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2017

漂流教師,「你的名字」




在大專院校中兼職教書已逾十年,現在被定義為可以教不懂文學的人讀文學——多是教非中文系本科、high doploma、副學士之類。這種課學生本身的動力不高、基礎也可能差,基本上很靠導師的魅力,上課其實要有表演的心理質素。—我想我確實有這種能力,但就是太過消耗。

要傳遞知識是我的信念,但事不如人願。教「小說電影改編」,想學生同時有兩方面的分析能力,但也許學生只是想和你玩,修課只代表樂意見到你。有次放break,幾個少男少女玩結他玩到不願停,嚷著「不如唔好上堂夾band啦」,我當下拍桌子叱責,唬得他們倒退。後來想想,咦這好像貓兒把捉到的小鼠當作禮物啣到主人跟前,反而嚇死主人的悲劇——其實不是適切的禮物,但都是愛呀。

學生當然求貼士,我以前給貼士很節制,如今終於明白貼士也是一種和學生的溝通方法。有貼題目的動力即起碼有讀書動力——同學願意關心考試成績,作為老師已經覺得皇恩浩蕩。課前我給了兩條邏輯推理之貼士,有同學以推理破解之,並以正規數學的規率計算方式,逐一羅列出所有可能之配搭,做了滿一張a4紙公開給同學。我第一次遇上這樣正規而隆重的方式,很大驚喜。其它老師會問,與其用這麼多時間去貼題目,何不老老實實去讀書看戲——但我實在喜歡邏輯推理,以及聰明的人,竟開心了兩天。

這個時代表達的方式千奇百怪。據說有學生特意不交功課而肥佬以令老師記得自己的。可能貼題目都是一種表達。這一班同學生於亂世,我常和他們談政治與絕望。而好遲好遲,他們才真正進入師生結構,了解到這種關係裡的一般表達方式,就是學生顯示記得老師說過的話,老師顯示記住學生每個人的性格和樣子——這一切若真的記住了,學生一定會進步,因為教育首先是人與人的關係。教書很累,因為要愛好多人。

而我又只是,漂流教師,並且很忙,每天要進入數個不同場景認識千百人,心靈已經彈性化到成為廢物,愛人的能量只剩一點點。新海誠《你的名字》裡面,最動人的其實是達成目標後,記憶不可制止地失去。親愛的同學,下次在街上遇見,你會不會覺得我好面善,好似在哪裡見過?到時我如果問你的名字,請原諒我失去記憶了哦。

(刊《m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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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2017

The Sound of Silence 寂靜之聲




大概是小學時期,第一次聽到《The Sound of Silence》這首歌便認定為自己最喜歡的歌,也許因為我是個晚睡的孩子。一種利刀般的力量,從頭顱開始把我和眼前的世界割開,從此我開始看到別樣景觀,沉默和沉默的聲音,世界和世界的反面。一邊把世人稱作傻子,一邊叫他們牽起自己的手,知識份子矛盾的熱情。

《畢業生》裡的泳池底自困自是永恒意象,但這首歌再在我身上烙下鈐印,是因為港產片《激戰》。48歲的拳手賤輝執意再上擂台賭命,說「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還需要人明白自己嗎?」然後他帶著封閉式耳機操拳練體能,Ania Dąbrowska的柔媚歌聲像可以把人吸到頹廢沉淪的井底不見天日,但同時主體面對著極其嚴酷的現實——對抗命運,需要徹底的封閉。這個電影版本在女性化的同時,一邊將原曲的語境由文人氣質變成官能體力風——YOUTUBE上有個留言說「有小巴司機一直重播這歌」,確實寂靜之聲深植在任何人種的心底。後來為這版本寫了首詩。我知這歌不會再離開我了。

2014年的雨傘運動,有條橫額赫然寫著「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想來是有人想把《激戰》的精神注入運動。我只感有低沉溫厚的連結欲望迎面湧來,非常具體,我幾乎可以看到那面容和目光——也許就像俯視水底那自己的屍首。

 (刊《聯合文學》「歌詞學」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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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017

風流武俠



現在「風流」這個詞不甚正面,日常用法好像都指男女之間秘事、用情不專。我卻記得中學時文學課的老師,十分端正地向我們解釋:「風流,其實是『風飄水流』。」其實風流是具有才華而不拘禮法的意思;而我腦裡實實在在的,卻是記住了「風飄水流」那種流動而輕盈的意象。

「風流」的具體面向的確可能與性吸引力相關,比如《紅樓夢》裡形容女子「體態風流」,就在纖細玲瓏中指向了一種性魅力。風流其實是一種相當抽象的氣質,有時是一種含蓄而可堪回味的韻致,比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風流」其實是個比較古典的詞,其對立如果是「禮法」——而好稱比較崇尚個人的現代社會,倒也不見得真的容得下「風流」。問男性朋友,關於「風流」他只想到楚留香,大概現代社會裡的風流都被標籤為賤男了。但楚留香怎麼風流了呢,他有個「香帥」的外號,有一艘船有三個妙齡少女在服侍他……看來楚留香的風流還是有點階級背景的,高中產,有船喎。古龍想得也很妙,楚留香表面上有盜帥香帥之名,引人作偷香竊玉的遐想,不過其實書上也沒有把他寫得怎樣輕薄,只是風度翩翩,有大量紅顏知己,平素見女性待之以禮,而如果女性動情獻身——他也就不抗拒,任事情自然發生——那可能就是風飄水流,隨之從之。

古龍出身寒微,筆下的俠客英雄其實都由草莽的小混混形態化來,落拓江湖,禮法什麼都拋諸腦後,書中男女關係隨便得多,大量一夜情,女角動不動便「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另一邊廂,金庸出身世家,文人儒雅貴家公子的形態,下筆又與古龍大相逕庭。金庸小說裡最著名的風流人物是《天龍八部》裡的段正淳,除了正室刀白鳳之外還至少有秦紅棉、甘寶寶、阮星竹、李青蘿、康敏五個情婦。

段正淳最著名是他的心態:面對著哪個女人,心裡就是最愛那個女人,換了人也一樣,最愛的總是面前那個。哈,真可謂「活在當下」。最重要是專心一致——對著不同人也專心一致,才能極致地享受。這種生物,在手機和社交網站的年代,是更如魚得水?還是因為專注太困難而絕種了?

男性據說都很羨慕段正淳,不過其實他釀成倫常慘劇:妻子為報復而與他人私通生子,情婦們最後互相殺戮,死在他面前。這肯定是警戒世人不要風流了,金庸的道德包袱其實很大。不過有說,禁忌愈大,快感愈大。受教訓的人,大概比受用的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