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2017

泡未來






幾年前,有一次上曾金燕家坐,她拿出茶盤茶具,好好泡茶招呼我們。我驚訝於她在諸種壓迫與生活瑣節裡,仍保持這樣風雅的部分。金燕淡淡道:「是呀,不能讓革命把我們的生活都革掉。」我引為知言,也亦步亦趨開始在獨居的斗室裡開始泡茶,置茶具,玩茶葉,看一些茶書;想望的是,革命與生活兩相平衡,互有交流。

已經開始得太遲。茶性寒涼,許多茶不能多喝,如龍井令心臟負擔大,水仙苦寒一飲即醉,壽眉傷胃,普洱軟骨……我多是喝《紅樓夢》裡賈母嫌棄的六安,還有福建紅茶,金駿眉,大紅袍,貪玩白龍珠香片幾種。茶要泡,是水溫與時間的問題,它需要認真在生活劃出給它的空間——現在我們說「泡」咖啡館、美術館等等,都是說在裡面花去大量時間,一如茶葉浸泡出味。《紅樓夢》裡特重茶藝,賈寶玉有一種「楓露茶」,是要泡三四次後才出色的。

然而自己生活繁亂,去咖啡館美術館也是匆匆忙忙,多是狂衝掙一刻,或者倦極放空。茶也玩不久,一兩年下來發現自己常常泡了茶又忘了喝,更甚是家裡桌面被書和雜物佔據,連茶盤也放不下。我的時間從不白花——果然是被革命革掉自己的生活。

開始泡茶是2013,迄今逾三年,香港也算試過天翻地覆。在雨傘之後,真的見到主體前所未有的崛起了,主體的充權,發聲的紛繁,政治上的積極……在運動之後,在選舉中,都展現了極大的力量。然而在宣誓風波、DQ釋法,梁振英不連任之後,2017年初以來,一切好像處於極度渙散的狀態,大起大落,許多已覺醒的主體又迷惘起來。我的學生,還有不少中年的朋友,憤怒而無奈,說著說著眼神就飄開。

在這兩年間,我曾與同樣渴求主體覺醒的朋友討論過許多次,他肯定主體掙脫歷史包袱昂然崛起的姿態,覺得新一代「放下六四包袱」,脫離後殖民視野,否定前人等等也無問題。我只是認真懷疑,沒有歷史的主體,算不算得上是完整的主體?香港過去的民主運動,從未結束的殖民狀態,還有因為年齡境遇而與主體存在差異的他者,如果全被視為歷史角落的垃圾,那主體會否也是虛空?我們到底如何與歷史及他人連結,這也許是主體覺醒之後,未來最重要的問題。這需要時間,像泡茶那樣,慢慢出味。龍珠香片或者碧螺春(馬騮搣)這一類,你要等它在茶碗中慢慢舒捲散開,不可能一下水就喝——綠茶更是不能太熱,80度左右就好,否則反而把茶煮熟了。

政治上的分裂無處不在,追求外在效應的人,就會感到沮喪。水滾茶靚只在茶樓大圍桌上行得通,一如靠網絡迅速集體谷起群體效應;回到個體、小群體的細節操作與認真處理,就是水溫、茶葉量,杯具的配合。不能不講求細節。而能操作細節,不正是一種重要的進步嗎?

今日就泡一碗正山小種,負手坐著等,一邊著想這個「泡」字。一旦放空靜思,《金剛經》裡那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無法不纏上心來。我心裡也許有虛無的大蛇。全城最熱是特首跑馬仔,KOL自然要抽水,四方歸邊,媒體熱炒。選舉的確有關我們的未來,但其中太多操作成份,儘管興奮,但歸根究柢不過是小圈子的假鳳虛凰,而又未免會面對反建制勢力的分裂。我一向熱衷弄潮,今次卻覺得不如站後觀望不玩遊戲,至少不要輸掉自己的清醒。《莊子.德充符》:「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

佛經的虛無之美,乃是指向頓悟,並非無所作為,而是要修行,脫離業障輪迴。但要一篇短文裡指出如何脫離社會的業障輪迴,未免太像寶藥黨。茶的閒雅,其實也有絕望:古代茶經上說,烹茶首先是重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山水中還要選揀乳泉、石池慢流者,瀑湧急流的水不能喝,多喝會有頸疾云云。香港人現在喝的是水龍頭裡的鉛水,相去何止千里。我等書生,救世之道都在書上學來,正如現在泡茶已水火不濟——香港根本沒有書上說的那種事物,又當如何?

