:雷頌德

賈樟柯冰火第三擊

以俗套平衡奇觀——以前我的電影裡,所有的話都沒說出來,他們雖然講了一堆話,但真正的話都沒說出來。但在《世界》裡,就有。」

距離的消失——在進入現實生活裡面的時候,在人際關係那種熱情消退以後,人變得孤單、孤獨以後,整個城市也變得……只能用抽象這兩個字來說明吧。


席間趣聞之三

趙濤比我高。從我的角度看來她總好像是望著遠方。大家喝酒吃菜,她突然說,我過那邊走走。那個方向是蘇豪。賈樟柯說,那有什麼好看的呢?趙濤不語,就踱開了。

我問賈樟柯,是不是特意要趙濤的床戲表現得那麼不好看(關於電影,趙濤總是說,都是導演的,去問他)。賈樟柯說,《世界》裡的粉紅衛生長衣褲,其實是生活的真實:北京的婦女冬天夜裡突然要到街上買些什麼,大衣裡面都是這種衣褲。而《任逍遙》裡頭那場,則是因跳舞的人很容易把自己的身體表現得很好看,就叫她放鬆一點。大家都知道那是不想有性的味道。賈樟柯說,不止這樣,我們打燈的方法,要是傳統燈光師傅看了要罵的,因為會把人的臉照得很黑。

我們說到這裡,趙濤已經回來了。她給大家買來了花生,還有兩瓶茶字典。那情況好像護士運來物資。賈樟柯只喝了一杯酒,後來拿著茶字典,問趙濤:我能喝嗎?

《秀才遇著兵》大結局

男女之間的角力成為最後主題,萬麗君俾紹泉刮一巴就愛上紹泉(但迫婚橫蠻如昔)疑指女人唔打唔得,幸好紹泉平時是無鬼用小書僮一名,根據等級差序說,當扯個平。丈夫們以詩社蔽花酒,太太操兵上門找晦氣,同看的a說這是彭浩翔《大丈夫》,可謂目光如炬。但看來編劇是女人吧,花心丈夫們最後都係要遊街,嘉年華氣氛嘉年華邏輯(即係乜都講笑唧)大家乜都冇所謂仲鬼咁恩愛。拾義妹當上大女人位置,消解一開戲水東樓的名句:「唔明你又要問,問你又唔做,做你又做錯」之中,男性掌握智性權威位置——最重要的是,這場通過消解水東樓的權威(眾賊仔話:哦原來你係咁既我以後都唔聽你枝笛勒)來消解在劇情中由負面變回正面的「官」的形像。當然其實我睇到毛士生非四條友點樣用個場大演群戲,我已經好滿足。以大結局來講,相常不錯。長今結局在山洞為產婦開刀,我地幾個眾口一辭:都傻傻地既。

6/20/2005

燒燒燒!賈樟柯連載之二

複製.盜版.惻隱之心
世界公園是一個充滿複製的地方。然而《世界》裡還有一個角色廖阿群,從事衣服翻版工作,太生的評語是「手這麼巧」;在阿群要到法國去之前,她還會關心翻版的商標顏色,我們會感到裡面有一種對所從事的事業的堅持。這就像短版《站台》裡,張軍等失意醉後,用國語唱粵語流行曲〈成吉思汗〉,儘管有一種翻版、錯置的荒謬感,卻有著真正的傷感,與世界公園的負面形象很不同。這裡似乎是有兩種對複製的態度?

欺騙在於默契
在你的電影裡,常常會將觀眾也拍攝進去。例如在《站台》裡,那些觀眾即使真正享受著表演,但臉上也會有茫然的表情,或者一些做顯得抽離的動作。但在世界公園中,假裝托著比薩斜塔拍照的遊客卻十分投入,顯得相當愚昧。


席間趣聞之二

我問賈樟柯,為什麼常常在電影裡攻擊王宏偉嗜酒(小武說「酒不是個好東西」、三賴說「早戒了」)。賈樟柯說,因為我特恨他喝酒。他一喝醉酒就要演講,一演講就是三個小時。他總問:賈樟柯,在幾年幾月幾日下午幾時,你在某城某地那小酒館某某裡說過什麼,你記得嗎?!我說,不記得。他就說,好哇,你能把那事給忘了!!盛志民,老賈當時說了這這這!你記得嗎!?盛志民就說,對對對(其實他根本沒在聽)。

我們喝瀘州老窖,趙濤一直不肯喝。賈樟柯指出,趙濤特能喝,上次哪個慶功宴,她們三個女孩子把五個大男人都喝倒了,其中一個醉在椅子上,口中只說「你們走的時候把我帶上」。趙濤這才講,從小她就能喝,她年輕的時候和朋友喝酒,6個人把附近三間小賣店的啤酒都買光了,醒來的時候,滿滿一床都是啤酒瓶子。之後她第一次吐,吐得很厲害,一下子就背過氣去了(昏厥)。後來她每次吐都會背過氣去,所以她絕不受人灌酒。其實趙濤的樣子,是好像誰也不能迫她做任何事的。

五壯男中伏內幕:上次劇組裡三個女孩子都特能喝。她們是一整玻璃杯的白酒,拍地「乾!」那樣鬥酒的。事前有個姊妹讓趙濤吃了醒酒藥所以不會吐。趙濤說,不是他們迫我們喝,我們才不喝。

我希望我不是重覆

厚顏地說,我確然拋了名詞,而且有時使用得非常隨意像玩泥沙,但我並不認同這使我的文文章有何難讀。某些大陸學者的文章和著作(樹太大了枯枝也多)都煞有介事地有許多名詞,可是明顯是非常易讀的,可是又令人覺得非常之浪費時間。我認為這是因為不適當的淺易化,而又沒有任何新的洞見提出。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洞見。

如果有人能指出我文章中如恒河沙數的破綻,我實在會十分感激。可是(或者是講得太短了),我看到的,是這樣一種矛盾:如果我想不囫圇吞棗,就該清楚詳細地闡述理論,但那樣就會跌入「理論多多、大拋學術名詞」的陷阱;如果我想文章不長氣不難讀,就要減少對理論和學術名詞的使用(其實我而家已經係咁做緊),那麼當然就會「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唯一的解決方法,看來只有「不碰任何理論任何名詞」。

那,「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又長氣又難讀」都是不相關的點綴,被修辭帶動的順口評語(囫圇吞棗經常都係跟不求甚解的,甚至,它們本就同一意思)。底子裡只是對於理論和學術名詞的厭惡。

而有趣的是,由此而引出的兩種看來相反而其實相近的東西。一種是對於看來擁有權威的東西(學術)不分就裡絕對性厭惡;一種是要求清楚地將(學術)底蘊一一呈獻,最好想都不用想,(《亂馬1/2》裡面提到的法國鵝肝醬製法:把一隻鵝鎖在箱裡塞食物進去,牠張口便吃後來便擁有一個肥美的肝),至於巔峰狀態就是,其就手一如各種訴諸主體自足的論調。我們說自大的骨子裡是自卑,在這種情況之下,我看到的不(止)自卑,而是一個乖得過了頭的學生。

其實一個你不懂的學術名詞,和一個你不懂的成語、英文、人名、電影名、俗語,有何分別呢?都是不懂的事而已(有時且可以在文章中找到足夠的解釋)。都要學習。除了需要比較多的力量去學習之外,理論還有什麼錯?如果說理論已變成一種自動化的生產,那麼所謂的「感覺」不是嗎?因「主觀感覺」之名,因「人/電影/藝術本身」,何嘗不是產生了無數精美獨特的論述和無數接近毫無意義的論述?除了保證主體的存在感和就手之外,訴諸這類東西還有什麼好處?

最後,我也無法理解我的文章為「理論多多」,除非一個理論都算多,兩個名詞就算多。(諸方高手,那可不是我說的,至於「亂拋」,我也反對理論原教旨主義者如張某)。我期待有人把我在自大(求其啦)的外衣下那個自卑而且是太乖的學生的我(希望樊生看到這句)揪出來,所以我說「我相信我們需要的不是對理論或者專有名詞的某些標籤,而是對於論述的評價能力。當然這種能力的構造,需要具視野的閱讀歷史、情感的敏銳、對現實的體認、新角度的想像力、脈絡的理解、框架的轉換能力、正義感、幽默感、惻隱之心………佛跳牆一般,對比於齋認名詞來說,實在太複雜了。」(自己quote自己,好變態)

在大眾擁有良好的評價論述的能力之後,或者才能還各人清白,例如〈珈琲時光中的文化符號〉作者不過是想作將學術大眾化的工作,而不是自高於象牙塔;例如本人只不過是喜歡混用屬於不同語境的事物和情緒所以難讀而非引用理論;例如理論本來就可以轉化為常識(有些已經轉化為常識),如果不可以,不旦很多事情會變得希望渺茫,該自絕於世的理論也會(《龍珠》式)自爆。然而,我想這種轉化也必須某程度上依賴讀者/受眾對未知事物的接受能力和敏感程度。

6/19/2005

敏感性皮膚作為最後的據點

熊一豆寫了兩篇很有討論價值的文章。本來周某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但看了inmedia的回應,把我從死灰中燃燒起來。好罷,藉機試試寫不把目標鎖得那麼小的文章(衰左會認)。

熊一豆的批評指向兩篇她認為差勁的影評(〈《珈琲時光》中的文化符號〉及〈中國看世界,世界看中國〉):「除了讀到由一連串學術詞彙縫合,但其實內容空洞、立論粗疏的文字生產之外,我不禁問,電影呢,電影哪裏去了?」

這其實是常見的抨擊,我認為這些抨擊值得要小心挪用的原因,不(止)是因為要尊重他人對學術的付出,而是這種抨擊會引出許多我認為不見不比該兩篇文糟糕的言論,諸如感覺就是感覺、淺易好看是最重要的追求、理論與電影無關……等等等等。有回應拉上「電影專有名詞」如電影的 mise-en-scene、 燈光拍攝、 敘事手法、 剪接,筆者竊以為這些都是重要的,因為它影響我們如何接收電影。但這些種種構成了整體的把握之後,似乎還需要有別的東西吧?不過說到底,大概討厭的不是所有「別的東西」。這是某種對理論的想像導致對專有名詞的反射性厭惡。

在上述的「溫和專門名詞者」看來,似乎是有所謂的「電影本身」了?熊一豆再寫一篇文章,似乎大概承認了,看電影是為了愉悅、「好看」。影評應該指向電影「本身」。當然她留下了疑問。敏於反省者如熊一豆說出這種話,難免令人有點唏噓。

沒有人說看電影不能是為了愉悅,理論名詞有時確乎拒人千里,狐假虎威的學術文章也比比皆是。但我們也要同時留神,到底自身的態度會不會是給自己的陷阱。總體而言大部分回應是一種被打擾而又不屑的態度:被打擾,覺得你講的沒有意思,二者互為因果。而且這種論述經常是指向模糊的,似乎持理論分析者通常是十惡不赦,因此不必指明。

事情其實很簡單。去浪漫化、暴露某種行為之荒謬的最常用方法,是讓參與者自語境、氣氛中剝離。而評論尤其理論,通常會引入陌生的語境(經常是巨大的)。簡單來說,這是「請勿打擾」的牌子。我在看電影/書/做人,和我感覺談不攏的,唔該過主——仲補充「你好cheap呀」。反理論和反評論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因為語境和詮釋範圍被延伸到什麼程度才算合法,是劃不出那條「合理」的界線的(而批評又從來不是計人頭分高下)。唇亡齒寒。

在這個紛雜的世界上,主體何時不被打擾?只是我們都需要隔絕的幻象。不過,基於那麼簡單的邏輯所建立起來的幻象,也很容易出現裂痕。我竊以為,堅固一點的堡壘應該是多元變化出乎意表的數種邏輯交叉運作,而不是緊守 一個簡單的「主體」。厚顏地說,我不認為扯到某語境就不能產生情緒反應、不能觸動讀者,理性認知與情感認知並非一定要處於互相排除的狀態,如果認真思考理論(或任何「外在」知識),它給你的烙印應不下於你細個你阿媽打你。想像並追求「不被打擾」的狀態,會讓人愈發縮小。儘管我知道其實這種狀態經常幫助我自己創作。

我不否定我對理論有某種程度的信仰。(我本想引出常引的文字但被指不上進於是縮沙但一時又找不到有感動力的理論文字)我信仰理論可以幫助我找到某些異於我在日常生活中所能接觸理解的東西(當然它們又有某種程度上的相通否則我不能接受),它能夠幫我流動和分裂,發掘新的框架、繫聯方式、反應方式,它也會製造幻象(例如讓我覺得自己很反省但係其實講黎講去三幅被),但我相信它也埋著一些地雷炸醒我。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藝術作品會因為我的詮釋意圖而改變,所以我要有一副對不熟悉的東西很敏感的皮膚。

齊澤克當然是我的現在的大對體(the Other),因為他的文章總是深到仆街而又出人意表而又能夠切中你日常生活的一點小感悟。對於常持「講咩理論,講電影本身啦」的論者,或者可以在《post-theory》這本書中尋找你們自己的回聲——只是,對於持同樣論調的糟糕文章(如明報世紀所登過的某《功夫》影評)所表現出來的盲目自滿反智,難道不叫有分辨能力的你們膽為之寒?

