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4/2016

送朱凱迪入立會

憂心朱凱迪

我常覺得,我這一代的人,至少我的很多朋友,都傾向孤獨,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與他人無法輕易同步——但又不甘於獨善其身,本能地關懷他人,希望做一些事去讓世界更趨向公義、更為美好。比如說,我總是無法在通訊工具上reach到朱凱迪,但他總是在追求正義的路上,讓我遠遠都能看見。

朱凱迪參選新界西的立法會選舉,以一連串直接行動來傳達理念與政綱,包括直接挑戰領展對街巿的毀壞、登上天秤反高鐵、把泥頭山運到中環要政府面對新界非法傾倒泥頭狀況,還有電子垃圾場和垃圾山等。這些事情十分重要,處處擊中當下香港社會的核心,讓我們困在家裡不能行動的人拍手稱快,但對選票不知有多少作用。但是,一個本來文弱的書生,人到中年已為人父,仍然要用直接行動作為選舉的主調及先鋒,這裡面有種對理想的赤誠,與對自身限制的超越意志。

朱凱迪的民調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不過在後期大幅飆升,一來是因為為周永勤退選而追擊最大得益嫌疑何君堯;二來是因為,他以其長期在新界耕耘組織的經驗,指出了「官商鄉黑」的勾結結構。人人都懂說香港崩壞,朱凱迪則能進入細節;批評政府是安全的,朱凱迪則基於親身經歷,指出了政治與黑道的勾結。於旺角佔領期間,曾有黑道介入驅趕佔領者,這我們都還記得。所以「官商鄉黑」的勾結結構,不會只是新界的問題,而是全香港將要面對的問題,我們之後將可以此對香港的崩壞有更清楚的認識,作出更準確的抵抗。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新的認識框架。還有誰能在一場選舉裡提出新的認識框架?

然而,牽涉到黑社會啊。我們都看過《大時代》,都還記得因影響既得利益者而遭襲的過世區議員吳明欽。朱凱迪因為考察追蹤橫洲村的發展利益,已經收過兩次人身威脅,有明言「9月4號之後就會有人郁你」。我曾經說過,現在搞社運、參選的人,應該都有貼身保鑣(後來發生了梁天琦太古站被打事件)。而朱凱迪是沒有的。他連入村掛危險的反對橫額都是孤身,簡直瘋狂。選舉,目前是他唯一的護身鏡,與揚聲器。公義能讓一個人奮不顧身到什麼程度?

認識朱凱迪是在2005反世貿運動,當時他是獨立記者,後來2006年我們一起闖進過天星碼頭的工地停止工程,再參加了2007年保衛皇后碼頭的運動。他是一個研究型的人,對資料有狂熱,同時傾向直接行動,演講又有理有節,激動人心。許多文化界和社運界的朋友,對朱凱迪近乎死心塌地,部份是因為他在2007年皇后碼頭,面對林鄭而做的一場演講,將庶民抗爭—本土歷史—空間政治的關連與信念,講得清楚無比,刻骨銘心。保育一代,各自歸尋各自門,朱凱迪已是一脈單傳,死淨種。我跟他說,我承受不到你失敗。9月4日後,我不知黑道會要他失去什麼,一隻手還是一條命?如果那時我reach不到他,會憂心如焚。本文是一篇哀求:什麼也好,如果議席能夠保護朱凱迪,就請新界西的選民幫幫我,保護朱凱迪,至少回應他對香港本土的一片熱愛。十年前,有次我們在北角搭船走,看著維港海岸景色,他由衷地說:香港真係好靚,不可以被壞人破壞。



8/09/2016

解決問題



看電影《十萬水急》(A perfect day)是很愉快的經驗,我憶起在讀大學和研究的那些年,每年總要找至少一部這樣的電影來看,元素包括:在荒野或不毛之地,多樣的人群,一點點瘋狂的元素,能夠解決大小問題的人。《十》裡面能夠解決問題的就是馬布魯 (班尼斯奧狄多路飾)——好啦我承認我偏心能夠解決問題的中年人。

《十》裡面的問題包括:一具浸在井裡的浮屍,必須盡快撈起否則會污染珍貴的水源;吊起屍體的繩子斷了,必須在不毛的山頭尋找;被欺侮的小孩,索要皮球及尋找家人;地雷(及作為地雷誘餌的死牛);兇惡的狗;男主角一夜風流後甩不掉結果成為上司的舊情人;官僚和制度;難民營裡壞掉的廁所……問題一個接一個,解決的方法不斷延宕,很依靠常識和人際技巧,應變力要高,不過關鍵還是運氣。在非常實際而具體的環境裡呈現問題,而又寫出魔幻的奇妙感,這種在戰地卑微求存的電影,幽默得來讓人感到希望和力量。

