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2012

從道歉到寛恕,艱難之路



 (此文寫於八月底,其實我都唔知究竟有無刊出....)


王家衛的經典之作《東邪西毒》裡有一段張國榮的獨白,是西毒歐陽鋒游說客人:「老兄你看來都有四十出頭,這四十年來,總有些事是你不想再提,或有些人你不想再見,有些人曾經對你不起,或許你想過,要殺了他們。但是你不敢。又或者你覺得不值得。」其實這是歐陽鋒的夫子自道,自尊太高的歐陽鋒本身,覺得被辜負或者背叛了,心中種有仇恨,無法原諒他的大哥大嫂。

武俠世界愛恨分明,情仇糾纏可訴諸武力,有個了結。現代社會裡的一般人並無如此的幸福。然而日常生活滿是衝突,我們無時無刻不覺得被辜負、虧待、傷害,無法放下。

徹底道歉

阿倫.拉札爾的《道歉》(On Apology),強調「道歉」這種行為,在今時今日的重要性。國與國之間,政府與人民,企業與民眾,平凡的人與人之間,都需要完善的道歉去梳理關係。《道歉》說得很清楚,道歉必須是無條件的,要完全從被傷害者的立場出發,承認他的一切感受,承擔錯誤行為本身的全部後果,才是徹底的道歉。道歉者必須顯現出四種態度:自責、自制、羞恥和謙卑。道歉必須恢復受害者的尊嚴,犯錯者必須表現出徹底的謙卑;否則,道歉很可能變成進一步的羞辱,犯錯者又對受害者顯得高高在上。常見的道歉如「如果我的行為引起了誤會,我願為此道歉」,其實是對於自己行為的辯護,要受害者去認可犯錯者的感受,實乃不完善的道歉,會引起進一步的爭辯與負面感受。

這一切知易行難,因為人是如此自我中心的動物。於是原諒也變成一種艱難的行為。海倫.惠妮的《原諒》(Forgiveness: 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Hate),紀錄了十個從傷痛到原諒的故事。惠妮認為,「原諒」歸根結柢,是關於愛與恨的爭持——安慰與痛苦似乎只有一線之差,而穿越那一線又那麼困難。每一個真正原諒的機會,都如期盼流星並無定期。在真正難以寬恕的時候,心理書籍式廉價的呼籲我們放下仇恨,也許並不具有很大說服力。《原諒》則是收錄沉重的故事,大量摘錄受害者的心聲,其重量緊緊攫住讀者的心靈。

完整的原諒如此神秘

茱蒂本身出生於破碎及混亂的家庭,家庭成員吸毒、生活紊亂,她幼年曾受到叔叔性侵,亦曾靠藥物來麻醉痛苦;在第二段婚姻中,她本來信靠的丈夫,竟然不忠而在外感染愛滋病,並傳染給她。她要如何原諒這些曾傷害她的人?書中的一位心理醫師說,要抵達原諒,人必須先經歷無法原諒。「我們見過許多收集怨恨的人,他們以舊傷痕、舊怨恨為傲:『我比其它人受過更多苦。別想把那些從我身邊奪走,我之所以特別就是因為我受過那些苦。』」擁抱怨恨、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把仇恨帶進墳墓的快感在於,持如此的立場便會有道德上的優越感:我比你高等,因為你做了可怕的事,而我永遠不會放過你。

確實,擁抱仇恨是有快感的,但別以為人人都可以一直在自己體內豢養巨大的野獸。當我們以為道歉很重要,其實在道歉和原諒之間,還有不可逾越的鴻溝。例如不可醫治的愛滋病,會令患者覺得自己不被上帝原諒——因此患者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原諒他人。在《原諒》一書看來,在生死攸關的巨大的錯誤之前,受害者能夠決定、肯定自己原諒犯錯者,其實絕少是「被道歉的誠意打動」,而是希望自己脫離仇恨的可怕狀態——原諒往往是對受害者本身的拯救。

丈夫因愛滋病死去時飽受折磨,而茱蒂並沒有哭過。當她原諒死去的丈夫時,她便哭了。當她願意原諒丈夫,她便可以唸出他的名字而不頭部發脹、臉色紫青。當我們願意原諒,那一刻是輕省的。世界從此,在我們眼中變了顏色。

《原諒》一書涉及原諒的弔詭之處:我們可以原諒死去的人嗎?我們可以代他人原諒人嗎?從個人的不忠,到德國為二次大戰的懺悔之旅,以及盧旺達的種族滅絕大屠殺的和解旅程。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擺盪,人的靈魂相形太過脆弱,幾乎一個手勢便灰飛湮滅。

宗教的秩序與保證

某些方面,原諒其實關乎尊嚴。尊嚴受損令我們產生仇恨;而仇恨讓我們得到道德高地,因而擁有了尊嚴,飲鴆止渴那種;而原諒,亦可以讓我們得到另一種尊嚴。說到尊嚴,其實是與第三者掛鉤的——如果世上沒有其它人或生物,甚至無須尊嚴此概念。

因此,原諒必須有第三者見證——最重要的第三者,或者是神。讀英倫才子艾倫.迪波頓(Alain de Botton)的《宗教的慰藉》(Religion for Atheists),裡面提到,宗教的其中一種無法抹殺及替代的社會功能,是提供表達歉意與寬恕的機會。猶太教深知憤怒的容易產生、難以表達以及難以撫平,所以他們有「贖罪日」:那一天所有人必須停下日常所有活動,反省自己一年的所有行為,一一指出自己虧待或傷害了的對象,在教堂裡同聲讀出贖罪的禱文,然後找出那些阻礙、惹惱、抛棄或背叛的對象,深切表達悔意。只有神是唯一完美的個體,不需要道歉;而人必然是不完美的,坦誠勇敢的悔過及請求原諒,僅僅是表示理解並尊重人與神之間的差異。

狄波頓舉重若輕。他說,宗教提供了這個悔過的機會,彷彿令人覺得道歉的意志來自上天,而不是犯錯者或受害者任何一方的要求。出於尊嚴,人往往恥於去要求原諒,也恥於表示自己的受傷。甚至,人會因為過於內疚,而不能出口要求原諒,反而更大聲地咆哮。於是,我們需要某種外在力量的介入,提供秩序,給予保證。並且,這種力量要讓我們覺得,自己在其面前認罪,毫無問題。正是這種時候,原諒必須訴諸絕對的、崇高的概念:上天,或者神,或者最神秘的偶然。

9/11/2012

反洗腦的神奇公民現場



(9月10日刊明報世紀版,專欄名翩翩不戒。文章寫出來就很心急,因為怕形勢變換。現在雖然宣佈撤離政總的人民廣場,但911中大百萬大道的罷課景象又讓我正能量溢滿。文中的地點可能變換了,但精神不變,仍在延續中,期待下一個被運動開啟的神奇空間。)


現場總是神奇的。

在政府總部,一場一場的雨下過了,黑衣的人們並無退卻,來來回回唱著已消失的樂隊的舊曲。所有的音響已經失效,無能照顧這個由公民與信念開拓出來的神奇現場。前面的人熱烈鼓掌,外圍的人根本聽不清楚。有人持著玫瑰,雨來了便打傘,但更多人穿著透明雨衣,絲毫不見倦容。

不是說快樂抗爭就要嘉年華化的嗎?要給參與者提供娛樂,把抗爭變成遊樂會,讓不明就裡的人都覺得好玩而參加。反洗腦的現場,卻是徹底推翻了這條幾年來保育運動奠定的方則。政總裡的大部分空間,根本沒有娛樂,卻無人露出沉悶迷茫的面容——人們是真心誠意來參與一場運動,他們覺得自己踐行了支持便已足證自我的價值,無須任何回報(包括娛樂)。原來,意志的踐行,與信念的堅定,在大腦裡已可以分泌足夠的安多酚,不需要崇拜偶像,不需要低俗的笑話,已經自在自足。朋友們都覺得很神奇,香港的抗爭文化,是開始從嘉年華時代,走入冥想時代了嗎?單靠自己的腦,已經可以安然渡過時間的消磨,對抗政府的拖延,超越對娛樂的依賴。這完全是違反常識的。因為神奇,所以願意一來再來。

一次一次的留守、佔領,城巿的公民已經建立默契。帶好地蓆,自備啤酒,有人看書,有人玩樂器,有人讀notes(朋友笑說應該要組織公民補習班了,這麼多中學生),大家喜歡在抗爭裡生活,因為那個世界這麼美好,有免費的糧水,有很多的朋友,青春美麗的面容,隨和欣快的老者,連垃圾都沒有。

那像是什麼呢?像是海灘。公園。總之像是渡假的去處。假期是相對於工作與壓迫的。一個公民現場像是假期,因為它在對公民價值如自由、平等、溝通、理性等極度的自持,而令人性彰顯超乎日常的無私良善,這種種一切,是我們在面對日常瑣碎而層級清楚的生活中,甚至是娛樂無聊的放縱中,都無法實現的。公民運動作為假期,公民運動的安多酚令人上癮。

