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2010


在過度歡快的消費社會裡,「苦」在大眾傳播層面必須被壓抑的(否則它會令消費機器無法運作);一旦予以呈現,卻又難免極度煽情,並且始終以消費的形式去弭解痛楚。我們注目災難、流淚、捐款、忘記。

本輯特集曾向黃碧雲邀稿,她說沒時間所以婉拒了,並說:「《苦》這回事,寫得出來已經不會很苦了。最苦的時候,不言語,只聽,聽到不存在的聲音。」 這話以一種極限的方式簡單指出了一個求諸內心的人之痛苦:那並不是一層的,而是即使清醒得可以從各個角度來否定自己所聽到的不是真實,都無法掙脫的痛苦迷障。痛苦並不實質存在,所以它到極致處也無法取消。同時它也指示了文學作為一種「反面」的邏輯——以缺席代替存在,沉默代替言說,以言語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去讓讀者主動尋求,以貼近某種未有定案的真實。事情從來不像給災難或窮人捐款那麼方便直接。苦,說不出的苦。

***

西西與何福仁的對談行之有年,這次的對象是周作人,新文學「苦」的象徵。以對談的形式,去談論這樣一位人物的「苦處」,本來就有弔詭張力。更複雜的是,二位在婉轉深入周作人的沉默苦澀之後,結尾處卻對周之附敵始終持不接受態度,何福仁以詳盡史實、持平態度去鋪解理由,西西則簡言:「看來苦,是自討的。」不予一句輕鬆的同情。一種不能同情的苦。像懸擱半空,永遠引你思量它究竟是何狀態。

黃茂林常寫疾病,以一種像在水裡對話的輕柔平和語言。強直性脊椎炎患者,本以持續的背痛及僵硬為症狀;而此病與一般背痛的分別在於,運動和活動能夠減輕痛楚及僵硬的情況,過量的休息和靜止反而會使情況惡化。而黃詩〈水母苦頌〉,則直接以無脊椎輕柔飄浮的水母為描寫對像,將頌讚其美態的語言,與一位僵痛病者的狀況與願望巧妙揉合,詩不雕琢警句,而是以一種看來隨便其實小心翼翼的語言去製造一種不可能的平衡與結合:無重量飄飄然的幸福祝願,與沉滯持續的現實痛苦。

***

「苦」有其社會面向,尤其經歷過反高鐵、政改的一系列青年苦行之後,藝術界也甚受牽動。謝曉虹的〈苦瓜〉將社運事件作變型:工地、農田、直接行動式抗爭——不言不語只是躺在地上阻止工程,沉重如鐵無法移動的苦瓜少女。聽信了推銷員的花言巧語而迷信未來藍圖的父母,整個故事並非紀實,卻是對當下社會問題的捕捉。炎夏裡苦瓜本是清熱佳品,但苦瓜少女們引起了人們的不耐——苦瓜被設置為阻擋幻覺、讓人們直面炎夏之苦(還有愛情及家庭的亂象)的引爆物。

小時候第一次知道佛家的「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當時相當震撼。那種陳列和概括的方式,指向對人生現象的穿透。理解你自己,以至眾生皆苦。梁文道處理的便是眾生之苦:憤怒。他反覆以沉靜的語調,及輕盈的體裁,由社會群體的觀察,到個人生活瑣節的細察,去把握這種情緒。從重到輕,由大拆散至小。他不處理爆發,而處理累積。「重點從來不是憤怒的對像,而是一種憤怒與另一種憤怒之間的關係。」無窮的拆細,一半的一半,飛矢不墜——我們就像那飛矢,憤怒之苦的終極破解是地面,我們在專注思考、試圖接近它的過程裡,持續在一種澄明思考、偏離原有屏障的狀態裡。而飛矢在概念上永遠不墜。

***
以「苦」為題,是不想面向青年的文學雜誌,只有作樂、快感、表層的一面,希望能以文學語言,牽引沉澱、內省,同時也希望能體會他人的處境與苦辛,從而令自己開闊。

夏宇在《腹語術》裡提到,她去旁聽楊牧在台大的課,下課後楊牧問她:「你的詩裡總想要表現一些好玩的事,你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她便馬上下決心要寫一首「悲傷的詩」,那就是〈乘噴射機離去〉,開始時只有很悲傷的四十幾行,寫完後,愈謄愈長,謄第六遍時變成一百三十多行,又變成一首好玩的詩了。夏宇笑嘆「唉,我到底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又,我專注的能力為什麼這麼差呢?但它可能是到目前為止,我自己比較喜歡的一首詩。好,我堅持認為它是一首悲傷的詩。」

《字花》看來總是一本好玩的雜誌;到底把一種不顧一切的快樂姿態與好幾種無法輕易被消費的歷史病疾怨怒揉合起來,會產生怎樣的合成物?願讀者在長篇的文章裡求諸己心。

9/02/2010

參選,或攞苦黎辛

其實大家都可能知道,鄙人和蔡芷筠、葉浩麟,組成八十後文藝青年,一起去選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的事了。這真是一個古怪的選舉,於是我們要重申藝發局在本土藝術發展的重要角色和辛酸歷史,重新檢討選民資格和選舉制度的問題,還要替主辦當局找到選民,再做一系列的事情去引起媒體和大眾對事情的關注。政綱和去發掘本土藝文發展的問題根源的努力,更是不在話下。我們的官網做得很用心,請大家關注。http://adc80s.wordpress.com

從今日起,我會儘量每日update,告訴大家內裡不為人知的瑣節。請關注,請支持我們。


來自雞蛋一方的挑戰
八十後文藝青年突襲建制派


每屆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選舉臨近,都會見到有心改善制度的文化藝術界朋友四處奔波,勸一些受認同的文化界人士出來競選,宣傳拉票、賽後檢討。今屆,筆者也有勸過一些前輩出來競選,屢遭婉拒。臨到提名期幾乎要結束,我等三人,鄧小樺(文學藝術)、葉浩麟(視覺藝術)、蔡芷筠(藝術教育),組成了「八十後文藝青年」的,聯線參選。本來計未定、人未得,最後關頭卻爆出一條連線名單,堪稱釜底抽薪。

超越利益改變結構

從大學時代申請第一次藝發局的資助開始,筆者就聽聞藝發局的許多問題,例如不少審批結果令人詫異、該得到支持的計劃沒有得到資助等等。待到後來,個人著作申請藝發局資助,《字花》雜誌逐年延續申請,我成為藝發局的審批員,再到後來由於削資問題與藝發局的周旋,我與許多青年都逐漸深入理解藝發局的運作,及其問題。每次的審批不公其實只是現象的一小塊碎片,而選舉應該比這每一塊碎片都大,指向更廣大、更整體、更結構性的改變可能。

脫下那副只看自己利益的眼鏡,我們可以看到藝發局更根本的困境:一、它糾纏在一種殖民地式「以華制華」的管治手段中,以藝術界內部的矛盾去消解不重視本土意識和文化藝術發展的政策問題。二、政府在文化資源方面讓康文署獨大、壟斷,投放在藝發局的資源是少之又少(一條高鐵669 億,一年藝發局的總款額則只有2 億左右供十個藝術範疇攤分),僧多粥少、大家只分得餅碎,爭拗和不滿自然無日無之。三、藝發局因為位置邊緣,本身亦愈趨畏縮,沒有好好發揮其文化政策倡議的本分,無法替藝術界發聲,例如在街頭寫生而被控阻街的畫家,因工廈改建條例修訂而頓失畫室與band 房的藝術家,藝發局都提供不到實質幫助,也無力代他們向建制作政策上的爭取——甚至近年社會本土意識鮮明可見的湧起,代際熱絡的對話溝通,藝發局也沒有明確積極的議程回應。藝術本來應走在社會改變的前線,藝發局(及政府)卻遠遠落後。

我們三人決定參選,就是因為關心以上所說的結構性問題,決心以選舉作一個平台,來催生根本性的改變。與我們一起競逐的候選人,年資也許遠勝我們,但對於以上的問題,他們是否願意處理?會否放在政綱中公開倡議?若無,是見而畏難,還是嘗試過後覺得乏力而放棄了?八十後文藝青年不會放棄。

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邀請其他文化藝術界前輩出選的時候,往往感到他們對本土藝術發展有很深的無力感,對參與改良建制更是顧慮重重。「無用」、「不可能改變」這些虛無語句總是掛在他們口邊。這實在令人惋惜。

但不同的角度會看到完全不同的現實,努力睜大眼睛並在腦中構想,迥然不同的路徑就會在眼前朗現,遙遙伸向遠處。近年沸沸揚揚的八十後運動本生於文化藝術界, 經社會運動洗煉後, 如今回歸藝術界別推動建制, 實在自然不過。葉浩麟(Roland) 本身是視覺藝術家, 日常從事藝術行政工作, 寫得一手好書法,反高鐵時那些漂亮的大字橫額便是出自他手筆,溫良踏實。蔡芷筠(Ger)在天星皇后運動期間,已經以行為藝術等前衛的方式介入社會議題,也是闖入天星工地的一員,後從事藝術教育工作,極具熱誠、能量及感染力,幾乎每星期都帶學生去看展覽或參加文化活動,經常被保安驅趕。而我寫詩,辦文學雜誌,倡議建設香港文學館,偶然以體重去拖延警察清場的進度。我們有相近的藝術實驗——社會參與的路徑。我們都相信,改變不是由上而下賜予而得,而是在主體積極的參與和投入中產生的。對於「選舉」這個別人眼中的燙手山芋,我們三人到最後關頭捫心自問,感覺竟是一樣: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藝發局是最主要負責推動青年藝術和小眾藝術的機構,我們始終不能與它完全脫離關係。而它雖然問題重重,但卻同時是文化建制結構中,唯一具有民選成分的一環。就像香港的立法會,它雖然因為行政主導而被壓制,議員表現又鮮有一流政治家的水平,但它是我們人人有份的,它做得不好,我們每人都有責任去改善。況且,在立法會功能組別的病態結構中,文化藝術與體育範疇同處一組,文化界一直詬病霍震霆議員沒有好好接觸文化界,也不能代表文化界聲音。簡單來說,大部分默默耕耘的本土文化藝術工作者,在建制中幾乎是沒有聲音的。我們當然要持續在建制外發聲,卻也要直面檢察、主動改善這個又狡猾又愚笨的建制。

聯線競選這個念頭肯定不是我們最先想到的,但回想這幾年,組成連線的例子卻少之又少,有共同理念的有心人往往因此而被各個擊破。獨行有時,牽手有時。在某些關頭文化藝術工作者必須打破各自為政的狀態,一磚一瓦地去建造我們的羅馬。我們不是要改朝換代,而是希望藉着一股「不負少年頭」的勇氣,讓各種文化人藝術家,重新燃起動力。因為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八十後」的一面:一種對改變的嚮往,掙脫目下困境的衝動, 「義之所歸,何必曰利」的襟懷。

心中誠信 涉川渡險

八十後討厭正襟危坐,但這不是一場鬧着玩、不認真的選舉行為。今年的本土電影《打擂台》裏有句說得好:「唔打就唔會輸,打就一定要贏!」八十後文藝青年的信念是,如果那些真是必須解決的關鍵問題,我們就要行動起來,以我們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在過程中創造可能性,打開連結與對話的空間。未必像慣見的那樣文質彬彬、萬事在會議室裏搞定,不過我們至少會催生更多的討論,也會着手嘗試打破康文署的壟斷,以必要的重量和力度。這不是一次紅衛兵式奪權的暴烈行動,而是一次摸索着前行的過程,學習,與對話。我們會在此過程中,以研讀和討論,了解文化政策複雜深遠的背景,認識前人或與我們信念不同者的觀念和實踐,認真理解藝術界別內的訴求,決心以公共的關懷凌駕藝術口味差異和個別利益考慮,為整個藝術界別爭取更多資源、引入新的議程,令本土文化藝術更受尊重。因為參選,我們會接觸很多本來不會見面交流的人,因而看到更多面向的現實。我們會成長。

不過我們行事之倉卒是大人們難以想像的。提名截止前一晚,終於組成連線,大家狂打電話確定提名人,開會到深宵,這時有人帶來韓國社運朋友做的泡菜。味鮮,大家雪雪呼辣,一邊討論整個選舉行為的對像是誰,為甚麼要做這件事。所有報名表格都留下了泡菜的顏色。可承受的辛辣,令人清醒的爽利。

參選前忐忑不安,我去占易。卜得六十一卦「風澤中孚」,無變卦。卦辭曰: 「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中孚」卦義是心中誠信。「豚魚」,是指平民用豚及魚作祭品。身分低的平民,雖然簡單的用豚與魚作祭品,但心中誠信,仍然會被神嘉納賜福,所以吉祥,有利於渡過大河,比喻心中誠信,堅守正道就可以冒險犯難。爻象是「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就像鶴在陰暗處鳴叫,看不到遠處,小鶴也會應和。「爵」是酒杯,自己有好酒,願意與你同杯共享。這一爻,說明誠信必須能夠溝通,引起共鳴,始能發揮作用。

心中誠信堅守正道, 就冒險犯難也吉祥無礙,還可以博得溝通應和——這簡直可稱幸福。本土文化藝術發展一直窒礙重重,我們願為藝術發聲,吐出喉頭的一口氣;本土充滿空白,也需要你一起fill in the blanks。請跟我們一起涉川渡險,支持八十後文藝青年參選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選舉,為本土文化藝術帶來改變。(標題為編者黃靜擬)

原刊於《明報》「 副刊世紀」(2010 / 08 / 25 )

抽來也抽去之力撐最低時薪33!

(本文刪節版刊於9月2日《am730》)

日前讀到,信報有個叫「拉拉週記」的專欄,作者「卡珊卓拉」,寫了一篇關於矛頭指向本人的文章〈娜姐撐最低工資 文化界:堅好波〉(下稱〈娜〉文)。此文有斷章取義之處,我一度想去函信報澄清,後來覺得太無謂,只將下文剪成短版登在am730算了。

事緣七月底,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曝光之後,社運青年一度反應熱烈,於是八月一日社運工作者李維怡就在facebook寫了一篇〈致關注基層勞工又喜愛周秀娜的朋友〉,希望運動內部的一些朋友反省。文章引起熱烈討論,兩周回應約有三十個,約十人參與發言,不少朋友寫了好幾千字,包括筆者。大家都是關懷工運和基層的朋友,雖然意見不同,想的都是運動如何壯大、如何為基層和工友爭取更多權益、更多發聲機會。八月八日,討論已被獨立媒體的「社運八方」摘引,題為〈周秀娜分裂社運?〉。想不到八月十七日,還有人把冷飯再炒,卡珊卓拉將討論大幅引用,並加油添醬講成一場罵戰。與筆者與有份討論的友人們,建議卡珊卓拉把該期稿費捐予工運團體,回饋基層。

〈娜〉文中有以下問題:

1. 誇張偏頗。卡珊卓拉稱「連社運和文化界的人也為她拍爛手掌,當中,以激進的鄧小樺最為熱烈」,其實本人只是見新浪微博上竟然沒有人share那條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才在八月四日share了一次,後來也被和諧掉。

2. 亂扣帽子。近來社會上很多人,動輒給別人扣上「激進」的標籤,牛頭不對馬嘴,卻連激進是什麼都不知道。「激進的鄧小樺」這個標籤叫人摸不著頭腦——其實如果照這位卡珊卓拉原文所言,我不過是個追捧明星的,又有幾激進呢?你應該罵我庸俗才對。客觀來看,我又沒為周秀娜拍爛手掌,又不激進。

3. 卡珊卓拉說:「將維怡的問題更具體地問:換作一個普通市民(剛巧她是個大波少女時)走出來撐最低工資,鄧小樺又會否讚她的波是堅好波呢。」維怡念茲在茲的其實是基層受到多少關注,而非像拉拉那麼關心波,兩者不可同日而語。是當我share周秀娜youtube,相熟的女性友人評論笑曰「好波!」我就鬧著玩回了一句「堅好波!」,我們都完全是讚賞周秀娜的挺身發言,而非她的身材。另外,稱讚普通巿民,再大的褒獎我都用過。

4. 這位卡珊卓拉不知是故意斷章取義,還是實在無法消化原有討論。〈娜〉一文中罕有地出現自己的分析(而不是copy and paste原有討論)的一段中,卻搞錯了問題的關鍵。其實本人原文是「(對周秀娜)反應誇不誇張,這種事一來有點主觀成分,二來真的有點雞毛蒜皮。」真的,有人覺得值得為周秀娜拍掌五下,有人覺得只值三下,那拍三下的人就指拍五下的人誇張——這種判別難道沒有主觀成分?不是雞毛蒜皮?而卡珊卓拉不但連究竟什麼是雞毛蒜皮都搞不清楚,還咬著「主觀」二字連連反問了三個問題,全是脫離原有討論脈絡的,頗有中學生考oral時「為拗而拗」的味道。

其實距離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上載、討論的高峰期已有半月,照說應該有足夠時間去消化討論呀。但這位卡珊卓拉,對討論中的重要問題,如社運議題是否應採用明星邏輯、如何讓基層獲得更多注視和掌聲等等,都缺乏完整梳理。以網摘專欄來說,「拉拉週記」已經算是篇幅很夠的了,效果卻如此強差人意。如果讀者想看比較完整合理的討論撮要,建議到獨立媒體社運八方〈周秀娜分裂社運?〉一文。不過,潮流興抽水,若卡珊卓拉抽我一野,能炒熱最低工資時薪33這鍋冷飯,也算有點意思。

但最後有一事必須呈諸君清聽。這位拉拉的自我介紹中說「作者為大學碩士生,自詡有希臘女神Cassandra的智慧和預示能力。 卡珊卓拉」。眾所周知,Cassandra是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的女兒,具有預言能力(而非預示能力),卻一直被視為瘋婦,因此從來無法阻止悲劇發生。在特洛伊陷落時,她在雅典娜的神廟尋求庇護,被小埃阿斯在神壇姦污,雅典娜後來為她報仇。卡珊德拉隨後被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收為小妾,後來阿伽門農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因通姦弒夫,卡珊卓拉也被殺。簡單來說,卡珊卓拉是人,而非女神;她的特徵是有狀若瘋癲和預言能力,而非智慧和預示能力。真假難辨的所謂「大學碩士生」,連自己的命名都擺出如許大烏龍,對於蒐集和分析資訊有多認真,也就可想而知了。信報副刊水準素來受到推崇,如果這專欄還要繼續存在,這個錯誤還望改正過來。

而我貼這篇文章還是要抽水,就是反過來炒熱時薪$33!

今年由七月廿五日至八月六日這十一日,我城有至少四名男士過勞死,不是長期病患死,不是交通事故死,不是工業意外死,年齡由廿三歲至五十五歲,由將結婚的到子女就讀預科的,卻由於死不逢時,前有八達通出售市民私隱事件,後有常任法官包致金侄女摑警案,所以引不起社會關注。

這四名男士姓名是任職兩間茶餐廳水吧的準新郎黃子健﹝現年廿三歲,死於2010/07/25﹞、貨車司機莊文輝﹝現年四十四歲,死於2010/08/06﹞、職業司機陳炳強﹝現年四十六歲,死於2010/08/05﹞、商販梁國雄﹝現年五十五歲,死於2010/07/28﹞,當中的每日工作時間由十三小時﹝莊文輝和梁國雄﹞至十七小時﹝黃子健﹞,他們的月入約萬多元,當中黃子健儲錢結婚和供車會,莊文輝一人養五人﹝自己、妻子,一名升中四的十四歲...女...兒和兩老﹞,陳炳強一人養五人﹝自己、妻子,十二歲剛升中一的女兒珊珊和兩老,月租天台屋四千﹞,梁國雄一人養四人﹝自己、妻子,一名升中七長女及應屆會考生兒子﹞。

都是壯年。香港人都知道什麼是「養家」啊。同一種痛。



時薪$33點計?
前提:最低工資水平應高於綜援水平
1. 綜援總開支/綜援人口=$2954/人
2. 全港總人口/工作人口=每個有工作的人都要供養2.06人...
3.$2954*2.06人=$6085
4.$6085+外出工作額外開支$800=$6885
5.$6885/26工作天/每天工作8小時=$33

現在吹風說最低工資時薪訂在28,咁計出黎只有$5824,低過綜緩水平呀,那麼,工作的意義是什麼呢??大怒啊!!!


今日又見到好大條田生banner,記起要貼此文

原刊經濟日報評論版,大家可以登上這網頁看我來不及貼的文章。有時我改些溫吞的標題,編輯會為我改到更激進,真是感謝她。


強拍掠地 誰約束地產商慾望

今年春天,政府將強制拍賣舊樓的門檻由9成業權降低至8成的政策,在一片爭議聲中通過。專營收購舊樓業權的地產公司更加活躍。舊樓收購涉及大額利益,酷烈不下於電視劇。日前,網上傳來堅道堅信大廈小業主Ms. Singh聲淚俱下的新聞片段

Ms. Singh是79歲的退休公務員,居於堅信大廈近50年——自從丈夫在36年前去世後,Ms. Singh在堅道獨力養大兩個女兒,堅道的整個社區,對這位年邁女士而言有無可取代的意義。片段中,Ms. Singh反覆提到「這是我的家」,說「這裏是我的家,我的心在這兒,死也希望死在這裏」,催人淚下。

收樓變恐嚇 令人齒冷

筆者曾經租住過一幢寧靜可愛的舊式唐樓,後來亦被收購(恰恰就是收購堅道兩大廈那間),但收購期間,不時受到該地產公司的信件滋擾,信中言語無禮,語帶要脅又挑撥離間,筆者本不反對收樓,但也不禁齒冷。

根據舊區重建苦主大聯盟提供的資料,Ms. Singh於今年5月的時候便因為地產公司於大廈外場牆掛起「成功收購」的橫額而嚇得血壓上升而要入院療養3日,其後身體健康亦因為壓力而變差。筆者感同身受,因為那些信件和橫額對原業主實在造成莫大的壓迫。 曾有研究指出,長者在經歷重建搬遷後的死亡率會大幅上升6成。筆者年輕力壯可以輕易搬家,但Ms. Singh晚年獨居,若還要被連根拔起,到處尋找居所,再搬遷一個陌生的社區重新適應生活,何其殘忍?

