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2009

此身猶在堪驚

以前鯨鯨的明日報新聞台「cool memories」常常會有些post,大概是報館下班後喝了兩口酒放鬆後的效果,一付劫後餘生的語調,像一個人,重複著「過了過了」的自我安慰。然而看看,又似乎是沒什麼重大具體的事。再後來,我突然明白,那是媒體機器的軋軋聲,報紙截版,死線像一盆熱湯掠過髮際那味道太近,什麼都不管了一股腦的推出去,你全然覺得是意志力挾你超越不可能。而時刊又是過目即忘的,報紙隔日便過時,而即使是字花,若它沒有執笠的可能,就消減購買收藏的欲望。極端的意志爆發,隨後風過無痕,這便是媒體人身上潛伏的小恚。

《字花》做順了,本以為沒什麼難度,今期因為做「走,走到一九八九」和「VIIV私物語」,可以邀稿的人太多,篇幅和時間永遠不夠,這對我這麼貪心的人來說就是懲罰,腦里萬箭齊發,行軍佈陣牽一髮動全身,保留十萬個可能,那邊死線轉眼就到。編刊物除了務實執行,實在也是意志。結果埋版那晚,四個編輯一個經理一個排版師,埋版埋到六點。次日我還要交稿,千多字寫五四運動——篇幅與內容如此不合比例,唯有靠意志和無恥才能完成吧?還把做碩士論文的筆記翻出來,星期五終於交稿,然後因為大哭過後非常疲累,下午睡倒,黃昏時在床上未醒過來就煩躁得不斷跺腳自罵,為什麼要睡為什麼要睡還有這麼多事沒做——結果到清醒時才想起,要馬上交的東西我都交了。我是可以睡的。

(雖然我還欠人三篇文)

有人笑我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又解說「氣魄」,如何氣魄不足便一口氣提不上來,說的昏昏忽忽,我也沒太記得住。我只是想,魄力不足,不單是事情沒法做得完滿,其實也許也會讓作息的機痕印在身上。也就是說,工作完成得不好是魄力不足,連可以睡的時候都不讓自己睡,也是魄力不足。



亂麻心緒 策蘭

孟明 譯(選自詩集《棉線太陽》)



亂麻心緒1,我認得

你小魚般蜂擁而來的

刀,


沒人比我更近地

迎風而臥,


沒人像我

被冰雹的旋風擊穿

刀鋒一般預備出海的

大腦。




HEDDERGEMÜT, ich kenn

deine wie Kleinfische wimmelnden

Messer,


härter als ich

lag keiner am Wind,


keinem wie mir

schlug die Hagelbö durch

das seeklar gemesserte



HEDDERGEMÜT

一詞是策蘭生造,孟明譯為「亂麻心緒」。寫此詩時,策蘭正在巴黎精神病院治療。

——但當然也不是非要用這種方法去說自己才可。有人教我「今天只做一件事」:

發覺這世界永遠太少深刻
因此花一天改變一切習慣
發覺這世界永遠太多蹺蹊
因此花一天擁有一切運氣

我竟有天會與那種旋律有關,這真是讓我自己非常驚訝。

4/30/2009

大處著眼

《中大學生報》文章〈情到濃時不如開房〉(下稱〈情〉),受《東方》、《太陽》、《明報》和《星島》報道。這次沒有05 年情色版事件鬧得那麼大,也許是因為道德塔利班沒出手。除了《東方》《太陽》的專欄作家聯手攻擊《中大學生報》(與《蘋果》專欄一同追打陳一諤相映成 趣),另外也有兩位女性專欄作者激烈指摘學生報,並諷刺大學生高舉言論自由來胡作非為。