如果求教於茶,千般揠苗助長之外,還是求諸緩慢的生活修行。是游靜教我飲東方美人茶(即白毫烏龍),茶葉上的白點其實是蟬的唾液,泡開後入喉芳潤柔滑,四肢百骸暖洋洋地,那種放鬆,不事生產、不問成果的幸福感,我後來想想,便是全然放下自己、與信任的朋友相處時的狀態。如果革命必須連結方可成就,那麼我們或者該先在朋友之間建立信任的交流:如果你是畏縮的人,那麼試在朋友面前,坦白講出自己的看法;如果你是自我中心的人,那麼試著多聆聽朋友;先放下判斷,包容差異,並相信差異是互相變化的可能所在。不可能用一片茶葉泡茶;未來不是一個人的未來,我們要相信共同的時間。

香港好水好火難求,然而現在也有「冷泡茶」一法:即使只是立體茶包中的碎葉,以冷水放冰櫃一夜浸泡,都可得到保留營養的甘味茶湯。關鍵還是時間。


刊於《BREAKAZINE》「香港命水」

2/21/2017

認識沼澤





朋友說,他是沼澤,你不要靠近。

沼澤是長年累月的積滯,表面上看不出來。沼澤表面上可能是陽光的,健談的,樂於助人的,充滿技術性的可愛的。就像沼澤表面多有落葉覆蓋,才會有人不慎踩中而深陷其中。有時我已經不想告訴別人,他是沼澤,因為別人也許不會相信。

常見的沼澤特徵在於,他們自命低調,有著沼澤深褐的色相,自詡不喜居於亮光底下,閃避鎂光燈;然而一旦有別人顯得比他們亮眼,燈光匯集在他旁邊那人身上,沼澤就渾身不適,從身體深處開始扭曲,臉色不豫。沼澤需要極大的尊重,但同時又絕對需要聲稱自己不需要被特別對待。一旦有人當真、隨隨便便,沒有給予沼澤足夠的重視,沼澤就會露出沼澤的本相,一齣難以落幕的劇本就此開始。

沼澤喜歡拷問別人,直率的人會被沼澤套得人生和盤托出,但沼澤本身什麼秘密都不提供。沼澤無法直接談論自己,因為他們內心有深不見底的深淵,那裡面是長久的傷害與扭曲,已經無法追溯,連沼澤自己都不能面對。

沼澤會恨。一旦被沼澤的污泥捲沒,絕對無法脫身,只能任由污泥纏繞褲管或者一直沒過身體。而沼澤之所以為沼澤,乃由於沼澤的恨意,並不由理性支配,只要沼澤把你放置在某個可恨的位置,無論你做什麼,沼澤的泥濘都會自行捲動,以他的敘事沒過、覆蓋你的一切。你曾經傷害沼澤、你沒有傷害沼澤、你曾經對沼澤好——都無關重要。沼澤已經將你放置在那個位置,劇本已經開始。

目前我的功課就是,去理解,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改變沼澤對你的看法或行動。只有沼澤自己可以改變自己。我是所謂努力積極的人,有時以為「這麼小的事不值得搞成這樣」,以為彌縫修補、直接對話,可以改變沼澤。其實是個很大的誤會——以為什麼都可以由自己一力修補。人到中年的功課,就是接受有些事情是自己無能為力的。對沼澤,只能等待。

也許有時我也很想變成沼澤。用一套敘事,為自己所受的傷害或者僅僅小小不快,都找到一個外在對象來負責,把他解釋為我一切痛苦的來源。這樣真的舒服、簡單、輕鬆。不過遇到問題,我的方式還是向內反省自己的責任、向外尋求溝通解決的可能,這樣看來,我還是和沼澤南轅北轍的。也祝福,我見過的沼澤們,他們的人生會過得輕鬆一點。