土地問題一直是香港的最核心問題,近來也引發愈來愈多的矛盾。葉輝的時事書評集《書再用時》好文甚多,其中一篇激起甚大回響的,是「請問林鄭月娥:八成強 拍的方便門為誰而開?」。葉輝援引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一個文明社會必須對掠奪天然資源的慾望加以制約,並必須先有公義(justice)的概念,否則人們根據自私的慾望互相爭奪財產,就是社會動亂的最大禍根。

私慾爭產 社會動亂禍根

套用到強拍問題,最基本的公平和公義就是:多數人的財富慾望不能夠凌駕少數人的財產權;保護少數人的財產權(及其對財產權的處理方式之意願),是一個社會義不容辭的責任。 社會上小業主總比大業主多,但強拍政策之方便門是向大業主以至地產商而開的,天秤有傾斜。經常有將重建區小業主塑造成貪得無厭的論述,但葉輝精明格價:巿 區舊樓收購呎價是三、四千元,元朗樓盤呎價已高達六、七千,而作豪宅狀的巿區樓盤呎價已不斷飈升至二萬元。若小業主供完一世樓,被迫賣掉巿區舊樓,還要補 錢買元朗新樓,真是苦不堪言。

強拍刀在頭上,網上有聯署,支持Ms. Singh向地產商提出一個簡單而卑微的要求:「由發展商於堅道提供一個面積相等、設備相等的單位作樓換樓交換」。地產公司應為公義而節制慾望,履行社會責任,協助因其發展而受影響的居民。 在這時勢,地產已成為社會最大炸彈。希望地產商會有責任感,或者危機感吧。

8/27/2010

像李碧華那樣聰明

(刊於《elle》七月號)

忘了到底什麼時候迷上李碧華,只是家裡擺著一整排那天地圖書出版24開口袋書,個個念下去鏗鏘的書名,翻開書頁還見到,讓我無法推諉——少年時,我確實很迷李碧華。

應該是在圖書館找到她。少年校園文學我是一直沒興趣,衛斯理看得多嫌男子氣太重,林燕妮嚴沁看不下去,古詩詞又已雜七搭八地看了不少覺得夠了——找到李碧華《青蛇》、《潘金蓮之前世今生》,那種以今亂古的parody寫法,入眼就是與別不同。說到底,這暗暗也決定了一個少女將來要做個怎樣的(女)人。十幾年回頭,迷亦舒的女友幸福成婚去,讀小思的自然文質彬彬作育英才,我等看李碧華的則還是強出頭一臉孤憤。


李碧華才氣迫人利如尖錐,不屑才女二字——才不是穿名牌故作嫻雅的,她生性好強好勝,我記得她說過自己小時參加徵文比賽得亞軍,「得第二即是輸!」把獎狀胡亂塞到街邊垃圾筒,偏讓好心人拾了交到警局通知她家長去取回;她初出道時參加電視台的周年酒會,遭人白眼說「這靚妹會寫劇本?是三流小花旦吧?」,她寫:當時年輕臉皮較薄,忍不下這口氣,馬上走了。走下廣播道時寒風吹臉,不斷對自己說:「你要爭氣你要爭氣!」眼淚流了一身。——那場景我至今不忘,記得那樣清楚,簡直好像那個便是自己。

李碧華的驕傲哪裡來?想是來自張愛玲。作為張迷,李碧華對張愛玲推崇呵護,見張千里迢迢到溫州去見胡蘭成和小周,就替張滿腹委屈。《青蛇》裡有一段膾炙人口的句子:「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余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刮脆辣的嫩葉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櫃中悶綠的山草藥;而白蛇,抬盡了頭方見天際皚皚飄飛柔情萬縷新雪花。 」這明顯是parody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的名句:「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相比起來,張愛玲心思當更深沉蒼涼。像上述紅白玫瑰之比過後,張還有振保的一層:說他有始有終、有條有理,萬事都變得理想、「萬物各得其所」——這而且是反諷,張總共有四層轉折,寫到人心底深淵,臉上卻還淡然不當一回事,像真正體面人家,不說破。相比起來,李碧華大概三層轉折吧,不至於超然雲端,像是南方蠻夷姑娘的天真潑辣,未到張愛玲那令人骨寒的境界。取法乎上得其中。饒是張的七成功力,李碧華在本地也是以狠辣透徹見稱的。

只是我記得我喜歡她,是因《白開水》(她第一本散文集)裡幾乎字字珠璣,全無格套。而《生死橋》的跳躍反見綿密,曾也令人傾倒。下筆冷、心頭熱,貌俗質雅,我有段時間真覺得寫成像李碧華這樣就很好,少時暗地學過她的遣詞造句。

句子精練方見聰明,李碧華本地首創「長短句」的結集出版方式——從日常專欄的爬格子小文裡,一一剪下金句格言來。都巿人大概喜歡李碧華那種尖酸刻薄、像教你奸詐出術,其實她是太敏感聰明,在故事乍起時就想到了結局。她是那種會常常發現自己「著了道兒」、「機關算盡太聰明」的聰明人,而非「勝者全取」。李碧華深知好勝而往上爬、非要得到心頭物的絞盡心力,所以筆下一旦放軟、厭世,就有鴉片般的味道,這就是香港這忙碌城巿的一體兩面。也是因她知道執著知道高傲,好寫含恨、妒忌、失敗、受辱等等非面感情,所以擅寫鬼故,其中的森森鬼氣,是《聊齋》的鬼氣,而不是《古靈精怪東南亞》的邪氣。而我另一本最愛,是《天安門舊魂新魄》:她的專欄文章寫八九那時城巿的關懷、港人對國家的尷尬之愛,比指涉五四的小說更動人,由此乃知,李碧華始終是立足人間。

佛家說色即是空,但李碧華常反過來教我們:色相最是迷人,遠比靈魂重要;她對「名」的考究,遠勝於「實」。於是李碧華的書都有美麗或促狹的書名,而且是成系列的互相呼應。有段時間我幾乎能順序背出那堆書名,青紅皂白紅塵白髮綠腰,戲弄糾纏幽會,水袖草書潑墨……早期是古雅含蓄的趣味,晚近更炫人了,牡丹蜘蛛麵、赤狐花貓眼、涼風秋月夜、紅袍蠍子糖,櫻桃青衣、鴉片粉圓,七滴甜水、一夜浮花……李碧華舊作我幾乎是以一種集郵的心態去買去讀的,但到《泡沫紅茶》之後就沒再追。李碧華寫的是聰明,沒有多少聰明能經得起商業巨輪日日重覆消耗。只是我心頭,還是那個暗咬銀牙面冷心熱傲氣難折的李碧華。

8/09/2010

竟然是中孚

.問事1:

易.六十一:風澤中孚 上巽下兌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序卦傳」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無變卦)

釋義

----

.問事2(與事1相繫)

易.六十一:風澤中孚 上巽下兌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序卦傳」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小註:年前曾卜到渙卦初六「用拯馬壯」,可能在講同一匹馬……
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

釋義

變卦:
易.十:天澤履 上乾下兌
履虎尾,不咥人,亨。

釋義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當年的互卦是山雷頤(「觀頤,自求口實」),今日的互卦又是山雷頤。

日日不能決斷的人,卻連接卜到風澤中孚,百般滋味,欲哭無淚。

8/08/2010

其實一直是我搞錯了

塵埃在我後面蕩漾 蕩漾過後墜落地上
地上的黃土一樣 一樣的模樣

8/04/2010

人間喜劇


(《人間喜劇》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完全無深度的快感——並在離場後不斷想起夏宇的詩〈bad trip〉:
「其实我们可以一起抵抗恨呢
真的 就用他说的最普通的爱
但也必得感觉到有其核心的吧
又实在用掉太多购物袋
另有其他迟疑
也是一时间无可替代
只能暗示:
要干就从灵魂干起经过肉体最后
还是得回到灵魂里去不然就心情坏透」)

喜劇的意義 ——思考《人間喜劇》

有說這兩年港片開始重生,在製作的完整性、巿場掌握度和跨境合作的順利上都有進步,也多了年輕導演開戲。港片一向被譏為商業低俗,然而這種港式低俗又因歷史原因,成為了港產片裡面不可忽視的一種成份。在社會怨氣日增、經濟乍暖還寒的時候,喜劇便成了可殺出一條血路的片種。在巿場偏向國際大片,影院票價高企的環境下,港式小本經營、卡士有限的喜劇所遭遇到的壓力,其實不可小覻。執筆之時,港式喜劇《人間喜劇》(下稱《人》)在淡巿中已收得七百萬的票房,微博上日日見杜汶澤力谷,有此成績也替《人》的製作班子高興。
喜劇往往要求我們把一切輕鬆視之,但其實如果細看,裡面也可看出好些門道出來。去年筆者看了小男人電影《矮仔多情》(阮世生導演),就感動非常,一再向人力薦。尤其在電影艱難之時,連低成本喜劇都可以是指涉電影本身的「後設電影」(meta-film),滿腹辛酸。

言電影之志

草根喜劇因為貼近社會,往往反映社會問題、集體情緒,而為了令觀眾在電影中尋得快樂,其中也多有言志和溫情成分。《人》裡面也有言志和溫情,這可循導演之一陳慶嘉那裡看出來。影片開首許紹雄講「殺手是一門夕陽工業」,其實是電影的哀嘆。

陳慶嘉(亦即著名「小男人」掌門人阿寬)近年為電影業多番奔走,《人》中也有強烈的小男人元素(王祖藍角色的婆媽軟弱畏縮柔情),更重要的是「電影」這個元素走到了台前:王祖藍本是電影編劇;搞笑、俠義的殺手杜汶澤,也是個影癡——後來電影更以杜汶澤和許紹雄割破電影銀幕潛入其中的超現實手法,去表示這個角色實在只存在於電影裡——只有港產片裡的英雄,才會這樣詼諧低俗、體貼人間,又能拯救弱男和大肚少女。《人》所言之志,就是電影不可亡、喜劇不會死——當杜汶澤和王祖藍兩個天南地北無交叉的人,一起看了惡搞版的《集結號》,其中一個哭成淚人,那二人就自然成了朋友。這便是電影的信仰:通過觀看同一銀幕上的故事,不同社會背景的人之間的縫隙,會被彌合起來。諧擬(parody)吳宇森《喋血雙雄》的經典場面那一節,也顯現出港式聰明:港產片的搞笑裡面有種很「現實」的眼光,創作人完全了解那種英雄夢幻的脆弱性——只要換幾個樣貌猥瑣的人來照做一次,就是笑點。而用英文講對白,不但是開吳宇森的玩笑,也可看成一個編劇演練「對白可以怎麼寫」。

對女性溫柔 形塑青年角色

另外筆者對於薜凱琪角色的塑造也感到有趣。以前女人喜歡迫男人發誓,但現下的少女確實不喜歡聽誓言——而薜表現那種一旦靠近就無法抑制地表露黑暗面的狀態,其實有其現實性。港女又兇猛又肯花錢,乃必要之客仔,於是如何表現惡女心事,就成了如今港片必要處理的問題。杜汶澤在生死一刻勉勵王祖藍兩件事:一、去電影公司sell橋要大聲講出來;二、喜歡一個女孩子就不要介意她精神有問題,因為喜歡一個人這事本身,已是精神有點問題的了。這當然是弱男世代中的一則重要溫馨提示,男女都聽得好不感動。

本片有年輕氣息,美指居功不少。比如王祖藍那唐樓蝸居內裡五臟俱全,狹小的空間作「宜家式」整理後擺了無數dvd和書,王祖藍因為去看電影節而太空館遇上薜凱琪,不斷如植入式廣告的本土影評雜誌《香港電影》,王杜二人同床時搞基疑雲而床頭竟然是一本《今天.香港十年專號》——如此種種深得我心。《人》似乎想吸引以至打造關心文藝和本土的新青年形象。

與新青年對照,那搞大陳美珍肚子的會考生,不讓他考試竟然就痛苦至死,則是強烈諷喻今日有些青年實在把考試看得太大。然而,王祖藍、陳美珍、會考生三種青年形象之間是否存在參差對照、有何關係?影片似乎沒有進行思考。低俗只是形式表徵,有時製作人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刻意為之,以求在巿場中殺出一條血路;但相比《矮仔多情》的內容豐富、眼光銳利,《人》則未免太點到則止。又如,無論是躁狂天愛還是大肚少女陳美珍,好像目標僅止於有個男人托付終生。

角色刻畫之薄弱,大概還是在於製作人對這些角色其實並不了解,甚至並不同情。正如王祖藍作為編劇,其實除了電影和自己個人的生活之外並無靈感的泉源。在觀影的整個過程中,筆者都非常投入,又笑又感動,覺得自己絕對會重看這套影片一次,但看完之後離開影院,卻有一種爽然若失的感覺,不再想看了——那種感覺很奇異,如腹中空虛,很希望做點別的什麼來令自己不那麼虛浮。這也許是因為,《人》裡還是比較缺乏可供思考的深度,和延伸的廣度。如果杜汶澤不只是王祖藍完全自我投射式的虛構角色,他可會再勉勵王祖藍多兩句:電影編劇,除了要懂得大聲sell橋、要拿到電影合約外,更重要的,應該還是一個豐富耐看的劇本吧。

7/28/2010

平凡人的理想,有多難? ——李維怡的《行路難》


(文章六月刊於星島,並因此而大量引述〈笑喪〉中的八九年描寫)

平凡人的理想,有多難? ——李維怡的《行路難》

我們為什麼要讀小說?最正典的解釋是: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小說的世界往往要比我們所能接觸到的現實世界更廣闊一些,延伸了我們個人的觸鬚,拓闊了我們個人的生命。因而文學總是有公共價值、公共面向。而小說能以文字引發我們對許多問題的深刻思考,對人的價值觀的影響和建立,比日常浪奔浪流的新聞和影像要有力和影響深遠得多。

李維怡十多年來參與各種社會運動,近年尤其關注社區重建問題,製作了關於喜帖街的紀錄片《黃幡翻飛處》。其實她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獲得過台灣聯合文學的小說新人獎,文字實力是公認的。但她一直低調,潛心於服務社會,去年才出版了第一本小說結集《行路難》。「行路難」是古樂府的舊題;而我們今日的社會什麼都強調輕易、消費,連政改都用跳社交舞來比喻,還有什麼稱得上是「難」的?

平凡人的真實

前文所述較具公共價值的文學,除了需要廣闊的心靈外,廣闊的社會接觸面也很重要。台灣小說家駱以軍曾說,我們這一代都是經驗匱乏者,唯有靠閱讀來增加自己生命的接觸面、開拓想像力。李維怡的小說文字並不艱澀,即使是重要場面,她也是以簡潔清晰的文字來處理,也不花很多筆墨描寫環境、人物。在文中我們可以看到,普羅社會中平凡人與理想者掙扎的過程。這些人性格與背景不同,有大學生、撿破爛的阿婆、中港家庭、有逃學生、有一般想過平穩生活的女人、有供樓的中產……這些人的外型並不突出,性格也少有極端。李氏筆下觸及許多歷史與社會大事,但她並不造英雄供人膜拜,筆觸也不煽動。她常寫人物的感覺與思想,這些普通人甚至不會用很精巧的語言去說出自己的感覺——但他們在社會中常常產生異樣的感覺,無法言傳,以至成為喉頭噎住的魚骨。這種留白的態度並非精英主義文學的取態;這種狀態很接近日常,但又超越麻木。這是李維怡異於一般文學作者的獨特態度,雖然筆者個人認為,在關鍵場口不必低調太過。

李維怡用極高的耐性,將各種不相干的人物從各處慢慢組織起來,互相發生關係,共同分享某些歷史時刻。人物在其中成長、前進或後退,相聚又分散。近年很少青年作者具有這樣的整體組織力。

傳統現實主義文學理論認為,現實主義的作品必須能夠體現歷史的動力與發展。而歷史中不同階級、不同利益集團的衝突會集中到某些「典型人物」身上,呈現最大的碰擊。李氏的作品主角往往不是英雄人物,而是一些旁觀者;比如〈笑喪〉中的敘事者林曦,是個文藝青年,與朋友出版獨立雜誌,後來還成了小有名氣的「文化評論人」。他一方面有著知識份子的良心和敏感,能夠體察時世,在八九、居港權、廿三條時都會與社會緊密連繫,但同時又選擇過平凡人的生活;林曦與另一立場更為基進、道德原則更高的角色林采希長時間並肩作戰、有一種超越愛情的「同志之愛」,卻經常感到她和自己距離很遠。在關鍵時刻,林采希總是堅持自己的原則,在他眼前消失掉。另一方面,為林曦起名的三叔公,則是曾參與三十年代內地工運、坐過牢的知識份子,臨死還叫人做「同志」,並要求在自己的靈堂上播國際歌——在林曦眼中,這是一些他不了解,但又與他無法割斷的歷史,始終朦朧如血液在身體裡流動。

以小說見歷史

林曦出於良知而參與歷史時刻,也許他心底更大程度上是希望幫助林采希。比如八九年,當時是中學生的林曦,覺得老師對國家的真情流露令師生距離拉近,整個城巿都對陌生人很友善,友善到他覺得陌生。在遊行裡人人臉上掛著笑容,「因為一些遙遠的犧牲,各人同時將心裡某一塊碎片放了出來,而只要你自己放了出來,你便會認得出周圍那些擁有碎片的人。忽然,不因為名字,不因為身份,不因為職業,不因為言語,大家有了共同的名字,而忽然獲得了陌生人的友善和信任。」只有這時,林曦才明白了三叔公口中的「同志」大概是什麼意思。李維怡透過林曦半投入半抽離的參與,側筆寫出大型的群眾運動,其真實感與複雜程度,絕非只看電視劇、新聞或流行小說的人所能企及。

香港作家一般喜歡寫小歷史、個人經歷的現實。不是沒人寫過大歷史中的小人物,但李氏小說是中比較成功的現實主義嘗試。她的小說裡往往有許多不同立場互相碰撞,但不同聲音的碰撞不等於很多爭吵,也不一定就像政府諮詢裡官員那順滑的「我聽到你的意見」,而往往是一種艱難狀態:將不同的想法合理化之後,由一個主體去消化,花盡心力的思考與行動。

做一個有尊嚴有理想而理解他人的人,又同時改變社會。一條簡單的道路,多麼易走,多麼難走。

7/20/2010

不面對現實小口訣

將所有的人都當成誠實的人來對待。那麼你就能保持自己的真誠。

想像三年後那些人會明白。那麼你就可以忍受目下的誤會。

認定某些人為不能離棄的人。那麼你就勉強判斷了混亂的形勢。

宣稱睡覺是不必要的東西。那麼你就不妨坐在桌面再寫一篇文。

暗誦世界會變得更壞而與你無關。那麼你就會冷靜下來重新擬定策略。

7/19/2010

讓我有不可愛的權利

看到書封面時很激動,素描+水彩的細節化背景,日本漫畫格局的封面裡出現香港本土事物(那些水馬!皇后清場後的水馬!),然後中間是pandaman塗鴉風格、擬骷髏化的大頭。在質感經營上也許是江記的一個新巔峰,而他始終將自己深信的平板、潦草、粗礪式的風格置於台前。

江記是將前年連載的pandaman重新再畫一次——這可比陳丹青將以前的中國古畫冊重畫為油畫——是一種藝術行為,也是將漫畫這種技藝(craftmanship)的層次再提升。日前說過一句「你不是面對了現實,你只是變得現實了」,其實我比表現出來的更百感交集。江記呢,江記就是面對了現實之後還是沒有變得(負面意義上的)現實。畫得更有質感無疑有其討好讀者的性質(我常說江記你的封面不要太淡,要再裝飾性一點才易入口),但始終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事,還是藝術態度。




Pandaman: 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
——序江康泉《PANDAMAN敗時代》

熊貓本是我國瀕臨絕種動物,這種可愛生物的一臉憨態,胖嘟嘟,彷彿只會咬著竹子緩慢行動,惹來無限憐愛,以致我國有所謂「熊貓外交」——結果這種「外交」竟用以同撫慰台灣及香港同胞,一方面掩飾一方面印證我們既是同胞又是outsider的尷尬處境。以前我們有安安佳佳,2007年新熊貓佳侶盈盈樂樂來港,所有媒體熱捧,收費電視台甚至設有熊貓台、讓人24小時看著牠們的一舉一動吃喝拉撒。這算不算一種挾持呢——每年組織七一的民間人權陣線,發言人孔令瑜有次忍不住向我表示「我也很喜歡熊貓!牠們被利用了,真替他們抱不平!」赤裸坦白,這明顯是為夏季政治氣氛降溫的一個政治措施。當時曾特首民望高企,以效果論,熊貓公關大勝2010年的「起錨」計劃——如果盈盈樂樂拿到「起錨」廣告那幾百萬,牠們也許可以回四川好好建設震後的臥龍災區。

我曾在多個教授創作的課程中,聽過江康泉「Pandaman」的意念形成過程。那是一個變形的過程:保留熊貓的形象讓故事能讓大眾熟悉並受落,但改變其中幾個關鍵:Pandaman瘦削、敏捷、果斷、沒有人間煙火的牽絆,如武俠小說裡毋須交待收入來源而飛簷走壁的俠盜,以現代化、有直接行動意味的噴漆為武器。比較Pandaman與主流媒體中熊貓的形象,就可看到創作的逆向思維實在是激勵人心。江康泉的意念轉換是非常具藝術性的,而他又竟然找到非常大眾化的類型片手段、漫畫媒介來表達,在這一點上已達國際水平。

Pandaman就其根源而言,比美國漫畫裡的dark hero再可愛一點,同時貫徹漫畫針貶時弊、為民眾創造英雄寄託憤懣,這個意念尖銳得來非常可口。喜歡Pandaman的人可能都多少喜歡熊貓;而認同Pandaman的人——心底難免有這個呼聲:在某些時刻,讓我有不可愛的權利!我不要像軟甜的糖果那樣溶掉!

漫畫為甚麼吸引?因為漫畫是現實以外的另一個世界。這種大眾藝術建立於大眾意識、草根社會,反映折射著人民的共同意識、內在情感,但往往不容於建制或所謂的大雅之堂。我清楚記得中學時被家人搜出私藏的日本漫畫,儘管我當時同時讀古詩詞,仍然意味著「我已學壞了」。漫畫往往是反叛的,它的世界就是由某些建制所排斥的特質所帶動的,正是殖民社會就會有《中華英雄》。是以在漫畫的世界裡,人物的情感、行動、言行都傾向激烈、極端,愛恨恩仇對立分明,方式超越想像。選擇漫畫這事物,就證明著身上反建制的因子。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們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反建制,想對抗庸常、機械、格套、溫馴、由上而下、純利益計算的世界。

漫畫是一種大眾藝術,它不能完全與超越時代、面向永恒的藝術品相比擬。《聖鬥士星矢》不會勝過《戰爭與和平》。然而時代與時代之間的裂縫,反過來會印證過時漫畫的價值。小學時很迷《聖鬥士星矢》,它確是比較粗糙和機械化,但其中許多基本價值如強調義氣、追求自我突破、褒揚低級者挑戰有權位的高手、為同伴及更高遠的目標犧牲等等草根男性主題,其價值是要到十幾年後,與消費社會見利忘義勝者全取的氛圍一比,才如出水明礬擲地有聲。正是十數年回頭時我才知道要慶幸,幸好那時我迷的是《聖鬥士星矢》。

《Pandaman》之故事構思絕對是建基於我們這個混亂的時代的,像保衛大樹、以音樂會為抗爭形式、超級巿場的偽減價促銷策略等等,香港人都能會心微笑,痛在心頭。而一個建制接近完全主導的社會裡,就因《Pandaman》忠誠承擔漫畫的反建制使命,江康泉的立足點也將是超越時代的。在這個世界裡,軟弱的人有機會強壯起來,抗爭的形式充滿樂趣,說出不滿、阻止不義是必然的事,現實的界限不斷被推後——在《Pandaman》緊張的快感中、大量的動作場面中,我們慢慢相信: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 and yet to come——我們手執漫畫,為更好的未來之存在形式,預先演習、準備。

7/14/2010

寫字的女人

《ELLE》七月號推出了一個專輯,叫「寫字的女人」,由幾個女作家寫她們心目中的女作家。高慧然寫亦舒,陳寧寫西西,我寫李碧華,韓麗珠寫鍾玲玲。——嗚嗚,寫鍾玲玲的不是我!覺得自己很墮落。

《ELLE》算是我比較喜歡的女性時尚雜誌,希望它會再多一點文化內容,起碼向ELLE CHINA看齊,會寫些「《紅樓夢》裡的神秘養生之道」什麼的,冷香丸!

