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2/2005

ataraxia(及送別)

ataraxia又作ataraxy,被譯為「寧靜致遠」,出於公元前四世紀的古希臘:極端懷疑主義哲學家pyrrho認為,根本不存在確定無疑的事物;因此,不判斷任何事情,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恐慌與焦慮,獲得平靜與安寧——即ataraxy的心態。

齊澤克將這種面對到常理秩序的崩潰,理解為「符號性賜福」。簡單來說,就是我們面對到最深沉創傷時,無可名之的一股力量,令我們與該種創傷拉開距離,讓那種創傷變得可以理解。齊澤克稱,得到這種「寧靜致遠」是有著巨大代價的,它等於符號性的「腦白質切除手術」。這是弗朗西斯.法默(francis farmer)被迫接受的手術,而其母親將這種手術施之於法默,目的是為了讓法默在美國日常意識型態中舒服一點。

法默1914年生於美國,青年時已以撰寫激進文章而名噪一時,曾作為學生代表而訪問蘇聯。她一直與社會格格不入。成年後的法默學習戲劇,進入荷李活成為明星。她當然無法接受荷李活的風氣,其母親又企圖控制她。最後她被送入精神病院,更施予腦切除手術。這個故事的結果是,荷李活把這個故事拍成了電影搬上銀幕,「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某些朋友大概能發現我在抄書,請見諒。這種殷紅色的故事,大概是很令我這種傷他悶透的小資明白和投入的。

***

大概是一年之前,有位可敬的前輩,與我由大埔搭火車回旺角,他問我最近在煩什麼。我說,覺得香港沒有可以看的文字傳媒,閱讀環境很嚴苛,對七百萬人太不公平。他露出花崗岩一般的笑容,說,這又如何呢。然後,他跟我講了電影《紅伶劫》的一個場景:女主角本來是很有想法很社會主義的一個人,大概是結尾時,她坐在精神病院裡,安祥地說,世界繼續在墮落和變壞,但我不再關心了。

如果我沒搞錯,那就是弗朗西斯.法默。我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心想,前輩真是太看得起我,我這種退縮的小資還沒忍受過像法默那樣的痛苦,也談不上要做手術,這種對白由我來說並不appropriate。

事實上,以我們這種娛樂圈的世代來說,法默的形像很接近某些神經質的城市中的動物。我想應該不止我一個見過:有些動物無法分辨自己和其他東西(如人、車)所各自隸屬的空間,牠們亂闖,驚惶,找不到規則,結果,死得很慘。我見過一隻會闖入大學火車站閘機的小貓,次日清晨在車路上被輾成兩截;一隻不懂得向上飛又怕人的麻雀,跳來跳去終於跳到車路上,被一架巴士輾扁。最近一次是寫論文的時候,有一隻貓在門外不斷地叫。極瘦的牠不知怎樣從鐵門的縫中擠進我們四戶人的走廊,又把頭擠在鐵門的縫中,向外不停的叫。我心想不像我一般徹夜不眠的人大概會覺得牠很吵,這對牠很危險,便倒了一碗水放在門口,又把鐵門打開。牠飛一般竄得不見了影子。然而次日中午,牠又不斷地叫起來——牠不知為什麼又擠了進來。我又去把門打開。牠又竄了出去。這次我跟著牠,牠見我跟著牠,便跳上一扇斜撐向外的窗玻璃之上。窗外無可憑藉,我住六樓,足以把牠摔死。而牠在窗外,又像在鐵門的縫中一般連綿地叫。牠眼看是進不來了,我找了一條棒子想讓牠攀在上面以便把牠帶回來,牠o胡一聲伸出利爪來攻擊我。我去倒了一小碟牛奶想放在窗台讓牠喝、引牠進來,牠仍然o胡一聲嚇得我向後一彈。

我回房時想,我在做論文,牠死了我也不會很激動。後來我從街上回來。貓叫聲已經停止,貓已經不見。牛奶結成薄膜在碟子裡。我由始至終,都是痛苦的目擊者而已。真正死去不會是我。