說到無私。連中學生都為下一代而絕食,母親、律師、教授一個個倒下送院,這與旁邊的選舉幾乎不干相涉,純然的無利益。唯有真正的付出,能夠引領不可能的付出,開啟神奇的空間。看到政客為了選票而揚言要拉布,叫選民投他們一票,不禁哂笑——公民運動已經走到這麼遠了,全城已進入大接力熱潮,連家庭主婦都想著要接力絕食了,還待抽水的代議士代勞麼?從政者在人民面對應當謙卑,知道自己是會落後於人民的。

現場的神奇總是需要親眼見證的,電視和新聞無法傳達。社會運動的神奇,就是驟然開拓一個不可能的空間,像是湖面突然出現漩渦之路直達湖底,看見人性與社會的平平攤展,澄明清澈。

而社會運動是把人們從獨裁的隔絕中,重新連結在一起。網上但見許多中學舊生,組織聯署反洗腦。到了現場,看到已結婚生子的朋友們,像野餐一樣參與集會,隨口談的話題都比日常生活更有意義。我們走向神奇的海邊吧,當萬千的無能令人失望,陰謀的影子籠罩污穢——來到公民中間,就發現全部的希望都在人民本身。

9/09/2012

要知曉自己的勝利

關於反國教運動,最後兩天我最介意的是,我們要知曉自己的勝利。

其實反國教已經令狼政權窘態百出,也令不少本來不關心政治的人覺醒,更成為了香港本土意識與公民社會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影響無數的年輕人。其實是香港回歸以來,公民社會贏得最大的一次。而且不是由權力者擔任關鍵角色,完全是巿民無私長期付出贏回來的。我希望我自己,以及參加過、支持過的人,都記住這一點。

為什麼要知道並明白自己贏了?不是要自滿,而是想著自己勝利便傾向大方並與人分享,想像自己的失敗則會有怨。運動尚未完,不要怨恨,尤其不要覺得自己的同伴或你支持過的人,剝奪了你的勝利。曾度過雪路浪遊,為何為好事淚流,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我地贏狼政權,其實一直贏得一面倒。不是廣場的實體,我們是贏在廣場上的團結、純潔與無私。正如香港不是實體,它是一種榮譽與情感的認同,贏過了,就無人可以拿走(除非自己放棄)。要懷著自信與對同伴的信任,一路走下去。

想起參加過的社會運動,也許算是先進、過程美好、知識堅實、開出新的維度,但結尾時往往大家都不開心,有時是挫敗感,有時是怨其它人不夠激進令自己失敗,甚至無證據地失去了信任,甚至到被人各個擊破了,裂痕都還不能彌合。我知是太過真誠和純潔的人,才會在這些時候失去信任。這非常非常令人悲傷。我常常要重新回到一個宏大的現場,才想起我在過往的運動中體會過的美好。所以,我希望這次在運動之中,自己就會記住,經歷美好時刻那一瞬間,就是已經贏了,把贏了的美好,帶到以後去分給其它人,而不是在日後尋找失落的美好。這就是老去給我的些許智慧。

(歌是可樂揀的,EXACT柒LY)









9/08/2012

真誠無私的行動政治



立法會選戰打得火熱的同時,城巿正燒著反國民教育的熱火。學民思潮等反對國教組織佔據政府總部廣場,並把廣場正名為「人民廣場」。多次佔領行動後,巿民已經熟習,每日晚間,無數放學、放工的人們聚集(更別說請假來支援、組織的巿民了),一心只為運動不為什麼,情景令人深感香港還有希望。一如之前的民間執膠粒行動,當政府一味以拖字訣去面對民間,民間的自發力量往往更能喚醒人心。

學民思潮一眾稚子,以及真切關懷下一代的家長們,無私長期的堅持,已經喚醒了大眾。尤其是本來不關心政治的家長,都被燃點起來,對政府偷天換日靜靜進行的洗腦,開始明火執杖的監察。文章、示威、網絡動員,以絕食(及前所未有的接力式絕食)為運動高潮。

唯有道德與無私

絕食這行為大家耳熟能詳。公民的訴求不被理會,走投無路之下,以自己的身體為最後武器,以求喚起更多人的關注。身體是一個人最後的堡壘,將自己的身體獻出則公認是最無私的表現。形勢瞬間變換,從絕食者的不斷加入及不斷倒下,可見一切並非計劃好的表演,而是當面對大時代,人所作出的直覺反應,良心奉獻。無私才能喚起無私,這不是只為自己利益的狹義政治,而是社會運動中最閃耀的人性光輝,值得銘刻在歷史上,供一代又一代的人民回溯。

在網上輿論中一度傳揚「現實政治」,貶抑原本政治運動中高舉的道德主義,似乎計算、策略、談判、攻訐、背叛,才是「懂政治」。筆者沒有道德潔廦,無意一筆抹殺說政治裡就沒有這些東西。但是,反國教的超級純潔性,再度告訴我們,公民運動所開出來的政治空間,仍然必須以道德作基本的起點,才能號召人群,才能令人真正自豪。

公民行動的時代

執筆之時,恰聽到70年代的社運老兵岑建勳、黃仁逵等加入絕食。此前,本來衣食無憂、上了神枱的學者如何芝君、馬傑偉,也已加入絕食,何芝君默默地被送院,馬傑偉靜靜地在廣場一角繼續工作。其實筆者也有許多作了父母的中產朋友,都曾爆出絕食的念頭。這是因為時代不同了,公民已經不須他人代言,習慣身體力行馬上行動。

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能動性,正投身於選舉的政團不免有點進退失據。傳統的政團是表示支持、低調到場,以免被指「抽水」。而某些新興政團則相反,極力希望吸取反國教的支持,有稱當選之後會不斷拉布,又有稱競選過後發動千人絕食。若真心為反國教絕食,何須「競選後」?人人都想著要自己絕食了,個個都覺得不去人民廣場就不是香港人,現在說著不撤回就罷課,何待你入局後拉布?多餘。(何況當局實施國民教育根本不需修例,何來拉布?)

這時,須借用林夕的新書書名:「都什麼時候了」,來告訴這些政客,他們計錯數,好多餘。是呀,林夕也到了人民廣場發表講話,把前作〈shall we talk〉解釋為政治上的對話。人民參與的政治年代已經到來,選舉前的期票已經唔work,狼班子、以搞傳媒手法去搞政治的人,不要再侮辱人民的智慧。

本文清心直說,不點名,看看是否又引來政團仇殺、教徒自動對號入座。

8/17/2012

羝羊觸籓

在店裡遇到一位文藝青年,不知為什麼,總在不太好的場合遇到他。他想做的事總是很大很大。而這次他遇到我時,我在陳列一堆藝術書籍,然後有客人過來問我廁所在哪裡,我指引之。他目擊後直接反應是,小樺你真係辛苦。

而那其實是我工作中最輕鬆的部分。


***

我向同事說,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同事向我說:「我的精神支柱是收工。」

我以為,精神支柱這種東西,本應是沒來由的、無實際效益的。不過,像我這樣想的人好像不太多。

我常常一次又一次肯認這現實,但從來沒有因此而調整自己的步調和方式。 後來就只能唱,一個人在途上。

***

希望繼續以嗎啡支撐自己。 但店裡如流沙島,萬物頻繁變換形狀。以致有日,我甚至質疑嗎啡是如何定義出來,這真是可以依靠的嗎啡麼。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自己以前的生活型態和閱讀習慣,並不是因為這幾年,才定義出嗎啡。嗎啡是我自己的嗎啡。

對自己的感受也迷失,大概真是如大病後的嬴弱。

***

已經回復四年前的體型,舊衣服都能穿了。想自己看來煥然一新,買了很多色彩鮮艷的外套和連身裙。但,既沒機會,也沒心情穿。是為,不能退,不能遂。

***

這半年來求的籤、卜的卦,全都是又狠又準,大家看了之後不是駭然發笑,就是連忙安慰。老師連聲道,立秋已過立秋已過。關生看到籤文笑了出來,說,下下籤好,最怕是中下,那還有更糟的。有種父輩的淡然。許生想了一陣,提供解釋:是因為台灣的籤依日本傳統,很多下下籤,想著要你化掉或繫在樹上的——你怎麼不化?還放在銀包裡?