(刊《ming's》)

2/19/2017

漂流教師,「你的名字」




在大專院校中兼職教書已逾十年,現在被定義為可以教不懂文學的人讀文學——多是教非中文系本科、high doploma、副學士之類。這種課學生本身的動力不高、基礎也可能差,基本上很靠導師的魅力,上課其實要有表演的心理質素。—我想我確實有這種能力,但就是太過消耗。

要傳遞知識是我的信念,但事不如人願。教「小說電影改編」,想學生同時有兩方面的分析能力,但也許學生只是想和你玩,修課只代表樂意見到你。有次放break,幾個少男少女玩結他玩到不願停,嚷著「不如唔好上堂夾band啦」,我當下拍桌子叱責,唬得他們倒退。後來想想,咦這好像貓兒把捉到的小鼠當作禮物啣到主人跟前,反而嚇死主人的悲劇——其實不是適切的禮物,但都是愛呀。

學生當然求貼士,我以前給貼士很節制,如今終於明白貼士也是一種和學生的溝通方法。有貼題目的動力即起碼有讀書動力——同學願意關心考試成績,作為老師已經覺得皇恩浩蕩。課前我給了兩條邏輯推理之貼士,有同學以推理破解之,並以正規數學的規率計算方式,逐一羅列出所有可能之配搭,做了滿一張a4紙公開給同學。我第一次遇上這樣正規而隆重的方式,很大驚喜。其它老師會問,與其用這麼多時間去貼題目,何不老老實實去讀書看戲——但我實在喜歡邏輯推理,以及聰明的人,竟開心了兩天。

這個時代表達的方式千奇百怪。據說有學生特意不交功課而肥佬以令老師記得自己的。可能貼題目都是一種表達。這一班同學生於亂世,我常和他們談政治與絕望。而好遲好遲,他們才真正進入師生結構,了解到這種關係裡的一般表達方式,就是學生顯示記得老師說過的話,老師顯示記住學生每個人的性格和樣子——這一切若真的記住了,學生一定會進步,因為教育首先是人與人的關係。教書很累,因為要愛好多人。

而我又只是,漂流教師,並且很忙,每天要進入數個不同場景認識千百人,心靈已經彈性化到成為廢物,愛人的能量只剩一點點。新海誠《你的名字》裡面,最動人的其實是達成目標後,記憶不可制止地失去。親愛的同學,下次在街上遇見,你會不會覺得我好面善,好似在哪裡見過?到時我如果問你的名字,請原諒我失去記憶了哦。

(刊《m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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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17

The Sound of Silence 寂靜之聲




大概是小學時期,第一次聽到《The Sound of Silence》這首歌便認定為自己最喜歡的歌,也許因為我是個晚睡的孩子。一種利刀般的力量,從頭顱開始把我和眼前的世界割開,從此我開始看到別樣景觀,沉默和沉默的聲音,世界和世界的反面。一邊把世人稱作傻子,一邊叫他們牽起自己的手,知識份子矛盾的熱情。

《畢業生》裡的泳池底自困自是永恒意象,但這首歌再在我身上烙下鈐印,是因為港產片《激戰》。48歲的拳手賤輝執意再上擂台賭命,說「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還需要人明白自己嗎?」然後他帶著封閉式耳機操拳練體能,Ania Dąbrowska的柔媚歌聲像可以把人吸到頹廢沉淪的井底不見天日,但同時主體面對著極其嚴酷的現實——對抗命運,需要徹底的封閉。這個電影版本在女性化的同時,一邊將原曲的語境由文人氣質變成官能體力風——YOUTUBE上有個留言說「有小巴司機一直重播這歌」,確實寂靜之聲深植在任何人種的心底。後來為這版本寫了首詩。我知這歌不會再離開我了。

2014年的雨傘運動,有條橫額赫然寫著「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想來是有人想把《激戰》的精神注入運動。我只感有低沉溫厚的連結欲望迎面湧來,非常具體,我幾乎可以看到那面容和目光——也許就像俯視水底那自己的屍首。

 (刊《聯合文學》「歌詞學」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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