7/09/2010

其實我真係想自己有更多時間去文學節

期待更有想像力的香港文學節

在六七月的熾熱政治氣氛中,香港文學節則是靜悄悄的開始。往年文學節由康文署、藝發局及公共圖書館合辦,今年則少了藝發局。不過,文學節的體制仍在,場刊仍然包羅萬有,照顧了文學的不同愛好者。

從親密小眾到公共

今年文學節以「一步一腳印」為題,故此有一系列作家講座,主角是文壇名宿或文學界重鎮,而講座則邀請與他們關係親密的文學人發言,如鍾玲教授與其王良和、吳美筠、劉偉成等講述他們亦師亦友;同樣從事兒童文學的黃慶雲與周蜜蜜母女、潘金英潘明珠姐妹等等。這個策劃堪稱有趣:文學的傳承往往是從小而親密的圈子開始,這個策劃更進一步將這種「小圈子」異想天開地實現化!不過,筆者是欣賞這種策劃的,它畢竟有角度有心思。台灣能有三三派、朱氏姐妹,也都是社會慢慢培養認同。只要講者們在演講時照顧未必熟悉的受眾,想法讓私密的故事都講得好,那麼文學那種強調個別性、親密性而又具普遍性的動人處必能傳達出去。

除了有親密向度,香港文學節應該更有公共向度。這對文學其實不太難。比如近年香港社會講「集體回憶」,上屆的香港文學節其實也有涉及。近年香港青年的本土意識萌芽,文學節大可參考90年代中本土熱期間出版的書籍之方向(如《環頭環尾私檔案》、《香港文學@文化研究》等),再策劃方向。筆者有份的籌劃的文學雜誌《字花》,也是考慮到近年香港青年愛好本土舊物,香港文學本有草根的混雜傳統(如「三及第」體),又喜諷喻怪論,於是加雜在一起,搞了個「不文學——不規範中文創作」,也算曲折地回應時勢。如今關注本土的熱情青年,往往兼具歷史探索的熱情,文化機構要好好把握。

像上屆開始舉辦的「香港文學行腳」,就是文學節裡的重頭節目。今年邀請作家加上歷史學者,帶參與者作電車遊、走大澳、賞圍村,這種安排由政府文化組來做,自然優勝於一般的民間導賞,參與的價值頗高。以電車遊為例,丁新豹教授西環至北角沿線指點皆成典故,劉偉成整理了各種關於電車的文學作品,以電車的叮叮聲、有路軌等特徵,解釋了為何電車總是與回憶、友情有關。「文學行腳」可稱是文學節將個人擴展到公眾的一個良好嘗試,希望可以精益求精,也可通過出版來將這些成果結集下來,作為公共領域的資源。

再進步的可能

筆者從在大學讀書期間,就是文學節的座上客,當然也希望它能夠愈辦愈好,成為香港文學的龍頭帶領者,給民間指示方向。文學節體例已漸完善,如今的限制實在是官僚體制上的限制。筆者年前曾大聲疾呼,希望文學節可以殺出公共圖書館,與城中各個文化地點連結,壯大聲勢,也令活動形式不必拘泥於中央圖書館的演講廳,營造更互動互平等更多樣化的講者—觀眾關係。「文學行腳」的成功就在於它跑出了圖書館。

除了主辦單位現有的預先編排比賽、屆時揭曉外,延伸文學節的方法還有很多。比如主辦方何妨主動為文學節打造焦點,如贊助焦點作家撰寫新作,在文學節期間出版;或由文學節催動某重點作品的改編、甚至推出以文學為題的周邊商品(如十部張愛玲燼餘錄tee、「蕭紅@聖士提反」手辦、劉以鬯《酒徒》杯具),都可令文學節在有真正焦點的同時,有所延伸。

此外,文學節的策劃,不妨是膽大心細,愈有獨特的立足點與性格愈好,只需在整體上持平開放便可。比如台北詩歌節,每屆由獨立策展人向台北基金會申請,開放的競爭可以催生更多出色的構思。比如,「病」,特別是「情緒病」,都是歷來與作家們的切身問題、甚至是他們創作的關鍵,文學節不妨直取此核心。近年香港社會之貧富懸殊甚受關注,我們何妨回看殖民地年代的辛酸文學?執筆之時,台灣詩人商禽病逝——我們又何妨直面死亡,以文學節來緬懷逝者?文學不止是生者的事啊。

這些提議對圖書館來說可能太大膽、不夠健康——文學節何時能放下合家歡式取悅所有人的包袱,令香港文學節像香港文學那樣有特色?

此外,筆者明白文學有其潔癖,但或者也可考慮一些商業推廣的手法。比如合作媒體和代言人。上次看到流行雜誌報導「無伴奏音樂節」,以方大同和王菀之為代言人,兩位明星也算能傳達出音樂節的重點訊息,而雜誌在編排上也沒令之淹沒在廣告和八卦中。香港時尚雜誌被商業侵蝕太重,我也樂於看看由他們來處理文學,如何以新洗舊,以俗飾雅。要之,文學本是人類的共同事業,應該是由社會各個崗位共同去做的。


7/04/2010

《字花》五年來第一本自己的書

《字花》自己的書,其實是青年作者的合集。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合適的,展現出字花的理想乃是打造一個平台,讓更多的文學作者被看見——以及,傳揚一種寫作的能量,讓城巿中所有喜歡書寫的人,都繼續下去。

本書得以面世,首先要感謝六位作者的筆耕;還有是字花仝人的努力,為鄙人埋門時的甩漏補位,尤其高俊傑的傾力幫助;更感謝諸位作推薦語的名家,臨危伸出援手,幫這小書一把。設計者陳家永遭我bully,在此為他歡呼。書封面素淡,但裡面的設計絕對是有突破的。

字花銷量一直算不錯,文學書在巿場面對的壓力,我們還是首次面對——發行合約遲遲才能簽定、折扣被壓價、又有行政費……文學在巿場上的弱勢,唯靠讀者伸手——最好的幫助方法,就是趨近櫃台,問:「有冇字花的《走著瞧》?」這可真實幫助《走著瞧》及《字花》在茫茫書海中浮出水面。先感謝大家。


對抗消耗(又名:小識紫地丁)
——《走著瞧》編序

本書結集的是六位近年於香港冒起的青年新銳作家之作品,也是文學雜誌《字花》誕生五年以來,出版的第一本書。

***
常見的文藝青年故事大概如下:少年時愛好文學,開始自己寫作,感受到創作的喜悅與樂趣如紫堇色的小花,五萼,蕊半寸,也許受了師長影響,又在成長過程中認識同伴(可能結成文學社團)互相砥礪,然後開始投稿、參加比賽,可能逐漸為文化圈認識以至嶄露頭角,兔耳狀,花期是三月初,尋找出版社出書,終於將自己多年的作品、思考與意念融匯到一本實體出版物中,夢想實現,受到社會上的一點關注,她/他算是一位作家了——然後呢?

令人唏噓的是,文藝青年的真正困境是在於出版了第一本書、圓了出版夢之後。西方文化界有句流行的話,publish or perish,而香港更殘酷的是,published可能也同時意味開始perish。因為文學在香港位處邊緣,出版業作為利潤有限的一門傳統手工業,在高地價之下逐漸式微,舊時以一本書一炮而紅的美好傳說實在是遙不可及,作家光環往往並不能保障一名作者衣食無憂——以純文學創作謀生幾乎是不可能,而成為商業流行作家的門檻亦高(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抵得住每年出六至十本書的出版機械消磨)——青年作家們的處境困難,方向模糊。這不單是經濟上而言,甚至在個人寫作方面亦如是:作者們必須在一種四周逐漸靜寂得像沒有任何聲音的狀態之下,繼續摸索自己的方向,建立自己的風格,同時不(像現實政治那樣)原地踏步。一代一代,都有青年作家「寫到殘」,或是在壓抑自我的環境下逐漸失去自我的聲音,或者在自我重複中驚見自我的乾枯。他們如塵埃,在陽光裡會有美麗的金色,爾後卻在城巿中經歷日復一日的消耗。紫花地丁,初冬時便枯萎。一代代的文藝青年就這樣消耗掉。

《走著瞧》就是想對抗這種消耗狀態。

***

2006年,當《字花》出了兩期,編輯們就商討著要為青年寫作社群做些甚麼。有編輯想起《素葉文學》等先行者的雜誌,曾為一些當時的青年作者編專輯,讓他們的風格能夠完整地體現,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其中部分作者如杜家祁、樊善標、邱心等,後來都成了香港文學的當代中堅,也成了部分編輯的師長。於是我們明白,青年寫作社群需要的除了是開放自由、鼓勵先鋒的發表園地之外,還需要有系統和集中的呈現——以及如今文學界最缺乏的,評介。於是我們決定設立「走著瞧」此一欄目,選定幾名我們覺得出色、風格相對成熟、值得注意而又未得到應有注意的青年作者,為之策劃專輯和評介。取名「走著瞧」,一來是期許作者們繼續成熟,二來是想提倡一種寫作的張揚姿態。

本書附評介於後,以圖讓公眾更能把握作者的面貌,引發更多討論。寫評介必須有切入點,反過來映照出這六位作者的相對成熟:他們都已摸出了自己的創作路向和基本風格。敢稱「新銳」,是因為作者們的作品仍未是那種已經據有安全位置的,意態閒雅的抒懷之作。相反,他們常常站在邊際。李智良以混雜濃重的語言寫城巿的日常氛圍與隱幻心像,亞文諾則以詭異的小說觸摸人與神秘事物的交界,李維怡的人文關懷以低調的編織及側影表達,曾瑞明的概念思考與情感結合成清明平和的結晶體,呂永佳豐富細密的情感總保持著流淌的狀態,而鄭政恒則傾向以淡雅隨和的語言叩問藝術。其中四人在本書製成之前已出版了個人的第一本書,並獲得了矚目的獎項。未有個人結集的亞文諾和曾瑞明,也早已超越了一般信手拈來的水平。本書為了讓大家更認識他二人,給予了他們更多篇幅。

***

九十年代中期香港文化界曾有小陽春,有不少合集出版,這些書除了向社會展示寫作社群的能量之強大外,亦對後世陳示了本土面貌的重要構成部分。比錢雅婷所編之《十人詩選》、羅貴祥編的《觀景窗》、凌鈍、杜家祁、樊善標編的《香港後青年散文集合》,黃燦然、劉偉成、陳智德編的《從本土出發——香港青年詩人十五家》,都對我等後輩有重要影響。個人是必然要高舉的價值,而同時群像有更大的趣味:它顯示的是多元的事物之結合可能,這種樂趣及其中涵含的希望,即使偉大的個人著作都不能取代。

本書的內容和文體是相對駁雜的。這對於讀者來說有一點點要求。六位風格和創作方法各異的作者,以他們的文字編織出自己的世界,而本書堅持把他們放在一起展示,稱之為新銳。讀者必須在口味上比較開放,心靈須具有足夠的彈性,在不同的世界中出入自如,對不同的作者轉換不同的理解方式。反過來說,作為編輯我其實不抗拒讀者持挑剔一點的眼光去看本書,有批評最好。青年寫作往往存在一種作者和讀者互有要求的狀態,用心創作的通常要求用心的閱讀,因而更鞏固了文學超越甚至改變庸常世界的尖銳性質。

要對抗消耗,寫作者必須更強壯。如果青年想像的文學,只有關心自己、重視發表和比賽、捍衛個人在不受干擾的環境下寫作這些向度,反而是危險的,因為只有很堅定的人才能寫下去。香港文學少人參與、青年作者無後繼力,其中一個原因,也許是青年作者未能發掘除了自己以外的關心點。當出了書、玩厭了比賽,就沒甚麼好幹了。因此青年作家的成長,亦必然是從自我的一種擴闊——創作本身同時是一種向內深掘又向外漫衍或碰撞的過程。像李智良呂永佳曾瑞明,我們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像李維怡有荔園鄭政恒有朋友居處,我們每個人都有回憶;亞文諾的幽秘意念,也曾在我們心頭浮現過吧。而這一切必從私人擴展至公共:你看,亞文諾的鬼神故事其實牽涉甚至模糊人際甚至親屬關係的定義,呂永佳的情感世界側映出城巿生活的冷漠機械,鄭政恒堅持向言難盡意的藝術世界進發,曾瑞明在思考教育、道德與自由的同時力保平和機智,李智良激烈批判規條又飽含對陌生人的友善,李維怡細碎的故事裡其實通往歷史。他們持續在我城各處,以個人獨特的眼光、切身的經驗、深入的思考、異樣的想像、力圖突破的筆觸,去成為一個寫作者。編輯祝願他們更加強壯,像李智良在開會時提出的促銷口號:「我地未死!有排!」也希望我城的其它寫作者一同強壯,不要被城巿的機械運作消耗。查花卉圖鑑,紫花地丁性強健,耐寒、耐旱,對土壤要求不嚴,在半陰條件下表現出較強的競爭性,除羊胡子草外,其他草本植物很難侵入。

字花五年,得六位作者,結成這本內容豐富的合集。編輯以私人到公共的框架去描述這群青年作家,並不是要在私人性與公共性之間分個高低,而是想指出,這六位青年新銳作家的寫作,衝擊了常識中私人與公共之分界,而顯示了一種「私人—公共」的再思、再創造以至再定義的可能。

在規條森嚴管理主導的資本主義城巿裡,這種邊界的模糊,那裂縫裡透出了希望的微光。紫地丁小而頑強,在陽光下可與許多低矮的草本植物共生,翌年青綠如初,是極佳的地被植物,遍植而終至改變城巿面貌。

《走著瞧》書籍簡介

7/02/2010

理想生活

非人六月過左之後,累到全身+全腦麻痺的時候,會想自己有什麼想做。接著,就像窮小朋友開wish list那樣,寫一個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實現的,時間分配表



1. 一星期,希望可以看到三部電影,兩次表演,一個展覽,三本書。

2. 每星期除規定的專欄外還可以多寫兩篇文(計埋blog),有三天可以思考創作的問題。

3. 每星期可以吃一件蛋糕、兩次甜品。

4. 每週有一天專門關懷朋友,每兩星期認真寫一封信給親朋或淺交。

5. 每星期拖地一次、熨一次衫。

6. 每個月兩次煮食環節,兩次示威環節,三次座談或讀書會。

7. 一年希望可以玩一隻新game,去一個新地方旅行。

6/21/2010

難過

very bad。very sad。全香港所有報紙終於被統一。看頭版社論都分不出大公蘋果星島明報文匯。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

諸位支持區議會方案的學者撰文,得多家報刊刊出及報導——我記得2007年6月12日,有一群支持拆卸皇后碼頭的工程師聯合撰文護航,得星島文匯信報三家刊出,本土行動都詫異,嘩而家曾蔭權發表講話咩,點解可以咁多份報紙同時轉載?現在,連我們所敬愛的學者和師長們,都擁有了這樣的特權了。這樣就是你們想要 的嗎?相比於反特權之困難,你們還是傾向於自己得到特權?以後你們怎麼可以再在報章評論裡說「讓社會更多討論」?在明明政改方案未得到社會2/3人支持的 情況下,政府和中央要求立法會2/3票數通過,而平時要求「認真討論、共同探索、凝聚共識、考慮少數」的學者,卻如投資者一般談「機遇」,迫不及待上船去。學者不是以教育為本份嗎?教育不是源遠流長超越利益的東西嗎?

然後與你們相同的立場充斥所有媒體,無限地複製無限地覆蓋,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這是你們所曾呼喚過的多元嗎?你們不是常常講程序正義嗎?你們的推動,是通過小圈子特權階級與民間割裂的手段。你們最好能夠進入建制直至永遠,不要再回到民間來了。

***

如今誰有一點稍稍放鬆的跡象,都被拉入起錨大隊去做縴夫。例如陳日君也被解釋為支持民主黨方案。陳日君在網誌解釋,他是認同中央如果接納此方案是個大突破,值得重視。但請看以下一段:

「不過我以為目下一個嚴重的問題是時間。民主黨絕對不應該接受在星期三(23日)表決方案。一直到幾天前一切鬧劇的主題是政府的方案,怎麼可以在最後一刻表決另外一件東西,且是一件還不清楚的東西,市民完全沒有機會對這 新方案發表意見,這是對香港市民極度的藐視,不免會引起極度的忿怒,是危險的事,民主黨準備為此負責嗎?請三思!」

真的,回頭想想,當反高鐵示威者中有人想衝入立法會,被呂大樂指為不顧議會民主的規範和倫理。然而現在這樣的未看內容先簽約俾錢、大多數巿民未接受民主黨改良方案的情況下,6月23日強行表決,就是合乎議會民主的規範和倫理、這就是議會精神?呂大樂曾說,「在他們(反高鐵示威者)眼中,目的可以令一切手段都變得合理,既然目標正義,那就不必拘泥於什麼規範、倫理了。對於上述意見,我要強調:不顧議會民主的規範和倫理,最後 一定不會達到大家共同追求的真民主。追求真民主的人,既以民主過程來爭取達成目標,亦接受民主程序、規範對自己的約束。」這段原話可否用來評論他們這群學者和政府的結盟硬銷?——總之,只要是「為政改解死結、為香港尋出路」、為了起錨,只要現行議會程序上有漏洞可以同時滿足兩個願望:讓政府通過政改方案同時泛民有議席及阿爺的認同可撈,就不用顧議會民主中要求充足辯論的精神、白紙黑字推敲條文的基本起點,純粹口頭承諾通過了再算。

延遲表決、修訂內容、讓巿民認識區議會方案,是民主政治最起碼的態度。最關鍵的提名門檻未有確實訂下細節。未見內容先簽約,符合所有騙案特徵。為了機遇,就不用防騙局、甚至幫忙造騙局?何俊仁說理想的提名門檻是10幾席,不可高於30席——莫說彈性真的很大,真係俾到31席咁點呢?為1席,民主黨願意全體辭職嗎?又或者,到時又說,唔過都過左,辭職有咩用?當初三條底線退到一條,你又憑什麼要他人日後再相信你?

香港人,找一條底線,有這麼難嗎?

居港權紀念日又差不多到了。想起當年政府造出167萬的大謊言、全港報紙做幫兇,大概就是如今日的傳媒一般清一色的場面吧。香港人,就是等著被出賣、為了不在真相之前崩潰而自己騙自己?

講到底,你知道現在香港人最直接suffer的是什麼嗎?不是左右之爭,甚至不是民主vs.獨裁,而是整個城巿和街道和生活和文化發展被少數利益集團壟斷!那種極度的不公平,我付出愈多、生活卻質素愈差的狀態。強拍、領匯、高鐵、天匯、多份不公平的財政預算和施政報告……功能組別是直接要為許多現實問題負責的,我們恨它的程度,說是勢不兩立一點不為過。代議士不應該只要我們接受功能組別不會消失的政治現實。





金鐘地鐵站車廂內的人
為什麼你們不行入d 呢?
你們曾經都是夾在月台上的人
曾經都希望前面的人行入d
但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 時移勢易
等左四班車之後 你們的機會來了
入了車廂 你們就不再行入d
歷史不會原諒你們
渣滓!
你 們曾經是夾在月台上有理想的人
理想是什麼?
人們說 理想是在彼岸
但你知道理想就是迫前面d 人行入d
入d
再行入 d

改變在入車門時發生
你發覺搭兩個站無謂入咁深
所以站近門邊諗住容易d走人
不再前行為他人犧牲
這事每日也發生

6/20/2010

希望可以回覆事發三日內寫文回應的狀態

刊於今日星期日明報,周五晚間寫的。死擠進去,結果出唔晒。寫到六點幾,結果臨尾把「區議會方案」寫成了「民主黨方案」,喵…………無論如何,如果能恢復以前的衝勁和爆發力(至少七成啦),我想我的朋友也還是會替我開心的吧。如果,如果。如果區議會改良方案不通過,民主理想還是不溝淡的青紅皂白,功能組別聽日即刻同我死開,咁我即刻死左,又有乜所謂呢。



曾蔭權敗在目中無人

有報紙社論將余曾之辯結果類比於巴西對北韓,但曾蔭權真的像北韓那樣雖敗猶榮、感動萬千觀眾嗎?不同的民意調查均指出,電視辯論令40%以上的人更反對政改。這明明是德國對澳洲,一面倒。

電視辯論這個點子之異軍突起曾讓我驚詫:它一下子轉移了社會對五區公投的關注,巿民幾乎沒有時間討論五區公投所帶動的公民意識之崛起與重塑。將民間主動推動的議程轉化為一次被動的觀賞、並由政府自訂規則,此計甚毒——誰知曾蔭權竟然在七百萬人面前狠狠出一次醜,令人對吳美蘭老師的標語「我要有權選特首」產生無限共鳴。如今我由衷感激那些提出電視辯論點子的曾幕僚。

比社民連更主觀的政府

曾的敗因不在辯才,而是其統治意識上的根本盲點。曾蔭權目中無人——他看不到人民。他在電視辯論裡反覆強調「現在只差幾票」,一再把政制的停滯歸罪於泛民2005年否決政改方案——這種話只對兩種人生效:一,本身就支持政改的人;二,搖擺膽怯的泛民。而對於一些本身不了解政改方案的人來說,這些指責完全是一團不知所云的迷霧,不能令他們轉向支持政改。看曾讀稿、望鏡頭、address議員、甚至完場時疊稿的動作,根本是往年立法會答問大會的重播。曾先生只面向那些有票的立法會議員,及支持者,還有就是向上頭交代「我有做野,錯不在我」。他好像沒想到自己正面對不在現場的七百萬巿民,他其實需要說服那些反對者並向游離派說明方案。游離派巿民轉向反對方案,因為他們與反對派有相同感覺:覺得此人眼中根本沒有自己。

曾班子是完全不能從反對者的角度去想問題。究其欠缺客觀思維之程度——我們的政府其實比社民連更主觀。從這個角度來看,余若薇的優勝理由很明顯。對於政改方案的弱點、功能組別的萬惡,她能以確實充足的歷史、數據和例子為論據來說明,結合庶民的日常語言如眉精眼企,推銷員的鮮明形象比喻,沒有掉進律師和議員鑽研條例的迷陣。余的形象是優雅精英,而不但有闊太或師奶式的會籍推銷比喻,甚至有「人民的抗爭才能帶來改變」的群眾領袖式語言。這是集體融匯的複合思維,揉合幾種不同陣營的理念,非余一人之力能致。
恃大多數 弄巧反拙
2007年特首選舉時,我和民陣的葉寶琳在太子吃飯,巧遇曾的宣傳花車。沒有任何準備,我們拋下筷子就跑出去,只相距數米,葉大叫「我地冇請過你,我們唔需要小圈子選的特首」,曾面容馬上僵硬,反唇相稽與葉短兵相接。面對面之衝突會帶動真實感受,連我都會反問自己,我這樣當面要一個人如此尷尬的理由何在,他是否真的deserve如此對待。今年曾為「起錨」落區,巿民的狙擊應該給了他一些嶄新感受吧,一個正常的人,回家時也會想想為何有人這樣激烈反對,想想如何令這些人支持自己吧?原來,我們的特首剛愎自用,眼、耳、心,都封了蜜蠟,不讓反對聲音進入。他只想儘快把反對者標籤為少數、暴力、激進、好出風頭,對著一個朱紅唐裝貴婦他也要貼這標籤,像沒頭沒腦的機械。

其實曾每次宣稱自己代表大多數人時,都會導致「逆反的實現」:他說余是少數激進,余馬上贏他七比一;他在辯論上說完「大多數巿民支持政改方案」,政改的支持率翌日即首次跌破一半;他年前不是自稱代表整體香港巿民,說港人覺得經濟好就不用平反六四嗎,今年民意調查就顯示六成人支持平反六四。真不吝是點石成金!阿P的歌形容得好:「你任內最驕人嘅成就 /就係強化市民對民主嘅要求」。曾蔭權其實是一個通俗的寓言,教訓世人一旦想自稱大多數來恃勢逞威,就會馬上暴露自己是少數並遭唾棄。

取消功能組別才是關鍵

我心目中辯論的真正勝負位,是余問及曾在網誌上所說「現有功能組別的選舉模式[...]將來2020年普選時不會再存在」, 她針對這句話中兜的小小圈子——當時只要曾斬釘截鐵地簡單承諾一句「到時不會再有功能組別」,他就贏了。但他就是始終不敢講這一句。所有的疑竇都得到證實:傾唔掂小圈子利益團體也好,中央不允許也好,總之有權勢者根本不想取消功能組別。1985以來,功能組別只有擴大,沒有減少。只是一個這樣合理的願望,都如此渺茫。不少巿民忍不住眼泛淚光。之所以連區議會改良方案,也絕不是出路,因為它不是取消而是強化了功能組別。是的,我們寧願原地踏步,也不願行差踏錯。

6/18/2010

不承受他人無緣無故的惡意

昨天在立法會外某人的仇恨面容讓我覺得非常訝異,之後我並為此生氣了半小時以上。次日醒來仍然生氣。不想在facebook share,以免麻煩。只能在自己的blog抒發一下。我生氣的原因:

1. 仇恨的人根本連自己不滿什麼都說不清;

2. 我並無份參與令他生氣的事件或情況,而他似乎毫無打算選擇對象來散發自己的怒氣;

3. 他的仇恨面容與他生氣的原因,根本不對稱,比喻就是類似不小心撞到他而他認為是我或其它人有心要把他撞出馬路車死(最重要係,我冇份撞佢呀,我只係咁岩企響懷疑有份撞佢個d人隔離咋,而且個個唔係案發現場呀);

4. 別人對他的態度不適,他好像還覺得是別人的問題,同時要求別人及一個更高層次的人為他打造一個對他的態度能夠欣然受落的環境;

5. 我當場提出他的仇恨面容很過火,獲其它人同意,他本人也說「那麼我下次提出不滿時態度友善d囉」,而其實面容難看程度沒有減輕——而後來,根據他自己send出來的sms,他認為「你地(包括我)答應左的事,現在出唔到來。你還要求人善意溝通?」換言之,他連本來順口就答應了的「友善一點」這個要求都根本不想做。

6. 承第5點,其實佢已經判了別人的罪,並自行判定了刑罰。換言之他同時做受害人、幫助受害人爭取的人,以及法官。

7. 在場有不少人,目擊這種不適度的怒火,也同意他的過火,但從來沒有勸止過他,也沒有指出他的過火,反而是在我提出不滿時,為之辯護「佢個樣係咁衰架」——而好像他就可以一直保持這樣任意發洩的狀態,而我就應該寬容忍受。我感到當時身處這樣的環境裡。而我強烈地覺得,很不公平。我都有阿媽生架。為什麼他可以有情緒,我不可以有自尊?係佢大晒,定係有情緒大晒?我難道不可以以「不承受他人無緣無故的惡意」這樣的前設來決定自己的生活?為什麼有些人擁有「以情緒壞事」的特權?