確實我想把所有的惡運都保存起來,所謂留低擊傷你的石頭,將所有創傷都內化。有時在黑暗裡抽煙,會覺得最親密的不過是創傷,很近很近,就在心臟旁邊,彼此瞭如指掌。


8/07/2012

4


曠野

「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易.天火同人。


從來沒有渡過一條河
因為我們的足踝如此自我中心(1)
既選擇了曠野
為何不信仰它的無垠
 
曠野上開啟一扇門
又無聲緊閉,但它
不能阻擋什麼
風的悲傷洞穿一切

洞穿我們衰老的身體
洞穿他人擁抱的手臂
洞穿未能參與的記憶
洞穿反覆無常的渴望


 2012.8.6(節錄)

(1):赫拉克利特: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

(2):「貓愈叫愈走,狗打極都不走。但凡事都有例外,給貓兒一個被窩,牠自然鑽進去;要狗走,會家子都曉,只須把慣常入屋的狗夜晚時驅趕在外,怎樣也不讓牠進來。」

8/04/2012

重複

我記得已經是第二次到這個地方。一幢舊式體面的洋樓,六七層高,兩個相連的單位,外面有濃密的樹,葉子大而呈淚珠型。陽台很寬敞,有不少小而親密的文化聚會在那裡發生,一直在計劃。陽台欄杆外有一個凹糟位,可以安穩地蹲人。那裡是浪費時間的家,兩個單位都是。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我發脾氣而跳出欄杆外,抱膝想了很久,想要跳下去。而後那些樹消散,樹與葉遮蓋的竟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斜坡,因此跳下去也死不了人的。人們便像六七十年代的街童一樣,坐著滑下去到街邊馬路上,我也一樣。整個夢的氛圍就變得不那麼緊張。即使通往殘酷的現實,也變得緩慢。

接下來的故事每次有不同,比如今次,陳冠中有出來問「我們上次計劃的聚會怎樣了」,黃衍仁會說「佢鍾意呢type印度feel有乜辦法」。它與現實的關係,有時是順應,有時是互補,不過無論怎樣,如果夢到浪費時間,醒來心情很難變好。

我懷疑在某些時候,我便會重複在夢裡到達一些不存在的地方,它們自成角落與故事。比如深水埗某一條街道,有一間表面上很像越南野的茶餐廳,我和我的中學同學常常出於誤會而去到那裡,省悟「咦這就是我們上次來過的嘛,佢都唔係越南野」。上次也是一個夢。

在夢裡開展一個相似而不相同的城巿,現實裡翻出細小的虛構皺摺,不知是否出於痛苦。而就像不能寫虛構的小說一樣,我是把痛苦之源帶到夢裡去的人,無法離開痛苦而重新生活——這到底是自我中心還是不夠自我中心,我不能肯定。

8/02/2012

困難的生活

近來,絕少絕少,能夠在碰到床鋪之後不失去意識昏睡。目標是今晚可以在入睡前把藥喝了。靈魂飄蕩,體力不支。頭風發作。明天要想辦法在午間交租。前路漫漫,命懸一線。如有空檔,就用來情緒崩潰,不吃不喝,聽歌流淚。開始在工作中抽煙,表示壓力超荷。動搖的時候,太過貼近現實的夢。

為什麼要寫自己困難的生活?我小時就發現,一旦在自己哭的時候照鏡子,眼淚就馬上停止。

亦即,靈魂必須離體,才能撿回自己破碎的殘肢。

上者抽離的剖析,下者至少是生活及工作單子。剖析的意義過多,工作單子意義過乏。由此看來,我的生命,要麼意義太多,要麼毫無意義。


7/31/2012

不幸福

失魂落魄地走在商場店裡,無印良品,明亮光潔貨品整齊陳列素色高雅,我突然強烈地想說,我是不幸福的。在那種幸福生活的想像裡,我更想明確地宣稱,我是不幸福的。不幸福,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令我自己詫異的是,我有段時間竟然對這樣宣稱感到羞愧。

想想以前在這裡寫的東西,從來就是如地底中傳來的絕叫,並不指望他人理解我的價值觀和情緒(或者說很有信心他們可以接受),怎麼會有這種低級的羞愧感?那時我做什麼都不羞愧的。是因為我走入過庸常的軌道。想像過所謂一般的生活,持守過一般的價值,使用過一般的語速。就像青蛇白蛇,在深山修煉時,未經歷過人間,一千幾百年的道行都可以睥睨人間。經歷過人間,有了肉身的悅樂和痛楚,白蛇再也回不到妖的野放。青蛇可以回去,但它永遠失去了白蛇。改變,失去同伴。為什麼出來?為什麼無事生非?為什麼去愛呢?它這麼危險。愛,公共,人間,都包含極致的痛苦,因為它不是純粹的感受和經歷,而是價值的模塑。因為曾經想放下自己,當實踐去到自己不能承受的程度,以及看見價值剝落後現實的低級剩餘,自己無法塞入自己認同的模子裡,便是所謂進退維谷,因為無論如何都是對自己的背叛。記憶不能清除,又不能如哪吒削骨還父,削肉還母,因為我不願做那些由於自己不能承受而反過來否定價值的真正弱者。

我不虧欠誰,我虧欠自己的信念。

解決不了矛盾,便希望自己不存在,不過是虛無——你看我走了這麼遠,竟還與當年的起點有這麼大的距離。以前一點都不覺得痛苦。時間愈過去,愈發現自己在梅比斯環上,前進就是倒退,走到自己的反面。

如今的剝奪與幻滅感,與2006年有點相似——甚至包括一份完全淹沒我的新工作這點。只是非常痛苦,以前的痛苦讓我聚焦,在絕望中清晰前進;現在的痛苦讓我動搖,如同虛弱的身體病原體很易入侵,搖擺壓抑,很久很久沒有辦法找到說服自己的信念與價值,看到循環而想放棄一切。因為我以前並沒有覺得自己虧欠了信念,只是純粹的願望受挫而已。主體的碎裂,是因為無法找到安定自己的劃分層次方式,無法劃出清晰邊界。為什麼要愛人愛到成為信念?

朋友的祝福與安慰,包括說,你會快樂的,你會幸福的,諸如此類,都讓我份外覺得自己不幸福。愈靠近那個正常的軌道,就愈易讓我覺得不幸福。以前甚至不會有人這樣關懷我——但現在,人們都看得出來,我需要關懷,因為我曾經在被關懷和幫助的狀態下生活過一段時間,剎時充滿了弱點。人們曾經因為我進入庸常軌道而鬆一口氣,因為那樣代表我有些部分和他們一樣,彼此有了對話空間。對我有敵意或乘虛而入的人就先別提了,甚至我感到有朋友對於我的虛弱也鬆一口氣,因為在我動搖時他們可以向我表達以前我是多麼令他們緊張。這就是關懷與我的痛苦之互倚關係。

其實回到以前的方法就可以了。但我做一切都這麼難,這麼慢(人地好輕易就做到了),我是不願僅僅以以前的方法來鎮痛的。肯認自己的不幸福作為起點,理解那些庸常的關懷,提取溫暖到自己起碼可以呼吸的程度,並且記住那些曾經幫助你的名字,最好此生不與之決裂。好了這樣才處理完,呼吸的部分——這麼慢,這麼難,被人說浪費了他太多時間,也是正常的。一旦提起這些就拉低文章層次。但我必須記住這些。


7/29/2012

洗腦


刊經濟日報國是港事版

現在香港的動盪已經去到每月兩次大遊行的程度。七一的幾十萬人遊行之後,中學生組織「學民思潮」又發動729反國民教育大遊行。

國民教育之前已經被社會唾罵,本欄亦曾評論過,但這一波攻勢是青年以受害主體的位置,鍥而不捨智計百出地追打,才讓本來幾可蒙混過關的國民教育,再成為時事焦點。記得上一輪得以阻延國民教育在中學推行,名校校長等有份量人士的加入,是很大助力;但這次是學民思潮這些未成年的中學生,以智謀和膽氣與一往無前的熱血,造就可勒住政府馬頭之氣勢;由此可見,香港民間匡正力量,已更大程度地倚仗於無名無姓無權無勢的群體。

左派割據本就是香港社會不能說的底蘊,國情教育曾輸送多少利益予左派「愛國」團體?要推國民教育,當然也是一條向左派輸送利益的流水生產線。國民教育的教材肯定千瘡百孔,我們打開的,是一個腐敗的蜜糖罐子;抱著蜜糖罐子的巨型維尼熊,就是想掌控意識型態、手握資源的獨裁者;一堆想拿甜頭的蜂子圍著嗡嗡待噬,一個唔該就把香港的稚子螯成豬頭。

我不知現在還有多少人相信國民教育只是灌輸,學生有自己的選擇能力,所以左派出那些「中國模式」假大空國民教育教科書,也不一定會有多大影響(比如這裡)。香港人聰明,最怕人蠢,但矯枉過正有時會把別人想得太聰明。我好簡單,我不喜歡政府把我納的稅金拿去做一些對下一代來說要麼沒用、要麼有害的事情——這種錢能省就省呀。



況且,洗腦這種東西,實在是潛移默化,不可不妨。由美國著名記者巴巴拉.德米克撰寫的《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中文版自推出以來就長據暢銷榜,得獎無數。書中實錄北韓由金正日打造的洗腦系統如何滲透人民日常生活。當一個國家長年處於饑荒,單是九十年代就曾餓死了超過一百萬人,洗腦系統還可以讓人民高唱「堅持黨的領導!這個世界上,我們最幸福!」金日成的畫像被高掛在每家的牆上,那面牆被規定不能再掛任何東西,包括家庭成員肖像——而金日成最喜歡以聖誕老人的形象出現,環繞他身邊的孩子都要笑得開朗,露出珍珠一樣的牙齒。



金日成的洗腦系統稱之為「主體思想」,是一套揉合了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思想,與中國儒家的家庭本位—家族等級—國家系統,再以宗教形式為輔助的強大系統。咦,近年中國好像又褒揚孔子,看來非偶然。

