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7/2016

詩如刀,切開世界的蛋糕




在文字地位逐漸被圖像取代、出版困難的年代,詩可能在巿場上的佔有率逐漸減低,但其創作與行動則更為顯眼注目,而且作為根柢的創作並未衰退,近十多年來,香港詩歌的創作成績可能比小說創作顯得更為欣欣向榮而樂觀。也許是因為,詩歌的跨界及便利行動之性質,在這個時代佔有優勢。而在出版M型化的環境下,小眾的詩歌也因能突顯純粹藝術的關懷高度,而獲得了更多的注目。

本文試圖梳理過去的一些香港詩歌跨界實踐的理念及歷史,限於篇幅及史料之散佚難尋,多以筆者個人所經歷過的歷史為據,難免有掛一漏萬之虞,在此須先請識者包涵,歡迎補充討論。

如果我說,「跨界是詩歌的本質」,這是一個美學信念的問題,就算不是人人同意,我也樂於高舉信仰,同時喚求同道。詩歌是一種修辭的藝術,大量詩人不懈於語言的琢煉,在實踐中便往往傾近了對語言的挑戰。推陳出新乃是一個現代詩的共識審美標準。歷史上,古典主義的約束嚴敬,被浪漫主義的個人激情所取代;浪漫主義又會面對冷靜約束的現代主義之挑戰;超現實主義以字詞雕煉,碰撞文字與現實之間的關係,下啟「純詩」的理念;後現代主義以游戲、諷刺、諧擬等方式鬆脫現代主義的美學觀念,所以圖像詩、反詩等等新設置,也在晚近數十年中大行其道……餘不一一。大略的詩歌美學流變概括,只是為了重新肯定一種反對固步自封、不安於高雅的權威位置,自我挑戰並開拓美學邊界的精神,在世界各地、各個時代的詩歌作品中,閃耀不息。

香港的邊緣位置賦予我們一種別有不同的眼光,可以說,詩在香港的跨界性質更為明顯,因為詩一般不具有原來的權威穩固性質。幾位傑出的粵語流行曲填詞人如黃霑、林夕、黃偉文、周耀輝,可說是擔起了提供普羅大眾之詩歌日常體驗的重責。比如林夕為王菲和楊千嬅填的許多歌詞,就讓成長於九十年代的文藝群體,普遍相信文藝絕非不能導入並改寫流行商業。我曾親耳聽周耀輝說過,他們這群填詞人(包括他教出來的學生),是在試驗「粵語可以走得多遠」。這明明是一種先鋒藝術的詩歌態度。

今年卜戴倫(BOB DYLAN)獲諾貝爾文學獎,紐約時報刊出批評文章,指卜戴倫奪去文學家應有的榮耀,但這樣的批評聲音在香港並非主流。香港堅守嚴肅路向的詩人作家如廖偉棠、淮遠、吳煦斌等,都對卜戴倫獲獎表示歡迎。卜氏在六十年代以來的歌曲,對許多心靈的啟迪程度,也許不下於一本精彩的詩集。學院的分析或如同科學實驗拆解元素,而藝術的啟迪卻是一種複合的自然的感觸。