上次見到此人,是在朋友家裡他整羅宋湯,我還抄了食譜在筆記本後面。相談甚歡,羅宋湯甚美。而事隔大半年再見,竟然是這樣一付面容,彷彿我是罪大惡極。這大半年來,我是出賣了民主運動和香港巿民嗎?

而且,我在那個場合,不是官、不是警察、不是建制、不是行政主導者,我甚至連組織者都不是,只係陪組織者的朋友行過。而此人,連判別他人與自己的身份權力之能力都失去了,一味就將你推向那些權力、定義為那些權力,好justify自己的發洩。很暴力,而且是以高級原因去包裝的低層次暴力——發脾氣。而回到最初,究竟他具體不滿什麼呢?仲係R晒頭。

在工作纏身,為政治食唔安訓唔落的情況下,還要為花時間去這種沒來由的事生氣,我真係好失敗。

6/15/2010

微小的進展

(卑微的按:當然有許多人是捐了錢都不願留名的——但為什麼我很執著希望收集捐款者的名單呢,是因為想看看是哪些人, 會願意真金白銀捐助唔嗅米氣的《字花》。有些是字花作者,有些是朋友,有些則是剛剛在微博上認識,有些是沒想 過他們會伸手來幫的相識,有些則完全不認識、根本不在香港。我看著認識的名字,記憶字花和他們的關係,猜測字花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尤其努力想像陌生的名字屬於一個怎樣的人。這個微妙的過程,一種親密與陌生交集延續的感覺,就像捲上岸灘的浪,有跡可尋,而永不重複、難以窮盡。 我常常希望自己,記得莫測的好意、善良的緣份,微細光束交集的瞬間,懷裡揣著直至永久。)

截至14/6,字花籌款行動共得捐款計$28050,進展度為 28%。還望大家幫忙廣傳籌款消息。感謝大家。以下公開已知的慷慨朋友之名,以誌謝意。

金額 姓名
300 周佩韻
500 龍俊銘
100 馬楚明
2000 趙欣珮
800 梁頌明
550 Dorothy Shin on behalf of Sherlock Lam
800 無名氏
300 陳亮程
100 So Wun Yi
100 CHORT Ken
200 LAM LO SHO ROSE
500 劉芷韻
200 LEE Chi Hoi
500 Lai Edwin
200 CHI HANG LAM
500 Chow Lai Yin
500 CHAN WA NA
500 CHAN KA MAN
500 Ian Loo
1000 Chan Linda
200 熊一豆
1000 Billy Chan Wai Chun
1000 Cheng Winnie
200 Lee Chi Leung
1200 Sidekick
500 Debbie WONG
500 黃嘉敏
500 Tse Yuk Ho
200 Lui Wing Shek Adrian
500 洪磬
1000 何利利
800 匿名
200 歐陽英傑
1000 Max Wong Wai Lun
500 黃思存
500 Elsa So Leung Yan
500 古賢明
100 Rosy Wang
500 宋 思進
1000 Chow Ka Fai
100 Rosy Wang
500 Eileen Hsu
500 萬詠珊
500 黃韻思
500 Lam Pang
1000 Timothy Chan Kai Tim
200 無名氏
1000 Dragon Mui
1000 Chan Kin Wa
500 Choi Wah
200 Loi Ho Man

如果有已捐款的朋友發現我們遺漏了你的資料,請與字花行政部聯絡:21357038陳先生,或 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前IT界人士、影評人、小說家陳志華製作之YOUTUBE: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讓微小者改變世界。

6/07/2010

200x500, or 500x200,讓微小者改變世界

(卑微的按:字花摸索著要籌款,等來等去,過了5.16又要過6.4,只好趕在6.17曾余辯之前,趁大家小休,請大家注意,慷慨一下。籌款目標十萬——我想來想去,只要500個人每人捐200元,或200個人每人捐500元,就可以了,不太難吧——這數目某些有錢人大概是「跌都跌左」,但我們則是絞盡腦汁,當送紀念禮物給愛人,又想形式又想意義。結果出來,是謝曉虹的《月事》小說裡,〈六月.屠殺〉一節,私密、恍惚、銳利的寓言體小說,記載著我們不會忘記的歷史,做在scarf上,可以貼心地穿戴出街,自然可以去讀書去會友去辯論去示威,說不定還可以穿著去天安門、穿著見政要……我們想這份小禮物,一點交換暗語的感覺:「就像心裡有一个飘忽的小小的火焰,仿佛在大風裡兩隻手護著的一個小火焰,怕它吹滅了,而那火舌頭亂溜亂躥,卻把手掌心燙得很痛。」——張愛玲《秧歌》。無論是紀念六四還是潤澤字花,希望各方人士都來告訴我們,這不是很難的事,吧。先感謝。)


各位朋友:

我們是經營了四年的青年文學雜誌《字花》,於2006年創刊,一鳴驚人獲得突破性的關注,達到了近二十年來文學雜誌的最高銷量。四年來一直夙夜匪懈,對於內容水平、編輯角度傾力求精求新,保持健全而廣闊的發行網絡,致力於中學及大學中建立網絡,尋找其它收入來源,舉辦各種活動,注意在傳媒和網絡層面的推廣。《字花》營運到第五年,毫無頹勢,廣告、活動、合作機構的數字都呈上揚之勢,每期投稿數字持續上升。我們希望為香港的文學再盡一分力──因為我們看到,近年的文學發展是欣欣向榮的,大眾尤其是年輕人,對文學的關注和需求都在增加中。

然而,今年藝發局削減了《字花》1/6,即10萬元的資助額。這對《字花》造成了嚴重打擊,令艱苦經營的文學雜誌無法保全唯一的全職行政人員和編輯。承蒙各方鼓勵,《字花》決定公開籌款,希望填補這小小卻又必要的財政缺口。

喜歡文化藝術的人,也許未必是達官貴人;許多《字花》的讀者,也像《字花》的編輯一樣窮。但我們始終相信,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微小的事物聚集起來可以改變現實──你捐出的一點錢,會演變出更大的意義。捐款500元以上的人士,將可獲得《字花》發起人謝曉虹手作的短篇小說《月事》特別版,數量有限,不作公開發售,極有收藏價值。謝曉虹特別挑選了〈六月.屠殺〉一節作為特別版內容,令這份小小禮物蘊涵更大紀念意義。這是情感與創意的交換:善款潤澤《字花》,我們報之以心血。

《字花》四年來的營運方針,是儘量把藝發局的大部分資助投放在印刷、稿費及設計上;可以說,《字花》是身無餘財的。而削資之後,我們唯一的全職行政經理,那本來已經嚴重低於巿價的薪金,將進一步調減至難以啟齒的剝削價。實在,《字花》需要10萬元這筆小小的錢,讓他得到一個比較合理的待遇。捐款也可以讓我們來年繼續資助本土作家到台北書展,交流及推廣香港。這本應是政府出錢的推廣,現在就讓民間自己動手。有關捐款的細節,請另參考籌款Q&A

近月來八方支援,《字花》感激無以言表──水到渠成的一日,我們會為香港文學栽出更繁茂的花朵。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讓微小者改變世界。

《字花》
敬上
2010年4月15日


匯款:
戶口號碼:恆生銀行 773 402839 001

支票:
抬頭: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 或 Spicy Fish Cultural Production Limited

PayPal 或網上捐款:
請按此

其他捐款方法,請賜電:2135 7038 陳先生。


以匯款過數、支票形式捐款的朋友,請將入數紙連同個人姓名、聯絡方法,寄至九龍鑽石山大有街2-4號旺景工業大廈13D《字花》編輯部收,讓我們留有紀錄,以誌謝意。捐款500元以上、希望得到謝曉虹《月事》特別版的朋友,請同時提供郵寄地址、聯絡電話。 聯絡及查詢電話:2135 7038 陳先生 或電郵至 zihua2m@fleursdeslettres.com。

























《月事》特別版(預想圖)/
插畫:謝曉虹 / 設計:wingb / 製作顧問:leeman /
size: 132 cm x 34 cm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讓微小者改變世界。
請踴躍捐助《字花》。

6/03/2010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這幾天已經為新民女(新民主女神像)搞到訓唔到覺。我知佢真係唔多靚,而且明顯係鬼婆身型,但都唔駛咁樣流落人間架。只覺周圍的氣氛很差很差,覺得明年警察會進一步嘗試阻曉燭光晚會。他現在是看準了香港人抗爭覺悟和組織能力低,人又少,每次撲滅殺盡了少數革命覺悟高的,剩下的香港人覺得無可為,便一直無法革命。有時與朋友在黎明時份msn,兩個人都失眠,他
竟說到只有等到中共倒台香港才有得救。我還安慰道,拉遠點拉遠點,別進死胡同——

——而敝母校中文大學,於6月2日深夜11點半,突然以政治中立為由,拒絕新民女進入中大擺放。

劉遵義都出手來毀滅我的睡眠時間。腦中儘是當年國殤之柱的特刊內容。又不停想著到底要如何運進去,像plan event那樣,差不多未爬起來列物資單。

我不是講笑。如果民女真的不能進入校園,我要召集100舊生在行政樓前焚燒畢業證書。

誰能明白那種羞辱感?你最介意最不願意的事,由你的大學做出來。它這樣奸,這樣笨,說話蠢到你無法想像。而你每次想起它,還是無法制止地想起你在它身上得到的好處。
那些書、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句子構成的方式。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統戰不了學生會,乾脆統戰校方高層。劉遵義幾年來整治中大,將中大所有核心價值、紀念建築毀壞,他還有幾星期就任滿,他這樣恨中大。真的,如成功驅逐民女,他可邀功,也不介意中大被唾棄;如失敗,他也拍拍屁股就是了。


關於網友對中大這件新醜聞的說法,euyak的整理很齊全,大家可去看。我要回中大開會了。

1976年天安門詩抄——山西坞城路三局机电队共青团员王立山《扬眉剑出鞘》:
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
灑淚祭雄杰,揚眉劍出鞘。

6/02/2010

繼續大失眠

(又瘋狂失眠。在網上找到有人在高尚的場合罵自己,但不在場也無從辯解,或者終於是要背負這些。為了更高遠的目標,一定要背負那些惡意。但願我只是吃得太飽,才覺得那些惡意難以消化。有時我簡直累得想說,算了算了,如果我不是罵你們,而是愛你們世界就會變好,我就盲目地愛你們吧。

實在感到,如今時世是不同了。每年六四,本來都有左派出來想挑戰六四,去年有幾個死得慘的,今年就沒人再說話了,但直接用來做「溝通」籌碼、直接搶走女神像。如今還了女神像,但我還是覺得如家人被侮辱了一樣難過。溫水煮蛙?如今漸漸連溫水也不是了。

手上積壓著幾篇文章要寫,想寫的又是另一些,自從被公開信、投訴信和申請書干擾太過,我都不知如何重新建立良好的書寫韻律。寫到一篇李維怡的評論,就想起之前——都忘了是幾時寫的,有段時間我一個月只能接一篇文章——給旺報寫過一篇文章,貼在下面。

也不知是否要把所有想寫的文藝評論、書評、詩、blog、無聊文章、文化政策批評、公開信、聯署書、facebook訊息都寫出來,我才能夠睡得好。你看我想做的東西總有十樣以上,做得了其中四樣,我也不至於如此人模鬼樣。)



彼此的出口 ——香港近年的文學與社運連結

  在「野草莓」學運期間,台灣的朋友來邀我聯署支 持,言談中提到台灣的作家比較少像香港的作家那樣,鮮明地站出來支持被社會邊緣化了的社會運動。這話讓我們挺詫異,因為我們這些文學人、社運的散兵游勇,其實常常是在台灣出版的論集、作品中汲取營養,並受其中崇高的理念激勵引發,而從書齋中走出來的。

啊,莫非各處的社會,都同樣面對著現代化的疏離與分工精密,以致被隔絕在各自的領域裡,面臨被各個擊破的慘淡命運?衰亡或許實在毋須否認,但轉機往往亦孕生其中。

隔絕與轉機

  確實,文學與社會運動近年在香港出現了清新而有 力的連結。這必須由此種連結的衰淡前事說起。知識分子本素有關懷弱勢的使命與歷史,而在香港社會激進的商業化進程之下,知識分子已長年被邊緣化,社會言論領袖的位置由「專業人士」(醫生、律師、學者)取代。香港一般各地的基層運動總不免相信「先談生計、再談藝術」的次序,暗中認定文學藝術是小資產階級品味事業,與基層的關懷不咬弦。至於文學,它本身在香港的殖民歷史中就被邊緣化了,文學人被隔絕為與社會不相干的人群,在傳媒主導的影像社會裡失去共通語言,並暗暗相信最大的幸福就是能獨自地自由寫作。這是一種受統治技術介入而產生的現實,不僅存在於香港社會,而是當代國際社會裡一個危險而無法扭轉的趨向。

  然而,如今在香港的情況是,新一代的文學寫作者,及社會運動人士,已經識破了邊緣化的統治技倆,知道了連結的重要性。尤其,近年香港社會最具活力的社會運動議題,是保育運動或曰「空間政治」,即是大幅而激烈的城巿縉紳化、貴族化進程, 同時消抹基層的生存空間,以及文學人所重視的本土歷史、個人經歷與情感。這種空間政治的成分複雜,包括個人情感、生活歷史、地方認同、求生與職 業、流動與根著,是一種關於生存方式的鬥爭──文學與社會運動便重新找到了對話點。說得再簡單一點就是,清貧的文學人,其生存本身的質地,就與舊區的基層接近;老派文人所聚集的舊式茶樓、舊區茶餐廳,都被商場與豪宅驅逐。而香港近年的保育運動,其觸發點往往在於,巿民發現平時生活裡並不起眼的小環節,不知不覺的被拆毀,因而產生對城巿發展方向的強烈質疑。在社會運動的推動下,文人發現自己的傷感並不個別,而是由政治經濟介入而造成的集體效應;而一般巿民、社運分子,則發現若要推動空間政治,必須借用文人的柔性話語、處理情感的知識系統。而香港文學的歷史,與香港社會運動的歷史, 都是被根據統治者利益而編定的大論述歷史所否定、放逐的,飄散在風中的真實歷史。一旦識破迷障,文學與社運便同時意識到,彼此乃是同命,互為換喻,可以連結。這種龐複而待處理的生存感觸,模糊而焦躁迫近的歷史感,我想台灣的文學人、社運分子,亦有同感吧。

創作的異端突起

  在此我亦願以數位通過文學來處理社運議題的作者,來呈現近年香港文學與社運連結的形態。首先是寫小說的李維怡。她游離於文壇之外,專注投身社會運動,自命非文學人,斷續寫作,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去年出版厚厚的小說結集《行路難》。李維怡以其社運體驗,能夠描寫超越大眾傳媒報導的社會現實,例如重建區的街坊生活、非法居港的人士的辛酸夢想、性工作者日常生活與各種隱形的壓迫。李維怡的形態傾向傳統現實主義的人文關懷,文筆曲折婉轉,而場景設定極有實感,在細微處有強勁的爆發力,有時催人淚下,是近年香港文壇難得的異軍突起。

  另一位表現傑出的是台灣較熟悉的詩人廖偉棠。廖偉棠以其知識的廣度和反權威的性格,一直是旗幟鮮明的反對者,近年他以攝影者、示威者的身份參與社運,以內在於社運的角度,去寫出許多反對意見、許多激勵性的歌謠。一般以為由當下激發的作品屬於揮發性、力量不能長存,但廖偉棠的詩歌變化多樣同時兼具厚度,有非常清晰鮮明的個人聲音,在詩中既與各種文化脈絡對話,又能為當下現實撫掌放歌,他啟示了一種開放自我生命、與外在互相激發的寫作狀態。詩集《與幽靈一起的香港漫游》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

  第三位是詩人陳滅,我私下認為他的《巿場去死 吧》是近年香港最具突破性的詩集,說是三十年來最重要的詩集亦不過譽。陳滅近年也有參與社運抗爭,他處理與保育議題相關的詩作,其實並不一定和社運的昂揚主調配合。但作為文學史研究者的陳滅不但像傳統知識份子那樣著重崇高的理念、關懷被滅聲的弱勢人群,同時他還有更高遠銳利的眼光。他的詩作具虛無語調,卻能尖銳地戳破現實的虛幻。尤其珍貴的,是陳滅開發了一種獨特的語言,能夠把玩商業社會中泛濫的垃圾語言,變其為一種黑色幽默的荒誕語言。諧擬商業語言是常有的技巧,但能做到像陳滅那樣絕不浮滑、背面敷粉、反向揭露出商業社會隱藏的辛酸的,當下還是絕無僅有。

經驗匱乏者的突圍

  被邊緣化的文學作者通過社運,找到了自己的題材與人群。社運分子、受壓迫的公民,則在作品中找到了更凝煉而具爆發力的言說方式。邊緣者互相找到自己的人群。正是如此,我會說,文學與社運的連結,就其創造性和激發力而言,可稱欣欣向榮。

  而同時,駱以軍先生有個詞深深敲中我心坎的:經驗匱乏者。這是一個經驗匱乏者的年代。尤其對於當下的年青寫作人而言,他們被教育制度、壓榨人的職業、官僚化的社會,分隔在窄小的圈子裡,包括筆者自己,都是經驗匱乏者。社運給年青寫作人開出的課題,或者是,在現代主義的陰影之後,在後現代虛擬油滑的社會中,我們如何言說一種集體、龐複、當下的經驗?一個似乎遙遠而又熟悉的寫作領域。

  對於廣大即使未必有意創作詩歌或小說的經驗匱乏者而言,群眾運動的那種動盪感,歃血為盟的義氣,各種差異極大的主體之數十年 的生命的厚度,被高度集中在「集體」中,多樣性在隊伍中如潮湧捲而來,這種經驗陌生而刺激,或者正是這種經驗的多樣性到達無法消化的程度,許多社運分子都無法抗拒在個人博客裡進行書寫,嘗試消化與記錄。

  社運是文學的出口,而文學又何嘗不是社運的出口。

---

旺報連結,大家有時間可以多去看看,他們做得很用心。

6/01/2010

窮尊嚴富優雅

(經濟的書評較短,也因為在經濟網站有得看,有時少update上blog;但其實因為字數不夠而常常無法全文刊出,反而應該常常在這裡貼出來。)


堅持優雅


鄧小宇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當然是七十年代時與陳冠中胡君毅等創辦《號外》雜誌,及後以「錢瑪莉」筆名寫出《穿Kenzo的女人》,這本一代傳奇性通俗讀物。我輩自命眼光獨到的OL,莫不以崇拜語氣提起錢瑪莉,很明顯已把這個名字看得比Kenzo更重。《吃羅宋餐的日子》的設計清婉貼心,像本貼滿私人珍藏的筆記本,鄧小宇在談時尚和生活品味之時,還把自己多年的回憶一併繪出,讓讀者更能一窺他的底氣之溫厚。

回憶:窮尊嚴富優雅

鄧小宇的文章裡不乏名人名牌,但他也經常寫地鐵車廂景色。我常常認為,在香港這種文明程度未能追上富裕程度的地方,真正受廣泛熱捧、能夠擊中大眾心靈的時尚讀物,其要訣在於,你要講出富貴、買物、時尚的精緻與難得,但又不能把它說得與大眾脫離太遠。在香港,富三代與《長江七號》裡志願是「做一個窮人」的小迪,同樣都是少數。大多數的人,都是在貧與富的邊緣掙扎而已。

鄧小宇很明顯是深諳此道的,極能從窮的角度寫出富貴之好。比如1981年他寫「九龍塘」,以一個本來自大族、但因移居香港而家庭階級下移的小孩眼光,寫當時的高尚住宅區九龍塘,筆觸簡潔但那麼真切,彷彿那場景不是自己經歷過,就是在電影裡看過的:洋房裡穿白洋裝的名校少女,小孩眼中那就是「城中桃源」,有好感,但不盲目、不自卑。

點題作〈吃羅宋餐的日子〉更提出,什麼是尊嚴,什麼是優雅。一位化粧師,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但視自己的工作為藝術、以此為榮,並同時也受周遭的人尊重。至於優雅,是這樣的:「在我們父母、祖父母的年代,優雅不一定與金錢和揮霍劃成等號。在貧困的的環境、有限的條件下,他們仍然堅持一種高尚生活態度,及對elegance的嚮往。」即使沒錢去文華半島,仍可以自己家裡用心調整下午茶。而所謂生活質素的最終指標,是社會的理想、幻想和想像力,會不會像即食快餐那樣粗糙不堪。

無論如何,都要開放而合理

香港是移民社會,我們的父母、祖父母一輩,大多是避難移民;也許,鄧小宇眼中看得見香港如許多的好,也與香港的複雜身世有關。1988年11月,鄧小宇有一篇叫〈不讓火光熄滅〉的文章,從美國民謠樂隊「Peter, Paul & Mary」的唱片,講到樂隊抗議種族隔離政策的公共行動,再講到當時香港社會對越南難民的歧視,支持開放禁閉式難民營。在一本時尚雜誌內,談到受歧視、被邊緣化和污名化的族群,並說,相信本刊的讀者一定是站在越南難民那一邊的。因為他相信當年《號外》最值得自豪之處,「不是我們的時代觸覺,不是我們的sophistication,而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希望以一種很開明、很開放、很合理的態度去看我們的四周」。這讀到這篇時我很驚訝很感動。一本刊物有其原則和精神,呼喚同樣的讀者,甚至不介意因堅持原則而成為少數,這樣令人敬佩的刊物,也才能體現「時尚」的精神。

混雜開放本是香港之美,而鄧小宇所呼喚的這些香港核心價值,如今又剩下多少呢?有多少人,願意為了維持自由開放,為了包容弱勢而站出來?