書中紀錄一位虔誠的信徒宋太太,在家裡飽受重男輕女的習俗之苦,她每天須帶著四個孩子,工作八小時,下班後再接受意識型態訓練,如學習如何進行反美帝國主義鬥爭,學習領袖們豐功偉業的神話;她要寫文章評論勞動黨最近的宣言,或對黨報的社論進行分析。回家再做家務。周五晚上再追加自我批評會議,形式類似天主教的告解。嘩,這麼苦,香港如果真的開始全面洗腦,港女們怎麼捱得住?這位宋太太是悲劇人物,但又充滿喜感。書中形容她有一張像餃子般豐滿厚實的臉,嘴型微弓呈快樂狀,鼻子小而圓,眼神明亮——咦,這不很像之前在城巿論壇紅起來的余綺華老師嗎?原來被洗過腦的人,便是這樣子的。





7/22/2012

時間斷簡

因為工作幾乎不見天日,甚至無暇留意FB,也根本不了解《蝙蝠俠》上映的搶票熱潮,原來已到了搶票不成亂槍亂射的地步。但我又像看那些紙上談兵的風尚名牌點評書那樣,更了解了何謂虛榮。要搶在頭一天看,成為搶票大潮裡萬千攢頭湧動的群眾之一,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那種虛榮。

+++

DARK KNIGHT我是很喜歡的,看了兩次,因為它是一部好的類型片,同時它是一個小小紀念。我喜歡那些在限制中做得精彩的東西,常常給予它們別人認為是過度的熱愛;而同時我重視私人情感,我的經歷是時間線上的GOOGLE MAP紅點,地圖因此有了意義,我想要非常非常詳細的點,幫我退化的腦記住那些經歷的全部。全部。因為自己力有不逮,除了慚愧就可能是諉過於外,有時別人不記得或漠視或遺失或丟棄了那些紅點,我預設他們都要像我那樣慚愧。

但從來沒有人如此慚愧。從來沒有。是以足證,一旦涉及私人情感,其路線與風景,人人迥異。所以大家彼此認同、共識,只是因為大家當時恰好在同一條路上面而已。你說是這個點,我說也是,好呀我們一起記念。一旦離開了那條路,各自腦中的路線和風景就會全然改變,像不同拼圖的碎片完全對不起來,明明是一樣的形狀但完全對不起來。是的,如果不再同路,改變的首先不是未來,而是過去。

離開一個地方/人/群體,人們往往口稱是要改變未來,但其實,他們首先只能改變過去。有時無法改變未來的人,唯有著手改變過去。改變過去是很大的誘惑,有時則簡直是沉船時將全部行李拋入水裡保命,那種,必要的輕省、致命的輕省。


+++

已經進入工作的白熱階段,連續幾天,回家太晚,無法等到煎完藥就累倒睡去。在時間根本不夠用的時候,時間要如何分配?


我一直是個很忙的人,無意識地要過幾倍份量的人生。無法分配的時候,首先放棄的是玩樂休閒(包括吃飯)的時間,然後是私人聚會,然後是閱讀——保留的原則,首先是理想,然後是工作,然後是情感。這種篩選完全是無可奈何的,甚至說不上是選擇。愈涉及外部,愈不能選擇。愈長大,愈這樣。

於是我在不上班的時候,已經成為了看來完全被工作淹沒的無情者。我喜不喜歡被淹沒呢,我想我不能否認我某個部分是喜歡可以淹沒一切的東西。後來到某一個爆發點之後,我覺得我不想做這樣的人——怎樣的人?

經歷大量選擇,便不免認定自己要做的事最有意義,心裡排定森嚴等級,這些等級以外,便是浪費時間,演變為沒有耐性,看不起人。除了階級以外,最容易如此的便是讀書人,因為書的啟蒙性質,它提供框架亦即審視事物的角度,於是便有了意義的等級。讀書愈多,愈接近中年,資源愈有限,愈長期freealnce自己判斷時間如何運用,便愈會這樣。別人判斷為有意義的東西,讀書人以自己的價值判斷或生活慣性去否定,這些往往造成情感上的傷害(因為讀書人還是比較難在實際層面上傷害人),是以有那句狠澈的古語: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我便是,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但是,因為我也是從深奧的書裡尋找價值的人,也接近中年,資源也有限並做了很久freelance,所以我可能已經是這樣的人了。

+++

我喜歡與善良的無名者一起,一進入任何地方,總是傾向和基層及前線的人廝混。社運場合在這些方面往往最遂我心,因為等級平等,前線很大很大,苦樂深濃,意義沉重,而又可以釋放。社運浪費時間嗎,它當然是的。但因為工作,以及社群的變遷,我短時間內很難回去——帶著太多期待回去,也反增失望,還是謹慎一點好。理想太多太大,時間太少,以前的方式是為了理想而去到盡,現在要學習的是為理想而忍耐。要有耐性,要修行。

那麼就把心力用來處理情感,希望可以和珍愛我的朋友常常聚首,交換生活情報,聽他們講些可能我不大聽得懂的話題(因為我在生活的許多面向上接近完全空白),單純欣賞他們聰明和善良,默默的微笑連話也不太講。情感連繫沒有意義嗎,當然也可以這樣說。但是如果覺得維繫情感是浪費時間的話,那這個人也就可以被世界唾棄。我負載的容量很少,曾經對某些人很無情,有時也覺得情感是包袱,但反覆思考後,我想我還是持守這樣的價值。如果我放棄一個人,絕不會是因為他浪費我時間,而是因為他有些部分,超越了我的底線。

(我的底線高嗎,據說好像是高的。不過即使底線很高,我還是有多到無法完全照顧的朋友。在這方面,世界算是待我不薄。)

+++

回到價值和情感的衝突。「負心皆是讀書人」,它始終是(自私或不自私的)價值和情感的衝突——與因為某些曾有情誼的人超越了我的底線而放棄之,同樣是價值和情感的衝突。這樣一路寫來,我好像還是會因為價值而否定情感的。就像我有時因為太坦白直接,而破壞情誼,付出過很大很大,大到整個人要碎裂的代價。目前來看,框架無法改變,但生活可以修補闕漏。就過一種,比較重視情感的生活,儘量做個不負心的讀書人——或者為了學習謙卑,而把讀書的時間,花到修橋補路式的工作上去。





7/07/2012

從斷章年代折返



(刪節版載經濟日報)
微寫作.斷章年代


都說這是「微寫作」的年代。書寫的載體會改變書寫的形式與內容,自古皆然。尤其在大敘事匱乏、內容單一但書寫由網絡推廣而愈加平民化的今日,網頁、博客、臉書、微博,已經取代傳統的日記、專欄而成為模塑書寫的最重要平台。

微博結集《碎碎念》

微博的140字限制,已經成為這個什麼都講求短小精悍的年代的新鮮框架。資訊與論述的分野愈加模糊,讀者也對此類分野更無覺察。微博曾推出140字的超短篇小說創作大賽,內中不乏有趣新鮮的作品,但集合在一起看,不免互相抵消——讀者在一個個短暫爆破的140字煙花中,目炫神迷之後稍覺眼花繚亂,猶如失去嘗味不知節制而失去味覺。

彭浩翔的《碎碎念》(下稱《碎》)是其微博結集出版。利用微博這一新框架的,彭不是第一個,記得之前王貽興亦有將微博(及他人回應)結集出版;但《碎》引來的回響較大,無疑彭較能掌握微博這一國產「新聞+社交」平台的特性。《碎》是彭在微博上徵集內地網民提供關於文革的經歷及記憶。不避奇異,不嫌瑣碎,以庶民個人角度切入,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見證。它既有著以往文革苦難者親述的歷史文件特徵,又從回歸前後的「口述歷史」強調個體真實大於歷史真實的價值觀,過渡到今日網絡平台非常個人化、真假難證的狀態。我覺得彭浩翔的聰明在於,他既抓住了時代的特性,同時也敏感於所謂碎碎念,始終在一個比較大的題目下,是較有吸引力的。並且,在微博及臉書這樣強調個人身份的平台上,也許「真實」比「虛構」有號召力得多,所以人們也許願意買《碎》,多於140字短篇。而且,政治題目如「文革」,經過微博和諧的過渡,所能留下來的東西多半是「安全的」,將來也許還可以成為劇本創作的資源。內地網民或者會覺得彭的這種嘗試很有理想性,但熟悉彭的香港人,則不免在其中看到,許多聰明的商業計算。

餘香滿口的斷章《瑪德蓮》

另一本很有特色的網絡催生作品,是台灣女詩人楊佳嫻的斷章結集《瑪德蓮》。楊佳嫻是台灣七十年代生的女詩人,從事現代文學研究,現於大學中文系裡任教。楊佳嫻的詩作頗有閨秀派風格,揉合楊牧式玄思冥想的語言,傾向內省自語。但她臉書上的STATUS,卻是大受歡迎,如果單看LIKE、SHARE和回應的熱烈程度,《瑪德蓮》的銷量應該有保證。