因此詩歌與其它藝術的跨界合作便顯得十分自然。六十年代崑南與王無邪等創立「現代美術協會」,文學與藝術共同探索新的領域,包括掙脫社會的意識型態枷銷。七、八十年代的《秋螢》以明信片形式作詩刊,有駱笑平、蔡仞姿等藝術家作品,與當時也斯、吳煦斌、葉輝等的詩歌作品作配對。大會堂等地也曾舉辦過詩X畫展覽。早期的詩X藝術,多半靠藝術家自發連結,友情和緣份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像也斯最是交遊廣闊,他的詩就曾和畫、攝影、版畫、設計、服裝、舞蹈、詠唱、音樂等媒界作配對,這裡跨界流動的理念影響深遠。這些線索延續到九十年代,藝穗會曾經是一個詩跨界的熱門地點。我在二千年初,見識過藝穗節的「詩城巿集」,也和詩社的朋友做過詩劇演出。其後,《字花》也很自然地推動詩X漫畫、詩X插花、詩X當代藝術、詩X聲音藝術等等欄目。《秋螢》復活後也做過跨界專輯,並在當時的旺角紫羅蘭書店做過「詩X物件」的展覽。2010年,「藝綻冬日」在九龍公園的大型公共藝術計劃「字花園」,就以八位詩人遊園的作品為基礎,創作多件裝置藝術作品在公園中展出,成品曾運至當年上海舉行的世博會香港館展出。及後還有許多詩X視藝的實踐,如藝術家阿三曾有一系列絹面燈箱作品,與文學作品對話。

詩以其靈活而跨界。而這種靈活,也體現在回應時事的速度上。我在二千年初,見識過前輩詩人阿藍在美國對伊拉克開戰後組織反戰詩歌會,詩人就事件創作反戰詩作,能量和作品質量比一般詩歌朗誦會為高。詩的朗誦其來有自,也斯歷年曾在藝術界層面組織內斂而配合音樂的朗誦會,關夢南先生也把這種實踐帶入中學及大學。這種詩歌朗誦會並不是中學朗誦比賽那種捏著嗓子故作矯揉造作的方式,詩人會以自然的聲音及節奏朗讀,讓聽者體會詩歌的節奏與內在意義。而配合的,也多是當代的音樂與錄像,風格是西化的,迥異於中式(中共式)的慷慨激昂方式。在回應時事的詩歌朗誦場合,也繼承著這種傾向自然的美學,儘管詩人正在回應的是歷史與世界的大事。

不知不覺,詩很自然地跨越了許多邊界,包括政治的冷感。2005年的香港反世貿運動,是一個叫「土豆詩燴」的詩歌音樂會開始(好吧我承認這個不夠莊重的名字是我取的),在旺角金輪大廈的天台,我在那裡認識了朱凱迪。他當時說,這個詩會很重要,有這麼多詩人為「反世貿」運動寫作,提醒人們注意當時被政府標籤為「暴亂」的反全球化運動。反世貿運動也應該是廖偉棠和曹疏影開始參與社會運動並以此創作的一個私人里程碑。黑鳥郭達年多次舉行的「自由文化音樂節」,也固定會有讀詩的環節。其後的保育天星皇后碼頭運動,詩與獨立地下音樂的連結成為慣例,碼頭時常舉行八小時或以上的詩歌音樂會,詩人和樂隊輪番演出,互相牽引出深度,並宣揚了一種自由自主同時互相配合的流動共同體之理念。此後詩X音樂X社運的組合便在非建制社群裡變得相當常見,文學及藝術成為引發巿民關注微小者命運的觸媒。反高鐵運動、菜園村運動、紥鐵工罷工、碼頭工人罷工、反國民教育等運動,都有詩的影子。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些無酬而且有要求的社運場合,絕非剝削,而是一種連結的情義。而我曾親見在反高鐵的場合中,廖偉棠極具反叛及批判性質的詩作,最能引起巿民大叔的關注,好像完全讀得懂,連大叔自己都驚異。公共性的運動,往往可以為詩和藝術提供理解的起點,藝術在這裡也有自己的得著。

詩的跨界性質彌足珍貴,西九文化區的「自由野」、「自由約」等活動,都曾特別照顧詩歌這種看來小眾的藝術,舉行詩歌音樂會、玩詩的野外定向遊戲等等。而我最懷念的詩歌跨界行動,是我無份參與的「我們都是李旺陽」詩創作。當李旺陽「被自殺」的那一晚,全港人悲憤難言,那天午夜設計師小丁開了一個EVENT,表示任何人投來詩作,她就會詩作設計一個獨立圖檔。整個計劃在一晚間就收到了近百首詩,許多投稿者是不曾寫過詩的素人——他們在悲痛失語的時候,找到了「詩」這個媒介,發現了詩的意義,幾乎毫不猶豫就投入了創作過程之中。而在那個獨特的時機,美學的價值也由個人精英的層面,轉化為一種集體而迥異的公共奇觀,海量的真誠衝擊著每個人。