我相信我們需要的不是對理論或者專有名詞的某些標籤,而是對於論述的評價能力。當然這種能力的構造,需要具視野的閱讀歷史、情感的敏銳、對現實的體認、新角度的想像力、脈絡的理解、框架的轉換能力、正義感、幽默感、惻隱之心………佛跳牆一般,對比於齋認名詞來說,實在太複雜了。


(打就企定:這是一篇不好的文章——我總是寫成這個樣子。但現在已經八點,我要睡覺。6月18-19日貼了四篇文章,好似癲左一樣。)

朋友(無聊野來了!)

小說家謝某本週對詩人多多擊節讚賞。我說黃燦然的奇文〈多多:直取詩歌的核心〉「任佢講但好好睇」,舉黃對多多詩句「大船,滿載黃金般平穩」的閱讀為例。謝某受了啟發,說:「多多是黃金大船,你就是雪花肥牛。」

Irony and Three secular examples

--The Ironic manner of expression can be described as attempting to transcend the restrictions of normal discourse and straightforward speech by making ineffable articulate, at least indirect, through a great number of verbal strategies, and accomplishing what lies beyond the reach of direct communication. This attitude, however, automatically constitutes on an offense to common reason and understanding—and offense not necessarily intended by the ironist but somehow involuntarily connected with his claim and almost regularly taken as such by the public.

反諷(irony)與現代主義自覺意識密不可分。在文學批評史上它有兩層意義: 1.狹義上的修辭格;2. 代表著文學的自反性質(self-reflectivity),一種自浪漫主義時期以來,不穩定性與反叛性之源。它意味著「我說的不是我所說的」,把文本的疆界拓至文本以外,被認為是現代主義及文學現代性的區分性特徵,一種演化階段的標誌。

(見Ernst Behler:Irony and the Discourse of Modernity。他追溯了irony的演變形成,自蘇格拉底到德里達,浪漫主義 [以F. Schlegel為代表] 的文學觀交織其中,很清楚啊!作為形式主義理論家如我沒有搞錯]能屹立至今,不是沒有道理的,他以傳統學者的方式make sense of當代理論的內涵。科大同學見文請勿hold我本書。)

1.《秀才遇著兵》

良才縣是反諷之城(賈樟柯話齋,縣城縣城)。「毛士生非」四子的漫畫式群戲表演,固然可以上溯至傳統戲曲的丑角表現,但對於生活在現代、關心閱讀及閱讀一點理論的人來說,重點及愉悅產生之處,當在於這種表演使我們聯想到《秀才遇著兵》作為一齣古裝戲以外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在現實生活裡所面對的種種元素。李思捷飾演的衙差莫大毛,對飾演捕頭?公的說,「咪話做細既話你:做大佬唔係咁做架!」這是李思捷在《爭分奪秒》中的經典對白(他大概是靠這個才紅起來當上「有招出招」的主持)。我們日常所面對的無線電視劇集歷史,就在這一刻進入了我們的視野。

這也是一個無線電視主流宣傳並不曾真正利用過的有利之處:多年以來,無線早已累積了一班重頭綠葉,受真正的電視迷追捧。(不同年代的我身邊總有一兩個人能完整叫出歷年每個配角的名字,並強調:「我好鍾意xxx!」)《秀才遇著兵》的可觀之處,大部分是由一群配角支撐出來的。

「良才縣是反諷之城」,這句話容或過譽,但一旦到了萬太保和萬麗君的戲份,看陳豪認認真真地做「吞釵拒婚」式的道德君子和癡情郎,那種入型入格就叫人抵受不住,想轉台去看《女人天下》——陳豪完全忘記了他在良才縣裡的賴皮。(我記得湯禎兆私下曾對黃秋生有這樣的評語:秋生做戲當然是香港第一人,但他似乎總是將每場戲分開來獨立處理,每場都做得好sharp,但整體角色卻總是欠缺一個獨立鮮明的完整面貌/性格。我無意說陳豪與黃秋生平起平坐)反觀黎耀祥的史其旺,在面對劇情上永遠被設定成處於下風的譚小環,仍然有與面對「真正主角」陳豪時目空一切的落泊高手性格。

所以若要在《秀才遇著兵》裡追捧傳統英雄的話,當然是黎耀祥的史其旺,而非陳豪的水東樓。
《秀才遇著兵》的對白寫得不錯,在某幾場裡的戲劇張力(in a 街坊 sense)也堪稱痛快;但拾義妹和水東流定情、萬麗君迫婚幾段推進之突兀,哇真係嚇唔死都痺死。是因為收視不好要煞科?還是編劇大家都係搵餐晏仔。

2.陳奕迅的〈忘盡心中情〉

關於反諷,還有一個很抒情的例子。黃霑死後無線大播當年特輯,「煇黃金曲夜」(大概係呢個名啦)中,陳奕迅唱〈忘盡心中情〉。首歌本身就好聽,但陳奕迅的演繹更是應該名留青史。陳一直都是懶懶的唱著,姿態上聲線上均頹得如剛放工,本應激昂的高音位,都放輕放軟,如一聲慵懶的嘆息。這明明是一個現代化城市中人的乞兒觀。

原版葉振棠的投入式演繹,代表著對於武俠文化全情投入;相較而言,陳奕迅的節制則增加了一層距離,那種距離意味著武俠文化中的古代與我們所生活的現代的距離——全情投入是不可能的,我們沒能擁有完全欺瞞自己的幸福(想到我們日常行經的馬路之骯髒,作為有著中產趣味的香港人,你真的能睡在上面放浪形骸做一個乞兒嗎?)。想到放浪之不可能,想到現代生活為我們編織的千絲萬縷的因果羈絆,我馬上流下淚來——距離並不意味與情感隔絕,所以我說我是庸俗而濫情的。

3.也談《女人天下》

其實我都有睇《女人天下》,loosely follow劇情。亞視難得重金投資反撲,又食住《金枝慾孽》開出來的「宮廷女人勾心鬥角」條水,既岩我口味,又符合環保概念。不過呢,套戲的製作明顯很粗糙,我尤其憎佢成日無端端close up,鏡頭經常只集在角色的眉頭及下巴,額頭睇到一半啦,頸就睇唔到架勒。好吧,角色緊張了,再zoom近d!那凝滯遲疑又微帶顫動的一zoom,強烈地令我感到那是一部dv。

在表現效果來講,這也讓我懷疑製作者是不是對自己(公司)的場面調度(道具加佈景)欠缺信心。你看《大長今》和《醫道》的close up都沒有這麼誇張,恰恰遠一點,通常可以看到整個頭部以至一點胸口。操作技術上我一竅不通,但效果上這一點點差異似乎很致命。

讓我們首尾呼應。那是不是也該根據反諷而給《女人天下》一個位置?吉尚(一名有相當戲份的村夫)那日練好了武功與人劇鬥,背景竟是電子結他音樂——一般來講,出現這種音樂的時候,應該是一架電單車在熒幕上飛馳。決定評論者該如何評論的不單單是理論,而應是包括理論在內的整體閱讀框架。我還是比較願意說,那只是單純的欠缺自覺的製作粗糙,與《92黑玫瑰對黑玫瑰》的粗糙不同。如果這說明了我是一個保守的人,我也無法不承認。

炙手可熱!賈樟柯連載之一

本地三名青年學者(你話呀?)周某、謝某、鄧某攜手,訪問大熱(我話既)導演賈樟柯,終於問世!《世界》賽後檢討、賈樟柯思考整理、中外評論狀況,一網打盡。訪問由鄧某整理,後經謝某剪輯,編輯周某(他被迫推上這位置)又在中間橫插一手。這行為直接導致:1.訪問需以連載形式刊出(一如鄧某的風格,訪問全長9000字);
2.幾個版本都擁有了傳奇的位置;
3.將不斷出現令三個人都不滿意的小節。


鄧某:「邊有人訪問問d咁後設既問題。做論文咁。我話你倆個呀。」

謝某:「一d都唔好笑!刪晒我地講既野佢啦!人地淨係想睇賈樟柯。」

周某:「唔好意思……尋晚大醉……我今晚會貼………」(結果當晚去左卡拉ok。)

訪問第一part:短長世界(請按)

本站將緊貼inmedia腳步,每日刊出有關訪問賈樟柯的小趣事。我們訪問完了,夜晚還去中環牛記飲酒,正所謂大把料爆。


話說6月22日《小武》放映之後的座談會,舒琪強調必須在七點之前完成。八點我們趕到在agnes.b店中開的賈樟柯歡迎酒會,賈樟柯已經換下了慣常穿的灰黑西裝外套,換上了一件白色淺藍碎花襯衫和米色斜布長褲,衣服是很漂亮……

我趨前寒喧,說你這麼趕急的,就是為了換衣服和吃飯?賈樟柯的神情有點異樣,說:他們要我穿的。然後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穿得像個南洋華僑似的。

6/16/2005

豪俾佢

寫blog、住香港,呢兩樣加埋可能會令本人黐線。(隔日上網又令我開始把blog當成icq)黐線,點解可以發生咁多事?點解,你好像把毛孔張開一點、變得敏感一點,就周圍都係火頭,寫到手軟都未寫完? 開心野寫o係唔開心野隔離標準的精神分裂?

可能呢d種種都係要豪俾佢。時間/情感/辭句/腦汁/手力/界限/對立/統一性/主體性/。

不過,暫時我最唔想豪呢樣俾佢:天星小輪。唔係真係要拆嘛?!(孤草花園懶楚討論)不是要搞旅遊嗎?有迪士尼就用不著小輪啦?政府係咪傻左?下次我都要去保護維港遊行了。哇發脾氣也不能取消心中的難過。



〈越過維多利亞港〉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
這裡再沒有比它更低沉的聲音
就像一切都靜止下來
我從島的邊陲出發
蒼老的小輪
烈日下閉起了眼睛
入夢的小輪
唯有水手向著維港的中心張望

我記得你們曾乘船過海……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記得曾在船上見過你的父親
「海上的舊事莫再追認了」
我記得你曾計劃跳進海中
「喂,係呀我而家過梗海……」
這裡再沒有比它更低沉的聲音了
陰暗的回憶從踏進船倉的一刻就開始
更難以忍受海水陸地四面
盡是眩目的陽光
載我們渡過維多利亞港
蒼老的小輪
要讓其他船隻先行
緩慢的小輪
要在海中暫停
一刻

一九九六年九月

陳智德《單聲道》32-33。香港:東岸書店,2002。


我是從這首詩開始覺得陳智德好。當然後來另外覺得他有別的好。

做野!(請廣傳轉載乜都好)

呢個題目中晒。 七一美麗之處正是因為不止一種聲音。

《保衛一種不背棄弱勢社群的民主運動》聯署行動
--支持同志七一繼續牽頭

編按:發起團體將於六月十九日於西洋菜街行人專用區發表初步收集到的簽名人數,歡迎大家踴躍聯署(請按文章底部連結):

今年七一,民間人權陣線邀請同志團體行在遊行隊伍領頭,引來個別宗教人士不滿,並揚言會呼朋喚友杯葛七一。我們深明此舉會對民陣構成壓力,因此我們一眾青年人發起這次聯署行動,表達對民陣原有安排的支持,希望民陣堅持這份不背棄弱勢社群的民主精神!

猶記得,二零零三年的七一遊行,民陣並沒邀請弱勢社群領頭,站在最前例的是平日已曝光不絕的政黨領袖。事後,很多團體不滿七一遊行變成為政治明星的個人表演。有見及此,民陣遂決定改擴大民主戰線,由二零零四年開始由基層團體帶領七一的遊行隊伍。

弱勢社群的聲音由於備受爭議排斥,常被蓋在民主運動的地毯底下,民陣的安排展示出一種更深更廣的民主視野:民主運動並不只限於選舉和政制改革,而應是耕耘一種尊重弱勢和少數的胸懷。

所以,今年的七一遊行,我們將看見基層婦女和同志團體站爭取民主的人龍的最前線。或許,你並不同意同志團體的主張,但在七一維園的草坪上,你可以親手接過平常不能接觸到的同志團體的單張,你還可以在未經傳媒過濾篩選的條件下和她/他們進行直接交流,你甚至可以直接向同志團體提問質詢;感受如何和而不同地為了民主並肩前行,畢竟,承認差異、接納多元正是我們七一大遊行的精神!

因此,我們希望民陣請勿為個別宗教人士的狹隘和封閉,而犧牲民主精神中最重要的互相包容與尊重,更切勿企圖淡化有關領頭團體的安排。我們應該繼續承襲民間人權陣線對弱勢社群的支持,繼續建立七一遊行多元的平台!