無他,臉書是社交分享的平台,個人風格、性情、遭遇才是受歡迎的保證,小社群之間的私語對話、INSIDER JOKE,份外致使連繫密切,甚至令外人都生出探秘的興趣。楊佳嫻平時十分端雅,但在臉書上俏皮話極多,打趣、自嘲、顏文字、火星文,與現代主義引文、詩、古文、典故、理論語言配搭得極是流麗悅人。我一邊全力按讚,一邊鼓動她將STATUS結集出書,終於在數月前迎來了《瑪德蓮》(下稱《瑪》)這本精緻小書。

「瑪德蓮」,其實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裡面著名的小餅乾,是回憶之流啟動的魔法道具。由此可見,楊畢竟有女博士的身段,台灣出版也更講究雕琢,不能將臉書上親密可笑有「下流」快感的STATUS全錄進去。《瑪》結集之後的狀態,其實有點像作家私人筆記本出版,裡面紀錄的是零章斷簡的抒情寫景片段,私密情感對話的瓶中書,尤其好看的是「閱讀筆記」一般的抄寫點評。中國現代文學裡,抄文字出了名的是周作人,其風格如苦茶枯淡,一篇文章裡抄多於評,要老一輩的人才能啖出其中甘味。《瑪》比較容易入口,像焦糖草莓紅茶,甜而複雜,楊本身作為引用者的定位與口味極其特出,青年人喝著不免浪漫浮想聯翩。

比如看馬格列特的名畫《NOT TO BE REPRODUCED》,楊便引用余華引的波赫士,說鏡子與交媾相同,都令人口數目增加。楊又由此想到中國現代詩人廢名,廢名最喜用鏡子意象,「花是鏡花,人是淡影,世界是莊周夢蝶」,楊如此描述廢名。而楊最喜張愛玲的風格,抑揚有致:「這大抵是一個徹底逃避的人,連鏡子都不能使他面對自己。」三百來字,四個典故起承轉合舞動錯落有致,讀來餘香滿口大覺舒暢。臉書的STATUS字數限制稍長,可以馳騁文筆的空間略大,對文學人來說足以點石成金。


冷冽哲學的火熱誘惑《冷記憶》


其實在網絡出現之前,遠古的哲學思考便常有斷章的形式。近代最好看的「哲學斷片」,我想莫不是尚.波德里亞的五卷《冷記憶》。今日的斷章往往是因為平台形式限制所致,但相反古代以來哲學斷片,卻代表著超越推論的自由流動、靈光飛閃的極致美麗。《冷記憶》裡面有波德里亞對於當代社會的感觸思考,那種既非理性亦非感性,而是在理論的高度上鳥瞰的遊戲眼光,既是當世的,也是超越的。相較於《瑪》的文學性,它脫離現實更遠,因此靈光更為耀目、清瞿冷澈。讀者將在每一段停留得更久。像他說「物質的至高無上性,它就建立在欲望的匱乏上,這正好與我生活中的情感消失完全吻合。沒有情感的偏心,遠離仁慈的彙編。激進的安息日形式。」在現代社會中因為過勞而連欲望都失去,唯以冷漠的心情在周日瘋狂購物,對某些人來說這完全是寫實的,乍聽起來卻這麼不可置信。

而波德里亞最有趣的,就是他既以一種不帶情感的目光,卻把激情與誘惑寫得入木三分,《冷記憶》經常幾乎可稱性感:「穿衣的女人:必須觀看,但禁止撫摸;不穿衣的女人,必須撫摸,但禁止觀看。不過,這一切可能正在改變。」而早逝的波德里亞有一段話竟這麼精準地描述了我們今日的微寫作時代:「寫作真正的快樂就在這種可能性中,即將一個章節犧牲在一句話裡,一整句話犧牲在一個單詞裡,即犧牲一切,以便獲得一種人為的效果,或在真空中獲得一種加速度。」

如果要我在波德里亞已經實現的預言之外作些什麼補充,那就是:在光速、機械、海量、瑣碎的微寫作年代,我們正在比波德里亞當日,更渴求讀到不能被簡單消化的一點什麼。關係、情感、謎題、不能概括的生活……總之,寫作被拆到最散最碎,都無法徹底消失的,一點什麼。

6/04/2012

走過六四


八九年,小學五年級,我為六四寫過標語,並把一張明度變化練習畫,做成遊行時的帽子。

九六年,中學六年級,在考文學科作文卷時,以六四為題材,雖然離題都獲得很高的分數。

九八年,大一,上學生報莊,做六四特刊,寫很個人抒情的文章。關注國殤之柱去向。寫了一首幼嫰的詩〈在春夏之交一個離群者嘗試分辨個人與麻木〉。把王維林的照片貼在案頭。

九九年,在任內最後一期的「中大學生報」裡,做了一個特輯叫「蒙著黑紗的聲音」,共一萬八千字,研究關於六四的流行曲。

零三年,做《中大四十年》,負責六四的部分「六四作為一個起點」,選文,訪文,寫文〈六四,你會說它是怎樣的一塊石頭〉。

零七年,在BLOG裡整理了五篇關於六四的文章〈鑑於流水〉,寫了〈夜行〉一詩。

零八年,字花13期「維園,你在嗎」專題。BLOG裡也有一堆應節文章

零九年,字花19期「走,走到一九八九」專題、「VIIV私物語」小專題。同年在尖沙咀自由戰士下辦「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詩歌演唱會。(因為直斥陳一諤而被安裕引述,竊喜)

一零年,護民女,入中大。把謝某小說〈六月.屠殺〉做成字花的捐款特製頸巾。

一一年,出版《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香港六四詩選》(與梁雅媛合編)。

中間還有離散的文章和詩,有時間再補完。檢視過後,自問六四可算融入生活,習慣應節,並成為我創作的重要題材之一。為六四做的事,在重複中推進,而且自問,算是,愈做愈好。如今在各處為六四做事的人愈來愈多,而我們的想法始終有著深厚的共鳴——你做或我做,認識或不認識,全然沒有壟斷或搶奪。維園必定迫爆,我一點都不擔心。



以前九十年代,那些優秀的人們,難以忍受六四的年年重複與無法推進,同一的議題和命題。可是,現在的人們都能安之若素,興高采烈地悲傷去。庶民的年代也自有其進步的力量。

而一件過去的事,能夠在日常中再生,並且始終進步,就如愛情,不因死亡或單獨存在而削減,無論如何是可貴的,帶來希望,證明了一點說不清而重要的什麼。

六四二三,紀錄是給自己和這城巿打氣。 六四共同體。讓我呼喚,六四共同體。每個人記住自己為六四做過什麼,六四也就如此通過我們而活下來。今年不至,明年再來,自由總比獨裁長久。

5/18/2012

無物的主體,虛無的愛

(刊台灣《文訊》五月號)


威廉.戴維斯.金恩的《收藏無物》(Collection of Nothing),本是一部難以分類的書。大量的收藏物件令它很像藝術文件集,而它若有所示令人無法不感到物件背後隱藏小說般的故事,而最後,我發現它其實是一本自白錄,一個看來不可能的故事由一個真實的人去承載並以第一身敘說出來,透過數量以千萬計、重量以噸計的收藏物,梳理人的存在脈絡:傷痕、記憶、執著、愛與不愛,意義與虛無。是因為我們都收藏過物件是以我們受之吸引,是因我們自身銘刻了虛無是以我們把自我認同寄託於它。

作者金恩是從事藝術的大學教授,本書開始於他中年婚變的日子,在日子過去之時他向內心回溯,以其無數他稱之為「無物」(nothing)去進行自我尋找與懺悔。人類的不幸本是共同——我們都曾有過幻滅的虛無,有難以對人啟齒的執著,自大與自卑,過剩與匱乏。

金恩說每個人都收藏東西,尤其在童年時。一如金恩,一如大多數的孩子,我童年也曾集郵,但因為身處當時仍很貧困的八十年代中國廣州,我的收藏也是數量稀少,不值得向人展示的。而後來我在九歲時移居香港,其後在念小學的數年間,我一直收集見到的香港女性名字(只收集兩個字的)。這個興趣不知是如何開始的(好像有一個荒誕的原因是希望做造句功課時可以一直用不重複的人名),總之我在報紙、雜誌、電視、傳單、學校名冊、電視周刊裡看到女孩的名字,便會將之抄寫下來,分類排列在最常見的大本紅黑硬紙皮單行簿裡。分類的方法是根據第一字排列,因為是手抄的所以次序很粗糙,並沒有按筆劃順序。香港特別的女孩名字不多,完全無法分類的很少,嘉、淑、嫻、儀、婉、怡、芳這幾個字是最常見的。我想總共收集了幾千個名字吧,我因此從小便能在很短時間內在大堆文字或極快消逝的字幕中一眼抓到女性名字。每當我翻看那些紅黑簿子,幼小的心靈裡竟生出一種安定感。是因為人的名字可以讓一個移居異鄉的小孩感到可以掌握周遭陌生的世界?是因為女性的名字讓我感到被同類包圍而不孤單隔絕?是因為女性名字的用字的溫婉讓人可以對之產生美好想像?

