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2005

籌謀與沉緬

是怎麼回事呢,有個中四女生的中史考卷上,縱橫寫滿《紫釵記.花前遇俠》的「寡婦彈情」詞:「邂逅盼莫盼於郎長情/劫後痛莫痛於郎無情/你查名和問姓/霍小玉/哀配夫夢已醒/李十郎負我高攀燕貞」。這是一段自我介紹的說詞。那便是我。禮堂桌椅排列井然,我在答題紙上填一個名字,在考卷上確認另一個身分。那時應該已考到明代,君主集權、割據、再君主集權,那些答案我都背下來了在答題紙上會交給他們,唐滌生的詞也背下來了,在考卷上,會帶回自己的地方,哪怕終是慢慢忘記。中學,適合背誦、與古詩詞,古板動作然而莫名其妙地lyrical,導致我對大長今背誦飲食資料的呆様也有情不自禁的認同。

承此,大學的時候就在學生報裡做了個粵劇的專題。在那個專題裡,訪問過阮兆輝。在佐敦一間茶樓裡他滔滔不絕地談了三個小時,驚人地presentable,說話尖銳而有條理,態度嚴肅又令人信服,語調節奏像籃球的緊迫聯防戰術。此後一直對他抱有極大好感。那次的專輯在出版上算是交了功課,但在後續跟進工作上則很丟臉,出了都沒給他寄一份。雖然在品味上未能追隨,但我幾乎就是信任這個人講的大部分話。阮兆輝大概會對我狹窄的品味不以為然——他當時就說過:現在都只有才子佳人。大概因為在考卷上,旁邊只得公候將相,於是塗鴉也只得才子佳人——有時單調的壓抑引發單調的反抗(或曰:你的他者如何,你的水準也必如何)。

在一次通識課上,看過任白版的〈香夭〉。我一直不特別喜歡這個曲目,但看兩個人,拉拉扯扯,諸多禮節顧忌,慢慢的隨著造手左指右描,你突然看見不斷被家國忠義岔開之處,二人的自憐如血淚橫流。你突然感受到無比的淒酸:因為這是他們正式的開始和真正的結束,他們死亡之緩慢,也就有了理由。這樣就流了淚,實覺得甚為詫異及羞愧;但曲終亮燈,卻看見不少同學同樣在擦眼睛。在我的貧乏裡,我是這樣理解粵劇的:它是一種儀式,背後有極端龐大的語境,只要跟著行進,便可以生產無限而且失控的感傷;其關鍵在於是緩慢和多餘的細節。

今期星期二檔案再見阮兆輝,話題仍是我們當時已經在談的粵劇衰微。星期二檔案的焦點仍然是粵劇衰落中個人的努力,熹微的夢想之光。但最後則有另一些饒有趣味的部分。阮兆輝提到,在香港藝術節中為三線演員尋找擔正演出的機會,是因為香港藝術節是一個會被重視的「場」。他所點出的粵劇危機,不是抽象的老生常談「欠缺重視」,而是失去目標。這個目標而且是非常具體的,例如利舞台拆卸,粵劇失去大規模的上演場地——許多年資較老的台灣歌星都說,紅館比台灣所有的演出場地都大,所以他們的目標就是一生要來紅館開一次演唱會。演出場地的失去不僅是演出機會的失去,也意味著「奮鬥成功」的象徵物之失去,導致行業失去衡量的秩序,從業者自覺可有可無。你看,說來多麼生意,多麼實際。

阮兆輝比我想像中更為生意:前段時間,連新光戲院都說要拆,阮兆輝便四出與人洽談,組智囊團,在戲院外搞問卷,終令業主再續約四年。他說不會再重蹈利舞台的覆轍:「那時太忙亂了,沒法坐下來想事情。這次就特地找時間,坐下來想,該怎麼辦,然後去辦。然後就成了。」

冷靜、踏實、堅定。這個時代,要做得成事,要保護弱小,我們是那麼需要不同的能力。

當年阮兆輝讓我們拍照,口氣那麼嚴格的佬倌,照片裡突然雙眼射出孩子一樣的光,out了focus的相裡仍然驚人地奪目。星期二檔案完結時,記者問他如何看政府對粵劇的態度,阮兆輝閉起了眼,像聽戲一般搖首,一睜目,滿眼溢出誰也無法逼視的冷嘲:「我不覺得他們知道什麼是粵劇,也不覺得他們當粵劇是什麼。」

(歡迎提供星期二檔案的link)

2 comments:

Kongkee said...

嘩!臨尾一句真係超勁!
我們開會時要排演一次這對白!

ashleyouknowho said...

小樺:

不好意思,我跑到你廿六七歲的日子來了。我不是要揭開什麼,只是想看看你的路是如何走來的,藉此對照自身,衝破某種成長的關口。請恕我此前只是一知半解,又說過許多無知的話。

看到這裡,我想起自己醒覺到藝術家的行政力和游說力對一門藝術的成敗興衰影響很大,也是因為採訪過粵劇界。這種跨時空的漣漪的確很有趣,故而留言。

樂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