發起團體:香港非正規教育研究中心、青年聯社、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青年公社、一代人公社

聯署:http://comphk.sinaman.com/petition.html

討論見此

無煙新世紀

road show上政府禁煙廣告之口號:無煙新世紀。

深夜無線熱播的《創世紀之天地有情》,葉榮添自從許文彪死左之後,就將阿彪個「無煙城」計劃,當左做自己個仔一樣。當然,葉榮添自己,經常在窗明几淨的會議室煲煙(前兩晚先煲住煙估中左金融風暴會到)。這裡的所謂「理想」,是很有趣的東西——它不是「自己的」,葉榮添且不打算將自己的任何特質加入,去轉化無煙城的氣質。正如他賭的是千萬身家的股市,但無煙城裡,是不可以有賭場的(他不顧性命地向台灣黑幫商家爭取)。

我忍不住覺得,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香港明明是個非常多元混雜而且有趣的城市,香港有這麼多人還是出奇地傾向一些刻板的幸福/完整/美麗/高級的典型。茶餐廳一邊成為香港文化的標誌,反禁煙卻只有「影響經濟發展」一道防線可守。他們把自己從自己的理想中劃了出來。失去自己,便能夠幸福。

我希望我沒有給這種想法加上悲劇英雄式的光環,雖然它太容易被表述成那樣子。這是悲劇而已。

(總是在這些時候,我希望自己能更懂得想像愉悅和明麗。)

6/14/2005

廣告兩則

1. inmedia少男出賣肉體

inmedia的硬銷行動實在令人啼笑皆非,六四當日開檔籌款的紀念文章一篇接一篇緩緩出現,繼小西之後,後生領男也來一篇〈撞爆頭,為籌款〉——今日已經6月14日,六四硬銷已經有足夠時間成為歷史遺跡了;還要預告下集〈窮光屁也來籌款,皆因我們從來也沒有錢!〉,可謂有一幅與別不同的時間地圖,完全對他人的時間感受置諸度外。

領男外型如何,其實有半裸相為證(但我又唔識貼),他在文中自稱吳剛,大家即管推想一二。之前在曾客串綠色和平的宣傳campaign,主事者周某(任職綠色和平項目經理)都可以有t恤著,客串的領男卻要赤裸露點頭戴花環手持彩色舢舨(還是兒童用浮板?)。這是地地道道的剝削啊!

這次領男的文章,除了開頭幾句彷彿背倚理論的官腔之外,基本上由兩個主題組成:1.無辜者毫無選擇地出賣自己的一切;2.肉體經驗。讀者讀罷不免了悟:領男=獻身。(《世界》小桃對白:「我可只有這一點資本了」) 領男手瓜雖粗,卻連麻將都唔識打,典型鱷魚型老襯。

雖謂我地的社會笑貧不笑娼,但由被騙下火坑到自動公開販賣肉體經驗,其間主體將創傷經驗內化從而成為一有能動性而遭受閹割而成為有永恒缺失的主體,畢竟叫人感嘆。

inmedia在維園當日的表現,可用一句話概括:在梁寶未到之前,他們只是一群知識份子,而推銷員是他們永不能到達的彼岸(或大對體)。那兩塊所謂banner,「引爆言論自由」幾字,比inmedai的網址大得多。如果有所謂猶抱琵琶半遮面,似乎是這塊面太小了,是以一把口琴都能把它遮住。小說家謝某一矢中的:太低調了

見孺子將入於井,莫不有怛惕惻隱之心也。在inmedia的新一輪籌款攻勢未發動之前,請大家捐款制止他們吧。一百幾十都好啦唉。


2.基層大學一年一度熱賣電影工作坊

電影工作坊:電影中的香港身份

內容:從電影看香港身份,藉十六部有代表性的港產片,追溯香港身份論述的形成過程。

首五節針對主流觀點,進行批判分析,尾三節提出被主流觀點遺忘的另類想像。

形式:每次一小時電影片段欣賞、一小時報告及討論
堂數:八講
日期:6月20日起(逢星期一)
時間:晚七時半至九時半地點:旺角塘尾道54-58號永利工業大廈1204室(基層大學)
費用:300元(出席八成及完成習作一篇可退回一半費用)
主辦:基層大學報名:蘇耀昌 (60500386) 或 grassrootcollege@yahoo.com
基層大學網址: http://www.grass-root.org

題目 電影
1.前言:主流論述的構成 〈南北和〉、〈72家房客〉
討論:香港人身分,由無到有?
2. 殖民中香港身份的萌芽 〈半斤八兩〉、〈摩登保鏢〉
討論:許冠傑精神,香港精神?
3. 回歸前的焦慮 〈投奔怒海〉、〈等待黎明〉
討論:降則終生夷狄,戰則骨暴沙礫?
4. 他者形象的變化 (1) 〈省港奇兵〉(1)、〈旺角黑夜〉
討論:大陸悍匪形象,由壞人變透明?
5. 他者形象的變化 (2) 〈表姐你好嘢〉、〈省港奇兵〉(4)
討論:越反動,越惹笑?
6. 身份的艱難:後殖民思考(1) 〈細路祥〉、〈香港有個荷里活〉
討論: 剪不斷、理還亂?香港人與新移民
7. 身份的艱難:後殖民思考(2) 〈無間道〉系列
討論:回歸後身份錯亂與幻想左右逢源
8. 總結 〈麥兜的故事〉、〈菠蘿油王子〉
討論:有日,麥兜向媽媽說:媽媽,您個故事好悶喎…

呢度有樣板睇(注意討論部分)


基大主腦蘇耀昌曾是我的科大同學,同合戰高辛勇的比較修辭學,同為某電影課tutor。03年七一,本人賭下誓約,若廿三條不獲通過,就三個月不吐半個髒字。犯規1次罰100元,全數捐予基大(不知蘇老頭使用了什麼妖法,這懲罰竟由本人主動提出)。迄今尚欠基大900元。

6/11/2005

游靜(為何我不能寫得短一點)

作為一個給游靜寫過戀物癖式詳細的論文的人,我時常懷疑自己可以再對她有何置喙之地。

一個作者「中年化」之後經常會有「修辭剝落」的情況出現,當年我同時發現游靜、西西、黃燦然、夏宇都有這個情況(最近發現劉芷韻也有這種狀況)。修辭剝落當然令作品看來不那麼賞心悅目。但我想說的,正正是,文學閱讀的所得(說得真保守)不應只來自修辭所經營的各種玄妙、隔絕而ONE-OFF的效果(這是對形式主義的超越,當然很多讀文學的學生還未到達形式主義這個現代文學理論的起點——我愈說愈囂張,真是討厭),否則,大概就近於戀物癖。

1.現在,報紙上的游靜

作為同性戀者,當然關注性傾向歧視立法。游靜近月曾經發表過兩篇有關文章:〈一則廣告的啟示 從性向歧視到公民社會〉〈我們恐懼甚麼? 從文學看性傾向歧視立法〉。這兩篇有著相似的結構,上半部頗類似一般報紙評論的,後半部游靜獨特的文體就隱約可見。我就懷念起《另起爐灶》那種時事、藝術、私密混雜交錯的文體(評論散文詩)。

作為有戀物癖的長期讀者,我會覺得游靜好像不太適應於某種「報紙風格」的想像。《另起爐灶》的文章都是在(文化)雜誌上寫的。這不是形式主義式的「文學性」的問題,我早已找到了《不可能的家》那種直白若口語的寫作風格的欣賞方式。只是,看過《另起爐灶》,總是期待,她會找到在各種媒體和文體的疆界裡,找到自覺的轉化方式、無法抹去又充滿懷疑的個人語調。現在這兩篇文都太像「報紙文章」,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當然,可能是編輯把文章改掉了;我以文學標準衡量報紙評論可能也不公平——但這種對「越界」的期待視野(horizon of expetation),到底也是游靜作品有份築造。

「我遇過無數長期生活在歐美、來自亞洲的年輕人告訴我,他/她們無法回家,因為他/她們的家不接受他/她們。」(〈從一則廣告說起〉)如果我說這兩句有著游靜文體的痕跡,大概有人會說咁都得我都識寫。請先等一下。

2.陀地

〈我們恐懼甚麼? 從文學看性傾向歧視立法〉裡面有許多資料都可以在《另起爐灶》裡找到,而且講得更多一點,更好聽一點。(參〈我說我是,故我是〉、〈我很高興妳是真的,而我老了……〉、〈如果我脫光衣服,你還看見我嗎?〉<-這是一個戀物癖的括號。)。多出來的是張兆和、沈從文和胡適一段情事。我想說的,是游靜明明白白地承認,一種非常平民的「好聽小道消息」(即八卦)心理,所謂庶民愉悅,而她一邊聲調鏗鏘地給這種心理以學術的根據。冒著開罪一眾黃碧雲迷的危險,我也要說,雖然我覺得黃和游的文字形式有點像,但在氣質上來說,游靜有時會非常硬,但很少elegant。黃碧雲相反:即使有時其軟如綿,但經常是elegant的。 即使到發了達的後來,在作品中,游靜好像仍然是一個拖著行李找不到屋的女學生——這種感覺非由情節而是由語言風格帶動:游靜常常說很多的話,串人,一個字一個字的推進,是一個埋身肉搏型的作者(相對而言黃碧雲則迴環,綿長,傾向拒絕)。於是這像中型以上的屋村(其實我沒住過)、你高聲說話的同學、紅色通宵亡命小巴。運動、多音、疲累。非常近。近也是因為,儘管語言的象徵性強,游靜經常固執於語境——符號性的,思考性的。 這些分別,對(現在的)我而言,非常重要。

3.選擇


總會有方法的。問題是,總會有不止一種方法。另一個問題是:其中一種方法會突然向大家宣布,它是唯一的。它是最好的、最可靠的、最經濟、最省力、最能保持安定繁榮、最接近群眾的。然後群眾會相信。群眾並不特別比你或者我盲目、愚蠢、怯懦。我們不應假設群眾是乜乜物物(還是少得罪無處不在的東西比較好),群眾只是非常願意相信方便就手的事情。然後非常不相信。就跟你和我一樣。


上引文字出於〈你的名字是……〉,游靜1993年的文章,原載《越界》,可見《另起爐灶》。我不知道 引文本身能不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對我來說,喜歡游靜並不能完全說是出於選擇。

6/10/2005

深慶得人

話說,朋友c在我看《小武》當日,遇見我與朋友k2,事後轉述與之同行的我不相熟的某中文系女生的評語,指鄙人次次「看電影的男伴都幾得」。

而該不相熟的中文系女生,上次正是遇到我與江記看《任逍遙》。


(幕後voice over:車!江記,駛唔駛你講呀!?)
(英俊配角k2:我的出場時間就這麼短嗎?)


謹以本文賀江記大壽。(並回應讀者劉某「貼無聊野」的要求。)

語理分析.性傾向歧視.七一

我現在沒有時間。我現在沒有時間。(氣死我了!)

1.在inmedia看見關啟文的文章〈反對性傾向歧視立法不等同歧視同性戀 〉,非常冒火。下面節錄部分,請大家去看全文。

「難道我們可以把「不贊成富翁歧視立法」等同「歧視富翁」嗎?社會上有些人會歧視和妒忌富豪,但相信沒有多少人會贊成立法禁止對富翁的歧視,這不是說要贊成歧視富豪,只是認為這種法例沒有必要。其實應否制訂任何歧視法都是複雜的問題,不少人都會反對歧視性濫交者、煙民或持不同政見人士,但不一定贊成制訂「性濫交╱吸煙╱政見歧視法」吧!」

誤導性的類比:「歧視富翁」的例子中,我們認為不需為歧視富翁立法,是因為富翁擁有特別多的社會資源,而且往往在社會上受著某種的崇拜。有誰真的認為非異性戀人士擁有這樣的資源嗎?

「支持者可能會說,受歧視法保護是基本人權,所以反對立法者就是否定同志的人權,這不是歧視是什麼?然而我們已多次指出「立法保障某指定群體免受歧視」是特殊保護,不是基本人權。若「受歧視法保護」是基本人權,那這種保護是每個群體都應同樣享有的,然而並非每個群體都同樣享有這種保護,如被歧視的肥人或上面提到的性濫交者、煙民或持不同政見人士,難道他們就沒有人權嗎?社會應用什麼法例去為甚麼群體提供特殊保護,牽涉到社會資源的運用和其他人的權利,在同性戀課題上更影響社會的道德、文化和家庭制度,社會人士是絕對有權表達意見的。」

忘盡前塵:我係煙民,許多宗教團體如何把吸煙負面化、大力鼓吹全面禁煙、與政府攜手合作,我睇得清清楚楚。現在又說先踩政府,又把煙民(肥人和不同政見者)劃成好像與不同性傾向人士爭利的社群,係唔係咁冇品輸打贏要乜都得呀?!