而到很久很久之後的現在,我才明白,前輩並不是說我和法默之間具有類比關係。從他自己的實踐來看,他只是練就了花崗岩一般的笑容,他並沒有離開那個社會的世界。想到有一天,自己能夠安詳地說「世界繼續在墮落和變壞,但我不再關心了」,這個作為否定性的結局支撐目前延續的關心。內心深處的被動維度,支撐現實層面的主動維度。簡單來說問題是,我們這些搞文學的所總是需要的,是一個「否定的可能性」,因為我們所理解的自由,總是與「否定」相關。這個道理和尼采說「想到自殺是個很大的安慰,因此我們就能渡過許多個無眠的夜晚」是同一道理。想到最痛苦的影像不過如此,我們也許可以在切除腦白質之外,享有短暫而不安穩的,寧靜。

***

9月1日晚,在性學會和非正規教育研究中心的聯婚活動上,遇到游靜,得知她會到台灣教書,並搬到澳門住。其實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她說,若覺得生活太寧靜了,一定會回香港來。我不想傷他悶透。我不想傷他悶透。我理解到這是因為我作為一個主要由文本認識她的研究者,從枝椏被修剪過的文本裡,看到一個顛沛流離氣急敗壞,永遠以傷身的方式發問問題,看到偶然性又不放棄戰鬥性的女子——總有人會明白的:一個寫《不可能的家》的作者,搬到澳門,是一個可以挑起多大傷感的姿勢。她已經爬到社會階級的一個不錯位置,但她不能在她所愛的地方住下來;她明白的事多我十倍,但終於要以放棄的形式去重新築構關係。而我檢視種種住在這個城市的不如意,始終結論為不願搬到別處——這不過是證明,游靜的難處,我不懂得。城市令我們互相感染和懂得,最後令我們因不懂得而渺茫地關心。在否定性辯證的燭照下,我們之間的聯繫明滅不定。我承認我十分傷感。而因為讀者諸君有幸目睹這樣濃重的傷感,若將此文forward予或告知予游靜者不得好死。

4 comments:

ch said...

回應:
1. 首先大叫三次鄧小樺!鄧小樺!鄧小樺!

2. 法默的例子,令我想起兩三星期前在明珠台看到的醫學節目。環節找到得斯汀‧荷夫曼當年拍《手足情未了》改篇真人真事的故事中的真人,是一個少時被以為「嚴重弱智」的奇人(抱歉忘了名字)。

這個奇人,有驚人的記憶力但組織力欠奉,過目不忘,能把整本書背一遍,自少讀百科全書和字典,現在幾十歲人仍每天讀三本書。腦科專家很好奇,照佢個腦,竟有30%是液體,而且左右腦中間沒有搭橋!

三十多歲起,才發現他有驚人的音樂天份,老師在鋼琴上彈兩三個和音,他即能認出是哪一個音樂家的風格,是巴哈、是蕭伯納他一清二楚。老師說,只有高超智慧和精神狀態的人才可以達到那境界。然而,從小到大他都不懂得「照顧自己」,不懂得穿衣服,不懂扣鈕等等等等。

結論是,他根本不關心現實世界的生活,state of mind完全是去了第二個層次地存活。

你看,跟法默的例子比較,或者會有另一番啟示。

TSW,或鄧小樺 said...

仍然係智海!朋友!

有一本書蓄起了一堆你講呢種人的怪異例子,叫《錯把太太當成帽子的人》。(我向杜小姐借了這本書後,始終不看)

ch said...

咁o岩係呢篇o者,打落都冇時間睇囉!

李智良 said...

呢篇真係感觸!你提出的正是我(們)的處境,幾乎是歷史性的處境。有一次看到街貓給計程車輾過,還未斷氣,我抱牠到道旁,只是想牠不致橫死馬路上,並且在牠昏暈彌留之際,有人撫摸牠的肉體。喝醉了媾鬼佬的香港妹見我抱著一糰血肉在哭,就用英語問我:is that your cat? 我想屌七佢,但我非常虛弱。然後,後來我知道,你提及的那種漠不關心的距離何以萌生。那女的說一句:poor dear,就挽著老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