在虛無的日子我們需要錨具,定位自我在世界的存在位置。在消費時代我們倚仗擁有的事物,以一種後結構的方式揭示意義;而意義不免通往系統,那就是進一步的,收藏。同類型的物件,堆積,聚攏,圍繞著虛無的主體,它替我們展開世界,陳示意義,同時也把意義和世界收減凝縮到我們可以掌握的範圍。收藏物界定主體,以後結構的方式詠唱意義的詩篇。

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寫出詩篇的。有一個朋友的面書相冊叫做「I collect therefore I am」,看的時候好不羨慕。她是藝術家,收藏紙牌、胸針、碗具、錢幣、印章、鈕扣、松果,都是那麼精緻,總是讓我自慚形穢。我收藏的名字從來沒有向人展示過。初中時我收集在文具鋪裡買到的台灣產文藝書籤,國畫配古詩詞、水彩少女畫伴著抒情短句,風景照片與流浪的夢想,花朵和咖啡的日常生活……港幣1至1.5元,我只選自己喜歡的,然後接近全套買下,都收在台灣產的書籤收集冊裡,數量約計也有接近二千。以前我去的文具鋪子接近蕩然無存,書籤冊則收在家裡的櫃底。我曾向大學友人展示過一、兩次,看見他們眼中浮起狐疑而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神情:這有什麼好收藏的呢?它們格調不高,價錢低廉,實用性低。

這種帶著恥辱感的私密感,便是來自於金恩所稱的「無物」。金恩畢生努力沉迷於收藏無物:冰冷的舊五金如齒輪,圓環,軸承,橇座,好幾鎊的螺絲與鉛帽,三千張名片,撲克牌的鬼牌,七千張辭典裡剪下來的迷你小圖,幾百個信封內裡圖案,上萬種各式商品標籤,代幣,貼紙,鈕扣,過期信用卡或假卡,食物/牙膏/洗衣精/燕麥片的包裝盒……這裡提到的只是他收藏品的冰山一角。

收藏者往往喜好精美,講究收藏價值,對收藏物的知識系統津津樂道如數家珍。但金恩則相反。他一再一再強調,自己選擇的收藏品是別人眼中看來毫無價值的,很多是撿回來,舊物拍賣會上留到最後都沒人要的東西,使用過的,剪貼的商品標籤。他喜歡談自己的粗心大意、笨手笨腳、自卑與自憐,包括在舊物拍賣會裡購入一套但丁.加百列.羅塞蒂的詩集,並以為這是寫《神曲》的但丁。而他竟然後來真的去讀了這位名頭並不算響亮的前拉斐爾派詩人的大部分作品——這更能顯示出他無論如何要把偶然的命運執行到底的偏執。

《收藏無物》裡面頗有一點心理治療和精神分析的影子。金恩認為,他這種「撿垃圾」的執著,來自於他家中有心智缺陷的姐姐。金恩的早年生活深受姐姐的陰影壓力,他極欲將姐姐從自己的生命中排除出去,或是他自己的逃逸,或是將姐姐送入瘋人院。但到姐姐真的入了瘋人院時,在他心中又埋下了深藏的愧疚,以至自我厭棄。以至他到寄宿學校讀書,看到那些有錢的同學所收藏的精品,自慚形穢無地自容,反面引證他與姐姐無可迴避的血緣天命。收藏無價值的舊物,令他在富同學中成為特異、擁有尊嚴,也同時是他與姐姐生命的無聲印證。

收藏物其實只是意義的折射,如同月球折射太陽的光線,它本身並不內置那些意義。而金恩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收藏之物是如何「沒有意義」、會被他人棄如敝屐,這種反面辯證法,令他的沉溺看來像黑色吸收熱力一樣。

很多金恩的收藏,其實是他的生活軌跡,例如吃過的東西、看過的電影,也同時是他對外面世界的張望。我也有收藏電影票根貼在小筆記簿裡,在旁簡單記下和誰看過。這完全不是誇耀,只是想記錄生活。有段時間收藏停頓,因為我以為日後所有電影都會和同一人去看所以記錄已無意義。收藏—愛—意義,是本書的推演主題。金恩在書裡坦承自己絕望地需要愛,在情路上多番跌宕。收藏其實是愛;而如果收藏物介定收藏者,那麼等待被擁有的「物」,其實反映人希望被擁有:「我們生來就希望被擁有、被緊抱,生來就是可收藏之物,運氣好的話,永遠都被當成無價之寶。然而,愈認自己就愈容易自我懷疑。愛情中的交換(接受對方、給出自己)尤其如此。這時,價值的問題就會浮現。我們是全新品嗎?我們的裝幀缺損多厲害?書衣破角多糟?內頁褪色多嚴重?更重要的是,我們珍貴嗎?收藏模仿愛,而愛又模仿收藏。」

《收藏無物》開始於作者要結束一段婚姻之時。他的東西都被丟到車庫裡,也就是說,他再次到拋擲入一個孤單的境況,被迫認知並接受,有些東西除了對他自己以外,對他人而言全無價值。並且,這些他竭力擁抱之物,會變成他與親密的人之間的障礙——他之後交的女朋友,分手時說,她終於可以如釋重負,不再受這些收藏物困擾。收藏物令主體不再孤單,但那是在隔絕的主觀世界裡,在現實裡主體或許更形隔絕。

肯認孤單,同時回溯傷害。那麼治癒呢?全書結束於金恩最後找到了他的新婚,兩個女兒亦表示會接收他的收藏。我不禁認為,此章太有「療程完結」、「成功治療」的味道,失去了虛無之美。那些不能被治癒之物的悲傷光環。

4/15/2012

桃姐:重尋香港核心價值


(《桃姐》最後的票房是多少呢?台灣這邊是四億(與《那些年》一樣)。香港好像是逾二千萬,內地是逾三億。這個票房有什麼意義?就是不用看內地巿場的意思。《桃姐》投資千二萬,香港收回成本倒賺一倍,台灣已大賺,雖然內地收益還是最高,但已不具致命的牽制力。想到要拿了威尼斯才能這樣,香港的電影人的路也太難走了;反過來說,若不是自由執著堅守本位,也拿不到威尼斯。在這樣的弔詭交煎裡熱淚盈眶。

其文章是三月寫的,今日貼上來先賀《桃姐》大勝。實當日很累,文字沒有細心經營,亦無暇進入細節,心裡暗暗覺得要補寫一篇「《桃姐》裡的衣食住行」才舒心。但人在異鄉,所為有限。此文刊於星島日報「名筆論語」欄,是我從2006年寫該欄以來最後一篇。)




載譽而回的《桃姐》終於上畫,可見將還會囊括更多獎項,許鞍華上承《天水圍的日與夜》那種恬淡尊嚴,節制而溫柔的筆觸,到達了香港電影的一個新高峰 如果《歲月神偷》上次可以成功要求保留永利街,那麼按比例,《桃姐》應該可以成功爭取全民退休保障才對。

全世界都面對人口老化的問題;當政府不再視社會福利為必要的責任,而是視之為一項「社會投資」,那麼老人自然會遭遺棄,因為他們絕大多數已不能為社會帶來大量收入。從社會福利的角度看,關於老人的故事往往極其苦情,《桃姐》裡拍攝的私家安老院,往往被不少社福同人口中的人間煉獄。而難得《桃姐》是催人淚下之餘,全院又洋溢笑聲。鏡頭細膩剪接俐落,兩小時的《桃姐》蘊藉無窮,恰如那一首李商隱的「相見時難別亦難」,由神情古怪的梁天突兀誦出,妙到令人落淚之餘,佩服「真是何處想來!」


老者與舊物的尊嚴

《桃姐》每個場景和細節我都看得目不轉睛。片中Roger的家,深褐皮沙發、通花白沙發布和窗簾,小鋼琴,都是舊物,連電視都是舊式的大型顯像管電視。然而一塵不染氣度優雅,打掃的細心加上舊物本身極佳的品質,片中顯露出不卑不亢的舊物美學。桃姐是典型不捨得扔東西的老人家,明明是用瓦煲煮飯,電飯煲都還留著放在頂櫃。那關鍵的核心態度便是,好的東西何須更換,側面反駁當今所有電器都功能多樣但兩年必壞的器物文化。桃姐回家與Roger細細收拾東西,打開舊式雕花細巧的樟木櫳,翻出包好的陳年舊照,輕輕一句說這是很好的樟木櫳所以很乾爽,點出舊物不需外表浮誇有上千功能,只須物料上佳,自然可以忠誠地擔任職務許多年,守護人的記憶與生活。一如桃姐是可一不可再的五代家傭,整個家庭透過她來維繫傳承。
像這種低調美學,如今是常被貶抑,就如Roger那身風褸加格子襯衣,會被誤以為是修冷氣或的士司機。其實在桃姐細心打理下,Roger又如此挑剔,他穿的怎會是不好的東西?只是社會的眼光和氣氛變了。但透過電影低調但一眼關七的鏡頭與敘事,連舊日中產屋邨美孚,都得回尊嚴。桃姐與Roger攜手漫步,淡金的陽光映落美孚屋邨平台石凳,深綠紙皮石面溫柔含蓄——像在說,我們如此很好,就讓我們一直這樣可以嗎?香港近年的集體回憶與保育思潮,《桃姐》不正面剖析卻盡得訣竅。保育不是富貴議題,拆開不過是衣食住行四樣,借Roger與桃姐的故事,我們重得在貴族化浮誇化的城巿氣氛中,深思何謂質素與原則的堅持。