所以不可說正方是維護人權,而反方則在否定人權,只是大家對人權的範圍有不同的理解而已。反方指出,《世界人權宣言》同樣保障良心自由和宗教自由(第18條),第16條甚至說:「家庭是天然的和基本的社會單元,並應受社會和國家的保護。」(這裡說的是男與女組成的家庭)所以,維護傳統家庭也是人權的要求!所以,若性傾向歧視法會侵害良心自由和宗教自由,並破壞傳統家庭制度,那性傾向歧視立法也違反人權。

 姑勿論這看法是否正確,簡化地標籤反對立法的行動為歧視是不成立的。難道正方對人權的理解就絕對正確,一點修正也不需要?自由主義大師密爾(JS Mill)為言論自由辯護時指出,沒有人擁有絕對真理,所以無論看起來多麼「異端」的意見都有可能是正確的,就算不全然正確,也可能有真理的成分,可以發揮糾偏的作用。對擁抱同志人權論述的人,反對同性戀和性傾向「平權」的言論根本就是異端和毒草,務要除之而後快。」


a. 現在是不是立法之後就不讓結婚了?怎麼可以把傳統家庭的崩潰全部歸咎於有其他性傾向的出現?次段說「姑勿論這看法是否正確」,擺明就是心虛,但還是先講出來擾亂了視聽再說。呢d咪就係冇品囉。

b. 惡人先告狀:我也認識許多開明而且不向主流價值靠攏的基督徒朋友,但「教會」如何累積了一個保守的形象,大家心裡有數。關啟文在未拿出「宗教團體如何開放」的證據之前,先跑出來教我們「沒有人擁有絕對真理,所以無論看起來多麼「異端」的意見都有可能是正確的,就算不全然正確,也可能有真理的成分,可以發揮糾偏的作用」。

為示誠意,不如關啟文你講下同性戀、煙民、性濫交者教左你d乜先啦。


2. inmedia的討論提醒我,基督徒裡也有很多種人,有的並不反對立法,所以不要把每一個基督徒都簡化。大家可以去看看。

那個討論也同時提醒我,要寫封信去支持立法。

3. 「不滿民陣擬同志帶頭拉橫額.明光社聲言籲杯葛七一遊行」

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希望各位明辨是非。這也提醒我們每年都要積極地為七一動員。

6/09/2005

誰的英文好,就可以用石頭打她及他

近來兩單傳媒新聞揭示了,香港傳媒,而且是所謂的正規傳媒,似乎找到了寶藏:獨一無二的萬用angle,卑賤的支撐物,中通外直的雙刃劍——那就是,英文程度。

1.
電視台(好像是亞視,不太記得了)報導北京打算找奧運義工,工作大概是在北京街頭幫助外國遊客、提供信息之類。電視台就在街頭找人,訪問一些年青人,其中有一位年輕女子:
記者問,你的英文怎麼樣?女子,還可以吧。記者又用英文問:這裡去天安門怎麼走?年輕女子用頗不流利的英文講:你可以乘一號巴士……女子接不下去,而鏡頭連她那尷尬的1秒都不肯饒過。

希望以上覆述能夠足以令人發現,問題是新聞邏輯上的差異——傳統的新聞邏輯大概是「呈現客觀事實」之類吧;是否相信「呈現」亦無礙你發現,上述電視的報導手法摻雜了致命的心態分別——那是一種考核的心態。

崇拜英語就不說了,鄙視國內同胞亦不在話下(「貧乏剝削貧乏」,葉輝《水在瓶》);比較令人一新耳目的是,香港社會近年的考核文化(包括殘酷一叮式的表演考核)終於竟在新聞報導裡長出燦爛果實,香港,如何不是一個「風刀霜劍嚴相迫」的地方。 因此,本文題目的意思不是說誰的英文都不好,而是指英文現在已近乎殺人兇器(我們並對這種兇器處於搶奪狀態),我們文質彬彬地宣洩自己的殘殺慾望。


2.

上期《壹仔》「非常人語」的韓東方訪問。題為「放不低」,堪稱保守大路,你以為啦。內文以三條線織成,迫害、兒女(強調韓希望兒女做個普通人),和,英文。其實結構很明顯,《壹仔》近年一貫邏輯:英雄面、卑微面、心願是做個普通人。英文線就是卑微面。

「他不會寫英文,能說的英文,有九成是不會串的,認識的英文,都是日常被記者問慣的。他說記者問的都是中國的問題,而中國的問題百年不變。『這公司被無恥地私有化,明日又輪到那公司,將名字改改就成了。』他本來不知私有化(Privatization)英文怎樣說,只說Buy。『記者教一次,忘記了,另一記者又提一次,頭十次訪問說得不順,到第一百次就對答如流了。』

他九二年赴美醫病,工人出身的他只懂cap和flag,臨上機,朋友教他tea,他整程飛機喝的,也就是tea。九三年來港,日日有洋人記者追訪他,不懂英文的他唯有請翻譯,但勞工問題有的用字很僻,不是個個懂。九五年,住南丫島的他就請來在韓國國際學校任教的英國人鄰居,教他英文。學了四個月,開始會用零碎生字表達自己。『記者教我把零碎英文組成一句,就行了。』凡是和中國工人有關的英文,韓東方都會說,但他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最愛的Rap和Hip Hop,歌詞說什麼,他就不懂了。電影沒中文字幕,他看不明白。餐廳用英文餐牌,他不會點菜。」

不好意思,要大家看這種文章。上引訪問作者為阮佩儀。她的致命特技是,1.將一些其實普通得很的不完美處拿來揶揄,2.修辭手段通常為排比,令人忘掉那些不過是人人有之的不完美——換言之,這是地地道道的踩低人地抬高自己。(佢唔係覺得自己o係度學緊陳惜姿丫嘛?!)

為免文章過長,迅速跳到結論:

1.韓東方和英語都扯上了這麼大的關係,那麼大概什麼都可以藉著英語而胡扯一通。世界上所有地方所有人士,都可以用「英語水平」來量度一番,萬用angle! 可見的將來我們會接收到無數類似的話語。

2.一種奇特的心願正在形成:我們香港人,一定要英文好!而英文好的意思是,能用英文指路、點菜,即一本初級英語會話就能搞掂的問題。這麼簡單的東西,卻四處持之以嚴苛地度己度人,並不斷將之營造為一個總差一點點而永未能達到的目標。齊澤克說,「崇高」的體驗就是明明伸手可及的東西,一下子變得無法企及而造成創傷。英語崇拜的崇高氣氛就是如此完成的。


關於阮佩儀和陳惜姿的分別、以及《壹週刊》的可買度,另文。

6/07/2005

惡毒廣告#1 & #2

在中學代課時常常要教「經濟及公共關係」(epa),通常都頭痛得佷——官校那本教科書第一課就要教「特區政府緊守基本法來管治香港」,一路講一路皺眉。教「消費者教育」那課時我是比較開心的,因為可以講講廣告。憑我的模糊印象,我覺得現在的廣告沒有Sunday崛起那期般有具自嘲意識的幽默感,有些還惡毒得很。

有個ICAC的廣告,一群老人家圍在一起發牢騷,回味往事,講講「走地豬、走地雞……而家冇咯!」也就是想像得到的,常見的老人家的牢騷。然後有一個眉目看來很幹練的老人家,開聲斥責:「乜都冇冇冇,乜都係以前好,鹹水X收黑錢官污吏番晒黎到時粥水都冇得你地食!」(<--節錄,不記得全文),然後,「香港,勝在有ICAC」。

嘩,老人家回味往日,有必要喝到人家冇聲出嗎?文化記號的消失,和政治清廉,說什麼也都是兩個層次的事,難道現在已經沒有君主專制,於是我們便不能投訴有動物瀕臨絕種嗎?而且有趣的是,「粥水都冇得食」,本身就跡近恐嚇:我老廉辦案,你仲唔感恩?我唔順氣劈炮的話你就仆街!噢,多麼CUTIE的官威。

廉署一向辦案高調,但之前搜查報館的事打擊了信譽,而這個廣告似乎是事件之後出現的。「粥水都冇得食」之後是一片沉默,這當然是一種自我中心的投射想像:想像受眾的服從。我們不妨做個很簡單的嫁接:服從—肅靜—官威—驚堂木。這難免反諷地揭示了,最想回到昔日的,是廉署本身呢——而且其所希望回溯的幅度,比誰都大。

另一個也是驚人地惡毒的廣告已經消聲匿跡了,但我始終吞不下這口氣。好像是歐洲國家盃期間,有一個飲啤酒換球衣的廣告,有群男人坐在電視機看女子足球,電視裡的女子球員以慢動作射門,電視機前的男觀眾以慢動作打呵欠,然後吹雞球賽結束,男觀眾們就睜大眼睛,因為身段美好的女子球員準備脫下球衣——「等緊交換衣哩?」

這個廣告唯一可能的好處就是,它將足球這種形象極端masculine的運動中可能存在的性別歧視色彩作了魚目鏡式的誇張,其赤裸的程度(或會)令所有男性都呆在當場,反而懂得了收斂。嗯,我還不算是女權主義者呢。

六四@16

1. 咬緊。曾蔭權

「經過這16年後,看見國家做了舉世矚目在經濟上、社會上的發展,給我們比較客觀的比較,心情也平靜下來。」——曾蔭權,六.四.二零零五。

曾蔭權是不是高興過頭了?太過「天下我有」了?連香港人的集體記憶都敢動?他老老實實擺個港英官僚的樣子我還受得了,一旦擺個真情流露的「香港仔」架勢,真係呆撚晒。還是謹慎一點吧,不要妄想可以把心底的拜金和見風駛舵用真情包裝起來——固然一向都是拜金和見風駛舵,但這種包裝的妄想則似乎是新近的產物。

2. 黎佩芬@程翔

看來真是天絕程翔了(雖然我對他並無甚麼好感),六四下雨,「還我程翔」喊得那麼尷尬。星期日明報想做大程翔,但看來缺乏好寫手。那麼就全文引錄「星期日明報」編輯黎佩芬的短文吧。我常常會有錯覺:單是她每週那短短200字,也值得整份報紙的價錢。

大龍鳳程翔

煲呔說,十六年前那件事,他所感的,跟每個香港人一樣,有激昂,有衝動;但十六年過去,他請大家客觀點,看看祖國的發展——經濟上的,社會上的。

說老實,我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的意思是,中國富起來了,風水輪流轉了,今天香港要掉轉頭撈祖國油水了,大家都好應該學他,緊緊綁一隻布蝴蝶,把頸項牢牢箍住,提醒自己永遠保持冷靜?

煲呔真的很冷靜。我們中間有一個人不明不白的失蹤了一個多月,很多人在奔走,很多人,包括這人的家人朋友,或者仰慕其人格和文字的人,正憂心如焚。我們無法客觀分析,因為,我們所能夠掌握的事實只有:在煲呔氣定神閒地說完「第一時間了解發生什麼事」之後,一天又一天,大家還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國家安全」幾個大字,震攝人心。

所以,今天我還是會感到有點激動,因為我信,到六四平反,一切自然就會好了。

——黎佩芬

3.反高潮x領悟

六四當日補習賺了500元心情大好,在灣仔街市買花響應「一名市民曾德平」在「翱翔的法國人」雕塑下獻花的呼籲。挑了一技香水百合,伴著淡綠的葉上花,用淺棕色紙包了,自覺經濟而且漂亮得不得了。另外又買了一枝及肩高的向日葵,多麼搶鏡出位!船慢慢的搖過尖沙咀,我那麼快樂,端詳著花朵,覺得接受它們的人都會很開心——我突然明白,這就是我從來不曾感受到的,回家(《小山回家》!)過節的心情:我賺了錢,在重要的日子做了自覺得會令家人開心的事,歸心似箭要去見它們。在某個日子提示我們要為儀式填充新的意義,這就是節日。

——反高潮的是,文化中心門前大裝修,整個廣場都被膠板圍得鐵桶也似。這簡直是黃春明〈魚〉的喜劇版!出風頭的熱心被狠狠澆了冷水,我在膠板外胡亂嚎叫了幾聲,才發現已經有一束百合擺在那裡了。

坐到電腦前記下這件事,我還在為那種鬧劇式的轉折發笑,爾後我才終於發現,我的確是處於一種處境喜劇式(而非希臘英雄悲劇)的setting裡——換言之,不知道我用了什麼方法,我到底把六四放進了我的庸俗生活,它不單止只教我偉大的字眼如犧牲/美德/民主等等,還調過頭來教我,甚麼是「回家」。六四,一條紡進生活裡纖細而堅韌但一眼未必能辨出的線——這難道不讓人高興得要流淚嗎。

4.閒談

晚會下雨。我和謝某縮在雨傘底下堅持不肯起身,周圍的地都濕盡了,謝又搶去大半把傘,更反指我面積較大反正也會打濕。所以她的燭光常常熄掉,是報應。

上面在唱著歌,我們則在談話。我說,其實等江澤民和李鵬死了罷,或者八九年在讀高中或大學那群上了位,應該就可以平反了。我死之前若看見六四平反也就沒什麼遺憾了(因為我一向沒什麼心願)。謝說,但那群家屬等不了那麼久。我說,唉呀,是。