5/29/2010

失眠所以又update

(但凡有任何在下午兩點前的工作,我就會失眠。何況這次是遠足。「遠足/和遠足前的失眠」——這句詩簡直是我的詛咒。)

回到書本身 ——來看書籍設計

影像社會、書籍電子化、網絡盛行,出版業的生意受到衝擊,近年許多人都懷疑印刷媒體快要滅亡,甚至書也快會消失。然而從另一角度看,正如著名學者艾柯在《別想擺脫書》中指出的,受到電子書的衝擊,「書」並非宣稱敗退,反而是「回到書本身」去思考自身,即反過來重新發現書作為一種物質存在,它的物質性,例如紙張、顏色、字體、厚度等設計元素,如何在讀者的身體上發生作用——「看書」這個行為的速度、感官感受、精神消耗等等身體反應,如何影響閱讀的效果。樂觀點看,與其說「書」正在敗亡、消失,不如看看港台以至世界各地湧起的書本設計熱,多少歷史的寶藏與年輕的熱情,正在湧起。

筆者近年主持閱讀工作坊,總會把書本實物帶給參與者傳閱,讓他們感受一下「閱讀」是怎樣一回事,在手中翻閱書本,與在手提電話及電腦上閱讀,是多麼不同的一回事,會有怎樣的樂趣。在這裡談幾個本地書本設計的例子,去看看書籍設計的懷舊與創新,動力何在、何往。

故書新衣 細膩感受
梁秉鈞的《雷聲與蟬鳴》是本土詩歌的重要著作,開啟了香港詩歌平淡、冷靜、踏實、反高蹈、不美化的風格。這本出版於1978年的詩集,近月出版了復刻版,非常精緻淡雅。白色書封面上有黑色淡墨雕刻字體的書名及裝飾符號,像傳統印章,低調地暗示了此書的經典性。近乎雞皮紙般脆薄的白紙,時可見到細長的字體透紙而過,有個淺淡的影子,這種淡淡而若有所示的效果,與詩歌的風格很配合。而書邊黑色「出血」,緊封時會見到漆黑穠稠的書邊,與素淡的封面及書頁又構成張力,呼應「雷聲」與「蟬鳴」的對比張力,做得既低調又高貴,不但令人想收藏,更讓人心生珍惜之感。

一如香港要尋找主體性、身分意識,必要發掘香港歷史;當「書」受到新技術的衝擊,而要尋找自己的價值、「回到自身」,也會出現懷舊、尊崇歷史的取向。近年的香港古書展,也是傳媒追捧的熱話,也會吸引兩岸三地的文化人專程來港「朝聖」。陳智德是本土的文學史研究者,他之前的《愔齋讀書錄》的設計已經有四、五十年代舊書的風味,後來的《抗世詩話》在設計上,再進一層。在今日看來,《抗世詩話》這書名本有嚇人的高傲口氣,但一掌可握的小小書本非常柔軟,封面淡藍的底色把朱紅的書名襯托得鮮艷精神,加上舊式飛機頗有玩具的味道,整本書就有了一種歷煉過後的天真、不失幽默的尖銳。

邵家臻的青年問題論集《口靚》的設計同樣有趣。「口靚」字設計有懷舊的時尚感,而無論是粉紅還是鮮藍封面,上都有一個少女頭像,燙金但一點不驕奢,反而有點像張愛玲的版畫,樸素、有複雜的暗示。內文是長篇萬字文章,但書做成迷你字典大小,既不輕浮,又有日記本的私密感。「口靚」本指當下新生的青年現象,但設計卻走懷舊路子,內容與設計經常出現矛盾張力,但年輕讀者卻可能受落那種奇異的時尚感。

年輕設計摸索時尚

話說回來,《雷聲與蟬鳴》復刻版的設計由智海負責,《抗世詩話》及《口靚》的設計師是黎清妍,這些都是本身進行藝術創作的自由設計業者,同時非常年輕。所以整個書籍設計的懷舊風中,年輕的創意工作者是有以自己的眼光去與傳統對話的。其中一本出色之作是黃漢立所著的《易經講堂》,此書已經獲得了不少設計獎項,而其設計者胡卓斌也是非常年輕的。設計者曾向我表示,他本身搞不懂易經,又銳意要設計一本與眾不同的易經書。封面是放大易經的爻,褐黃相間,簡潔而搶眼,既有典重感,又奇異地令人想起經典常青的agnes'b橫間條長袖衫。這種年輕人摸索傳統的成品,頗令人感動於創意之新鮮與精到。

這裡也說個反面例子。以筆者個人來說,鄧小宇以錢瑪莉為筆名的80年代本土流行經典《穿Kenzo的女人》再結集,其設計就讓筆者很感訥悶。書做成牛津大詞典般的A5精裝大開倒,封面以數種不同字體營造Pop Art風格,書中插畫還是80年代商品畫風格的紅唇香檳手袋,流行時尚商品的感覺卻做得過態,那種經典高雅的味道有種錯置感。錢瑪莉行文蹦跳而出的一針見血、刻薄與同情,和乾淨雅潔的版面設計甚不相配。其實書中馬家輝有篇非常好的序言,說明了錢瑪莉的年代是個怎樣的時代,並勾出了鄧小宇以至《號外》的匠心:既了解商品社會中人的刻薄、拜金與精英,卻也能寫出其糾結、自慚與矛盾。錢瑪莉表面的風光尖刻,是有一層反諷自嘲的深刻為底子。這種書,以前做成口袋書形式會是手提包裡小小的罪惡快感、精緻世故,但以當今高貴得浮誇的「名牌」樣式來包裝,卻會顯得淺薄和自以為是。陳冠中、鄧小宇等人鼓吹的坎普(camp)、垃圾(trash)、刻奇(kitsch),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那個扮成名牌紙袋的紫黑橫間硬咭紙盒(紀念版),更讓筆者有點倒胃口。我想起有位中產精英曾向我慨嘆:以前香港是可以用很cheap的價錢買到好野,現在卻只能用很貴的價錢買到cheap野。

本地近年有許多教年輕人製作書籍的課程、工作坊,兼之手作、獨一無二的追求在本土創意階層中愈加普遍,許多年輕人都有自己動手做一本書的工藝經驗。關於書籍設計的講座,座上都是年輕人,而且談起設計就停不了。相較兩岸三地的巿場大小、文化根基,香港的出版業是有點難以突圍的感覺,但創意階層的土壤確實不斷優化,希望這會打開新局面。

5/23/2010

上班族的夢想並不遙遠——黃照達《Lonely Planet》

因為經歷金融風暴、經濟衰退,工作的狀況及意義,在這幾年已經大變。如此也難免令致我們對它的態度也大變。記得當年失業率飇升,會有中年的一家之長,失業後仍然扮上班、以免家人擔心。只是近年勢頭變了,在工作零散化、合約化、工作質量變差、前景成疑的情況下,有許多年青人被僱主投訴他們工作態度有問題、好似「唔志在」份工、動輒轉工,甚至有許多人辭去原本的工作,變身為飛特族(freeter)、自由業者(freelancer),以一種非規範化的方式投身創意行業。

已過三十的黃照達就是這樣「中途轉機」的創意人。他本有一份穩定的學院教學工作,但卻斷然辭去,成為全職漫畫人。在他新近出版的首本漫畫書《Lonely Planet》的簡介裡,他直稱是因為受到七一遊行的感召,而試著在報章創作時事漫畫「嘰嘰格格」,「強迫自己相信漫畫終有一天能改變世界」。低調冷靜地道出豪情壯語,黃照達的作品也有這種「準中年」的堅持、信念與幽默。據說黃照達辭職時,同齡的同事均報以羨慕和欽佩的祝賀。

按部就班地無聊
《Lonely Planet》是直指香港人的「工作」情結,而以一種巧妙愉快的方式去推翻對「要有份工」的盲目信仰,問問我們如果拿走了「工作」的緊箍咒,人生會有什麼可能。「Lonely Planet」本是全球著名的自助旅行指南書,由旅人提供資料和撰寫。以此命名,除了是表達無全職者作為社會的非主流的寂寞感之外,也有暗示本書是「無業者的自助計劃」。書中的主角阿拔,有一天突然失去了工作,就得了經典日劇所說的「悠長假期」。針對日常所說的「工作計劃」,阿拔開發了一系列「不工作計劃」,比如以簡單道具去扮成不同行業的人「上班」、在facebook組織「不工作小組」、在電腦裡用photoshop去重新規劃自己心目中的城巿……種種點子無聊得來,比日復一日的常規工作有趣太多。

工作的關鍵對立面就是閒暇,而有趣的就是中間的界線:業餘消遣或稱副業。英倫才子在哲理散文集《工作頌歌》裡,除了描寫工業生產方式的工作外,也描寫了許多人以沉迷或全身投入的方式去對待自己的副業:比如一位高壓電線塔鑒賞協會的成員,樂此不疲地利用閒暇時間沿著高壓輸電線散步;一位郵局職員,用幾年躺在一塊麥田裡為一棵橡樹畫像。英國藝術教育家赫伯特.里德認為,「只有當消遣是積極的、消遣者親身參與的活動時,它才能被稱作游樂、才是一種對閒暇的正常支配。」而以農立國的中國,傳統概念認定工作是如農耕般日復一日的艱苦勞作,而娛樂則是「偷得浮生半日閒」式的悠閒,如林語堂所說的「時間之有用乃在於時間之不被利用」,種花草、品茶酒、旅行、吹水、睡個飽。

我想黃照達作為新時代的香港人,他對工作和閒暇這對概念的處理實頗有華洋夾處的中間味道:那種對閒暇的不安和焦慮,彷彿「無所事事」就自覺有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像是西方的;但覺得閒暇還是要做點無聊事,這種對娛樂和趣味的尋求,又頗有中國傳統遺痕。採其中間,就是《Lonely Planet》這本近乎是按部就班地去做無聊事的黑色幽默漫畫集。

反諷風格 上班族人辦

《Lonely Planet》有故事,分一個個章節,但有時更像守則、說明書,黃照達把漫畫方格分割的形式,融合到消費社會裡最常見的使用手冊形式裡,一格格,按步就班,簡單清晰,表達的卻是狂想或超現實的內容。這種手法與內容呈反諷狀態的獨特風格,是黃照達針對時代的獨創,活用了新時代習慣的影像語言。許多科技產物如google map、i-pod、apple電腦、i-phone,是黃照達的常用道具。

傳統時事漫畫因為要快速回應,尊子馬龍等均是手繪的簡單線條,一針見血刺人笑穴。而黃照達所做的是新媒體的軟件藝術,類似我們習用的clip art,有固定格式,可大量複製。它的幽默是如蒙太奇般通過前後對照而產生的,節奏均衡,同樣可以快速製作。黃照達的漫畫,畫風類似flash圖像模式,色彩繽紛,無傳統繪畫的質感與深度,本有一種商品化和格式化的感覺。而黃照達有意識利用了這些圖像的負面特性,去令其作品有一種冷幽默。作者的態度彷彿是說:這是一些普通上班族都能做到的事,be creative,be brave。

話說回來,一日之間失去工作,既似不合理但又很真實;黃照達拒絕番工,及其創作,既顯得天馬行空超越現實,又活脫脫是一個打領呔被老細卒每日在機械化模式下存活的普通人。所以這本書,就如其封面的黑色草莓,看似古怪之餘,很易入口。

5/13/2010

好像我寫親文都係為左轟藝發局

(其實我仲寫左好多文的)

藝發局是如何倒退的? ——從雜誌資助管窺藝發局的重重問題
(刊信報)

筆者參與的青年文學雜誌《字花》,迄今已進入第五年,是十年來銷量最高、最獲兩 岸三地注意的文學雜誌,但卻在剛過去的文學雜誌資助審批中評分甚低,以致被大幅削減資助。《字花》不滿評審結果,發動公開 信抨擊藝發局的評審制度,數日間得600多位知名作家、出版人、藝術家、演藝人士、老師、學生聯署。在相近時間,藝評雜誌《文 化現場》亦被停止資助,同樣引起文化界不滿。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兩本雜誌的存亡會引起文藝界及民間的重視,可見《字花》與《文化現 場》的遭遇絕非單一,而是藝發局資助的長期問題。

「巿場自立」的虛妄

雜誌是多種意見、人群與動力的連結平台,需要時間打造,必須一段時間才能 看到成果。《字花》「成績有目共睹」(何慶基語),每年組織的活動遞增,每期收到逾百投稿,也受到本地知名作家和藝術 家的支持,在出版巿場裡提高了文學的能見度,而在兩岸三地也成為了推廣香港文學的品牌。到底何解評分偏低?據了 解,是「巿場自立」的「潛規則」。傳聞過往藝發局只會資助一本文學雜誌三年;而此項政策明明已經取消,藝發局行政總裁茹國 烈和文學組主席寒山碧亦多次確認,資助雜誌並無硬性上限。然而不但個別評審始終以其一偏之見,不斷刁難《字花》何時自立;藝發局藝術 支援小組主席鍾樹根先生,亦在與我們會面時多度表示,對於長期資助一份雜誌抱有疑慮。如此看來,「巿場自立」乃是「潛規則」,既暗暗 發生作用、受在上位者認同,又不訴諸明文可供申請者追溯、考慮。

其實,要文學雜誌於巿場自立,乃是虛妄。香港地價高昂,書店業生存空間狹小,加 之普羅巿民生活壓力沉重,這些社會條件令香港的嚴肅文學在巿場佔有率有先天限制。香港未有條件出現以創作嚴肅文學自給自足的職業作 家,同樣地,發表嚴肅文學的雜誌亦無法自立。藝發局設立至今十五年,從未有一本獲資助的文學雜誌在巿場上成功自立,經驗證明,硬 性設立資助年期上限,僅會毀滅雜誌。「巿場自立」之虛妄,人皆共見,過去數年亦一直令藝發局受到詬病,被指無心扶植藝術,歷年報章上 的指責聲音車載斗量。

匡正巿場才能多樣化

根據藝發局自稱,「香港藝術發展局的願景是將香港建立成一個充滿動力和多元化的文化藝術都市。」藝發局的信念中亦包括「促進藝術整體發展,造就多樣化及多元化藝術環境」、「肯定人人享有接觸文化藝術的 權利」。香港的巿場競爭激烈,多有寡頭競爭及壟斷的情況(從超級巿場、便利店、連鎖電器店這些行業的情況可管窺一二),正如布爾迪厄 在《關於電視》中指出,競爭帶來的並不是多元,而是單一化、互相抄襲。當巿場的容納性日益減少,高雅文化及民間民俗文化同 樣無立錐之地,藝發局肩負著扶持在巿場邏輯以外,有價值和有需求的藝術製作之責任。陳雲在《香港有文化》中清楚指出,一般 政府動用公帑資助藝術活動,出於三種原則: 一、維護公民的文化權利及補償失去的公共空間;二、維持文化生態的平衡;三、促進藝術創意的融會。

藝發局若硬性將立意耕耘嚴肅藝術的文學雜誌推向巿場,變相是迫文學雜誌向流行方 向靠攏,即使能夠在巿場自立,亦只是再向巿場傾斜,不見得保障了文化生態的平衡,如此根本不合乎政府資助藝術的原則。

空洞容納腐敗

更有甚者,「巿場自立」這空洞的口號,可成為滋養腐敗的空隙。就《字花》多年面 見藝發局評審的經驗,所有要求文學雜誌在巿場自立的審批員,本身根本沒有在巿場自立的經驗與能力,甚至連發行制度也不了解—— 所謂要求雜誌於巿場自立,只是想把眼中釘趕出資助名單而已。相反,真正有把嚴肅文學帶入巿場經驗的人,如《天地圖書》的總編輯顏純鉤 先生,則在字花的網頁上留言支持,並稱「本人支持《字花》的訴求。藝發局的架構與機制應從根本上檢討,否則所有好的作品與刊物都會遭 遇同樣命運。所謂劣幣逐良幣。」

「劣幣逐良幣」,字字擲地有聲。日前藝發局文學組諮詢會上,有今年文學雜 誌的評審委員梁新榮公然表示,「不是你(雜誌)做得好便要資助」,稱香港文學界山頭眾多,若有一本雜誌佔去大部分的資助、或長年受藝 發局資助,就不合乎「公義」。這樣公然把公帑視作小圈子利益分配的宣言,還斗膽口稱公義,令人咋舌。請想想今日的青年們,他 們可能純粹本著對創作和文學的熱情而去辦雜誌,唯一可追求的目標,就是雜誌自身的水準之提升而已。這些青年認識文壇其它先輩或同輩, 主要是通過閱讀作品與評論,怎知道什麼山頭割據、利益分配?難道因此,青年就註定無運行?又怎會有人,好意思公然把利益和山頭這些腐 敗的東西傳給下一代!文化生態的平衡,絕不是小圈子之間利益的平衡。如果你曾有腐敗的歷史,只有倚靠純潔而認真的青年對藝 術的純粹熱忱,救贖過去。

「追求卓越發展」本是藝發局目標,清清楚楚寫在網頁上。藝發局08-09年的年 報上更寫著「匯聚人才,培育新進」。而面對著劣幣逐良幣的情況,面對著以個人偏見,公然將「利益分配」置諸「藝術水平」之上的評審 員,藝發局不但毫無辦法,而且還反過來自我懷疑:「是否做得好就要資助?」(藝發局藝術支援小組主席鍾樹根先生所言)。既不能把握好藝術標準,又突然偏向巿場,隔幾年就迷失自我,藝發局就是這樣倒退的。

藝發局經常反過來向藝術家呻窮。事實上,藝發局每年所能動用的款項,只有一億二千多萬左右。用之前流行的換算方法就是:一條高鐵669億,可資助600多年全港的藝術發展。這個比例是荒謬的。這就是我們政府對於硬件基建和文化軟件天淵之 別的態度:對前者不惜浪擲倒貼,對後者則勒緊褲頭、接近凌辱。較諸平行的法定機構如旅發局、貿發局,藝發局在財政和建制上的支援如何?作為世界上罕有的有民選基礎的藝術局,香港藝術發展局雖然爭議不斷,卻是管治與疏導的重要出口。如果政府不妥加處理這個出口、只令其無法運作,則會令民怨累積,也平白坦露自己的底蘊:根本無心建設一個多元的民主社會

3/13/2010

我有排都未插夠

(這篇文刊出當天,我們去了藝發局的文學組諮詢。又聽到更荒謬的故事,生蝦一樣跳著回來。我想,我不再寫一篇文去插佢的話,也許會一直失眠。)

保守落後 就黎爆煲
——又一齣藝發局荒誕劇



今屆財政預算案裡,「創意」和「青年」這對關鍵詞經常出場。預算案褒獎「香港的青少年頭腦靈活,緊貼世界潮流,在創意產業方面甚具競爭優勢」;在實際政策方面,既有「創意香港」支援本地創意產業,又向青少年推薦「創意智優計劃」。兼者,預算案關注文化藝術,稱為了配合西九文化區發展,將在未來五個財政年度增撥4億8,600萬元發展藝術節目、培養觀眾,以及加強藝術教育和人力培訓等。預案稱會支持藝術團體和藝術工作者發展品牌節目,以及加強推廣公共藝術和普及文化藝術活動,讓藝術融入社區;尤其強調在學校推動藝術,培養年輕一代對文化藝術的興趣和鑑賞能力。

事實上,從事文學藝術工作的人們,早在多年前已著手做著耕耘藝術土壤的工作。秉承五四時代重視青年、著眼群體未來的精神,許多文學工作者自我定位為「文學農夫」,不只在書房裡創作,更把大量的心力花在向青少年推廣文學閱讀及創作的工作上,猶如播種。筆者本身關注藝術,同時專注投入文學藝術範疇,願在此分享切身經歷,以證政策願景與現實執行的落差。

詩歌多媒體表演的學校之路

以筆者為例,二年前以《字花》名義,申請了藝術發展局(下稱藝發局)的多項計劃資助,策劃了一個名為「在雲上播種——中學多媒體詩歌巡迴表演」的計劃。我們先揀選本土的現代詩,然後邀請本土的年輕藝術工作者,為詩作跨媒體改編,包括音樂唱誦、戲劇、行為藝術、錄像故事,同時也邀請詩人作現場朗誦。我們在策劃方面相當嚴謹,所選的題材廣泛包納青年、老人、歷史、空間、愛情、社區、勞工、哲學:有青少年熱衷的愛情詩、西西寫晨運老人耍太極所感的〈雲手〉、李家昇以個人私史揉合香港本土歷史的〈年譜〉、李維怡思考自由觀念的辯證作品〈自由的滋味〉、陳滅寫旺角行人專用區〈說不出的未來〉以及鄧阿藍為天水圍婦女寫的詩。然後聯絡8間中學,在週會中向學生表演,觀眾是數級以至全校的同學。。

跨媒體詩歌演繹近年大行其道。從90年代中起,無論是日常小型的本土詩歌會,還是去年的國際詩歌之夜(華文世界最大型的國際詩歌活動),文學都不再以單向度的方式出現,而是與音樂、舞蹈、戲劇、行為藝術、攝影、錄像等媒介互動再生,營造更多的思考空間、更複雜的意義流動。在影像主導的年代,在中學以跨媒體藝術縯繹文學,當能讓不熟悉純文學的同學有嶄新的藝術體驗。醞釀改編時藝術家也花了許多心思,以讓同學在觀看作品和演出的時候有可理解的起點,不致於墮五里霧中。而現場的反應也讓人滿意:滿禮堂的同學,受到藝術作品的吸引和震撼,不時發出驚嘆和笑聲,一有空檔就低頭閱讀手上的詩作文本,節目後會主動舉手發問,顯示出對作品和創作的興趣,後來我們也在網上看到他們對節目的讚許。甚至老師,也是一邊看一邊點頭的。

中學的文學需求大盛

我唸大學時參與過「詩潮社」關夢南先生策劃的中學詩歌多媒體巡迴表演,擔任司儀。當年關先生已表示,此類表演極受中學歡迎,供不應求。幾年過去,我們感到中學本身對推廣文學教育的活動一直上升。這是因為中學必須定期舉辦各類型的文學閱讀及教育推廣活動,更因為教育改革,三三四學制的中國語文科規定學生要有「其它學習經驗」(Other Learning Experience,簡稱OLE),詩歌多媒體表演正切合了教育建制的需求,而其形式新穎能吸引學生,讓學校更有信心。而不少看過表演的老師也向我們表示,這種形式是同學未曾見過的,即使略感陌生,也開了眼界——對於中學生相對狹窄的生活經驗而言,多題材、有社會關懷和藝術感染力的演繹,其寶貴處不言而喻。

青年在文學範疇裡,一直是重要的動力與希望。文學藝術工作者默默耕耘,等到財政預算開口了、教育制度改革了,八面來風本應水到渠成,結果?

藝發局怎樣對我們?

最近這一屆,《字花》再向藝發局申請進行同樣的中學跨媒體詩歌表演,結果不獲資助。會見評審員的過程實在令人不滿,在此願付諸公聽。以下不避點名。首先是評審員欠缺跨媒體的視野,例如韋煖先生,開口質疑表演是取悅學生,懷疑其推廣文學的能力。我回應曰書面閱讀與現場觀賞確是兩種經驗,但絕對互動互補,最終目的是帶動同學對作品的興趣與理解,一如粵劇是一種表演,而優美的曲辭同時帶我們欣賞古典文學之美。對方無語。

然後韋煖先生又質疑觀眾人數、認為沒有學生會參加,原來他不知道中學週會是怎麼回事。於是我們花了好些時間解釋老師會把學生帶到禮堂、每班約有40人每級約有5班每次表演平均有3級學生觀看,即約600觀眾。對方無語。

而此時韋煖先生身邊的紀馥華先生,竟仍然未明白中學週會是怎麼回事,需要韋煖先生再向他解釋一輪——而紀馥華先生聽完,還不屑地說這是因為我們強迫學生去聽,若是自願的不會有人來(我想這個觀點相當激進,否定了同學在觀看和經歷後產生興趣的可能,同時否定著許多政府及私人機構進入學校推廣藝術的成效及誠意,甚至否定了9年強迫教育這制度,值得與大眾分享)。我回應曰《字花》在文化中心外搞六四20週年詩歌朗誦會,有近300巿民參加,詩歌朗誦會是大眾接受的藝術形式。對方無語。

然後不知是韋先生還是紀先生質疑,今屆關夢南先生也向藝發局申請進行類似的中學跨媒體詩歌表演,是否會互相搶奪巿場?我回應曰,學制規定全港中學生都需要「其它學習經驗」,全香港有400多間中學,我們申請的是表演10次(關先生申請的也是10次左右),還有300多間中學有這樣的需求,巿場大得根本無須搶奪。對方無語。

面對可疑的「競爭」挑撥,我當場指出類似活動本是關先生多年前教懂我們做的,肯定關先生的功勞;後來得知關先生面對類似挑撥時,也當場讚揚了我們。也許是因為不肯自相殘殺,結果我們和關先生的申請,雙雙不獲資助。

無語、無語、無語。辯論、理據甚至數字都贏,但評審結果卻輸。像不像立法會的議案投票結果?

獅子的覺醒

跨媒體互動本是藝術本質,也是當下藝術的大勢,藝發局近年也設立了「跨媒體藝術範疇」,甚至連民政局最近推動的「藝綻冬日」計劃,也開明地採取了跨媒體的呈現方式。財政預算裡肯定了推動文化藝術的重要性,教育制度催生了學校對文學的需求——而某些人,不但在藝術方面保守落後、欠缺跨媒體視野,不同情青年搞或面向青年的藝術計劃,連中學週會都不能理解,只是因為佔據了權力位置,就毫無理由地否定、扼殺了面向青年的良好藝術計劃,一切只以「資源有限」來搪塞。這些欠缺基本藝術常識、落後於形勢、好像連報紙都不看的人,憑什麼去審批民間創意的勞動?余生也晚,想問問這些人是經過如何的權力運作與歷史事件,才得到這樣的權力?