詩並非永遠是孤獨自語的小眾事物,只要找到一個時機,它就會變成一把刀子,把世界像蛋糕一樣切開,一切的界限藩籬只是裝飾的奶油忌廉,情感與意義將直達每個人的內心。

(刊《號外》四十週年專號)

見到山,就走過去




香港的郊野公園可能很多人都走過,八十年代記得常看到郊野公園的廣告,叫大家小心山火、愛護林木之類。九十年代都巿化發展激烈,郊野公園開始在公眾領域變得沉默。近年社會對於城巿的過度發展產生反撥思想,人們厭倦了商場,對於山野美景的報導和新聞又重新多起來。有論者曾說「英國人經過工業革命的痛苦,更明白自然對人的重要,所以在統治期間為香港保留了很好的郊野公園。」而近年傳政府欲開發郊野公園作建屋之用,民間湧現反對聲音,前天文臺臺台林超英並成為保護郊野公園的頭號推手之一。在文化及思想層面,我留意到近年對於香港山野的書籍又多起來。親近自然成為新的潮流。

古人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山象徵著堅定、包容、慷慨給予的資源;與「水」的變化靈動、輕盈巧智形象有所不同。香港是個海港城巿,大概是傾近於水的巧智價值?但香港也有行山文化潛伏多年,就像從文的筆者,在少年時代也踩過西貢區的七號和八號地圖上不少地點。行山是港人的共有體驗。至於劉克襄《四份之三的香港》出版後,更鮮明提出原來綠化、山野地區佔香港整體空間的四份之三,原來自然才是香港的主體。至現在,很多人已經明白,香港的山野規劃自然、保存完整,而且非常接近巿區而方便親近,乃是香港寶貴特色,台灣、日本等外地旅客都會特地來香港行山。行山文化的潛流,又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中。

在以上的考量下,我在今年的「香港文學季.文學好自然」中,策劃了一個「山:行走、沉思、創作」的講座,請來跨界別的嘉賓,青年畫家黃進曦,詩人曹疏影,時評人區家麟,向公眾分享他們對「山」的經驗、思考和感受。講座當日內容豐富,三位講者都準備了很好的PPT,在此聊記一筆,與公眾分享。

黃進曦寫生

青年畫家黃進曦,近年頗受注意,他進行了一系列的山野寫生,畫作開始受收藏,在臉書上也很受歡迎,作品結集成畫冊《山語》,既有作品也有他人的論述,是本好書。黃進曦很能代表香港的年輕一代,他們在都巿環境、虛擬文化中生長,長大了才重新開始對自然產生興趣,以虔敬的態度學習。黃進曦一開始從事電腦圖像設計,即是不見實物就進行虛擬造型;有天突然在藝術上折返,開始登山臨水去寫生,並拍下了畫作在寫生地點與原物創作的對照圖,那是表現物被置於被表現物之中的弔詭狀態。

登山也是一種生活訓練,大風會吹倒畫架,黃進曦也要一再重造寫生工具,因為負重太大,有很多地方就不能去。窗前見山、山貌改變,在他心目中漸漸成了大事。這裡有香港八十後在文化轉變中表現出來的學習與改變,充滿誠意。

寫生有講求神似的寫實部分,同時也是寫生主體的主觀視角呈現。黃進曦的山有種澄明和瀟灑的氣質,塑膠彩、水彩裡面有種逐漸成熟的駕御方寸,穩定而不板滯,靈巧而不絮亂,有些重複繪畫的深愛場景,一看就知道主體正在進行一種愉悅的觀照。不少具超現實造型的輕巧山圖,有幽默的輕哲學,更能見其風格與特長,是經歷虛擬文化後對自然生出的時代熱愛。