其實12週年還是哪一年,也下很大的雨,但晚會沒有提前結束。今年是氣勢稍遜。不過來多幾年,就大概能夠懂得,氣勢呢d野,唔係講一年兩年既。唉呀,那也還要小心,不該因為等待而變得遲鈍啊。是,那麼讓我們唱一些不過於熟悉,但也很能鼓舞士氣的歌吧。

〈我相信眼淚〉

強權壓不了悲傷
悲傷可轉化力量
力量源自於真相
真相越戰越強
以愛勇敢去繼續抗爭
盡力別忘掉痛的怒憤
要為無言逝者討得公允
叫喚人民無懼像這母親
公義是每顆良心的指引
堅決立地頂天不會是獨我一人


結他。結他有結他好。

6/03/2005

日期

回到暫居的辦公室,上網找馬庫色拉康——理所當然地頭昏腦脹,space拖糧,大學圖書證expire,老細問我要論文浪漫主義的部分,發現有些朋友的留言我一直沒看到, 發現別人的online diary很好看,兒子牛皮燈籠依舊,我什麼都不想理什麼人都不想見——突然突然,想起日期 ——

心裡便有這樣的聲音:你必須在六四之前醒來。

六四是什麼呢,它是我這樣容易頹敗的人所警醒之呂鐸,我這樣傾向驕橫的人所敬畏的圖騰。不止一年一度,它要我睜大雙眼,清楚看著自己的軟弱,不因看到所謂不可能性而調頭他去,知道自己的生命不應只為自己一人,心存盼望,忍耐包容,冷靜而愉悅。

如果上述有著莫名其妙的感性夢幻色彩,那麼正因如此,我必須在六四之前醒來。

5/27/2005

枕頭

朱寶以前頹廢的時候,就會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裡,悶聲尖叫「好depressed呀!!」

五月一定有些問題。黑暗的潮水。

到底有沒有人能夠告訴我,那堆資料為什麼會跌到下面去了?為什麼《小武》那一段突然變了顏色?我已經換了好多個範本。簡直想把這個blog delete了。

昨晚看了長版的《站台》。近日深覺賈某提供了最近生活唯一的熱度。看戲之前沒吃什麼東西,然後散場時冒大雨跑很遠的路去吃餃子,渾身都濕透了。回到家中,看戲時累積下來的頭痛像一塊貼在額上的退熱貼。然後眼皮很重。然後做噩夢。有一隻瘦小的麻雀飛到我家廚房,口中噙血。我和母親又為如何醫治牠而爭執。然後那原來便是我的狗,顫巍巍支起身來,口中嘩啦嘩啦吐血。我知道再找醫生也沒有用了,便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這實在是一個太過直露的夢。

醒來後打電話給母親。她說狗很好,愈來愈好。反問我為什麼氣喘喘的。又說,掛念狗就回來看牠啊。我幾乎衝口而出:看又有什麼用,總之在你眼中總是愈來愈好的。但一口氣提不上來,什麼都沒說就掛了線。

然後再睡。一個夢一個夢地做下去,一次一次地醒過來。

5/26/2005

五月.畢業的歌

原來是我這麼天生
我這麼悠閒
攀一個最挺的山
從來沒有這麼傾斜
有太多毒蛇
穿一個最闊的荒野

然後是我東奔西撲
我每天思索
終於我變了堅壯
然後又故意失方向
修練到我的擅長
捉一隻最美的孔雀



〈快樂牛郎〉,《萬歲萬歲萬萬歲》,達明一派。節錄。

冷淡的問題

從前並肩的好兄弟
可會撐到底

5/22/2005

觀看



《小武》裡最後一個鏡頭:小武被老警察帶到街上,警察有事要辦,便把小武銬在電線杆上,小武蹲著等待,他的樣子比平時略顯不自然。但一陣子之後,他不經意地回頭,鏡頭隨他的視線緩緩搖過去——原來他身後已圍滿了一大群人,等待變成了示眾。那些人與他同屬一個小城市,外表、舉止或許連性情都相去不遠,可是觀看與被觀看的相對立位置,就把一個與這個城市有著相同氣質的普通人物,與其所屬的社群割裂開來。而經已失去了朋友、愛人、家庭的小武至此完全孤立,一無所有。觀看,時常都是殘酷的。

(全文見《賈樟柯電影特集》)

5/21/2005

單身鏖戰

在學聯這件事上,最瞭解我感受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太多無法為他人理解的東西乃是因為我一開始以為那些是生死愛慾無不可談的朋友。朋友們都認為那無所謂那像天上的雲一般遙遠夢幻於事無補便理所當然地沉默。一切都很簡單:我常為群體而徹底投入不過某些時候真的孤獨;我將情感和理性混合使用令邊界模糊且無轉圜之地;我獨斷獨行然而需求他人的支持;我深信這不是我的錯但無法對人講清楚。

對不起,這段時間突然倒退到不知何世,這種種反應都像一名含冤莫白的中學生。或者是隨年月過去,我依然受不了委屈。

5/20/2005

賈樟柯:「關於那個時代,好像只說了一句。」

(這是我寫的第一個賈樟柯訪問,因為篇幅計,不能太長。但其實,我覺得賈樟柯的訪問是愈長愈好看的,同時也是愈細緻、愈專門愈好看。大概是我們沒有太取得他的信任,他跟我們講的細緻之處還不是最多的。而賈,我總是說,這個人有著從事藝術工作者所看重的一切東西。)


「關於那個時代,好像只說了一句。」——訪賈樟柯

被稱為「近幾年來最令人興奮的電影天才之一」,35歲的賈樟柯已經拍出了第四部長片。第一部長片《小武》被驚艷於世界各大影展距今已有十年;以賈自身成長的80年代中國為背景的「平民史詩」——《站台》拍出了3個多小時的篇幅;過了而立之年的賈樟柯也把鏡頭由自己的一代移向了當下的年青人,拍出了魅艷的《任逍遙》,再來是能於國內公映的《世界》。可是賈樟柯說,「我覺得對那個年代的講述才剛開始。」聲音輕而緩和。

在忘記之前——舊的回憶、新的電影

《小武》的第一個鏡頭是一雙手的大特寫,那雙手劃著了一根火柴,火柴盒上寫著「山西」。那便是賈樟柯的故鄉,也是故事的地理背景。賈樟柯的電影裡就有著那麼多的細節,不只是個人回憶的投射,也綿密地縫出了一個時代的底色。描寫記憶時強調私密性無疑是討好的,但賈不同凡響之處,是他真的能把個人的記憶變成通往群體的路徑。

「我相信大多數時候,每個人所一直難忘的東西裡面,一定有著時代的普遍性。所以無論在拍當下還是過去,無論是面對一個多動蕩的環境和宏大的背景,我堅持拍個人感受。我覺得中國這些年的電影特別多是官方的記憶,或者說是官方對民間的記憶的想像,所以特別需要這種從個人出發的,對時代的回應。」他的敘事衝動在於:「有一大堆的事情和細節忘不掉。」

賈樟柯的下一部劇情長片,將會以文革為背景。文革於76年結束,賈說其實之後還持續了一段時間。而他是70年出生的,殘餘的文革氣氛便構成了他的成長背景,恍如生和死的強烈並置。「當時我看到的年青人就和現在很不一樣,每天每個孩子身上都有傷,都是打的撞的,頭破血流那種,很髒、很有野性,很有生命力。」他淡淡地提起了「被死亡中止的成長」,我們便又想起他在其他訪問裡說過,那個借了他單車到杏花村酒廠喝酒喝死了的朋友。

「這個畫面可能會變成電影的開頭吧:當時有一天,我在我們家那個小城(山西汾陽)裡面,看見一個男孩揹著另一個男孩在走,遠遠看著你會以為他們在做什麼遊戲,但其實那個男孩是被扎了一刀,流著血,被人揹著,跟著來看的孩子愈來愈多,大家就這樣一直跟著到醫院,沒事幹,就一直看他包紮。現在想來,就是一種特別傷感的回憶。我怕連我都忘記了,趕緊拍吧。」

即使是面談,賈樟柯描述事情,也總連帶著四周的景色,人的動作,所以一切都容易了然於心。或許是因為,他心裡有一大堆「一閉上眼就會跳出來的畫面。」

公共記憶:「我們慢慢會變成一個有過去的民族。」

賈樟柯所在意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回憶,還有整個民族的回憶。「如今中國人生活的世界,過去的記憶沒有人願意提起,而未來也是模糊一片的,我們只是糾纏在『現在』的快速事物裡。」只有「現在」的話,是不能建立起完整的時間意識的,在世界上無所適從的人們,於是只能茫無方向跌跌撞撞。《世界》裡,已經認定泰生不可信靠的小桃心如死灰,偏偏穿著輕薄婚紗準備登台表演,突然漫天灑下大雪來。「以前春天來了是很清楚的,樹一點點的發芽了,花開了,一點點的來了,我們還有一個正常的時間感覺。但現在,冬天很久都不來,又突然雪就來了。」

賈樟柯對這些無法抵擋的變遷難以釋懷,唯是講到DV,他好像比較寬懷一點。他認為DV也許會為中國帶來「影像生活」:「我覺得所謂影像生活並不一定需要拍出作品來,像一個男孩子拍她女朋友,一個丈夫拍他太太懷孕,都是影像生活,都會改變我們跟影像的關係。飯桌上的食品、人的服裝,今天可能只是你的一個私人影像,50年後就是一個公共記憶。說大一點,它是我們的民族記憶——我們的生活有據可查。我們慢慢會變成一個有過去的民族。」賈樟柯笑了,說話速度也加快了:「有人說那是影像垃圾,我說不是!就先把它放在那兒,有一天它就不是垃圾;如果它是垃圾,人家自己就會刪掉了。」

這段話裡有著兩種不同的「垃圾」的定義。一種是從專業影像工作者角度出發的,質疑民眾製作的日常影像之價值;另一種是從民眾自身的需求出發的,由拍和被拍的人決定影像的價值。作為「近幾年來最令人興奮的電影天才之一」,賈樟柯能夠這樣平等地從一般人的角度來理解影像的價值,而且隨口道來,毫不煞有介事。


「拍電影是要不斷克服自己血液裡的毛病。」

感受著中國社會的變遷和沉滯,賈樟柯這樣形容自己的位置:「我覺得自己是個當事人。」賈樟柯的作品帶著細膩的傷感;但在傷感之同時,其冷靜和節制又表露出敏銳的思考和批判力。《任逍遙》裡的大同少年斌斌、小濟、巧巧,他們穿著之入時不下於香港青少年,卻連酒店浴缸的水龍頭也不懂扭開。然而他們面對環境時的無力儘管如此昭然若揭,電影卻始終讓觀眾與角色拉開距離,拒絕讓觀眾找到可以徹底洞悉人物內心的超然位置——沒有大特寫,沒有前後運動,鏡頭要嗎在一個足以看到大半身子的距離外僵立不動,要嗎在一個很近的距離內,被電視機或其他雜物擋住了視線。賈樟柯說:「在拍電影的時候,我會和人物保持一個距離。我覺得電影沒有純粹的客觀,但我要有一個客觀的態度,可能正因為我自己是個當事人。作為一個當事人,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反省自己身上文化上的負面東西。

「95年一開始拍電影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叛逆者;但到現在我覺得,我本人也是被時代局限著的一個人,包括對我們的文化上面的負面元素的認識,對融匯到我們血液裡的東西一種不清晰的認識。拍電影就是要有一種文化自覺性來不斷地來克服自己身上的毛病。

「譬如說我們很久沒談到的,法西斯主義藝術,但或許在中國現代藝術裡,它改頭換面又回來了。這個事情很麻煩,就是我們所一直反對的東西,像革命文藝裡那種主觀的、具有強權性質的某種東西,突然它以現代藝術的面貌回歸了。

「像有一個行為藝術的表演,藝術家是誰我就不說了,他自己收藏了一個宋代的瓷瓶,他的藝術就是把它砸掉。我覺得這個藝術特別殘暴。他覺得他佔有了一個藝術品,他就有權把它毀掉,我覺得這是一種紅衛兵的藝術。這種藝術也包括《英雄》,我覺得《英雄》不可思議,我覺得一個有文化反省意識的藝術工作者,不可能拍出這樣崇拜強權的電影來。我覺得武俠精神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種弱者的想像,在《英雄》裡則變成『強權有理』的一種意識——不管電影多麼賞心悅目,對我而言它是匪夷所思的。很麻煩,很多這種事情要搞定。

「我覺得這種行為是無意識的。問題是為什麼不自覺的就會出現這種『強權有理』的意識(如果是自覺的就更麻煩了),而且有一億到兩億的人去看。我覺得有時藝術家在文化上的判斷要很小心,應該養成自覺的反省。因為很多東西是在我們的血液裡的。」


賈樟柯反覆地說,他覺得中國現實社會狀況十分複雜,他特別擔心把它簡化了。他認為藝術工作者需要一種「獨立性」——然而「獨立」的意思是,不要太自信,不要太輕易下結論。「我覺得很多大陸的藝術會有一種盲目的自信,很輕易就下結論,掩蓋了真實的問題。應該什麼事情都看看。面對人來說,也是一種對人的尊敬,就是不要那麼簡單就下結論說對/錯、好/壞,其實有很多東西是曖昧、模糊的。我特別不願意把別人想像成不幸福的。」


在閱讀賈樟柯的訪問時,我總想像他說話的速度是比較急促的,因為他的話是那樣條理清晰。但其實賈樟柯說話是相當輕柔而緩慢的;如果他的話裡有著鋒芒,那只是因為,他明顯已經把那些事想過很多遍了。當我們被他所描述的滑稽事情弄得大笑不止的時候,他總是早我們一步把話題拉回他所思考的事物之上。因此我由衷地相信,他的步調不會輕易被其他事物打亂。

尋人

汪暉魯迅齊澤克中大?集這四物於一身的人,而竟然我不認識?