藝發局的審批問題,多年來都受質疑。不少有心有能力的人會去當藝發局審批員,希望公帑能更良好地運用。筆者絕無意否定藝發局的所有審批員,更不想把問題只歸咎於個別人士的水準問題、抽籤的運氣問題。我們要問的是,藝術發展局有沒有機制,去確保真正有能力的開明人士,去決定公帑的運用?當有審批員做出有違藝發局本身宗旨、甚至與政策願景相違背的事,藝發局有沒有機制去制衡、調整?藝發局現在連一般的上訴和投訴機制都沒有,評審過程和結果不透明,如何讓藝術界心服?不民主、不自求進步、不貼近民間的官方機構,到最後會受到社會輿論和藝術界的兩面炮轟,連同整個政府都拖下水,付出沉重代價。《文化現場》連番炮轟藝發局,頗獲支持;也有本土獨立音樂界的人士,為要求藝發局代表民間聲音而遊行到藝發局。明明可見,有些位高權重的人做得太過份了,正把一切迫近爆發邊緣。「文學的死亡,會令獅子覺醒。這不是不好的事。」——特里.伊格爾頓

2/24/2010

文學館回應文一則

(何必回應張堅庭?拼命回應羅維明。)

文學館:面向青年、面向民間 ——回應羅維明先生

讀羅維明先生的文章〈淺水灣文學館〉(10月14日信報P42),教益甚多,亦感激羅先生認同文學館是對本土文學工作者的基本肯定,乃撰文回應,以祈延續討論,引動反思。

區區不才,曾撰文指出,香港社會對於文學的邊緣化處理,乃是殖民地單重演藝的文化政策歷史使然。香港本土確曾有許多優秀的作家和作品,使香港彈丸小地,立於國際而毫不遜色,有段時間甚至帶領華文界潮流。文學人可以不為金錢利益而工作,但不能忍受優秀作者和重要作品湮沒於歷史;正如羅先生所說,文學館之設立,「表示這個社會對文學尊重,讓一向得不償失的文藝工作都心甘命抵的堅持下去。光是這個理由,都應該支持下。」

而今次文學館倡議運動的主要特色,在於提出了這樣的說法:不止是作家需要文學館,而是香港需要文學館——尤其是年輕人對文學館的需求,是今次倡議運動的一大特色。

面向未來,面向年輕人

回歸以來,因為教育制度的改變,本土文學作品(如董橋、鍾曉陽、也斯、黃仁逵等)走入大學及中學的課堂,提升了學生們對於本土文學的認識;而建制中創作的成份也大量增加,使很多本土文學工作者可以進入校園,向年輕人傳遞他們更易接受和認同的當代文藝作品。在許多文藝活動中,年輕人都是主體,他們未必準備要成為大作家,但卻對於文學有著自發的興趣,《字花》搞個非常嚴肅的「現實主義系列講座」,聽眾都將小書店迫爆。我們做過文學遊蹤導賞,來的都是年輕人,眼睛明亮聆聽細心。而新近的保育運動,也往往以年輕人為主力,我想社會都能體認到一個現實:年輕人對於本土的文學、文化、歷史、故事、身份問題懷有興趣,他們想聽到更多關於本土以至中國的細微故事。而文學受到關注,是因為文學對於闡述歷史、文化、故事,能敘述得更為全面和細緻,礦脈蘊藏豐富。

社會上有許多倡議文學的聲音,「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是其中之一;小組心目中的理想文學館,不止是單純展出作家手稿、文物這麼簡單;二十一世紀的文學館,應該是一個強調跨媒體藝術互動、立足民間與社區的動態平台,通過創意策展、定期細水長流的活動,將各類受眾組織到文學館來。一位寫小說的中學生黃怡,曾在報章撰文支持文學館,裡面提到她希望未來的文學館,有食物和文學的crossover展覽,替她指引閱讀方向。有些人誤以為文學太悶了,不能吸引年輕人,其實剛剛相反,年輕人知道文學可以很有趣,而且期待看到它被展現得更有趣和更有深度。如果說,以編年式、舉出焦點作家的方式展覽文學不夠生動,那麼我們可以效法台灣文學館,以主題意象的方式策展。比如說,以「電車」為主題,以馬博良、俞風、陳德錦等的重要作品,指出電車一向象徵回憶、緩慢、情感;以茶餐廳為主題,點出茶餐廳對於陳冠中、胡燕青、梁秉鈞等來說,代表了混雜、庶民、互相包容等特色。

要把文學呈現得好,需要有意義有創意的藝術性編排方式,這點是現時作風較為保守的圖書館一直未能做到的。

魯迅說,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現代中國文學的起點,就包含著對於青年的重視。克羅齊說過,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文學的過去、社會的過去,不應該單向地敘述,而是要把當下和未來的人都切切考慮進去,進行平等親切的互動。因此一座文學館,能將過去未來的連繫,凝聚本土社群,也能從大華文圈的視野,去建立對文化中國的感情。香港要更理解自己的歷史、說得出自己的故事,才能立足於兩岸三地,維持自己的優勢。

文學館推動文學和出版

傳統認為,創作只能由閱讀和寫作引發,但對於現今的文學創作者來說,他們需要更多面向的支援,例如史料、國際動向、各種藝術範疇的脈絡。在《文化現場》的一篇訪談中,詩人陳世樂提出文學館可以帶動創作人和非政府組織合作,讓創作人可以定期接觸社會上隱形的群體(如性工作者、外傭、囚犯),真正接觸那些群體的語言和行為,小說家謝曉虹馬上叫好雙眼發亮。創作人和巿民,都被現代都巿的階級和生活限制,文學館要以創意和行動打破區隔。當年黃碧雲,就是因為出版社偶然策劃,做過《又喊又笑——阿婆口述史》,翻印十幾版——而黃之後更寫出了香港的重要小說《烈女圖》。 我個人認為,不止是純文學的創作者需要支援,面向商業出版市場的作家也需要支援。香港的純文學創作一向受外界肯定,反是近年商業寫作比較單元,不能面向國際,也無法撐大出版巿場。舉例來說,近年多個外國書獎都有「歷史小說」的風潮,《READER》(電影譯名《讀愛》)也是獲獎後改編成受歡迎電影,香港出版業在這方面未能與國際接軌,是作者和出版社缺乏支援所致。台灣近年的推理小說熱,也是由著名文化人詹宏志等撰文引領趨勢,受傳媒大力推廣、出版業群起追風,利潤豐厚。可見商業創作和出版巿場也需要方向。比如甚具香港特色的「鬼故」,如果能接上嚴肅文化中對「鬼/非人」的思考,引入中國誌怪小說傳統、西方哥特式小說,以展覽接通本土文化、地標及社區的歷史資源,對商業作家便能成為支援,出版時也有效應。如今雲海的鬼故、周淑屏的舊區故事,都靠作者單打獨鬥,成功是作家個人天聰和努力,巿場的整體得益卻不大。

而一間理想的文學館,應該由有專業視野的文學人主導,將香港的文學作品整理成香港文學大系,並持續將之翻譯成外語,作國際推廣。香港文學在國際上本有聲譽,中文大學圖書館設立之「香港文學資料庫」網站,2008年邁向1000萬次的點擊率裡,30%的用戶是來自香港,30%來自大陸及臺灣,40%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歐美、東南亞及南美洲。

要超越「活化」的謬誤

羅先生文中,說得出淺水灣文學歷史來龍去脈,舉出重要的香港文學地標,識見令人佩服。淺水灣影灣園的小展覽做得這樣好,簡直想馬上奔去看看。只是,影灣園地段高尚,我這樣爛撻撻的丫頭走進去,會否被飽以白眼?

活化古蹟以作文化地標是近年政府口號,但細看近年的活化古蹟計劃,強調「自負盈虧」,要求投標的非政府組織有財政上的完整企劃——而其實看和昌大押、尖沙咀水警總部,政府似乎始終鍾情於高消費高回報的商業營運,公共性強、金錢回報較低的企劃被看低一線。因此廣大巿民對活化計劃始終不甚信任。其實古蹟、歷史應該是屬於全香港巿民的,不應被任何人壟斷。
台南的國立台灣文學館,所座落的就是一座國家級古蹟,1916年建立的台南州廳,周邊是同樣古雅的孔廟和氣象博物館。因為是租借古蹟,法例禁止賺取利潤、連出版物都是免費的。其中的理念無非是,免去消費門檻,確保不論貧富的公共性。哪有像香港這樣,以活化為名,把原本屬於所有巿民的歷史古蹟賣出去、變成高級消費地,讓普羅巿民難以進門?
文學館確是不一定要建於西九,然而西九一直多談大劇院、高級音樂廳,想想如今的窮青年,到西九會否只能買杯汽水?在西九多方尋找本土特色而未得、想建立與社區的平等親民關係而未成之時,我們是希望,西九能夠由建立文學館開始,深入地建立與本土和社區的關係,除了白領和中產外,讓年青人和退休人士也能有個活動絡繹不絕的去處。

香港文學館倡議運動自五月以來,在社會上引發了許多討論,許多巿民已經被一個有文學館的未來吸引,facebook的「香港需要文學館」小組有四千多人。當然,西九管理局仍然「聆聽各方聲音」,而紋風未動。看到羅先生文中,講及以前為電影界爭取支持、四出與人筆戰的情況,我深為感佩。我們現時文化界一點一滴,都是靠爭取回來——先生為電影界的爭取,也對我這樣搞文學的人有所裨益,我也受過藝發局資助的電影作品啟發,也深切支持本土電影。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是在前人耕耘所得上再邁自己的腳步;爭取文學館,豈能有懈。一個有文學館的香港,希望是一個更有尊嚴和希望的香港。

2/22/2010

你們的機會來了

(其實我這樣不停地追著阿P來評論,係咪實在迷得佢太嚴重呢?剛寫了《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接下來又有〈給金鐘地鐵車廂內的人〉,實在太勁了,勁勁勁勁勁啊,係咪又要寫??咁樣係咪太著跡?)


動中帶靜 綿裡藏針 My Little Airport
年輕人的雙面特質
(刊於星島日報)

「80後」近來引起社會廣泛注意,連曾蔭權和曾俊華,都要對「年輕人」、「第四代」發表言論,表示自己對他們的了解。父母師長因工作與謀生關係,無法多花時間與青少年相處,又有互聯網及各種新潮文化造成溝通阻隔,對於年長一輩來說,年輕人是很難理解的動物。筆者也有教學及與年輕人相處的經驗,能夠理解年長一輩的無力感和焦慮感。這裡願借香港獨立樂隊My Little Airport(下稱MLA)的新專輯《介乎法國與旺角的詩意》(下稱《詩意》),去闡述年輕人的複雜面貌。

04年出道的MLA,由兩名「80後」年輕人阿P和Nicole組成,以甜美旋律和灰爆歌詞著稱,甚受本土年輕人歡迎,在國內也受到不少報導並擁有粉絲群;雖然沒有主流唱片公司發行代理,但其唱片至今已先後被西班牙、國內、臺灣、韓國廠牌發行成當地版,並被allmusic.com選為07年全球twee-est band。獨立樂隊的音樂多以低成本在睡房製作,那些廉價casio小型電子琴聲沙啞並甜美得像果凍或者爆谷——是甜,但卻有一種非人化及空虛感,欠缺有機食物(organic food)的。但MLA與流行工業不同之處在於,流行工業直接把甜美作為頹敗的掩飾來餵送給大眾,MLA則自己強烈地意識到這種甜美的虛幻,並將之轉化成另一種悲傷,呈現了一種年輕人的真實面目。

MLA的唱片名字都非常長,這是一種特立獨行的喃喃自語風格,刻意與流行音樂工業劃開距離;早期他們的唱片也充滿大量私人語碼,例如大量人名,據說都是寫詞的阿P在成長期間散失的朋友;早期的題材也多環繞似有若無的愛情。然而,《詩意》一碟承接前作《失落沮喪歌》、《悲傷的採購》,開始更有意識地處理年輕人的處境、年輕人與社會的關係。網上有推介稱,MLA「終於長大了」,不再只是小甜心;然而筆者認為毋寧是,MLA開始更誠實,更勇敢地去成為有自我意識的年輕人。更重要的是,MLA的轉變,也是年青人開始突破「世代論」框架、以各種創意而激烈的行動去讓年長一輩震驚的時期。


從灰爆到幽默


自從收入中位數下降、消費力減低之後,「青年」就被貼上許多負面的標籤;當社會神經動輒被觸動後,社會也不將年輕人的抗議之聲視為社會良心的發聲。若談收入,如今的年輕人已很少能夠昂首挺胸。MLA以前的歌詞灰爆,是呈現年輕人在苦無出路、壓榨性情的職業生活下的絕望心情,如〈悲傷的採購〉說「為何人大了就要成為工作的奴隸」,過著失去自我的生活而感到「或者我應該死去吧/總好過變得更差」;到了《詩意》,已能從表達個人心情到以幽默語言指出社會結構性的問題:「邊一個發明了返工/返到我愈嚟愈窮/為了薪金一萬元/令每天都沒了沒完/一萬元一萬元一萬元/靈魂賣給了大財團」,用這麼簡單的語言,講出了「窮忙族」(working poor)現象。MLA是輕、薄、快,但實在聰明。

近期年輕人的躁動釋出了極大能量,竟能令高鐵的支持率下跌至不足一半;已有專家學者指出,世代之間的仇恨可能會導致下一波管治危機。《詩意》之中,有不少是直指權貴的幽默串爆歌曲,如〈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donald tsang, please die〉,尖銳之餘又非常好笑:攤分林局長三十萬薪金,「除開三十份/每人都仲有萬幾蚊/讓我們每個月都會有覺好瞓/這件事雖不能發生/但諗下亦開心」,始終有著一種年輕人白日夢、開玩笑的味道。〈失業抗爭歌〉是比較正經的抗爭歌曲,談到「公民抗命」(citizen dis-obedience):「來到世上的意義是為了抗衡/為了正義必要時犯法抗爭」。這種憤怒是怎樣來的呢,MLA可以用很庶民的語言,表達感受之餘講出問題:「大財團最終亦會炒晒你的人/小政府唔會理你幾窮困」。

文弱青年溫婉底子

MLA變得更聰明更強硬,但它還同時擁有許多沒想過抗爭的善良年輕人的性格——那就是,喜歡示弱。主流好談競爭力, 以金錢衡量一切。年輕人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普遍缺乏自信。《詩意》中反覆談到「窮」,例如〈社會主義青年〉中說把戀人帶到海邊:「然之後告訴你我的一個重點/我的重點是我沒有錢/所以先至帶你到海邊」,令人發噱。年輕人根本樂意承認自己的窮,這種樂意是由過分鼓吹消費的社會所製造出來的。政府的青年公關策略,大概想都沒想過,要先以「窮」來做共同的語言基礎。

MLA的長處是,非常懂得在適當時候示弱。即使是政治表態,吵著要瓜分林局長的薪金、呼喚普選,但末了還是惴惴地實際起來:「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或者到時已經過身/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夢想與實際,強硬與軟弱,自信與自卑,MLA很完整地呈現了年輕人的各種可能性。像一個太透徹的玩笑:「We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we want to do something very wrong.」

調皮得這麼透徹,我想還是因為MLA有文學的底子。我是很喜歡那首以詞語組成的〈荔枝角網球場宣言〉,明顯是詩。

(至於這首,則是,抓到了,關鍵的比喻。)



lyrics & music by 林阿p(my little airport)

曾經 你都是 夾在月台上的人
當時 你覺得入了車廂內的人
有責任盡量前行

如今 你經已是 進入了車廂內的人
但你 忘記了 四班車之前
你的月台人身份

機會來了 你變更
你不再為後面的人諗
曾經你是月台上有理想的人
對月台人充滿憐憫

金鐘地鐵站車廂內的人
為什麼你們不行入d 呢?
你們曾經都是夾在月台上的人
曾經都希望前面的人行入d
但光陰似箭 日月如梭 時移勢易
等左四班車之後 你們的機會來了
入了車廂 你們就不再行入d
歷史不會原諒你們
渣滓!
你們曾經是夾在月台上有理想的人
理想是什麼?
人們說 理想是在彼岸
但你知道理想就是迫前面d 人行入d
入d
再行入d

改變在入車門時發生
你發覺搭兩個站無謂入咁深
所以站近門邊諗住容易d走人
不再前行為他人犧牲
這事每日也發生

2/21/2010

從詩裡復活

(好了,我知錯了,會恢復update。不過還有多少人在看blog呢?)

詩是一道美麗的夾縫

年假是一年與一年間的夾縫,從忙碌喧囂的一年到伊始更新的另一年之間,常人均有思緒雜感,莫可言狀,趁年假這道小小夾縫流瀉出來。這個時候,能夠手拿一本小小詩集,風翻哪頁讀哪頁,亦一樂也。

手上這本翠綠封面的鯨鯨詩集《在日與夜的夾縫裡》(下稱《夾縫》),正合此時向大家推薦。鯨鯨這名字也許一般讀者感到陌生——其實,鯨鯨就是香港文化界的大佬葉輝。葉輝從事媒體工作多年,在工餘曾編輯多種文學刊物,幾年前他轉往前台而成文化評論人、書評人,即成文化界與教育界炙手可熱的人物。實在,許多媒體人囿於工作,往往需要迴避真名使用筆名,葉輝就曾用過葉彤、方川介等筆名,而「鯨鯨」,則是他於2000年重新寫詩時使用的筆名,一度讓詩壇中人以為是「鯨鯨」是來自內地的年輕女詩人。對於一般人來說,工作與家庭,已經分佔了整個人生;而以筆名創作,也就像是為人生開一道小小夾縫,在工作與家庭的負擔之間,小小的呼吸空間。說到底,文學或者藝術,也是現實世界的一道美麗夾縫吧。

真假之間:新聞與詩

葉輝於新聞媒體工作多年,新聞講究真實、客觀、操守,與詩似乎是兩極相反的物事。然而 《夾縫》裡面也有比較與新聞時事相涉的詩,但落筆不凡,不只是就新聞時事抒發胸臆,更是用詩這種文體的自由去碰撞了真與假的邊界。比如我一直很喜歡的〈A1頭條〉,是回歸十周年之際所寫,詩中串連多宗轟動時事,包括沙士、太空人來港、拆卸天星皇后碼頭等;葉輝特意採取虛構手法,假設沙士期間殉職的謝婉雯醫生「睡醒了」、前宇航員已轉職為的士司機,在回歸十周年之際,謝醫生看到社會的種種荒謬,「決定回歸永生的墓園」。此詩有趣之處在於,一般人們都是用「真相」去揭穿「謊言」,然而葉輝是以「以今天的謊言揭穿昨天的謊言」——因為那些均是轟動一時的社會大事,詩人以此為據而再創作,虛構的自由反過來會映襯出現實的沉重;再者,說謊者最大的難題是統一,當下的謊言反而會揭穿昨日的承諾亦為謊言;而說謊的往績,又會給當下打上謊言的陰影。於是葉輝這首幾乎沒一句真話的詩,反過來卻讓我們感到接近了真實。

葉輝也不一定這麼虛無,詩集命名作〈在日與夜的夾縫裡〉就是一首長詩,裡面傾吐的是一個五十後嬰兒潮一代,對「中國」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複雜感情,心裡記著豐厚的文化之根,入夢又被歷史上枉死的冤靈纏繞,迴腸百結,長詩乃如樂府。時事政治的詩作多有諷刺,〈影子政治家〉中主角的形象似乎是曾蔭權,有尖銳幽默的諷刺:「他被長輩鋒利的手掌/愛撫成發光的黑臉琵鷺/蝴蝶結裡養了一池錦鯉/長滿隨時變色的羽毛」,詩末還也有隱隱同情。

新科技與老情懷

〈我們活在迷宮那樣的大世界〉是「鯨鯨」出現時「打響頭炮」的其中一首重要詩作,詩以艾舍爾畫的一系悖論畫為靈感,將城巿與人生的景觀描繪為迷宮,大量使用形式為排比但內容相差很遠的句式,再加重疊,電影感非常強烈。結尾的一句「長大或老長不大」,也足可為葉輝的寫照。葉輝作為一位文壇前輩,其心態和給人的感覺都非常年輕。以致於,《夾縫》中多的不是以父母角度去看世界的作品,反多是以兒子角度去重新梳理家庭歷史的婉轉之作。

葉輝是嬰兒潮一代,眼看香港的特色老區近年如何受風刀霜劍催迫,《夾縫》裡便有對個人歷史的梳理、對舊區逝去的追緬。比如大角咀已消逝的碼頭,〈彌敦道〉裡永遠記著昔日街景的主體——香港人無根,因為我們在自己的城巿裡也要像遊客,或者難民,遷移徙居,任自己的過去湮沒無蹤。

此外葉輝令人驚喜的,是他樂於把玩新科技,寄電郵、玩相機、搗弄facebook,種種對時代變異的敏銳觸覺、對主體感官的新鮮碰擊,葉輝都能夠賦以為詩,將新舊並置對倒,找到不卑不亢、具包容性的語言來形容之。年輕,也許是因為對世界、對自己,永遠不急著咬死一個答案,反而是問無盡的問題。

夾縫裡透露的是生活的真實感受,同時也有各種自由的呼吸空間。《夾縫》中有許多頗堪為生活調味的作品,其中場景又頗與音樂、電影其它藝術媒介等互涉。我想像,除夕、拜年,無論是少年人還是中年人,在種種空檔若可翻到《夾縫》裡有關旅行和烹飪的旅行的詩作,裡面嗅到如烹鮮魚般的香味,滋生一點點遠颺的心情,在蒼老與稚氣之間與另一個自己打照面,就足以抵擋疲累了。

12/11/2009

一點一滴

文學館的民間諮詢周日展開,工作淹沒下來,聽到這首歌,悲從中來。無論如何,請大家本著對文學的愛好,周日(12月13日)二點半至五點半,到兆基創意書院參加民間的諮詢會。

我都知道我們不是很有型
我都知道我們不年青
這一場革命
最終無人取勝
但請你 請你 留低一起作見證

這裡的人最終都不會明
世界永沒法安靜
我們還有多少酒剩

——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露體狂小丁〉





倡議西九香港文學館諮詢會


西九文化區是香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單一文化藝術建設項目,也是一個綜合性的文化藝術發展計劃。在西九管理局現時提出的方案中,文化區包含十五個表演藝術場地、一個名為M+的具博物館功能的機構和一個文化及創意工業展覽中心。令人驚訝的是,作為藝術一大範疇的文學,竟然未被納入文化藝術區的構思當中!文學長期受到邊緣化,香港的文學工作者、愛好者,都欲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如今聲勢逐漸凝聚,當下正是一重要時機。


今年六月,一群文學工作者志願組成了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提出於西九文化區設立香港文學館的建議。小組的理據為:

  1. 香港文學經歷近百年發展,成果亟需通過一個專責機構加以整理、研究和推廣。

  2. 香港文學乃香港歷史和生活故事的呈現,對探索和建構本土身分不可或缺,對塑造整個西九文化區的本土文化特色也極具作用。

  3. 文學極為適宜跟其他藝術媒體互動,為文化區內不同藝術機構創造聯繫,為文化區建立整體性。

  4. 文學活動極其適合民間參與,既可推動文學和藝術教育,也可培養民眾對本土文化的歸屬感。

  5. 香港文學館可成為訪港旅客認識香港的橋樑,在文化交流和推廣上扮演積極角色。


六月以來,建設文學館的議題在社會上引起了熱烈的討論。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於七月發起籌建香港文學館聯署,迅即得到本地、大陸、台灣及海外二百多位著作名家、學者和藝術工作者簽名支持,並於報章刊登聯署廣告。支持興建香港文學館的Facebook小組人數接近五千。小組旨在於西九文化區規劃中提出推動本土文學的建議,並同時打開民間參與西九和整體文化規劃的空間。小組於七月香港書展期間舉行了倡議文學館講座,成員亦多次於報刊撰文討論文學館的創設理念,同時積極向西九管理局反映成立香港文學館的訴求。然而我們發現,政府及西九管理局,對於民間熱烈的呼聲反應遲鈍,甚至於一度不視文學界為西九的持份者。經過小組成員及支持者多度公開抗議後,情況有所改善,但跟其他藝術界別相比,文學界的參與程度和被重視程度依然極為不足,持分比例極其微小。此時此刻,文學工作者、愛好者必須集結起來,向政府、西九管理局及整個社會,表達我們堅定的訴求,反映實質而多樣的具體意見。


小組不避抛磚引玉,實希望集思廣益,並期待更多關心香港文學、藝術和文化的人士,藉此機會提出改善本土文化條件的建議。小組謹定於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下午二時,於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地址:九龍聯合道135) 舉辦「倡議西九香港文學館諮詢會」,誠邀作者、文學及教育工作者、以及任何愛好文學和關心文化藝術的朋友出席。小組會把會議上收集到的意見加以整理,提交西九管理局。我們相信,文學界對於文學館以至西九整體,一定有話要說,小組願擔任信差的角色。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希望在十二月十三日能見到你。如欲參加,請致電93634180 潘小姐留座,或致電郵至mhkliterature@gmail.com

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謹啟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倡議西九香港文學館諮詢會」留座及查詢電話:93634180 潘小姐 / 電郵:mhkliterature@gmail.com

「香港需要文學館」網站:http://mhkl.wordpress.com/

「香港需要文學館」facebook小組: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102819065100


倡議西九香港文學館諮詢會


日期:2009年12月13日(日)
下午二時半至五時半
地點: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地址:九龍聯合道135號)
主辦: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

前言: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理念及工作簡報(15分鐘)

第一節:文學館之必要(30分鐘) 為什麼需要文學館?文學館與西九整體規劃的關係?文學館可以在什麼方面作出貢獻、如何有益於香港整體?