香港核心價值

以前有人說過,以前外國人最讚賞香港人什麼:外國人在半島一拈起煙,旁邊馬上有侍應點火,反應快、時間準,貼心到出乎想像。這或者也叫「僕人道德」,尼采也許不會激賞;但回頭看看當今社會,我倒明白了。

看看桃姐,走一天買幾袋菜回家,只是煮三樣菜服侍一個人,其專注、花功夫,說是千錘百煉的繞指柔,亦不為過。香港以前,即使街巿小鋪、販夫走卒,亦多這種用心之人,不少老茶餐廳,十多塊的一杯奶茶,是師傅眠乾睡濕清晨起床弄來。如今,都靠門面了,東西貴了,老鋪還被迫走了。所謂核心價值,在我們眼前消失。

正如《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貴姐,桃姐也是許鞍華以女性寫香港核心價值的爍爍之筆。桃姐勤勞誠懇,忠誠儉樸,自力更生,凡事親力親為。奉主至忠,但其執拗處,連威嚴的Roger之母都拗她不過;她本身的要求亦高,女主人煮來的燕窩,若是腥的也必直說。若說政府也是巿民的僕人,還看我們的官員首長,收好處、北面折腰、搖尾求榮,統統不如一個識字不多的桃姐。此即所謂核心的淪喪。

是香港人要求高嗎?桃姐會說,這只是基本。而我們之所以這麼沮喪,是因為我們見識過桃姐那樣的水平,不甘心今日的墮落破敗。

溫柔

最近看《老年之書》,作者搜集宗教經典、文學名作、哲人名言等大量材料,組織了關於「老」的全面思考,助我們面對老年。像英國的文人凱薩琳.雷恩,便以「冬天的伊甸園」作為「老」的意象:

「未知的已知的大容顏
你在我的全部日子看顧著我
比愛人的臉更可愛,
比已說出的文字更有智慧,
像我們生存與活動的地球一樣單純。」

這是老年人的目光,其態度接近中國人的「知天命」,而充涵包容與徹悟。

《桃姐》便有這種大度眼光,像桃姐不計較堅叔借錢是尋歡,「佢食得落咪俾佢食囉,食得幾耐丫」。桃姐的目光引領出寬恕與懂得的世界。桃姐身體好轉、變壞,全無重大事故,情景恬淡而節奏輕巧,淡淡幾筆交代,反而顯出時間的不可逆轉。電影最難的部分是Roger放手任桃姐過世,甚至當晚上大陸工作,交代醫生如果捱不過便直送殮房。在一部溫情電影裡,如此舉措要不顯得絕情荒謬虛偽,更進一步令觀眾產生體諒之心,實在不容易,各方面的配合都是爐火純青。

《桃姐》不怨不爭,對於「時移世易」無一句怨言。裡面也沒有用「年輕一代」去反襯桃姐的難能可貴,反是讓人慨嘆是桃姐太好了,好到不可能的地步。都說香港文化的蓬勃是不可能複製的奇蹟,一如桃姐已隨東流去,真人真事無法複製,但偉大的電影卻讓我們在不可能中看到可能性,並期許,我們,香港,還有更好的可能,因為我們看見過不可能的事物。這種自我期許,願亦是香港的核心價值。


4/14/2012

金像獎競猜

 金像獎周日揭曉,我竟然不在香港,並且因為要開工而不能看直播,只能在這裡聊記一筆。想起去年一起捧《打擂台》,贏了之後互通消息、FB洗版,多麼開心。今年無論如何定是《桃姐》大勝,但我還是懸心那些既生瑜何生亮的電影,並且很想鼓吹一個「香港人看金像獎」的風氣。(我在這邊先求網上直播觀看方法!!)




最佳影片:
《桃姐》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導演:
許鞍華(《桃姐》)
杜琪峰(《奪命金》)
徐克(《龍門飛甲》)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最佳編劇:
 陳淑賢 (《桃姐》)
韋家輝、遊乃海、陳偉斌、歐文傑 (《單身男女》)
麥兆輝、莊文強(《竊聽風雲2》)
銀河創作組 (《奪命金》)
述評、姜文等(《讓子彈飛》)

最佳男主角:
劉德華(《桃姐》)
劉青雲 (《奪命金》) 劉青雲真係命苦,今年兩部戲都不錯,但卻遇著許鞍華手下的劉華,還有姜文……真係好慘,我點都會支持《奪命金》裡的兜踎古惑仔的。
劉青雲(《竊聽風雲2》)
姜文(《讓子彈飛》)
葛優(《讓子彈飛》)

最佳女主角:
舒淇(《不再讓你孤單》)
湯唯(《武俠》)
葉德嫻(《桃姐》)其實葉德嫻贏就贏硬,但係陪跑個D可唔可以唔好咁廢呢??
高圓圓 (《單身男女》)
周迅(《龍門飛甲》)

最佳男配角:
王羽(《武俠》)呢一組好難揀,四個甘草都好得人中意……好啦我都係揀錯置的獨臂刀啦
秦沛(《桃姐》)
謝霆鋒(《新少林寺》)
盧海鵬(《奪命金》)
曾江(《竊聽風雲2》)

最佳女配角:
惠英紅(《武俠》)
秦海璐(《桃姐》)嘩呢組仲難揀,雖然我係惠英紅忠實粉絲,但係秦海璐在《桃姐》裡真係好勁呀
蘇杏璇(《奪命金》)
桂綸鎂(《龍門飛甲》)
劉嘉玲(《讓子彈飛》)

最佳兩岸華語電影: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金釵十三釵》
《非誠勿擾2》
《星空》
《賽德克-巴萊》名單太渣,只能揀這個,如果其它片子贏了我都欲上吊。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不再讓你孤單》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無印象,亂揀的。值得留意的是五居其四係類型片。

最佳服裝: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
《鴻門宴》支持MARLBORO CROSSOVER楚漢風服裝
《讓子彈飛》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不再讓你孤單》好啦,就呢個啦
《出軌的女人》
《武俠》
《新少林寺》
《奪命金》

最佳攝影:
《武俠》
《桃姐》余力為!!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剪接:
《武俠》
《奪命金》
《龍門飛甲》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音響效果:
《武俠》
《龍門飛甲》
《鴻門宴》
《竊聽風雲2》
《讓子彈飛》

最佳動作設計:
程小東《白蛇傳說》
甄子丹《武俠》
元奎,元德,李忠志《新少林寺》
元彬,藍海瀚,孫建魁《龍門飛甲》
薛春煒,李忠志《讓子彈飛》

最佳視覺效果:
《白蛇傳說》
《武俠》
《畫壁》
《龍門飛甲》華人電影界迄今最佳3D效果
《讓子彈飛》

新晉導演:
曾翠珊《大藍湖》
潘源良《出軌的女人》
葉劍鋒《金不換》

最佳新演員:
蕭敬騰《殺手歐陽盆栽》
連詩雅《喜歡夜蒲》
鄭爽《畫壁》
吳千語《開心魔法》
盛鑑《龍門飛甲》

最佳美術指導:
《武俠》
《新少林寺》
《龍門飛甲》
《鴻門宴》
《讓子彈飛》

4/13/2012

藥劑

培訓時所有人都過勞,我卻連續幾天,早上醒來,一睜眼就想回書區。

在書區裡泡到很晚,離開時頸子都要斷掉。放工在大樓外抽煙時,會累到想像不到如何能夠回到酒店裡。

但在書區裡,則如有咖啡因,會有一種彷彿可以無限做下去的幻覺。

********

以前有個玩塔羅的朋友,算到我的生命數字是7,塔羅牌是戰車,她第一句就說,我受不得騙。也許是小時看太多偵探小說,我確有一種弄清事情來龍去脈的嚴重執著。

2011年八月我去了上班,每天超過十小時,而且很耗神,我沒有全職工作經驗,完全被人事、資訊和運作流程淹沒,屬於那種精神上收唔到工的人。一星期起碼有三天,會在床上大叫「不想番工了我要留在家陪人玩」 。然後被勸阻,說如果工作做太短的話對於我自己的人生來說也會是污點。並因為有人說相處的問題有錢去改善生活質素就可以解決很多,我便想著要儲錢,換好一點的屋子,讓生活可以好一點,要把享受延遲,要為未來捱過去。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想法,但那時我竟然的確是這樣想的。

在不得不離開家的時段裡,發生了很多事。聖誕後我請了假,坐在家裡嘗試梳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因為徹底的不在場,用盡智慧也不能知道。僅僅是無知就讓我兇猛流淚。沒有時間的人,即如瞽瞶無耳目。此所謂鞭長莫及。