紀事

因為space的課代完了,便放自己假——放假的方式就是回去報社,過文,催工,無日無夜,玩連環新接龍。過程並不愉快。尤其想起我對譚志輝文章的批評,到頭來大概只是對空氣彈琴——還有他源源不絕觸動我神經的廢話。我對劉杰霖非常失望,甚至鄙夷。 當然還有本月金句:「我適合看些什麼書我自己最清楚。」

各方好友最常對我說的話就是「你不能太計較」,well,像我這樣斤斤計較的人,遇到「不能跟他計較」的人和事,往往是最痛苦的。所以解決之道應該是想想怎麼和他計較,而不是認定那些不可計較。 不過,我到底也學了一句:「你要死唔俾你死呀?」

****

最愉快的莫過於見老師。老師有了新寵兒之後,已經開始放棄我,而迄今還未完全放棄晒,實在值得還神。我也會為了彰顯神恩,而繼續撒嬌撒賴撒潑。老師發動我去反明光社:你罵榆林一間書店沒意思。說了半晌(其實都兩個幾鐘),天昏欲雨,老師就想家。師母萬歲!!

老師和周某的背景和取向那麼不同,都用不同方法指出了我的同一個弱點:把批評對象鎖得太小,結果令自己動彈不得,或回報太低。 well,論文的格局開得太大,所以做不完。

***

在咖啡閣外,見到剃了頭的s。我想我們終生都不會再說話了。但她可能會search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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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煩的是,我傷害了a。這次非常麻煩。麻煩得不懂得怎樣寫出來。面對著的情況好像不是我這個年紀這個時候會遇見的。在理論和粗話之間被一隻手掾起來,扔進了〈早班火車〉的中學時代,尖刻和冷硬消失不見,一切都像中學時代才有的愚笨——不能訴諸理性和言語,我就像殘廢了一樣——很久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以致它不能融入我的象徵秩序。非常麻煩。

普通生活,普通女孩

普通生活,普通女孩

——侯孝賢《珈琲時光》


童話裡有幽暗失誤:
小女孩墮出窗外
窗外那龐複的世界。你心領神會,但不十分害怕。

你只是描述你意味深長的夢裡,孩子融成了冰
女孩,你的麻質裙子像中學生
而你未婚懷孕
就讓電影院裡的香港人驚訝吧
你在下午的地板上沉沉睡去
圍繞你是無聲桌椅和不親暱的貓你的
生活無須向他人解釋
你懷著快樂心情進食
道德的擔憂像馬鈴薯燉肉

尋訪死去的音樂家
送男子火車的時計
然後在趕時間的街上
告訴他你懷孕了
太陽明麗連一幅牆都神采飛揚
女孩,你的衣服像光一樣不輕不重
微微變換。觀眾期待珈琲
而你喝牛奶
在他人的聆聽裡你觀察
看見各式各樣的沉默
一塊柔和的冰,而不急於融化。

我們探身經過了世界
不須完全懂得
一切漠漠的溫柔
火車會把他人的故事
一一載到你身邊


22/5,明報「周日的詩」

5/17/2005

在第二次看電影中回憶第一次看電影:《任逍遙》的真實時間與超現實氣氛

《任逍遙》是我所看的第一套賈樟柯作品。朋友謝某憶述,在文化中心走出來之後,已經看過《站台》的她非常愉悅,我則非常怔忡而緊張。事實上,那之後我怔忡了兩個星期。

唱著「任逍遙」的少年無處可去,錯誤對位的流行曲是他們唯一的語言,這些都已經有人說過了。我想談的是那個令人怔忡的鏡頭,真實時間與超現實氣氛:

瘦削的斌斌知道了自己有乙型肝炎不能到北京當兵,而女朋友圓圓則考上了北京大學的國際貿易科,褪去了以往的襯衫和書包,換上了背心和短裙,放下馬尾,脫胎換骨地到廢置的車站大堂去見斌斌。斌斌向高利貸借了1500塊,送圓圓一部手提電話,圓圓說:「那你以後可以打電話給我啦」,斌斌垂頭道「哪他媽還有以後哪。」圓圓叫斌斌親她一下,斌斌不動。圓圓說我們走吧,斌斌不動。圓圓起身,走到大堂之外,陽光亮得耀眼,她站了一會,還是把自行車推進大堂,停在斌斌旁邊,斌斌不動。圓圓騎著自行車,在大堂裡緩緩兜了一個圈,又停在斌斌旁邊,斌斌仍然不動。圓圓再緩緩地兜了一個圈,便騎著自行車,穿越了另外一個門口,離開了。

圓圓叫斌斌親吻她、起身離開、在大堂裡騎車兜圈、真正離開,是一鏡直落的。觀看電影時,習慣了剪接的我們對時間的感受比在現實裡快,而這就是「真實時間」的巨大力量:緩慢、沉默,等待、拒絕、機會,受損的尊嚴、明知結果但又期待而造成的哀傷。

而這種種建基於相當現實的原因之上的哀傷,卻浸染了超現實氣氛。二人對坐的座位,看來像是餐廳廂座,但其實是廢置的車站大堂座位。它摒去了車站大堂的人來人往,也劃出了比餐廳寬廣得多的空曠之地讓單車緩行,並且有再精美的餐廳也無法復製的破落與陰暗,同時暗示著日常生活就在咫尺。因為廢置,此空間的性質得而流動,私人性因而得到了位置——正正由於該空間過往正統僵硬的定性已經崩潰,空間的性質才可由使用者來定義——私人性的成立建基於公共性的成立。這是一個公共的空間,而卑微貧困的小情侶就在這裡銘刻他們的分別。單車所繞的那兩個圈非常緩慢,彷彿可以把隱匿在四周事物中的哀傷全部引發出來。空間與人的互相呼應、詮釋、誘發到達了難以置信的地步,是以看來平板馴良的圓圓做出如此令人低迴的道別式,也像夢境一般真實和理所當然。

單車駛去的出口旁邊,有兩張已經變得烏黑的破沙發,沙發仿緞布面上的藤蔓花朵仍然依稀可辨。沙發總是屬於室內的,而賈樟柯讓單車在它旁邊經過。超現實感乃是來自,空間—物件的聯想關係被改變了。賈樟柯展示的「虛構」,不是科幻製作,只是將已有的現實物件重新置換——現實裡本身就有非現實。我於是想起,在香港的任何街道上,也會出現類似的沙發或椅子(甚至仿古木椅),供人歇腳或聊天。我就曾經在接近午夜的時候,坐在大角咀的一個掘路圍棚旁的一張木頭椅子上,等待,想像自己是一個吸煙者。

無法不說

對不起,我要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不把這些說出來,我無法好好的思考、寫作以及入睡。我知道對我大部分的朋友來講,以下的困擾都遙遠得很,亦因職是之故,我想我的朋友們也願意理解我的孤獨而痛苦。

關於學聯,我從來沒有直接參與其中(只去過最近一次週年大會的其中一晚),一直是以一個關心學運的外人的角度,來留意有關它的事情,在它受到不公的指責時,偶然為它說一兩句話。可是,近來學聯的兩次醜聞,都讓我這種知道一點內情的人很失望和氣憤。也許是我比較極端,我認為在學聯早前的(三代)離席事件、最近的(一代)禁止發言事件上,學聯的問題已經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不能等待(個別)代表的自我反思,而必須要以公眾的壓力,要求它反省並出來公開回應。

這種極端姿態,當然是會引出許多調和性的聲音。對此我亦無所謂,因為我採取的是所謂「五四邏輯」:要人家開一個窗子給你,你必須要求它掀掉整個屋頂。總之學聯出來面對公眾就可以了。離席事件後,因為有老鬼(盧偉明)稱新的學聯代表會與八樓及老鬼作溝通,因此就算沒有學聯人出來公開回應我的指責,我也就算了。可是,月前的一代,卻發生了更令人難以接受的禁止基本會員及社會人士發言(並無須解釋)的事件。因此,我非常真切地覺得,之前所謂的溝通,只是緩兵之計。受騙的感覺使我更加憤怒,所以我更氣急敗壞地指責學聯,又在學聯老鬼的電郵組裡追問盧偉明。

然後,因為有人覺得我的言詞過於尖刻,於是展開了對我的一連串進程緩慢但我認為是驚人地不講道理的攻擊。這些攻擊在這裡無法多談。許多朋友都叫我不要理會就算了,但我確實是有話不說出來就無法好好生活的人。在這裡只講一些能夠與大眾分享的,即一些學聯老鬼面對學聯醜聞的態度。之所以要付諸公聽,是因為我認為這些態度,對學聯其實是,有害的。而我們本以為少不更事的代表是棘手的,原來還有一些看來經驗豐富、通情達理的老鬼在作門神。



1. 出現「禁制言論」的行為是由於會章漏洞

1.1以會章脫罪

學聯會章有列明,基本會員發言須得全體代表同意。因此,當學聯代表會主席黎震傑被指責失職(沒有讓會眾暢所欲言)時,他的回應就是「我是跟會章做事」,意即「唔關我事」。這種說法完全站不住腳,因為這條會章存在了這麼多年,卻絕少被使用,遑論引發由學生媒體發動的大型批判。

賦權予代表禁制他人發言的,當然是會章。可是,持「會章漏洞」論的人,下一個推論便是:「因為出問題的是會章,因此應該修改會章,而不是指責代表」。將「人」的因素蓋過制度因素自然不合理,但這樣把一切訴諸章則,遮蓋「人」的因素,難道又合理嗎?很明顯,說上面那句話的人,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替禁制他人發言的代表們脫罪。脫罪之後當然可以保住學聯(代表)們的名聲,但同時也讓他們不用反省。事實上,在黎震傑等人受到指責之後的言論可見,他們仍然不見得懂得了多一點點關於開放、平等、討論等等,對於議會政治來說是基礎根石的,價值。

1.2犬儒主義

會章大概就是遊戲規則,而我認為,凡事訴諸遊戲規則,不單止是學運的悲劇,也同時整個香港的悲劇。齊澤克說,這個世代的典型意識型態就是犬儒主義,即完全瞭解遊戲規則,樂意清醒地照做;迥異於經典的意識型態定態「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但卻勤勉為之」,犬儒主義者什麼都知道,但樂意把一切責任推諉於規則,從而可以確保自身的純潔性(「我沒有失職,我只是照會章做」)。能夠在香港的教育制度裡過關斬將進入大學,大概已摸透了考試技巧、校規這些遊戲規則;而現在參與大學學生會的,可能也是中學學生會幹事——中學學生會是最需要講守規則的,因為學校不批准的就免談。經過這麼多犬儒訓練,學生組織者需要的正正是對於遊戲規則的反省。

我們要瞭解遊戲規則,不是意在超越它的嗎?為何什麼反而是有經驗者,帶頭把一切訴諸規則?

2. 將是次事件的問題核心,從「學聯(部分)代表對行政權力的運用欠缺反省」置換為「八九樓的長期分歧」

2.2 助長盲目

有些老鬼遇到對於九樓行政暴力的抨擊,很容易就把問題納入「八九樓論爭」的框架,也許是因為他們對於這些都討論了太多了。但在我這種(半)外人眼裡看來,把什麼都訴諸八九樓的分歧歷史,是堪稱盲目的。因為分歧不直接指向打壓言論。就我理解,過往亦會出現爭端,但一直都是以大量的耐性和討論去尋求微小的共識點。這種對共識的追求和對討論的重視,也是我一直對學運抱有感情的原因之一。

最近的禁止發言醜聞上,正是因為有代表看見某些他們認為是屬於對立陣營的發言者想發言,而他們希望禁制對立者的行為和言論,才發生這樣的事。這就好像a是b的敵人,b就看不見a是一個人,接著b就可以把a殺掉。因為發言者是屬於對立陣營,代表就看不到發言者作為基本會員和人的發言權利,舉手禁制對方發言。這是由不重視討論而造成的盲目。

而以「八九樓論爭」來置換「欠缺反省」的老鬼,其實也是出於類似的盲目。相似點就是「身份」成為了遮蔽一切的焦點。我認為,老鬼們這樣說甚至是更鼓吹和堅定了代表現有的盲目。

2.2 製造封閉

上次中大學生報的號外一出版後,部分學聯代表手忙腳亂大動肝火,就是因為他們以為不會被外人討論的東西,突然在他們身邊的同學、教授手上大字標題地出現了。「面對公眾」不一定是公平的,但在是次事件上,因為禁制發言的代表(會)在議會內擁有絕對權力,要抗衡唯有以輿論壓力訴諸公眾,才能在困局中打開一個缺口。

如果善意一點也同時是陰謀論一點來看,2.1中提到的老鬼,很多是不自覺的。但我始終懷疑,有些老鬼是自覺的:因為學聯八樓(社運資源中心)與九樓(代表會、常委會等)對於學運、社會的理解不同,八九樓之間確實長期存在分歧,其間的討論和歷史成篇累牘,連我這個略知內情的人也不甚了了。而將問題由較能被普遍地理解的「言論自由」問題置換為較少人能理解的「八九樓長期分歧」,則可以減低外界對學聯代表們的壓力。

將爭端定義為內部,有什麼用?既然是外人無能置喙的內部問題,那麼就內部解決嘛,和誰私底下見個面、談個電話、來往幾封電郵就可以了。這些當然有時是可以解決問題的方法,問題是,但事件已經引來外界注視、當有人在外界媒體上要求回應,為什麼不能有個公開、明白的回應和質詢過程?