第二節:文學館之硬件建設及管理架構(20分鐘) 香港文學館理想的規格、大小、座落位置、外觀風格?文學館需要的硬件配備?文學館的管理架構應當如何?

中場休息20分鐘

第三節:文學館之軟件配合及文化任務(一小時) 文學館的策展理念及工作?文學館應配合怎樣的周期活動?文學館如何支援文學教育、推動跨媒介創作、培育社區感情?文學館如何整理本土文學史、在國際上推廣香港文學?

第四節:後續行動策略及與其它議題連結(30分鐘) 文學館倡議運動接下來該做什麼?文學館可與哪些其它組織連結?哪些是與文學館相關的議題?如何組織文學業界?如何說服政府及西九管理局?有什麼創意的行動形式?如何延續運動?

諮詢會時間合共三小時,與會者舉手發言(當日亦將設問卷調查),由倡議小組即場紀錄並作會後整理,然後向政府及西九管理局呈交。

12/09/2009

最迫近親情主題的一次


《歸途》的廣度,或親情的深度

適逢字花申請下一年資助,文學界的大事,倡議文學館的民間諮詢會又於12月13日在兆基創意書院舉行,手上有三本書待編,工作像俄羅斯方塊那樣疊下來,為什麼我還會與周佩韻合作,為她的舞蹈作品《歸途》作「文字啟導」?

事情由瘋祭舞台的何應豐牽線,他是一個很重文字的舞台創作者,來自別一媒界對於文學的期許,讓我不敢拂逆。這是我第一次進行與舞蹈的跨媒界合作;平時搞多媒體詩會、跨媒體改編,多以文字作品為主導,我是一時見獵心喜,想體會一下如果由另一種媒介為主導,過程與結果會有什麼不同。而我掛名是文字啟導,但其實過程中,一直是周佩韻(我們都叫她Pewan)啟導我。

Pewan是位很重視自己責任的母親,《歸途》是一個以「親情」為主題的作品,舞蹈是一種越過文字的後設、以身體及動作喚起感官的藝術。如此種種,都不是我本來想像自己能夠處理得到的東西。我是個從小就往家外面跑的孩子、比母親兇得多的女兒,習慣先以抽象的理性架構去處理主題。家庭、親情近年成為香港最入屋的核心意識型態,讓我常對「家」字感到納悶、抗拒。然而Pewan的思考與處理,仍能讓我感受言難盡意的重要深度。有一段題為「承托」的雙人舞,是Pewan扮演母親的角色居於下方,讓扮演孩子的舞者韓梅在她身上起舞。孩子搖搖擺擺而母親婉轉曲就,踩在母親身上的成長,那負重有一種日常而隨意的驚心動魄。最驚心動魄是墊底的Pewan還是一臉柔和,與她聊女兒經時的表情毫無分別。母親實在是一種很強大的生物。

《歸途》中的親情命題,涉及孤獨、擁抱的渴望、失去的哀痛……這些都是普遍的情感主題,Pewan還想表達代與代的生命承傳。有一副題迴環重複出現,是數名舞者以布輪流覆蓋自己,起身,覆蓋,再起身。這不是一個人的故事,而是穿越時間的普遍經驗。或者家,並不應是局限性的保守關係,而是最基本的擴展性經驗。讓我來說就是,家是一組不能自由選擇的關係網絡,於是再特立獨行的人也不得不面對,所謂生命,不是屬於你一人。讓Pewan來說便是,親情理應是無私付出的大愛。

《歸途》裡的親情,是日常性也有超越性。Pewan會和自己的女兒有段細水長流的寧靜雙人舞;但裡面也有舊約《路得記》裡的故事:失去丈夫和兒子的拿俄米,命兩個媳婦離開、另嫁,她要獨自回到伯利恒。而其中一個媳婦路得無論如何不願離開,並說「你往哪裡去,我也往那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那裡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裡死,我也在那裡死,也葬在那裡。除非死能使你我相離,不然,願耶和華重重地降罰於我。」經上寫道,「於是二人同行,來到伯利恒。」彼此其實無血緣關係,歷來傳說是永遠互相虐待的婆媳,兩個孤獨的女人千山萬水地要回到一個抽象的所謂故鄉。「家」是她們的終點站嗎?不,毫無疑問「家」只是一種情感反應,所謂「親情」是存在於過程中,那一段「二人同行」的雙人舞中——顛沛流離而如影隨形的舞者,滑開一個個遠遠的圈子,舞者手揚起足踢出,我在那裡看到了,現代人以個體、獨立為先的思考框架裡,所不能理解的一種「生死相隨」,一種以自我決志的方式去把自己與他者緊緊綑綁在一起的動作,我常是在社會運動的緊要關頭,體會到這種決志與聯繫的衝動。

可以離開家的方式去認識家;把陌生人當成家人。我為《歸途》寫了一首詩,還錄了音,會於結尾播放。《歸途》12月11-13日在兆基創意書院上演,大概是我最迫近親情主題的一次。我實在有點害怕。



新約舞流《歸途》

編舞 / 舞者 周佩韻
製作 羅詠芬
文藝啟導 鄧小樺
影像啟導 胡玲玲
舞者Dancers:麥秀慧、韓梅、張恩陶、徐茵祈、黃美玉

11*- 12.12.2009(五至六 Fri – Sat)8pm
13.12.2009(日 Sun)3pm
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多媒體劇場

$160
*設有演後藝人談

門票於11月11日起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

設有六十歲或以上高齡人士、殘疾人士、全日制學生及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惠人士
半價優惠 (綜援受惠人士優惠先到先得,額滿即止)
集體購票優惠:每次購買4至9張正價門票可獲九折優惠;10至19張,八五折;20張或以上,八折。

節目查詢: 2268 7323
票務查詢及留座 : 2734 9009
信用咭電話購票 Credit Card Telephone Booking: 2111 5999

網上訂票Internet Booking:www.urbtix.hk


***

11/30/2009

我們面對不同的現實

參與決定未來——如果讓索羅斯面對五區總辭
(刊經濟日報評論版)

五區總辭近日戰況轉折,一時箭在弦上一時口風轉緩,每日都不知明日戰況。說到底,想在沒有明文的公投法的香港,去搞一次變相公投來突顯民意,未算名正言順——要如何能確保「普選」的議程不被扯散,確保巿民能夠完全理解「變相公投」的意義,這確是一個難題。然而迴避公投,卻會被規限在目前政改方案的議程內:要麼就是接受一個比2005年更糟的政改方案(功能組別沒有取消、沒有普選路線圖、建制派將更為得利),要麼就背上「再度拖延政改」的罪名——假如民主派如此龜縮,又怎能讓反對政改方案、力求普選的巿民滿意?民主黨中反對總辭的人士說不值得這樣「博一鋪」,筆者也同意這確是豪賭。而我一轉念又不禁想像,「大鱷中的大鱷」、「金融之父」索羅斯,會如何面對這次豪賭?

超級投資者的視野

《不完美的年代——索羅斯給開放社會的建言》(The Age of Fallibility,下稱《不》)是索羅斯的理想宏圖(建立一個「開放社會」)、世界觀的展示,它是一個實在的模範,展示了一個超級富豪、能狙擊國家的超級投資者應有的深度和視野。索羅斯在2004年小布殊首次競選總統連任時就激烈地反對小布殊,認為小布殊製造了「反恐戰爭」的虛假隱喻,以強硬的軍事行動,破壞了國際政治的多邊磋商形態。反對五區總辭的中產、學者、民主派元老等等,也許認為總辭是個放棄(議會)政治博奕的極端手段,不合一個民主社會的文明習慣。

然而,另一些對於政改方案(甚至議會政治)極度失望的巿民,則明顯是認為,以磋商、討價還價、妥協等模式,去面對如今的政治悶局,是對牛彈琴。在這裡,總辭派與反總辭派彷彿是面對著兩個不同現實,即使是同樣的目標(達致普選),也好像要由完全不同的手段來達致。而我想,如果是索羅斯,他也許不甘於停留在這兩個對立的兩極,而希望說明兩者差異的根源。

認知、參與和未來

索羅斯的傳奇大家都知道了:一個因為受納粹迫害而改姓索羅斯的猶大人,在倫敦政經學院唸書時深受哲學家卡爾.波普影響,一度希望成為哲學家。《不》之中,首章便先介紹索氏的「概念架構」。索氏認為,不能單用知識去理解現實,而必須把自己的思考(也包括情感)作為現實的一部分來考慮。一方面,我們要理解自己的處境(認知);另一方面,我們試圖影響這個世界(參與)。而認知與參與這兩個功能,在重疊處可能互相干擾。金融巿場便是如此:投資者收集資料去估計股價,股價反映投資者的預期,但預期會落空。

反對五區總辭的人,常常會以民意調查等等去指出巿民對五區總辭的認識和支持度不高,又以過往的選舉經驗等等為佐證,顯示變相公投勝算不高。問題在於,這些人發表這樣的說法時,有沒有把自己的「參與」計算進去?也許,五區總辭、甚至普選的成敗,其實在於,每個評論、分析的人,如何估算自己的「參與」與未來的關係。香港的立法會基本上只有「否決」的功能;而問題是,要否決一個不合理的方案,還是否決未知的未來?如果不能否決前者,我們如何不否決後者?

(沒辦法,我只有1000字。)

11/24/2009

西九那個諮詢呀

諮詢不是一場騷
西九請你認真點
(刊於星島日報)

西九諮詢十月展開,目前已舉辦多場的焦點小組諮詢,及兩次公眾論壇。上一輪諮詢中,民間出現西九受到「諸候割據」、「地產項目」的質疑,加上西九管理局行政總監程少泉上任七日即神秘辭職,令公眾對西九更多疑慮。在這種背景下,西九的諮詢便有著重新為西九向公眾爭取分數的責任。

於是,是次諮詢便打出了一個「所有人的西九」的口號,以重新標舉西九的公共性。當然出師有點不利:文學界人士發現,在整個西九的持份者定義裡,不包括任何一個文學團體或能代表文學界視點的團體,因而口誅筆伐,也有年輕的文學愛好者到公眾論壇上發聲批評。西九管理局即時修改了持份者名單,加入僅僅兩個與「文學」掛鉤的團體,算是對外界聲音的一點回應,雖然未算理想。持份者定義是諮詢的基本,出現這樣的差錯,堪稱落筆打三更。但這次西九諮詢的強差人意,又不止於缺乏文學聲音這一點。


諮詢不是看戲吃飯

香港巿民對於西九是有意見的,兩次公眾論壇均有約200人出席。相信「認真諮詢」乃是公認的大前提吧。筆者出席了兩次公眾論壇,卻發現今次西九諮詢有「特備節目」,就是在播放30分鐘的power point去解釋西九的構思與諮詢重點之後,還加插了一段表演,邀請兒童舞團、話劇團等來作一場表演,又花去好些時間。筆者對此安排實在非常納悶:諮詢何時變了一場show?「諮詢只是做騷」乃是平時民間團體常常狠批政府的比喻,這次西九諮詢何故卻實現了這個負面比喻?許多出席過公眾論壇的文化界人士及一般巿民,離場時都對此頗有微言。

巿民是來出席公眾論壇,正有滿肚子的意見要發表,腦子裡運轉的是批判思考,無端卻被拋入一場表演之中,牛頭不對馬嘴(想看表演人家自會去買票嘛)。諮詢是公民行使其權利和義務的活動,表演卻會把在座的公民變成觀眾;公民強調主動投入參與,觀眾則相對被動。對某些本土文化有觀察、有意見的巿民和藝術家而言,這樣的安排可能會被視為一種對參與者的矮化。論壇坐無虛席,問題過多而需以抽籤形式抽出發問者,而就現場所見,每次都有發問紙條剩下,即有巿民未有機會發言;而3分鐘的發言時間之不足夠,也可以想見。何不把30分鐘的表演時間省下,予另外10位與會者發言?

近年政府的諮詢會多交由公關公司舉辦,乃致官家與商家所舉之活動形式互相抄襲。雖然西九文化區是個與表演相關的項目,但把諮詢會的時間花在表演上,絕對是個範疇謬誤,有失體統。明白當局用心是希望週日仍然抽空出席的巿民,可以參與一個不太沉悶的諮詢會;但氣氛調劑可交由風趣幽默的西九諮詢小組主席張仁良教授主理,加插表演節目只會讓人覺得對諮詢態度不夠認真,甚或質疑「這種水平就是你們想搞的文化了?!」

認真面向本土 建設社區

這些年來西九風風雨雨,民間意見一直很多。是次西九諮詢依然集中於硬件,少談軟件。本次諮詢重點是建築外觀和交通配套。要問西九的交通交排怎樣最好?人人都會答你「希望交通不會擠塞,又人流暢旺」,誰不知道兩者難以兼得呢。普羅巿民(甚至文化界)其實很難對這些發表意見。公眾問卷裡又有問,對於西九的未來七大發展原則(富有創意、往來便捷、連接社區、融為一體、活力多元、卓然獨特及可持續發展),你有何意見?這些感覺正面的詞語,任何人都難以反對;然而,其空洞也只怕是人皆共見。

搞硬件建築的背後,其實要有對軟件的廣闊視野和深刻認識作支撐。文化界一直都強烈要求西九必須立足本土,有益於本土的文化發展,而絕不能純粹面對旅客、引入外國的貴價建築與藝術品。筆者喜見本次西九諮詢,出現了「本土」、「社區」兩個關鍵詞——雖然在諮詢小冊子裡,「社區」指的只是「交通上與其它地區相連」,未免過於簡單;「本土」則指「應凸顯卓爾不群的形象,既融匯東西方豐富文化,又滿載香港的傳統、回憶、靈性和抱負」,則華麗修辭太過。其實「社區」是指一種「意指團體、共同的關係與感覺 」;社區少講利益,相對於那種以利益關係而綑綁連結的團體,社區則以生存、生活和生涯發展為目標,以友誼、互助和感情為特性。晚近有學者將社區定義為「一居住於某一地理區域,具有共同關係、社會互動及服務體系的一個人群」 ;「社區」,就是拼成「本土」的拼圖。如此看來,西九諮詢小冊子在「社區」的大題下講「與香港其他地方以至更廣地區交通相連」,實在是有點張冠李戴。希望西九管理局,能夠在向公眾宣傳西九時,重視深度,別讓魔鬼潛入細節裡。

西九管理局主席夏佳理議員,在諮詢會表示對本土文化很有感情,喜歡大排檔,希望西九能保留大排檔的本土特色;但就文化而言,本土的保存還包括研究和展示,有一套敘述的基本框架,不是單單讓巿民做生意便夠。要表演娛樂界談論「本土」的概念似乎有困難,高雅西方歌劇又彷彿拒「社區」於門外。如果西九真的有文學館,便可一方面展示本土的粵語文化特色,通過文學歷史去講我城的魔幻故事;一方面組織社區活動,把每區的年輕人組織到西九去鑽研自己所屬社區的文學作品,再回去按圖索驥作社區導賞,然後進一步再進行創作、歷史搜集。這樣比較真正能連結西九—社區—本土三者吧?

西九自稱要「走在世界潮流最前線」,那麼要在西九的規劃中,引入真正關鍵的尖銳概念。「本土」、「社區」,這對香港一再難產的關鍵概念,能否由西九牽頭起?

11/08/2009

周日與阿P一起表演

實在是霉到頭了。表演時間與西九諮詢撞晒時間,要組織行動鞭長莫及,又不見了電話,什麼人都聯絡不到。買了電話但SIM卡還是不能用。但與阿P的表演,在眾多甩漏裡我竟然好像做到了一直的夢想。這個BLOG已經不賣廣告久矣,但也說一句。

鄧小樺 X 阿P@my little airport
評論 X 音樂表演,
11月8日三點在文化中心外自由戰士廣場,內容:李維史陀、公共性、散文、情詩、革命雙魚座等。

我想我會很喜歡這次合作。

11/05/2009

川澄舞

(本文已在女神ONLINE引起熱烈討論!)

川澄舞是誰?或許我並不知道。川澄舞的造型是一雙兔耳、粉銀長髮、白色和服、持一把長長的銀西洋劍,騎斑紋大虎,平時不多話,往往回人以一個大笑臉或者大哭臉。川澄舞的真實面目沒人知道,因為這是網絡遊戲「女神online」,川澄舞是香港伺服器「繆思」上的名人,現時等級127,排名第九。有一天,人們竊竊私語:「川姐1800攻了。」她是整個女神online香港伺服器上,攻擊力最高的人。我寫文章被指「好打得」,但在網絡遊戲裡,只是個低攻擊力的平庸小卒,一身銀裝的川澄舞才是雙花紅棍。

等級比川澄舞高的人還有,但人多要自保,沒人像川澄舞這樣單單催谷攻擊力,放心讓自己的防衛力不成比例地低。川澄舞的打法是一往無前的拼命,衝上去,不到最後不自救,用各種華麗的攻擊術,像吸塵器掃蕩大小怪物,秘銀劍一掄,平沙蕩雁天朗氣清,低級者如我在後防只能嘆息,感覺幸福。大家叫她川姐,但心裡都不相信:哪有女孩是這種打法的?某次她打一個高難度任務,別的隊友都逃離了旁人也無法進入幫忙,她一個人左衝右突深入敵陣開天闢地,死了再復活,直至把小怪和波士都打個乾淨,完了也不感慨,旁觀者看到心服口服。我有次跟她說隊友等級太低不能打到尾關,她說「你嫌隊友低級要放棄人?唔可以咁個喎。」跟著自己領軍帶我們打上去。有時朋友怕我做野太搏,我自己則會想著,有誰能像川澄舞那樣不要命?古龍說,拼命的人一定打贏。

「女神online」是台灣開發的,定時有與台灣玩家對戰的活動,贏的往往是台灣隊。川澄舞說,台灣人好有錢,裝備精良,普遍等級又比港玩家高出一截;她說看著叱吒香港伺服器的玩家(比她更高級)被人打得很慘,句末伴著一個大哭臉。那時正值法蘭克福書展,香港找了好作家過去演講和搞活動,但負責機構沒好好做整個配套,只找了幾個不懂中文的當地人去派傳單,港傳媒狠批其丟臉表現。相反台灣,政府極之重視法蘭克福書展的中國年主題,請了重要作家演講,自備德文翻譯、介紹書籍有焦點有歷史,贏來國際彩聲。我跟川澄講,台灣政府曾在遊戲業投放極多資源,台灣遊戲業曾佔GDP的很大比例,何況台灣人對自己身份認同強烈,遇到境外競爭,自然搏晒老命。香港玩家(作者和出版社亦然)只靠自己單打獨鬥,當然被比下去。政府帶頭淡化本土認同,民間再有活力都只會隨時日消耗。

川澄舞當然沒有理我的文化經濟分析,誓要替香港隊挽回面子。再有對戰時,她棄劍用狙擊槍,守在前方一槍一個做清道夫;又完全不買補品,把錢全拿去買火琉珠,扔出去狂轟濫炸,台灣隊傷亡慘重,開始怕她。她雖沒有補品,但其它隊友見她拼命,都來替她回血。香港隊大勝。她說,有人輸了之後不服氣,之後洗她密頻(大概類似用同樣內容的垃圾電郵轟炸)來發洩。那時我很詫異,玩虛擬遊戲都沒風度,這麼輸不起?川澄舞說,輸不起的大有人在。後來我也見識了,有些人出糗後輸不起,不能提出學理辯論,便狂曬自己的出身和CV。

當川澄舞被看見,四周會響起一片「川姐」、「川姐」的招呼聲,就像那些龍頭大佬走入茶樓。然後是此起彼落的「川姐救命」。川澄舞俠義,她總會出手幫助那些人。某次,當她又慷慨演練了幾種華麗高級攻擊、替我們打完最難的一關,我嘆息道:川澄舞,不如你去做特首啦。

10/29/2009

視野

多邊連結 改造社會
視文學雜誌為社會企業
(刊於星島)


也許有香港人不知道,香港的本土文學,素來是受兩岸三地以至國際肯定的。別說西西、董啟章等作家的著作常由台灣出版社出版,內地也有青年讀者對於黃碧雲、李碧華等香港作家趨之若騖。在美國教書的周蕾、王德威等著名教授,也一直推崇香港的梁秉鈞。只是香港受殖民地歷史影響,又崇尚商業活動,只將文學視為娛樂活動——文學的娛樂性質不及表演藝術,所以政府資助也偏重投放於表演藝術——於是連自己家園後本有一棵寶樹,年年結著優良的果子,都不知道。

筆者辦了文學雜誌幾年,雖然歷練未深,但對於文學營運的前景、文化資助政策的得失,也有自己的觀察,願與大家分享。文學雖然不像股巿那樣牽動巨大經濟利益,但也是人生和社會必要的組成部分,也與一個社會的人文素質息息相關。


巿場失衡 扼殺文藝空間

香港彈丸之地,竟有七、八份文學雜誌。它們多半不能以巿場邏輯生存,部分以仝人雜誌方式營運,部分需要向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

筆者認識一位資深的電視人,她歷年炮製許多紅極一時的節目,平時深研時裝名牌,但原來,她讀書時也看《素葉文學》(由許迪鏘、何福仁等作家編著的本土老牌獨立文學雜誌,品味高雅,獨立發行),喜歡台灣詩人周夢蝶。她對我說,搞文學不應該「打正招牌」,而應該融入商業時尚雜誌——她認為最好的時尚雜誌,應該包含最好的文學。她說的正是一群現在在辦雜誌的年輕作家之理想圖景,奈何現實是不容辦到。

本來,文學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空間,是工作縫隙中讓你透氣的窗口。九十年代初報業暢旺期,大部分報紙都有大片文藝園地,許多現在的作家(如董啟章、張婉雯)、傳媒人(如湯禎兆、梁文道)和學者(如游靜、羅貴祥),年輕時都在這些園地上發表創作、評論,推動不少文藝風氣。但九十年代末以來,傳媒競爭愈趨惡性,在商業傳媒上給予文學的空間愈來愈少。這巿場邏輯其實是殺雞取卵,反而導致了單元化。於是有香港傳媒往內地開辦旗下雜誌,便把香港容不下的題目如文學旅遊、作家特輯、文化刊物歷史等,體體面面、名正言順做到內地銷量高企的時尚雜誌裡去,再被轉售入香港書店。好東西被迫外銷再入口,倒真諷刺。

純搞出版不合時宜

巿場失衡,藝發局的資助便變得相當重要。然而已有不少論者指出,藝發局對文學雜誌的資助邏輯,是「雞肋邏輯」,即僅足以支付印費和稿費,一人編輯部。即是說,文學雜誌只是要提供園地讓文藝愛好者發表,藝發局也不用「藝團」的邏輯去對待文學雜誌,彷彿認定文學雜誌只搞出版,不像藝團那樣將展覽、表演、出版、活動、推廣、座談結於一身,因而只需資助出版費用,而省下行政費用。然而搞文學雜誌的有心人也都知道,出版本身必須有座談、評論等活動支持,也要與視覺藝術、表演藝術、電影界、非政府組織、學校等不同界別連結,才能真正帶動城中的文學氣氛,給予文學愛好者養份上的支持:開拓他們的眼界,找到同好作交流,引發創作,帶動出版巿場。

改善文學的整體現況,也是改善社會現況,為社會製造更多同情理解的空間,耕耘人的靈性。若要改善文學現況,在建制上,藝發局首先要修正「雜誌=純粹出版」的錯誤觀念,在資助上支持文學雜誌的日常行政營運。而愛文學的人也可以對自己更有要求,不單是守住陣地這麼簡單,而要帶頭正視社會對文學的需要,把事業做大。文學應劃歸近年好談的「創意產業」範疇,這大家都知道了。而筆者更願借近年熱談的「社會企業」概念,來理解文學事業。

借用社會企業的視野

香港談社會企業,往往強調其既能在巿場上自給自足,以商業手段達到公益目的,但往往就只著重如何商業、如何自給自足,而少提其最重要的目標,即在教育、環保、貧窮、公共衛生、弱勢族群等公益領域,濟弱扶傾,消弭不公平。前文已述,香港的巿場對於文學並不公平,文學是弱勢藝術,需要扶助。近年政府往往視公共事務的開支為投資,講回報;但回報也不止是帳面上的經濟回報吧,藝發局與其純重文學雜誌能否有天自給自足,不如從社會投資的角度思考資助政策,推動文學雜誌多方連結、多搞周邊活動、開拓收入資源,鼓勵有視野有動力的雜誌辦下去。
社會企業是公司而非慈善團體,營運需有獲利。而其獲利,又多留予公司作發展資本,或回饋公益領域。以筆者所參與的文學雜誌《字花》為例,以中學生可以負擔的價錢,去給對閱讀和寫作有要求的人士提供精緻的文學藝術園地,多方與創意工業連接,維持中學銷售網,銷量是十幾年來文學雜誌最高的銷量,也開拓了一些廣告收入來源,但也不可能在沒有資助的情況下自給自足。雜誌採取「均貧」措施,將資助儘量以稿費形式分發予作者、視藝工作者,寧可削減編輯薪金。其實這些也都是現時文學雜誌人的共識。將收益回饋業界的分享理念,文學界本來就有。

最重要的是,是藝發局以至整個政府,應以社會企業的角度去衡量文學雜誌的成就。社會企業的形式在講究公益關懷之餘,其實也很重創意,那條穿過巿場的公益之路,需要敏銳者摸索。台灣的一位社會企業家李雪瑩就提出,社會企業家必須思維創新、充滿動力、把握每個機會,以新舊融合的實際方法解決社會問題,並承諾在過程中生產社會價值。他們了解市場經 濟的限制,以及堅持發現讓窮人可以參與的新的市場機制。社會企業家是當代社會的重要規劃者,他們在現況中看到令人嚮往的未來,堅持行動起來改造社會,具備勇氣與韌性,不因困難而動搖。歷來輕視文學的文化政策,有沒有想過要支持這樣的人?藝發局有沒有想過,資助不止是讓雜誌苟延殘喘,而是有這樣宏大的願景?喜愛文學的人,有沒有想過,在一個拜金的社會中,堅持自己的愛好,就已經是在改造社會?