原來電影是改編自擔任緊急救援隊的指揮工作的Paula Farias醫生之小說《Dejarse llover》,怪不得這麼具有實感,能讓人在奇緣式的電影裡認識戰地的情況。在許多境況下,尋求正面和官式的解決方法,不一定能解決問題,反而可能會製造問題。電影中有一位法國新手志工Sophie,沒有處理過屍體的經驗,在基地會議上據理力爭,得罪了全場不在話下,最慘是引來正式的部隊介入,令馬布羅等因事制宜的實際解決方法反被中止。看到這裡有點悚目驚心,因為自己也是力爭型的人,常認為在正式場合講真話、講制度,總可以解決問題。其實這在某些環境裡可能是錯的。

青年常常製造問題多於解決問題,製造問題也許是青年推動世界前進的方法。不過我同時一直喜歡解難(由少年時打機開始培訓),解決問題的快感也是我所嚮往。近於中年,做組織和策劃工作,特別希望從解決問題的角度出發。也許別人認為這樣的我少了青年時的銳氣,但自己心知這是一場漫長的學習,就像打機一樣,主角的經驗、技能與珍寶,都會隨之增加。雖然人生要如何爆機,我還沒有想法。

電影是與文學館的同事一起看的,看得開心。我不知他們對「解決問題」有無我這樣強烈的感覺,其實他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一直都比我強。我總是喜歡聘請和自己很不同的人。《十》裡面更有啟發性的,是一支由完全不同的人組成的團隊,如何磨合到可以共同解決問題。

8/07/2016

(不)忍受遺忘


為葉輝《幽明書簡》主持新書會,感謝到來的嘉賓飲江及譚以諾。活動開始時播放徐柳仙〈再折長亭柳〉,話題從葉氏作品那無盡的知識與掌故開始,並談葉氏作品裡若有若無的情韻,以至「皺摺的世界」與「中間詩學」,結尾飲江點播〈where had all the flowers gone〉。在喧囂對立的標籤世界,重拾對話的美學,以及不被角色限制,有另一個自己、另一個世界存在的可能。不起眼,但可能是重要的事情。一如葉輝的書,現在當然不是網絡文化話題書那樣易有促銷效應,但那高質是超越時間的。

《幽明書簡》裡〈沉默禮讚〉一文寫「英國的舒特拉」尼古拉斯溫頓:「倫敦和布拉格都樹立了溫頓的雕像,全世界都知道他的事跡了,但他依然保持低調,『其實我以前並非要保守秘密,我只是沒有談論它而已。』

那麼,在這個非常喧囂的年代,不妨記取羅傑科恩所禮讚的沉默:『也許,謹言慎行顯得是更安全的做法,也必須顯得比較莊重』,創傷無言,皆因『冷戰時期並不鼓勵說出真相,痛苦最好是在沉默中忍受,而不是傳遞下去……」想想現在網絡喧囂、真假難辨、社會撕裂……諸種痛苦真的可以忍受下去嗎。

其實很高興可以為葉輝打點活動。這裡面有某種貓之報恩的心情,葉輝有稱萬世序王(許迪鏘先生語),教我們知識掌故,並素來熱心提攜年輕後輩。我也受過他許多幫助。完全沒有私心的,不是有什麼AGENDA,只是純粹對新事物的喜愛和珍惜,並且依每個人材質不同而有不同引導方法,從來不剝削。葉輝以此身教我們。現在這種純粹已很難得。就算你純粹,別人也不一定相信你純粹。

慚愧地說,我以前只有同行者的觀念,而沒有報答前輩的觀念,也許是一直缺乏歷史感與家庭觀念之故。雖然現在也依然缺乏,但在探討文學公共性、我城歷史、文化與社區脈絡的過程中,深切地感到自己所享受的一切,是別人早先建立的,並且對於傳承斷絕有直接反應的悲哀。因為我們歸屬同一社群,這歷史彼此有份。在分裂的時代,這種公共性的信念不免帶來痛苦。我慶幸自己現在有可以一直聽掌故直至無盡的耐性,並且由始由終,都拜服高質素的東西,葉輝作品的掌故和知識巨大版圖,應可助我渡過這個一味崇拜青春劣勝優敗的時代。

我這人時常誤時,等到能全力做活動,前輩已變得傾向隱居。說到報恩云云,葉輝一定會說,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遺忘」,是《幽明書簡》裡一再出現的詞。我是一個很難接受變化與遺忘的人,因此總是多話。葉輝多年身在媒體,他則一定忍受過許多難以忍受的東西。但願他活動當日覺得高興。創傷難以遺忘,快樂倒是容易遺忘的,或者我們可以在快樂中學習遺忘,渡過憂傷的日子。



8/06/2016

「賣書不賺錢」



書本來是大眾商品,而又同時代表著教育公眾、傳遞文藝與思想的良心產業,於是近年書業營利下降、書店頻頻關門的慘烈狀況下,反而支持書與書店的人更加落力,書在大眾媒體的正面新聞也增多,書在網絡上更能凝聚社群,也就是說書作為建立品牌的效應亦增加了。大企業大商場以書店做招徠;網絡上也有不少小社群、小品牌、小企業,有心人千方百計要做書,根本已經擺出一付「我不要賺錢」的樣子,以良心求支持。書店減價、叫人掉下巴的劈價時時出現,更別說免費的漂書到處都辦。