這次事件裡,「圍內解決」的氣氛叫人窒息。我對外發表文章,但那些對我不滿的人,從不在公開環境回應,而是在電郵組裡(緩慢)炮擊。學生報呢,則一直沒人直接找他們(總編的手提電話都有留在號外上),只有對中大學生會恐嚇——在學聯代表們受訪問時,也大談「你來派野會破壞院校關係」,甚至有「大家都係friend黎」(明明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不出)的有趣言論。

這種拍膊頭、檯底傾(檯底但又不坦誠喎)、私底下射死你的格局,實在令我這種半外人氣悶不已。


3. 傳媒暴力論

3.1 避風塘建造者

有些老鬼與代表們口徑一致,認為學生報(也包括本人)擁有傳媒力量,又懂得抹黑人,不夠客觀。有的老鬼比較含沙射影,有的就直指這是「東方蘋果太陽」的手法——最有趣的,是這位老鬼在他同意的issue上,只會嫌學生報「去得不夠盡」。換言之,所謂的報導手法問題,只不過是對象問題——令人無法接受的不是「不客觀手法」,而是看見各種證據被很有系統地組織起來,塑造出一個有說服力的形象,而那竟然是學聯(部分)代表的形象。

可是,指學生報「東蘋太」的老鬼並未指出學生報的報導有何不合理的地方;甚至,在有學聯代表指出了所謂不合理的地方後,該老鬼亦並未援用。所以,所謂的客觀,其實只是「留有餘地」。而該名老鬼,每年都會在學生報傾莊時,慷慨演說「學生報應該要批判,不要凡事訴諸客觀中立」。

「客觀」是一面怎樣的幌子,我想學生報、inmedia的作者和讀者、甚至上述的老鬼都清楚得很,也許只有那些可憐的代表們真的一竅不通(尤其那位可愛的港大EVP,參見「學聯四子訪問」)。我想大家留意的是,「客觀」在這裡,同時亦是讓涉事代表避免反思的避風塘:「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因此相信他們的人也是笨的,而我們也就什麼都沒錯了。」

除非你相信不需要學聯代表反思也可解決事情,否則就不應動搖迫使他們反思的證據的正當性。

3.2 誇大權力不公

有老鬼一直傾向將八樓、學生報的權力類比為傳媒的權力——有趣的是,後來鄙人這個一人公司也被算進去了,還成了傳媒暴力的代表——,然後說八樓和學生報其實並非無權者,只是扮演弱者的位置,反過來打壓九樓。那個比喻就是「鄭經翰和董建華,誰的權力比較大?」

這是一個錯誤的類比。顯而易見,鄭經翰擁有一個每日開咪、聽眾數十萬的平台。而在事件中學生報只是出了一份號外到各大專派發,再把文章貼到INMEDIA,而有人注意並和議而已。如果有誰認為權力分佈不公,只須同樣貼文到inmedia,或者出一份號外到各大專派便可,學聯擁有八間院校的人手,要做這些事絕對比中大學生報容易得多了。可是,學聯始終並不回應。所以問題並不是八樓/學生報/鄙人擁有了學聯九樓/老鬼無法比肩的權力,而是後者並沒有公開發表對公眾有說服力之言論的意慾/信心/能力。

或者最應該要質疑的是,九樓或者某些學聯老鬼,到底有多想學聯出來面對公眾?有多認為學聯是屬於社會大眾的?

3.3 幕後黑手

鄙人確曾做過中大學生報,與現在的學生報人也偶有聯絡。因為鄙人兇神惡煞,學生報的小將也對我客氣得很。因此,有老鬼便指鄙人與學生報並不擁有各自的獨立意志——當然,這是指鄙人把持學生報,將自己的言詞極端和態度激進灌輸給學生報,才有這次事件。又因,鄙人在電郵組中言詞尖刻,而被指為「語言暴力」(指控者坦承:根據常識,惡/尖刻就是語言暴力),而鄙人明顯極個人化的「語言暴力」,便借代為學生報、八樓的語言暴力(作為一個有經驗的細心讀者,鄙人不能同意)。

於是,便構成以下這條美麗的公式:

1. 九樓使用行政暴力,但八樓、學生報也使用了語言暴力,兩者咁高咁大;
2. 而鄙人TSW則是八樓、學生報中首屈一指的語言暴力代表,且還是學生報的領頭人;
3. 而擒賊先擒王,打倒了TSW,就可以「解構封閉系統,尋求公平的討論基礎」(一系列聲討鄙人的電郵題目,係咪好grand呢)。YEAH~~~!

簡單來說,學生報決定製作號外一,我完全不知情;而如果我真的有心、準確來說是如果我真的能夠,影響學生報,學生報的號外二絕對不是這個樣子。而我的確多次反對號外二的製作方向,但意見未被採納。鄙人對上面的美麗公式有多大冤屈感,不足為外人道。這條美麗公式的簡化和與事實不符之處,我相信大家也會看得到(看不到再問吧)。值得大家思考、討論的,是這種找個幕後黑手的方式,到底有什麼用。

我的類比就是(除庶民一再引錄的)星島的程尚達稱「反英語化運動有幕後高人教路」。幕後黑手論最直接的當然是報復,揪出黑手,讓黑手寢食不安;另外也是一種「殺雞儆猴」,警告其他人不要想當黑手的位置。但最最重要的,是要消解對手論點和形象上的純潔性,沒有純潔性當然就不必理會。我對自己被指為黑手最最不甘的,是有人可以持之回去對學聯代表說:你看,其實只是一個人搞出來的,不重要,別理會。這樣,那些本就不願出來面對公眾的代表,就又少一個出來面對責難、反思自己的機會。

有人說,現在的學生,你要他瞭解這些那些,無疑太難了。但原來,要有經驗的老鬼放下自己的成見,也竟如此地難。有回去跟學聯代表們溝通過的人說,他們現在大概不敢不讓會員發言了,但社會人士能否發言,還是未知之數。進步如此緩慢,大概指控我的人會說,我的極端姿態要負責任。但是否過度保護的學聯老鬼,也該負點責任?



說了這麼多,但其實,我不希望大家因此鄙視學生運動。因為我之所以不時可以顯得滔滔不絕引經據典作點列分析,都是拜學生運動所賜。希望大家關注學聯,並對之發表意見。謝謝各位看這麼長的話,如果有地方顯得不清不楚的話,很抱歉。


而親愛的朋友,容許我在這裡向你們很主觀地吐點苦水。是次事件的痛苦在於,
1.我所面對的人,我本以為他是一個有智力、有道德的「戰友」(掹車邊都算啦),在之前的國際化事件裡剛剛合作愉快。然後他用中大校方對付反對聲音的手段來對付我。

2.他對我的攻擊,分析淺薄,但即使早已被我點破論點,他仍然會理直氣壯地重申一次。而且進程非常緩慢,總之過一兩個星期就會有一篇,現在仍在評斷我兩個月前的言論,沒有回應我近兩個星期的說法。

3.大家都叫我不要理他。而我也知道,一個明明已被你擊破論點、又完全不用對自己言論負責的人(他每次都用學術性的定義問題拋我要我答,而到自己要定義時就說「用common sense」),說什麼都沒有用。但作為一個筆戰之鬼,不斷看到極度不認同的言論而又不能回應,是極度痛苦的。

我一直希望自己敏於疼痛,而大概這是我必須付的代價。

學生報號外第一期
http://ihome.cuhk.edu.hk/~z044603/p1.pdf

學生報號外第二期
http://ihome.cuhk.edu.hk/~z044603/special02.pdf

5/14/2005

賈樟柯節吹雞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31323&group_id=16

我寫的賈樟柯訪問放在上面(現在只出了一半),另外還會被大陸的文化研究網轉載——所以我現在不把原文貼在這裡了。法國五月是賈樟柯節,昨晚重看了《任逍遙》,會儘量每次寫些短評,貼到inmedia,這裡也會有,不過可能慢點,為inmedia造勢嘛。

不過呢,我向各位朋友(儘量)保證,即使我的文章在別處發表(過),在這裡出現的版本會與他處不同。——所以又要留意他處的版本,又要留意這裡的版本呢,哈哈。你們未必重視那點點不同,但也算我一番心意啦。

5/11/2005

近期最驕傲的事

我在space教記敘文,有兩個學生把自己的同性戀經驗寫成功課交給我(雖然一點都不激進)。其中一個還是很斯文安靜的男孩子。

怎麼說呢?首先是自己成為了他人信任的人;其次,是我在那些教實用文和語法的課上,仍然能讓他們知道我的一些立場。

實現的年代

是不是說八十年代是「理想的年代」?如果是那樣,現在我們的年代便是「實現的年代」。「理想」「實現」了。王小波《紅拂夜奔》:「我想證出費爾馬[定理],紅拂想逃出長安城,都是為了找一個指望。這兩件事我們都做到了,而後來發生的事我也已說過了。事實證明,根本沒有指望。」


關於教育改革,許許多多我們詬病已久的東西好像正在消失,好日子好像正在來臨:專題研習、閱讀計劃、通識教育、廢除範文——偏偏我們一點都感覺不到。每次它們出現的時候,都是1.以空降政策的姿態出現的;2.空有理想欠缺配套設施;3.老師根本不懂得教,實在百上加斤確是不合人道;4.有人冷笑:總有一些坊間的精讀精補可以代替的(連梁文道都說「不背誦、講創意」會影響教育「使階段流動」之作用)。你以為制度改變就可以了嗎?不成文的制度才可怕,像「學習只為找工作」。

或許是我太恨李國章,我總想像是他把這些一眾知識份子要求了很久的東西故意實現在我們眼前,要把改革意識連根拔起,讓我們相信改革是不可能的,因為改革也沒有帶來改革,而且改革的降臨姿態實在欠缺我們所幻想的正義感覺。(讓我也來意識型態一下:這一切都是李國章的陰謀!就像香港的反智都是陶傑的陰謀。)

我討厭整個中學中文科對文學的概念,但不反對文言文。這是整個中國文化傳承的問題,我們的前現代文學若只能變成白話文,是很可惜的事情,因為美麗的東西都會沒有了(兒童版的《紅樓夢》、《西遊記》真是無法讓兒童時代的我提起書來),文學的能力存在於文字形式中,大部分的愉悅也在那裡。而中學中文科的「修辭」,完全是以「答案」的性質存在的。另外還有概念上的問題:在這個世代,還須要兩篇反戰文學(〈兵車行〉、〈弔古戰場文〉)嗎?除了悲天憫人,我們對作家人格欣賞的面向,能否擴闊到「幽默」、甚至「尖刻」的層次?甚至,以範文培養出「反規範」的意識——難道文學不是反規範?

教育改革能夠改到這些層次嗎? 老師本身能明白這些嗎?當過老師的,我知他們的難處。作為外人,我看專題研習是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但看初入大學的中學生的言論,卻看到愈來愈多的僵化和淺薄(當然我們以前也僵化淺薄,但他們有專題研習和大量活動教學法,我expect他們會比我們更好)。我問自己,到最後我是不是相信不變應萬變,以至小國寡民,唔做好過做?這和看守政府/但求無過/以合約制聘請人的短視政府分別何在?