曹疏影比較中西詩歌

詩人曹疏影很羨慕香港人和山這麼近,她生長於平原城巿哈爾濱,山都很遠且高峻難攀。她是在神話、故事、詩歌中接近山,想像山裡收藏神秘的事物。來到香港,她住在大嶼山,臨窗有山,拍出來的照片有種幽影深邃的抒情感,她在詩集《金雪》裡寫的山,也用上親密的語調。

她在講座中分析再現「山」的符號系統,原來中西文化有所不同。曹疏影的碩士論文是比較唐代詩僧寒山與西方詩人蓋瑞.史耐德(Gary Snyder)作品。本來孤僻離群的寒山,在中國傳統文化裡變成「和合二仙」,是個喜劇人物;但在美國桂冠詩人、垮掉派宗師史耐德的譯筆下,寒山就成了胡士托青年心目中的理想人物象徵,有神秘脫俗的禪宗氣息。她指出,寒山詩中「杳杳寒山道,冷冷落澗濱」的句子,被史耐德翻譯成「Rough and dark—the Cold Mountain trail,/Sharp cobbles-the icy creek bank.」變得更為具體和實在,少了飄渺抽象的氣質。而她點出,寒山居於雲霧繚繞、山崖如筆的天目山,和美國優山美地國家公園 (Yosemite)那種乾燥明亮的崇山峻谷之不同,似乎也反映在詩的言語中。不同地區的不同地貌,對於文學語言又有什麼影響?

曹疏影笑說,她在意大利親見平野方塊切割狀的山,似乎中文裡「秀嶺」這種形容高拔的詞,都不適用了。詩人既對現實有敏感感受,又專注於語言系統,心靈與語言的互相陶塑,真是很奧妙的事。



區家麟的極限推進

區家麟是著名時評人,他很訝異於被邀請來講山——竟然有人留意到他對行山與自然的熱愛!他表示,他在加州讀書時,會有老師帶他們到野外島嶼,要他們放下新聞系的訓練,進入自然,與文學書寫的世界。我想,自然與文學,也許是他精神領域中不可缺少的一塊。甚至他的書名、博客名「潮池」,都是來自然在當時觀察到的自然現象:在潮池裡,數不清的小石與貝殼藤蘿,潮漲時相遇,過後可能歸於大海永不相見,他感悟緣份與人生的奧妙,一生銘記。

香港的傳媒人常有兩重性格,即是在表面工作形態以外,還有別的生命範疇,傾注熱情,全力修行,去到好盡。區家麟與一班山海友,常去探索香港秘境,像某些因潮汐漲退而一年可能只有十來天露出水面的崖洞,他們全副武裝探險,浸在水裡好長時間,已經不是尋求消閒娛樂,而是修煉與挑戰自己,所謂極限體驗的精神。人生的感悟亦不過如此。他們站在海浪之中,隨浪沖流:「不要和大浪鬥力。沒有用的。當大浪過來,就讓大浪把你送上岸去,你會害怕大浪把你撞上石頭受傷,但其實大浪自有拉力,到時你只要輕輕一推,就可穩穩站好。」近來港人常受衝擊而不知如何自處,這種浪的真實體驗,豈不能給我們啟示?