而筆者與諸君分享這些,乃因相信,這樣的話、這樣的視野,能激勵每一個人。

10/19/2009

對於西九來說,我們並不存在

(刊19/10 明報世紀版)

西九諮詢十月開始。近月,爭取文學館的聲音沸沸揚揚,連結了左中右、文學界與藝術界、著名作家與普羅巿民,不少巿民簡直以為文學館快落成了。九月七日我在立法會西九會議上以「文學館倡議小組」名義發言,要求十月開始的西九諮詢將文學館納入諮詢議程,而會上西九管理局與民政事務局局長曾德成袞袞諸公,均表示「持開放態度」。誰料,到諮詢開鑼,事實才擺在眼前:在西九規劃裡,文學完全沒有位置。

文學人, 西九與你無關

所謂文學在西九完全缺席,並不是指規劃藍圖裡沒有文學館的計劃這麼簡單。問題在基礎的部分。西九的規劃需要諮詢,需要不同藝術界別中的不同位置的持份者,從他們的角色去給予專業意見。而令人驚異的是,在西九的整個諮詢組別、持份者的定義中,竟然不包括任何一個文學團體或獨立文學作者。而根據持份者身分而制訂的諮詢問題,也根本不包含文學角度出發的關懷。換言之,這明明白白的表示,在西九管理局眼中,文學人口不是西九的持份者,西九的規劃里拒絕肯定任何從文學角度出發的意見之地位。根本還未輪到討論要不要建文學館,整個龐大的文學人口、文學研究者、作者、愛好者,對於西九管理局來說,並不存在。

西九規劃曾被譏為諸侯占據、掛文化羊頭賣地產狗肉、豪宅後花園。而現時這份諮詢名單,其實可稱多樣化,除了藝團、舞團、劇團、展覽中心、畫廊、藝術刊物、傳媒、贊助藝術的財團等之外,還有許多令人驚喜的發現:比如,在「視覺藝術、設計、流行文化和活動影像方面的藝術協會╱藝團」組別的持份者中,包括「香港政治經濟文化學會有限公司」;在「商業畫廊、拍賣行和展覽中心租戶」組別中,可見澳門的「威尼斯人」;在「社區團體、區議會、立法會、少數族裔團體」組別中,遠至「鯉魚門街坊福利會」等等也名列陣中。西九持份者的定義看來無遠弗屆,但唯獨是文學,一個本來就是藝術中的很重要成分的範疇,西九管理局卻完全視而不見。

文學本在生活中俯拾皆是,我敢說,這種把文學視如不見的態度,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不可能出現的,唯有香港才有這樣的怪現象。這是由香港的古怪殖民歷史導致的,而號稱要引入藝術營運新思維、打造藝術展覽新局面的西九,是否要把舊殖民的愚昧痕跡印刻在西九龍最後一塊美麗地皮上?

驅逐文學是殖民餘緒

翻開歷史的陳年爛絮:從香港文學內部的發展來看,早期由三四十年代的南來文人作品起,直至目前一般學生投稿,普遍的文學作品都有追求內在靈性、反抗人往純經濟或利益考慮的方向墮落——而偏偏香港在回歸以前以後,都被指定要「唯利是圖」。我看著早期南來文人的傑出作品,他們無法忍受空間與視野同樣狹窄的香港,無法忍受殖民地文化處於高位、拜金勢利的社會,這樣的作品殖民地政府怎會歡迎?可悲的是,裡面批判的到現在仍然適用。文學大概永遠是統治者心頭的一條芒刺。

從外部文化政策來看,港英政府的文化政策本是六七暴動之後,以「提供娛樂」的方式幫助治理綏靖,因而以演藝表演為主,讓民衆成為乖乖坐著的「觀衆」,表演場地又由官方管理,柔性地滅絕反抗——而文學一來是較精英,二來是讀書寫作往往在家中不受管制,港英政府便乾脆將文學邊緣化,即是讓社會上不至於完全沒有文學,但又始終不讓文學正名、與其他藝術或社會範疇平起平坐。比如政府辦文學事務及活動,歷來是交予圖書館的,彷佛文學只是閱讀的一個選擇,而非滲透日常生活的人類精神財產。更重要的例子,是藝術發展局的「一年資助團體」,文學界別是不能參加的。所謂一年資助團體,其行政費用會受資助,即藝術發展局認同該團體日常運作是有助發展和推廣藝術的。而文學團體,是在架構上就已被否定了成為「一年資助團體」的可能,即藝術發展局認為文學團體日常運作毋須支持。

文學界別的「團體」角色,一般以文學雜誌代之。但文學雜誌一般只獲雞肋式資助(稱得上合理的稿費、設計費、編輯費,絕對不可能三者兼得),而且原則上是對出版的資助,並非資助團體營運,雜誌多搞周邊活動,是自願性質,也不計算入編務工作。藝團、劇團會搞表演、展覽、座談、出版……各式的連結,這些都有助于營造及提升城巿整體的藝術氣氛,凝聚界別。而文學界別也一直有人在做這些,無論是否拿資助,各本文學雜誌都知道工作不止于出版,而是要提高文學在城巿中的能見度。各書店、大中小學,甚至街頭的講座、交流、作品分享、詩歌多媒體匯演、crossover 創作計劃、讀書會、文學展覽,一年大大小小都有逾百樁,這些都是需要策劃營運才能出現的。比如我個人,除常規編輯工作外,每月至少必須與三個以上希望與《字花》合作的團體接洽開會(未計出席相關文學活動),而不但這些工作藝發局原則上不資助,每月的編輯費也只等於我去做一次中學演講。

文學人一向重義多于利,即使沒有錢,講者免費來、活動免費策劃、書店場地義助,以游擊形式組織,熱心從無懈怠。文學活動在民間活躍出現,換來「沒資助已經存在,又何必資助」的怪圈邏輯,雜誌旋起旋滅,實際運作經驗無法傳承的苦處,只看一代人的熱情能燒多久。現在辦文學雜誌,早已超越紙面,工作也由出版雜誌而更趨向藝團的多面向形式,藝發局以為文學團體工作等同出版,是非常落伍的。而既將文學雜誌理解為文學團體,至少應向外反映(藝發局網頁刊出「一年資助團體」,文學界別又是一片空白)文學雜誌的代表性角色吧?種種缺失,導致在建制眼中文學人口隱形,也不讓以文學角度出發的意見,在40 公頃的西九文化藝術區規劃里得到肯認和反映。

讓文學帶起藝術互動

回到西九諮詢問題。在原初的策劃理念上,作為一個綜合文化藝術區,西九本著重藝術範疇之間的互動性,整個西九文藝區,不能是各自為政、分崩離析的,而應是一整個有機體。西九在此階段的諮詢,卻跳過了綜合有機的大原則——諮詢問題很實際,很重硬件,比如詢問未來戲曲中心的使用者,觀眾席應建一層還是兩層?卻不問問,在軟件方面,戲曲中心希望如何與周邊的劇場與博物館,合辦主題活動,在城中推動共同的藝術議程。

月前張堅庭導演在自己的專欄里反對建文學館,文中聲稱「多媒體藝術更與文學表達愈走愈遠」,真是脫離現實。不但如今的文學活動多是音樂、影像、舞蹈結合,就拿電影來說吧,改編自名著、通俗武俠小說的電影不知凡幾,許鞍華改編過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半生緣》,王家衛《花樣年華》明顯是向劉以鬯《對倒》致敬,羅永昌《天生一對》本以西西《哀悼乳房》為藍本,連最近荷李活的《D9 異形特區》,明眼人絕對能認出卡夫卡《變形記》。文學根本無處不在,一向是為其他媒體之所本,從來有跨媒體性格,只有殖民地養成的文學瞎子,才敢這麼大聲地否定文學。讀文學至少教人謙虛。

意欲將文學自藝術整體中分割出去,這是完全背離中國傳統藝術觀念和國際藝術常識的。衆所周知,文學作品是許多音樂、繪畫、電影、建築、戲曲、視覺藝術作品之所本,文學的許多概念也直接影響到其他藝術範疇的概念和批評(比如我們會聽到影評人分析電影剪接的「語法」),一個思潮或藝術風潮之湧現,也總是在各個藝術範疇里一起萌生(比如結構主義在語法學、繪畫、建築、電影的不同演繹),諾貝爾文學獎更一直是中國人的心結。

如今所有香港文學雜誌都熱烈地搞跨媒體互動,我實在很希望,文學能夠以其互動、民間出發的性格,改變西九現時硬件先行、分崩離析的狀態。比如大型外國劇團來演《美狄亞》,如果我們有一間文學館,就可以同時推動介紹希臘悲劇的講座、展覽,從黑格爾談到王國維;比如視覺藝術展出水墨,文學館就可以介紹文人畫題詩傳統、詩畫互涉、印章雕刻與鑑別學問;文學館可以推動本土年青創意社群,製造限量發售的文學小商品(如張愛玲布書套、也斯食物詩筷子、曹聚仁煙灰缸),支持本土的創意商品巿場。

不諮詢,逼人上街?

這樣的文學館是一個動態的藝術平台,讓整個西九更能有機地結合在一起。退一萬步來說,從文學角度出發的意見,是可以改善西九的吧?一個喜愛文學的人,對西九的想像和意見,應該是西九需要考慮的吧?如果以往沒有把文學包含進來是「歷史的錯誤」,那麼現在馬上修訂持份者定義,首先吸收文學雜誌、文化書店、出版社等等有文學策劃經驗的團體之意見,進行諮詢,應該不太難吧?

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看到西九目前這樣的諮詢定義,我心鬱憤。一個族群如果不被承認其存在,可以如何呢?諮詢政治崩潰時,最常見的方法是遊行示威,街頭相見。是否要把那些本來在家里讀書寫作、只想在一個文學空間里悠閑尋索的人,都迫到要舉牌示威,你才肯承認文學人口存在?希望西九管理局能夠聆聽,文學館倡議運動自五月以來從民間運動累積的聲音,顯示他們能夠有就社會現況改變的彈性,將文學館納入諮詢議程——至少將文學人口納入持份者定義,對文學界進行組別會議諮詢。至於藝術發展局,應該與時並進,即使維持以文學雜誌代替「一年資助團體」,但向內必須將雜誌的日常行政工作納入考慮資助範圍,向外申明文學雜誌有文學界資助團體的角色,讓文學的聲音在建制內有反映、在社會上被看見。這僅僅是對我城每年逾百的文學活動表示肯定——肯定它們存在,並推動了我城的整體藝術發展。

10/05/2009

忙到連文明單位都覺得困難

文明單位:笑談《建國大業》
嘉賓:卓男

雖說《建國大業》是在主流紅色電影(或稱主旋律電影)中,罕見的新角度,有關鍵的轉變。從港產片的角度比,《建國大業》難免還會有點悶吧,所以我計劃與社運青年一起去看,找一家人蹟罕至的戲院,大大聲笑。

文明單位:蠟筆小新
嘉賓:張彧暋
張氏的名字打不出來,音「旭敏」。我小時候非常討厭蠟筆小新,想不到終有一天明白它的好了,臼井儀人卻死了。


文明單位:風球中的唐滌生

錦心繡口細味粵劇 從唐滌生說起
(刊於星島文化版)

五十年前的九月,粵劇界鬼才作家唐滌生先生,於其作品《再世紅梅記》的首映禮上,因突發性腦溢血而遽然長逝。五十年過去,大眾對於這位偉大作家的懷念隨時日俱新。也許,無論是粵劇界還是香港人,都應進一步偉大前人的工作與成就,在巨人的肩上望得更遠。

傳統戲曲跨代感動

筆者不能算是會家子戲迷,但從中學時代就非常喜愛粵劇,就是從發現唐滌生與「仙鳳鳴」開始——考試時答完問題閒著無事,我就在試卷的空白處、多餘的答題紙上背默《紫釵記》的曲詞。唐滌生的詞作精緻雅麗,復能表現人物的性格與情感,這本是元雜劇的活潑特色,而粵劇又比元雜劇在語言上更能接近香港人。唐滌生寫予仙鳳鳴的劇本,女主角性格多較為鮮明,聰慧、俠義、愛恨分明,有現代特色;比如一句「女子由來心眼淺」,曾數度出現在不同劇作中,一點點性別定型,說中不少人心聲,連女性都樂得用來表達自己。別以為年輕學生不會喜歡粵劇這樣的老舊東西,其實中學生的文學興趣及欣賞,多由古典作品引發,而粵劇更凝注香港數代人的共同經驗,年輕人在接觸這種兼具古典和現代特色的藝術之時,既有復古也是與自己的生活扣連,被引發的興趣和情感層次,也許相當複雜呢。

《帝女花》改編自明遺民才子黃韻珊《倚晴樓七種曲.帝女花》,是唐氏經典劇作,一度(或者現仍然)是香港發行量最高的唱片。《帝女花》的家國情、避亂心、殉身義,環環相扣,觸動香港人在家國認同中的複雜情結,歷來感動不少觀眾,也引發許多跨界改編,如近年鄧樹榮就曾將《帝女花》改編為概念舞蹈,進一步揉合傳統與現代。事實上,對於經典,我們不能滿足於表層的消費與品味,而應在基礎上再求精進。近來盧瑋鑾(小思)編成《辛苦種成花錦繡——品味唐滌生〈帝花女〉》(下稱《辛》)一書,就是很好的示範。

編排功力 錦心繡口

《辛》一書以唐滌生為旗號,但其實書中主體並無直錄唐氏劇作原文,而是往多個方向深度挖掘。比如名伶阮兆輝與粵劇研究者張敏慧對談《帝女花》,一方面深度研習文本,包括勾出整個劇本脈絡,指出短短的《乞屍》一場如何具承先啟後的關鍵作用,一兩句滾花如何畫龍點晴,不但令觀眾更易掌握劇情,更令劇本綿密精緻,足傳後世。另一方面,阮兆輝從演者的角度補充心得,如指出駙馬周世顯的角色抑壓內斂,極是難演;又如〈迎鳳〉一段用《禪院鐘聲》曲牌,唱得步步進逼驚心動魄,功力罕見。點評盡是精華,而對談的形式又令內容輕鬆、讀來親切;在排刊黃韻珊原作的部分,又以眉批的形式出之,令重新句讀的古劇更具生氣。

本書延伸的角度甚廣,除了排刊黃韻珊原作,亦有文章分析演繹方法、音樂曲牌編排,又請了文化研究學者,對於經典戲劇作出比較研讀,與當下文化價值對話。書中更有紫禁城圖繪,以示唐氏編排演員上場的方位,都曾先研究歷史資料。論篇幅「唐滌生」彷彿不是主角,但其實全書中唐氏身影無處不在,讀者彷彿與伏案工作的唐氏同行共處,甚至比直錄作品更能進入唐氏心境。正如盧瑋鑾在書序〈品味的意思〉中淡淡指出,要明瞭作者的創意心思,乃須追溯其創作過程。本書最巧之處,乃是可以把作品呈現為一個過程,如同戲劇一樣需要鋪墊,所有本以為是枯燥的資料,其實都是有表情的道具。乃知編輯工作雖是接近「隱形」,但書編得好,真的單是結構都令人玩味再三。《辛》書封雪白素淡,但的是錦心繡口。

五十年前呼籲,規勸今日西九

文學歷史多有考據,書中有多處是將唐氏原作、唱片版中與歷史不符之處重新訂正(比如有一句「似是仁慈清世祖」,零六年雛鳳重演時改為「清帝懷柔排圈套」,乃因「清世祖」是順治帝死後謚的廟號,清帝既未死就不可能出現),亦早有熱心人將修訂上載至維基百科。我其實對於粵劇曲詞中偶爾出現的前後不一、不符史實之處不以為忤,認為這正是戲劇為求靠向知識水平有限的大眾、在曲牌格律中扭盡六壬不拘一格的文本特色;不過這多番訂正,也顯示了粵劇今日已超越純粹消費娛樂的層次,更重其教育與文化傳承的功能,處處謹慎。

香港粵劇不但是中國地方戲劇的一個分支,更是在戰亂人禍的縫隙中,中國文化精華與人文精神盡皆寄寓在香港一小島,歷史的小小神奇。改革開放後廣東粵劇重興,重點是向香港粵劇汲取斷了的文化養份。粵劇給予我們跨代感動,西九不知會給多少空間予粵劇?《辛》特別收錄了唐滌生1958年對粵劇界的呼籲,聲稱粵劇是一種綜合藝術,須與其它藝術界別結合;要求報章上多刊對粵劇的評論;呼籲粵劇界摒棄落後與腐敗;反對庸俗,強調粵劇作社會教育的藝術功能。筆者最近參與倡議香港文學館,感佩唐先生識見之前進,感嘆歷來文人關懷之相同,文學與粵劇,原來也是同一命。唐滌生五十年前的這些話,全是西九管理局要聽的。


文明單位:創意寫作教育
嘉賓:陳子謙

創意寫作教育,是中學改制後湧起的新話題,像一個海那樣,漫漫的投進去不知何處是岸,學生、記憶和笑語,浮木般掠過身邊。


文明單位:麥兜響噹噹
嘉賓:陳志華

而謝立文所最擅長的,無疑是說失敗者的故事。

他要建立一個巨大場館,去講麥兜這個不相干不起眼的失敗者的故事,而武術又其實並非比賽的重點,整個所謂盛會,是讓大家共同目睹麥子仲肥的發明「顯靈」,有一個停頓的瞬間(與武打的「動」相反),思考過去與未來的關鍵、或僅僅是感受時間長河的無理性,若有所悟。「若有」才是重點。

「學武」的情節設定是巧妙的,能夠將傳統/現代、文/武、雅/俗共冶一爐任作者戲耍,在商業上又配合國內于丹等電視講道之熱潮、又代表(或顛覆)「香港—動作片」的習慣印象。謝立文似乎在宣示,他能出口外銷的原因是,他在傳統高雅與當代俚俗之間得心應手,對於不同傳統的態度和處理手法可一以貫之:以前地踎絕學黎根十二路搶包手,今日是遠古老子哲學融入玄門拳理,在某些人眼中層次是雲泥之別,但在謝立文筆下,承傳的都是笨拙憨直一敗塗地的麥兜,到最後重點不是麥兜承傳了什麼,而只在於我們在過程中理解了校長/黎根/道長扮鬼扮馬騎騎呢呢,如同「興亡國、繼絕世」般把技藝與哲理傳遞下去的辛酸。在這個主題調整、保留質地的過程中,當60年前內地赤化,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等一代大儒,不就是流亡至香港嗎?香港的特殊性部份在於,確實是它保留了一些中國的絕學。這些設置也暗暗突顯了香港地位。

然而我為什麼還是突然悲從中來呢?

(全文見九月號《香港電影》)


文明單位:迷幻文化
嘉賓:邵家臻

邵家臻當年做社工,跟進得最多的就是濫藥過案。每當他談起他所面對的青年,他所思考的問題,我總是屏息靜氣的聽,非常敬佩。

夏天的結尾,如果我可以有一個願望,希望是讓我們的年輕人,可以不必任意打開自己的身體,供權力檢查。社會可以不必,把那些原本就恨它、手無寸鐵的年輕人,迫到更邊緣的地方去。


文明單位:古惑視障詩人
嘉賓:盧勁馳

我常想,像勁馳那樣聰明,到最後會怎麼樣呢?作為一個視障人士,他學習的種種生活技能,那麼困難,那麼舉重若輕,談話過程中,我們不斷爆笑。那次我們在尖沙咀,他還給我們這些正常的路癡引路呢。

10/03/2009

三至十八句

是已經有方法的了。當被無理的負能量環繞時,叮囑自己拉遠距離,從長的時間維度,廣的社會向度,外部的抽離角度,高遠的理念視野,去思考整個問題,不要過於沉迷所謂的人性醜惡(因為它往往有想像成份),想想一無所知的人會怎樣看,不要只覺得自己受委屈,不要覺得其它人是鐵板一塊,有理的反對要吸收,在無理的反對儘管尋找可吸收的部分,並且不要因為挫折和無理的抨擊拖垮自己及深廣的運動。這些就是方法——只要堅守以上信念,就始終會做出正確的事。

然而事實的另一面是,年紀愈老,事情愈多,各種負擔愈大,整個人的容量會減低——即唔夠ram,腦部根本處理不到,許多已發生過的陰影會籠過來導致思想負面。身體的反應也更加直接。以前看不過眼、扯火筆戰,只是背脊一道熱上來,覺得馬上要做事來改變現況,現在遇到不平或感到受屈,若抑壓不當,反而反應更大,腦部直接一麻,思考停頓,只想馬上抽身而去。七月以來不時暈眩,若發現有腦癌或腦溢血,理固宜然。

我始終記得飲江跟我說過《紅伶劫》,關於弗朗西斯.法默(francis farmer)的故事。反叛的法默,因為無法承受美國的社會束縛,住進精神病院,接受腦白質切除手術,最後坐在精神病院裡,安祥地說,世界繼續在墮落和變壞,但我不再關心了。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盤旋在我疼痛發麻的頭顱裡。真的,希望它可以成為一種拯救:當我想像有一個自己,能夠這樣安祥得接近癡呆地生活,那麼我或者,就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忍受那些複雜深重的恨意、誤解、挑釁,或僅僅是感受不被考慮,然後,拉遠距離,重複首段的三至十八句。(如果我夠能量,會可以將三至十八句用別的方法重新說一次,但現在,我只能僅僅完成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