我很想直視教改的各種具體問題,但不免因為個人與社會無法剝離,寫社會問題忍不住像我的大部分文章一樣,變成了對自己的質問。反過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自我中心。<--兜兜轉轉,反插再反插,愈來愈沒意思。

伍佰伍佰伍佰伍佰伍佰伍佰!偶像崇拜。

我們咬著自己的骨頭
從各種籠子裡
湧進酒吧
扯盡嗓子呼喚
我懷抱一個玻璃瓶
變暖變酸的啤酒
未跳躍就已積蓄太多疲倦。
才一首歌他就汗透重衣
在人群的縫裡張望他像一顆渺渺的星
高速轉動。他成為假借的目的
讓我們自己渙散失神
第一首歌已經是激烈的結他
敲打的可能在於我們
願意把靈魂裸露:工作與薪金
準時上班,人際與權力位置
正因歷歷在目
便能夠一往無前
衣飾鮮麗與否,也是青年
西裝男子,中年婦女
我跟著他人跳起來
聽見熟悉的歌流下淚來
體液盡情蓋過皮膚
流瀉在我們生病的城市
我們都是被驅趕的狗
閩南歌詞喊得聲嘶力竭
不懂得的語言賒來十多年前的歌
現實裡委曲且又痛苦
歌曲虛脫燙熱的溫柔對位錯誤
最最切中無法言說的核。
樹枝孤鳥,在狹窄的立足點上我們
搖動頭顱。像他一樣興奮
還在期待些甚麼
掙扎與折磨沒有盡頭
知道你也像我一樣不善於表白
像一群大象般快樂嘔吐
射燈製造無法直視的中心
太擠了我們無法自由舞動
可樂意把自己扯碎,欣然審視
酷烈、反光的破碎核心
看著自己逐漸死去
在被操縱裡懂得了自己的權力
我相信那些遙遠的石頭
終有一天會默默爆炸

唱很多閩南話
抱歉自己的粵語不靈光
「你,靜,d,我慢,慢,講」
(又像搶白自己的朋友)
「謝謝你們與我一起玩耍」
他說。他不介意
他的聲音被台下的我們蓋過






伍佰。偶像崇拜。

五月五日,在尖沙咀的M1 PUB裡,我第一次在伍佰的現場。其實算不上是聽,人群太興奮了;說看也很勉強,一排排的人好像每個都比我高,我只能在他們的脖子之間,踮高俯低地看到伍佰的頭,連他彈結他的手都看不到。伍佰的樣子和電視上看見的一樣,像一條有著龐大嘴巴的恐龍,唱歌時以30度仰視左邊的微高處。當我還在琢磨是哪首歌的時候,旁邊看來與我差不多年歲的人,已經熟極如流地把歌詞喊出來了。還被人訕笑:「唔係呢首都唔識呀?」嗯,對於知識的貧乏我總是傾向承認。許多人對每一個拍子都能作出純熟的反應,所謂的死忠歌迷,而我這麼多年還是未學成閩南話。因為大家喊得太大聲,伍佰便更專注於彈結他,不太埋咪唱了。ENCORE再ENCORE,結尾時聽到〈挪威的森林〉馬上迸出淚來。旁邊的死忠歌迷一定明白我的感受,因為他們盼到了的CLOSING SONG是〈愛你一萬年〉。在這裡必須回應一下一些覺得把「我決定愛你一萬年」狠狠喊出來是過於直露的朋友:我完全不懂音樂,但以情緒的感受來說,〈愛你一萬年〉給我的感覺絕對是漸行漸遠行者無疆,迅速拋離「愛情」的表面主題,而趨於大量複雜情緒的純粹流瀉——即是,在叫喊中,「聲音」與作為意義載體的字詞之間存在的是抗拒與掙脫的態度。或者正因如此,〈愛你一萬年〉多年來在大小演唱會中演變出一個眾人狂歡的版本,距離轉向自我的失戀情態愈來愈遠——在這個層次上,我堅持,是看到了大眾文化的本質,即所謂的寄託。既然知道是寄託,那麼載體的內涵其實完全不重要,橫豎都只是錯誤的折射。於是很多時候,伍佰的瘋狂吼叫式情歌,其實是一個險峻的場所,供自閉的野獸自由放牧。這恰恰是常識上「愛情主題」的追求回應的態度的,反面。正如我堅持本文的分段方式。

這就是我喜歡伍佰的最大原因。因為對於自閉的野獸來說,牧場是千金難求的。6月11日伍佰在台灣有演唱會,而我的積蓄突然連租都交不起了。

5/09/2005

對話小剪

下面是一位朋友thomas在榆林事件上與我的對話,本來under「榆林顧客心聲」,但見好像談得可以,便搬上來,頂替論辯文章的空白。其實我一直在想一篇長文章,但一直沒蓄夠氣,所以連帶其他論辯文章都寫不出來了。

因為討論到後來漸漸與榆林這間書店無關,所以把涉及榆林的部分剪走了。欲窺全豹,請到「榆林顧客心聲」的comment那裡去看。謝謝各位認真閱讀我的東西,我會儘量回應你們的。


thomas said...
[...]先表明身份,我是基督徒。[...]如果我係負責人我都唔知點算好。擺一些自己唔認同的刊物,見到就眼火爆;唔擺又無端端俾人踩場。你叫我去批判那些同性戀者我又做唔出。自己好好咩,耶穌都話啦:邊個成世人都冇犯過罪就用石掟佢。過個肯定唔係我。但係你叫我同小學生講同性戀係好平常我又講唔出。﹝其實好多性病由肛門傳染是極容易的,因為肛門的表層細胞很薄好容易流血。﹞可唔可以包容而不認同呢?

12:05 AM
TSW,或鄧小樺 said...
[...]關於性病,我以前也相信過有關「肛門容易破損而傳染性病」的說法,但後來有人問我:你知道有什麼性病是只會通過肛交傳染而陰道交不會的嗎?我回心一想,肛門的確容易破損,但陰道交大概連破損都不用就會傳染吧。我對肛交無置喙之地(沒試過),但我想無須給陰道交過於中心的位置,因為這樣會造成不公——據說在法庭上,只有陰道交才會被視為強姦,所以雞姦是民事罪。(!)(此外,異性戀人士都會肛交的。)這些是我很早之前看回來的,歡迎你提供更多資料。我覺得呢,有關書的地方就應該是放任資訊自由流通,儘量抑制自己的各種惡感,不因自己的立場和好惡而抑壓資訊流通。尤其是免費的公共空間。

另,在此謝謝各位認真閱讀我的東西。

4:04 AM
thomas said...
[...]我想要找多點研究文章看看才可以回應。因為你提出的很合理,我們都習慣假定正常的性交方式。但值得注意是同性戀者的性交習慣,例如使用避孕套的傾向或者性交的頻率。

那個法律難題可能要交給「百法百眾」,其實很多時候所謂條例是很視乎詮釋者的主觀意願。那些專家解答疑難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和一絲不苟的措詞可見一斑。

有一點是我還在思索的:當容許所有資訊以相同的客觀條件並列,會不會變相在剝削某一部分資訊,到最後產生未能預期的攏斷?為甚麼會有這個疑問呢,因為我想起日本在二十多年前開始提倡小學生閱讀漫畫以刺激創作力。當年政府是大力支持的,因為短期實驗證明小學生的閱讀興趣大幅提昇。但二十年後的情況時,普遍中學程度學生欠缺對文字的集中力。引這個例子是,會不會當不少十三歲﹝just an arbitary value, no meaning﹞以下的年青人在接觸過彩虹之後,發現原來同性戀是那麼好﹝?!﹞,然後社會整體由同性戀主導。直接三十年後政府發現生育率不足然後才重新鼓吹異性戀?[...]

2:44 PM

TSW,或鄧小樺 said...
[...]關於同性戀人士性交的頻率和使用避孕套的頻率,可否詳細講講?我尤其想知道,做這些研究的是否中立的機構。老實說,好像很多男性都不傾向於使用避孕套,無論是否同性戀,當然,這些我又沒有置喙之地了,因為我不是男性,不能明白使用避孕套的感受。

至於生育,這個是有立場的不同。首先我不認為一定要生育。人類學好像相信,同性戀與亂倫都是禁忌,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它們的盛行為導致社群的延續產生問題。我作為一個生存在這個時代的人,實在不能被「社群存續」、「人類發展」這些擴張性的觀念感召。擴張的壞處現在實在看得太多了,我反倒傾向「收縮性」一點的,例如持平常心看待同性戀人士,就算人類的生長率下跌也好,能夠為我們的社會減少一點不公平,就已經是很大的好處。

你說的資訊流通,其實我一直認為是知識份子對於大眾的想像問題。有一種知識份子會認為,某些知識是需要被「隔離」的,不能被未成熟的人接觸到,之類之類。作為年青人(哈哈),我立場上不能同意這種觀點,因為那條合格線(證明你合資格接觸那些知識的線),不能很清楚的劃出來。也許是要我們接觸了某些suppose是給成年人看的資訊/知識之後,才能開始成長。柄谷行人(日籍著名文學研究學者)指,「兒童」和「成人」之間的界線本來是不分明的,兒童是「逐漸」變成大人的,即同時做那些大人所做的事;但在明治維新、現代的政府體制確立之後,兒童和成人之間的界線便有了分明的劃分。因此,兒童和成人的劃分線,其實是國家機器監管我們身體的措施之一。而「知識」,本來應是一面與「監控」相反的旗號。

另外一個我還未想清楚的是,倡議「性傾向平權」和「鼓吹」生育政策之間的差異。 至於「百法百眾」,我覺得它很曖昧,呀!我要寫一點關於的文章。

5:19 PM

5/04/2005

你害怕銀行高層嗎?

嘿,就算一世也不能身居中環要職,有乜所謂?真係面係人地俾,架係自己丟。

我們之前搞反對中大英語化的主力,前中大學生會幹事胡浩堂,最近遭到了位高權重的東亞銀行重臣校友彭玉榮恐嚇:「i will use all my power not to employ you!」其實之前《壹週刊》的「中環人語」裡已經有小道消息,說一班中環高層對反中大國際化的舊生非常憤怒,要將之打入黑名單,永不錄用(彭氏又親口向寶寶證實了這個消息)。當日我在學生會會室聽到這個消息,已經嚇得合不攏嘴:「他以為自己可以嚇倒誰呀?」不是人人都以中環為終極夢想的呢。這些銀行高層都笨得不知道自己的界限何在嗎?


胡寶寶(浩堂暱稱)天真可愛,經常撒嬌賣痴,與女友大口魚美美有多種連體怪行,現時日日在中大學生報備受眾人踐踏,將來打算投身非政府組織(NGO)——彭大官這種「永不能於中環打工」的恐嚇,可謂不相干的謬誤。無怪乎胡寶寶當場反唇相稽:「i feel really sorry for you」。胡寶寶也有英雄的時候!而我們這些平常習慣了踐踏他的人,當然要挺身而出,保障自己的踐踏物不被他人踐踏。

胡寶寶一向被嘲為「文字能力只足應付聲明寫作」,但這次也有一篇情理兼備刺激快意的記述,還登上了一直由梁文道之流霸佔的「inmedia焦點評論/報導」,全文可見: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8866&group_id=16


葉蔭聰等校友乘機搞搞小革命,廣邀校友、社會人士聯署,譴責暴行。聯署方法及聲明詳情可見: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28937&group_id=15

如果真係迫到東亞銀行高層向一個常在合格邊緣掙扎的學生道歉,都幾好呀。請各位聯署。

5/03/2005

兒子

我有一個兒子,非常不孝,因為,該兒子並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兒子,於是某日彼喝斥我。當日心情煩躁,皆因韶光偷換物是人非,而自己耐性燃盡,介乎抽離與說教之間,又基於惰性無法離開經已久住之處。受兒子喝斥,一時感傷,便流下母親之淚,可謂山水有相逢。彼是我的兒子因為此事並非單由我決定,彼並非我的兒子因為我應該生不出一個這麼不纖細的兒子來——話說回來,如何能令一個兒童懂得纖細?

作為一個看來要孤獨到老的中年女子——我常常在想收養兒童的問題。對於我這樣沒有耐性、極端要求「明白」的人來說,即使是學生,也是愈接近我的年齡愈好;兒童在我手上,大概難以渡過嬰兒期。之前替一個小一學生補習,結果常常用問題就把她問得哭了(很可怕的問題哪:你有沒有想過要你寫字只是為你好?你不好好寫字將來無法表達自己誰會喜歡你?繼續推論——)。所以,我大概應該收養一個13歲以上的兒童。


不記得是無線還是亞視的新聞特輯,說到有一個「啟蒙天使」計劃,由一些來自不同專業的義工,一對一地mark一個來自低下階層的兒童,以類似學兄學姊的形式(我不想用「援助」這些詞),與之交往。電視裡的那個義工是建築系學生,mark一個深水埗綜援家庭的中二女孩。女大學生常常說那個怕羞的孩子教了她很多,唔,我心想,都算係咁啦。如果自身保持反省,不把自己置於高位,應可制衡和解拆那些「援助貧窮」之類令人微微一凜的、暗示高下位置的話語。如果造就以上條件,那麼一對一的相處,的確是對雙方都會有所增長的東西呢。如果一對一,大概就有機會懂得,所謂纖細。或者我也能學得,忍耐、溫婉與緩和。我的該名兒子,像一隻鳥,不懂人的言語,若不與之說話,彼就無法可施,瘦骨伶仃。



啟蒙天使詳情
http://www.soco.org.hk/children/q7_content.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