也許因為做過書業,我對於表示「不賺錢賣書」態度比較謹慎。當然,確有不少不問利益純粹出於熱情的行為。不過,自己賣書不賺錢,不止是你自己一家的事,還會牽連著整個行業的生態。比如有一家灣仔碼頭的二手書店,店長非常熱心,常在堆填區前打救書籍,全店一率十元,包括非常好的文學書。但曾有其它二手書店抱怨,這樣是頂爛巿;而大量拋售的文學書其實同時仍在書店銷售,其境遇也可想而知。之前有一家新出版公司,標榜對作者的良好待遇,聲稱自己的作者可分得50%版稅,消息一出旋引起出版界反應,提出數據指這樣根本營運不下去,獨立出版社也表示「說分不到50%就是虧待作者是個不公平的說法」。

以上可能是不熟悉業界運作的無心之失,不必深責。不過台灣最近有一宗書業新聞值得注意:王品集團的退休董事長開「益品書店」,自言以「社會企業」方式營運,1200平方呎、150個座位,2500本書,一百元台幣(即25元港幣),飲品任喝,24小時營運。這對消費者來說可能是福音,但在台灣書業界卻引來不少批評,覺得是富人砸大錢破壞本來已經很難營運的書店生態;批評「明明是通宵漫畫茶座卻裝出書店的高級樣子」;批評尤其集中在益品書店「招募學生志工」,指責以「社會企業」包裝來賺得免費人力,並舉出社會企業應是讓弱勢社群得益,而不是劈價給大眾消費,也不是尋求免費的勞動力。

不管指責有無過重,在業界人士仔細的計算中,我們至少發現了一件事,就是免費的東西不代表無代價,只是代價由某一方承擔,而我們看不見。就像fast fashion的廉價,其實由第三世界國家的勞工及環境支付代價,你能得到便宜書、免費書,其實也有人在背後付代價。我們應當警惕書的銷售過程中有無存在商品化的剝削/謀取暴利/壟斷,我贊成應尋求更直接的方式向你想支持的作者/出版社/書店付費——首先關鍵就是不要賺貴,也不要只看那些標榜自己不賺錢的說法,因為整個書店/出版/寫作業,就算正正經經做生意,都是已經很難賺錢的了。


(刊經濟日報副刊專欄,這是最後一期。感謝編輯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6/29/2016

弱者.肥人.惡人





最近看張經緯的《少年滋味》,裡面拍了九位喜歡音樂的青少年,其中有一位是身型龐大、在BAND 3中學就讀、喜歡打鼓的凱婷。想當然地,凱婷曾因為身型而受過欺凌,曾被男孩子打到背上瘀傷。她說,學校裡的人都是不善良的居多。

我也是自小體胖,歷來不時遇到關於身型的嘲笑,不過肥人的自信可以來自別的地方,像讀書寫作,我中學時又玩不少運動,是好幾個校隊成員,做些領袖角色。所以其實也沒覺得自己受過什麼欺凌。到後來有點名氣,網絡上有些網民刻薄的評頭品足,也從不上心。

不過回想起來也有一次的。那時中六,已擔著house captain、級聯主席、學會主席等頭銜,早上往低年級的課室去宣傳。有個中一男孩,我引他聊天,不意他大喝一聲「行開啦死肥婆!」那時猝不及防,說不出話,怔怔地走回自己班房,伏在桌上哭。同學老師都嚇到,沒見過我為這樣一句話而哭。當時記得心裡想,如果不是為工作,不必受這種惡意批評,但我的工作又有什麼過錯呢,便覺得委屈。

其實是因為學校校風好,很少遇過惡意;另外就是猝不及防,自覺不能和一個中一生計較,只能硬食。一直以來,我的人生遭遇很奇妙:也許因為個人被認為作風強勢,一些傳說中的惡人對我倒沒什麼,反而是一些自居弱者、搶佔受害者位置的人,往往讓我看到算計陰險、無倫理底線的兇狠一面,不會光明磊落,也沒理性可言。而說出去也沒人信,兔子那樣溫馴,怎麼會攻擊你?肯定是你有問題啦。大部分人傾向從表面判斷事情。

教協總幹事馮家強長相也是兇狠的,最近他被網絡本土派當成南亞裔人,有週刊幫他做了訪問,細數他歷年因為長相而受到的標籤和歧視,比如他在電梯裡什麼都沒做,就有少女尖叫著衝出電梯。我終於明白另一個長相兇狠朋友說過的話:「他們認為你的存在就是威脅,你做什麼根本不重要。」這世上不公平的事,很多。

再說凱婷。凱婷的故事引起社工關注,想要保護她。但其實凱婷已在她小小的歷練中,養成獨特的視角、思考方式、生存之道,她甚至完全不像一個弱者,有著睥睨現實、透徹冷淡的眼光,妙語如珠,實在是個未來偶像。深自覺得,凱婷不需要保護,只應培養她的音樂天份,讓她登上世界的頂峰。肥人與惡人,需要的不是主流認可的化粧和衣飾,而是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美學系統,以及對世界與人心的深刻理解。

 (刊MING'S專欄「事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