此亦好老土好白痴的上班族死局,而我竟然遭遇。

我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弄清發生什麼事。在我東拼西湊在地上摸索殘渣的時候,事情又繼續發展。我一點一點竭盡心力推移自己的極限,但我永遠比它慢。無非是因為我負重太多,想得太周折,一定要根據自己的原則、方式和價值去做,而又缺乏天資。(「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佢好輕易就做到了。」)

我相信過的話,後來證實是錯的。我不肯認同的判斷,後來證明是對的。

如此種種,沒有辦法轉過來。每個人生命都會有坎陷或者死角,腦中一顆壞死的細胞,逐漸擴大漫延,終於整個人癱瘓。

********

抽煙時我會清楚辨識到,麻醉和逃避的誘惑。幾乎每晚都問自己,麻醉好嗎,可以麻醉著活下去嗎。但我始終傾向酷烈鮮明的痛苦,無法想像生命以長期麻醉的狀態延續。只是早上醒來,就像條件反應,想要回書區,想要做庶務,想如一張廢紙條子夾在茫茫書海裡,無厚度,消失。其實,就是怕痛吧。

我傾向痛苦和清醒,但是無法承受。這如同我希望自己的愛是無限的,但遠遠做不到。我是來學習接受現實的,可是我確實看不起一個接受現實的自己。孤單是我所習慣的,恐怖的是前所未有地對自己失望。



4/11/2012

太平洋

自從B對我說,「對住太平洋,就無乜野好諗架勒」,之後我就把太平洋設定為新的遠方。B的眼眶深邃,兩頰削陷。連他都說可以無野諗,大概就是無野諗的。我要去到太平洋,我要無野諗。

在基隆九份遠遠看見太平洋,反而陷入嚴重的太平洋情結。於是想起小時候唱k時常常唱的這首歌,現在看起來真的leung爆(並懷疑這麼長我以前真的唱完過?大眾的時間已經不同了),但我還是那麼喜歡鈕承澤,裡面他把XO從任賢齊手裡搶過來往自己咀裡灌的流麗手勢。




對仗工整,分割對稱,是在變化裡的重複,海的重複,海的動盪,濕重的疲勞。有節奏的頹廢,無所謂的推進。小時候只知「無日無夜無條件」和「風言風語風吹沙」,日夜顛倒的文青生活。往前一步是黃昏,退後一步是人生。到得算是能夠引用這句的時節,身邊的人都說這歌太老,沒人認識了。在台灣反而找不到一起唱〈傷心太平洋〉的人,也算是夢裡不知身是客。其實這是黑幫小混混的情懷,我何時真曾有拿過西瓜刀在街頭奔跑呢。可是心裡這樣認同,我有什麼辦法。

小時候看到任用槍指著鈕,二人共患難的過去與割裂當下對切的蒙太奇,心中大痛。我一直是那種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富貴的人。跟講品味的人講義氣,跟講義氣的人講品味,什麼都搞錯了。

其實身住亞洲,太平洋算是伸手可及;YOUTUBE叫出〈傷心太平洋〉,也是彈指間的事;但問題反在於,蜿蜒的路徑並沒有畫出,人生在瞬間短路。遠方不是遠方,過去不可回溯,便只能在兩者之間的當下茫然失措。無所謂的主體迷失,我決定去收集關於太平洋的資料。



4/09/2012

夢與現實

夢見怨恨的女孩,對她說了想說的話,一切就如計劃的一樣。醒來卻覺得虛無荒涼,什麼都想放棄,並變成一個有禮的人。

對於某些人,我想他們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事。
對於我自己,或者學習宅男的口頭禪——這機會不屬於我。

所以,如果能放棄讓他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的機會,或者我就會變成平靜。

(後來發現,在我罕見地做夢的時刻,原來台北有輕微地震。地震也僅是可以搖動我怨恨的夢而已。 )

4/08/2012

MAKE THE POINT

趕時間、很不耐煩,男人對著電話皺眉道:「你要講什麼?MAKE THE POINT啦。」

是公事麼,是下屬麼,是一個笨拙而常做錯事的下屬吧。

以前也曾覺得,萬事萬物,只要變成被吐出的話語,就需要有POINT——看法,對待,處理,清潔俐落,結構分明,大刀闊斧。

後來,見過有些人,對話好幾小時,就是在一套文化語碼裡轉來轉去,你是哪套電影裡的誰我是哪本小說裡的誰,無盡延異,把酒言歡。我驚異於這種延異的遊戲,經人解釋,我便明白,其實對話的重點不在於內容的訊息、論點、結果、後續行動,重點僅僅就是對話的延續。關係、情感、氛圍的延續。在這種空虛的對話裡,我們彼此,尚未變異,尚未斷絕,並且愉悅輕省,懸擱在各自分裂的想像裡而又並存,甚至有起舞的幻像。

是的,頗有一點《戀人絮語》,法文的絮叨,一種沉迷在懸擱裡的狀態。

站在上述一切的反面,這一句MAKE THE POINT。如同刺耳鬧鐘之於懸擱之夢。如果少年維特聽到這一句「MAKE THE POINT」,將要如何回應?(THAT'S NO POINT TO LIVE OUR LIFE)少年維特會接受一個像上司的對話對像嗎?他要如何方能從德國莊園走到現代辦公室上司的房間裡?

向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向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

只須改變一點點,我們就會進入一種更荒誕的狀態:

由一個期期艾艾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總是無法選擇適當字句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其實無話可說僅僅是想維持連繫的人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無法簡化文章與語體的作者說,MAKE THE POINT。
由一個曾經跟人說MAKE THE POINT的人說,MAKE THE POINT。(有趣的是這一句不能成立,因為它內含自反結構,射向自身的箭鏃必須由「向」這個字的機括啟動。)

一向過於銳利扎手,從來沒人對我說MAKE THE POINT,不過凡事總有第一次。無法不興起一種惡作劇式的報復念頭,我想自己變成一束音波,寄居於男人的電話裡,在他每說完一句話時以冷酷的聲線播放,MAKE THE POINT。當然也許到最後,只能在我自己的腦裡放置這束音波,不斷重複,MAKE THE POINT。

我們的箭鏃總是射向自身的。

根據上面的小小實驗,我們甚至可以說,唯有射向自身的箭鏃才是銳利的。
 


3/25/2012

記黑暗的起始

上班不能上網,中午偷偷上雅虎,得知689狼當選,身子一陣陣寒上來。無法上FB,又擔心朋友在會展外已出事,打了個電話回香港。回來,FB上一片哀悼之聲,林忌戶口即日被封。香港進入極權時代,許多本來分散分裂的個體,在極權的時代我們都重新成為戰友。我看看許多安靜的朋友,也許將來,你們也會覺得香港的自由空氣太稀薄,希望到時,你們身邊還有可依傍的同伴。(狼還會讓零三七一的五十萬人重演麼?)

特首選舉臨後,許多人把身家性命押上去,想力保香港還是那個自由的香港。畢竟知政治不是賭局,有時一天太長,但像唐爆時只剩八天,畢竟太短。是我們公民社會的力量太弱,回天無力。但香港何以就要遭這樣的結果呢,我們的意志表達從來不止冷嘲熱諷、我們的土地也不是沒有生長出過美麗的自由的殊異花朵。為什麼要這樣,我們的社會將要為此付出何等的代價,在黑暗時代的邊緣,我眺望眼前的深淵,以囈語肯定自身的存在。2012,很冷的三月。

過了34歲生日都沒有更新BLOG。

--------------------------------------


我土星在第一宮,人生遲緩、艱難。以前老師說我是會被小水坑浸死的人。在某些事上,我要花很久的時間,才弄清楚發生什麼事。

「對你來講好難的事,人地好輕易就做到了。」過了34歲,聽到有人跟我說這樣的話。或者我是在一個殘酷的世界,有標準、有比較、有勝負。以前竭力不讓自己進入這樣的世界裡,但後來魔法消失,真實的荒漠裡,到處是比較,到處是勝負。

你知我成世人,就係羨慕人地好開心好無辜咁篤魚蛋。

但當然,年輕的時候,什麼都比較輕易。人老了是會變的。什麼都會很難很難。

《嚦咕嚦咕新年財》裡,梁詠琪小家而真實的哭泣:「你梗係咁講啦,你鋪鋪摸靚牌,要乜牌有乜野牌,你梗係咁講架!」傷心的詛咒滴在麻將牌上。有些偏執,是因為受過傷害。

(0:57:00-0:58:07)


凌厲,堅執,奏效。一個蠢女孩的傷心,也是貨真價實的傷心。(不過,梁詠琪短髮、長腿、瘦、平胸,可能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詛咒都靈一點?)

劉德華跟梁詠琪說未係時候,但是,其實他也需要時間,證明自己的確做得到自己口中所說的大道理(好牌爛牌都係咁打)。而因為他做得到,梁詠琪才跟著變好。

我有時相信,一個人應該做到所有他口中說過出來的話,而不是只有重大的承諾或原則才得到實現。也許,這就是我做什麼都這麼難的原因。

---------------

我們荒涼的自負。因為時間過去日益長大而無法摺疊放入箱盒的大手大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