區家麟的分享讓人瞠目結舌。他立志要與山海友們踏盡香港每一條海岸線;他認真地說:什麼叫本土?如果你連香港的海和山都不認識,談什麼本土?區家麟非常認真地儲備,他說要再充實自已的生物知識,磨劍幾年準備嘗試自然書寫。

今屆香港文學季,我不時被問到:香港為什麼沒有自己的自然書寫?只靠劉克襄的《四份之三的香港》?我想,以往香港的自然書寫是沒有很有意識地去做,一般散落在作家的個人作品中,至於香港山友,則多寫成工具性書籍,如《香港郊野八十載》等,自然書寫是新觀念,像近月出版的《咫尺山林》(羅榮輝著),算是一個嘗試。對於自然書寫這類型,有待於有公共意識的作家,或者文筆優美、具抒情感觸的傳媒人,共同努力探索。「香港文學季.文學好自然」志在召喚、倡議與促進交流,不急於求成,希望三五年間,看到更好的收成。



12/16/2016

十一月的哭





這個十一月是不是太OVER了呢?實在太多壞消息傳來,急轉直下急景殘年。小事都不好意思說了,人大釋法雷厲風行一掌拍下來,粗暴得臉發痛;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全世界都陷入創傷驚慄;然後我們竟然還失去了「在世最性感的男人」,詠唱詩人李歐納.柯恩,他的聲音像永恒那麼低沉,一直在萬物的陰影裡存在,八十歲還作巡迴演唱,我竟曾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失去他。

面對這些,我們該要怎樣呢?想要哭但是哭不出來。正好最近看了兩部電影,都涉及罪案,我都記得裡面女角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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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邱禮濤執導的《兇手還未睡》。我其實最欣賞裡面「蒙提霍爾」奧數題的部分,講改變選擇與維持初衷,電影中展示得不錯,作為驚慄懸疑片中的理性光明部分,對全片的節奏有重要幫助。不過一部驚慄片,更重要的是女角的演繹,能否帶出電影的恐懼氛圍。這裡必須要讚文詠姍(janice man),她很努力。JM唸對白始終是尚待打磨,生硬而有公主FEEL,但在片中JM的哭、驚怖、絕望、崩潰,她都有投入盡力去做,這應是JM演藝生涯的重要突破。那些情緒的爆發,反過來讓片中的裸露顯得嚴肅,觀後我記得的並不多是肉體上的裸露,而是情緒上的赤裸無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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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是曾以改編吉田修一小說《惡人》而獲日本奧斯卡五項大獎的導演李相日,再度改編吉田修一小說為電影的《怒》。電影卡士極重,妻夫木聰的同性戀演出的確扣人心弦。故事以一樁轟動日本的殺人兇案為背景,裡面也有很多情緒崩潰和悲怒交集的場面,我其中最記得的是宮崎葵的演出。宮崎葵在片中飾演一個性格天真奇妙的女生愛子,一次莫名地離家出走,流落到歌舞伎町接客,父親找到她時已被蹂躪得遍體鱗傷,此後她雖然仍有著花癡少女般幼稚的笑容,但背後卻被村人議論紛紛。愛子遇到身世神秘的男生哲也(松山研一),打算閃婚,但父親卻懷疑哲也就是被電視上被通緝的殺人兇手。愛子聞知後斥責父親:「你是不是不相信會有人真心愛我?」父親慚愧。然而最後打電話報警的卻是愛子自己——這等於承認愛子也不相信有人會真心愛自己。然而警察表示哲也並不是兇手,知道的那一刻愛子徹底崩潰,哭到撕聲裂肺,難以相信眼前的就是《字裡人間》中那麼高雅脫俗的宮崎葵。

不信任別人,不信任最深愛的人,也就是不信任自已。絕望的,是對社群失去信任。我到底活在怎樣的世界裡?我到底是怎樣的人。

(刊11月MING'S)

11/04/2016

碎片的怪獸






現在有誰跟我說「沒有智能手機」或「沒有臉書」,我都會肅然起敬,羨慕得要命。身邊不乏朋友一直抵抗著「手機+社交媒體」這個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獸合體,比如不上臉書或堅持用舊式非智能手機,又或不把臉書動態設成公開。記得幾年前遇到許知遠,我驚訝他開始用智能手機,他的回應:「是,我徹底完蛋了。」那時我還未開始用智能手機,後來我變成了用臉書來上班的人——現在很知道這個合體怪獸的可怕,然而短時間內應該無法擺脫它。

這個怪獸帶給我們怎樣的災難呢,只單講「碎片化」的影響。書籍是一個隔絕孤立的空間,著重結構與組織,資訊與知識的縱深度較強。報刊在橫向化並列之餘,以前也仍然多長篇和深入的評論及報導,仍可保留組織性。在互聯網發展早期,著重的是資料庫、無邊的搜索,大量的資料公開,量體比書本要大得多,也方便接觸,是故當時的感受是大量的濃縮,可以主體的消化力之提升來對應。互聯網就是這樣推出不少平民化的專家。社交媒體推動了文章分享與橫向人際傳播,時事報導、大眾心理文章、藝術評介、心理測驗……種種不同形態不同主題的文章湧入我們的臉書時間線。後來手機的普遍化,更可視為「碎片化」的會心一擊——手機的熒幕較小,眼睛承受的閱讀量有限,即使是喜歡閱讀深而長文章的在下,也發現自己在手機上對長篇文章的消化量減少,可能會讀得快了,但不能讀得多。而且手機的閱讀是切碎在生活的每個縫隙中的,這表面上是自由了,實則更受生活的限制,比如在地鐵上讀書,下車後仍可在前面結束的地方再開始重拾,但在手機上讀不完的文章在關閉瀏覽器後重開的情況,應該很少吧。我們對資訊的接收面無疑是擴大了,但卻明顯是更瑣碎了。

閱讀是影響寫作的。「手機+社交媒體」催生了網絡媒體,而網媒的約稿往往都是以1500字為限(這之前網媒其實通常不限字數),都說「太長沒人看」。推特、微博等社交媒體,一則更以140字為限。「微寫作」出現了,但我同時發現自己的能力在減退中。以下是個人病歷分享。

十年前,我剛讀完研究院畢業,常看文學和哲學理論,著迷於深奧的文章,也喜歡那種把看來遙遠的事物並置跳躍比較的寫法(所謂比較文學或齊澤克文風)。那時有空寫比較自由的評論文章,發現自己信筆寫來,就是大約4000字。4000字的空間,可以有三到四個主要論點,每個論點可以追溯脈絡(及辯證揚棄),結尾還可以再打一個空翻。後來寫專欄糊口,那種文化評論的專欄文章,一般是15002000字。那就可以寫兩個論點,裡面可以有推論,但不夠空間作辯證,只能一寫到底。明報世紀版的專欄我寫得最久,1000字,篇幅只能做一個推論,或以著重描述的狀態寫及兩件事——大約五年前,我發現自己信筆寫來,約是2000字。中間還寫一些600-800字的短專欄,那就只能主要寫一件事,前面交待後面抒發。以上是專注時的方式。到兩近年寫1500-1800字的文化評論,發現自己涉及的資訊可能更多,再不如以上的劃分工整,有時涉及四五樣事物,但是攤薄了,溝淡了,不成推論,只是陳列。我很努力規範自己的臉書書寫,儘量是有構思、成文的而非一兩句發洩。不過有時看看臉書短文,大概約400-600字。近一年,曾發現自己信筆寫來竟就是800字小文,霍然而驚,感覺是自己病了,馬上找尖銳的舊式評論書籍來看,當是吃藥一般。

或有人說,橫向散碎的資訊沒問題呀,有人看的就是有道理的。但在碎片化之中,我感覺自己失去了論述的構築力,論點的開展力,結構的把握力,對新看法的追求,甚至更基本的,把事情慢慢說好的耐性。或者我是老派,對自己有這種要求。無人會對碎片有以上要求,但正因如此,碎片會失去獨立的力量,必須要以海量集結才有力量。因此,碎片化的過程中,我們失去的既包括組織的力量,也包括獨立的力量。

(刊於《BREAKAZ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