純粹言語的批評不等於影響言論自由,程翔叫想為中共屠城洗脫罪行的人收聲,並沒有影響這些人的言論自由。〈情〉一文當然有可指摘的地方(看時想起張愛玲看 自己的少作的詫異「這樣就完了?」)。有女作家甲質疑〈情〉一文「顯出大學生的視野走不出九龍塘和砵蘭街」;確然,討論「開房」實在不應止於資訊提供, 「情慾空間」的相關範疇絕不止金錢;可以將開房置於「私人空間」、教育建制、消費社會的脈絡去探討,如果只講房間設備和價錢、顧客感受,那就像「九龍塘╱ 砵蘭街=性交(易)」的聯想一樣簡化平面。但若如作家乙般激動,稱學生報在散播「病態價值」,則未免過態。噢,我們的警方槍殺少數族裔後還將之抹黑為野人、傳媒天天嘲笑藝 術與文學、歧視新移民和綜援人士的專欄作家比比皆是,大家照單全收;一篇淺薄平淡欠缺鹽花的學生文章,就散播了「病態價值」?到底是要性交不開房,還是乾脆不性交,才算是不病態?

作家甲直言自己打心底裏看不起大學生;作家乙則指大學生「飽暖思淫慾」,還質疑開房價那幾百塊會不會是grant loan, 「下一步會否指導同學怎樣去援交來增加收入」?這種推論就等於,看到小男孩看鹹書就認定他將來會成強姦犯色情狂。我也常對年輕人勞氣, 不過一直小心, 自己有沒有顯得bitchy?說話有沒有理據和邏輯,是不是真的能夠以理據和學養說服人?

誰的眼中有樑木?社會喜歡消費大學生的各式負面形象,暗自發泄成年人自己在社會及人生遭遇挫折、歷年積下的鬱結。也是因為《東方》報道,才令本地獨立樂隊 「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被警方問話,聖誕音樂會取消。性喜獵巫的報紙,揭過一版就是馬檻肉光;而是否像叮着血肉的蒼蠅那樣圍着性話題嗡嗡叫,就可保證自己 在中學的巿場?

我也參與過中大學生報。那時要追讀學生報以前的出版,六七八十年代的學生報視野高闊, 什麼蘇聯專輯、「誰說要一夫一妻」、「性解放」、「被背叛的工人階級」……現在看來是嚴肅社會或文化刊物的水平。我們比不上前人,但也把高遠的理念當成自 己的目標,自許有骨氣。學生總想保持自己的想法和態度,不受他人影響。不過也許他們沒想到,現在社會對他們的敵意有多深。

〈情〉一文的作者洪曉嫻,參加過我教的創作班,不過她總因補課、考試等原因而遲到早退缺席,我實在不算是教過她。但她根本不用我教她什麼,中五那年就得了 青年文學獎的小說初級組和小小說初級組雙料冠軍。十幾歲,也算一鳴驚人,她搞詩劇、出學生作品集,手筆都與那種唯唯諾諾的學生不一樣。日前在她老師梁璇筠 的詩集《水中木馬》發布會上見到她,我說,那樣一篇純粹白描報道、指南式的文章,好像假設了現在的大學生連做愛的地方都不會找,我會覺得編輯取向幼稚得有 點怪異。她聽,點頭,說那本該是一篇小說,因集體議決而改寫成指南。然後,我們就轉談詩歌和六四。中大學生報十幾年來每年出六四特刊,今年與諸間大學聯手做,而她小時候就自己去六四集會。洪曉嫻的泡泡裙超短,人工睫毛玫瑰髮飾高跟鞋……我不認同的衣著風格。但這又有什麼所謂呢,讓我們從大處着眼,談更有意義的東西。若我們總以小報的醜化角度,向大學生、知識分子、藝術家、詩人等等負責捍衛社會良心的人潑糞,到社會變得是非顛倒時,就無人可以挽狂瀾於既倒。

4/28/2009

搜尋器小劇場

有搜尋「64事件是谁发动的」者來到本blog。這個問題的發問方式彷如來自另一次元,令我想起「一小撮不明真相的群眾」這個詞。為什麼不相信群眾運動的自發本質?這到底是必有「幕後黑手」的動亂式官方想像,還是陳勝吳廣揭竿起義式的奪天下?發動者是胡耀邦嗎?以貌似病逝的自殺來發動一次群眾運動?

六四事件是誰發動的?
有人在旁邊哼了一聲:「上帝。」




文明單位:學運與歷史意識
嘉賓:吳志森

4/26/2009

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笨柒

今天四月二十六日,一九八九年「4.26人民日報社論」發表20年,題目是「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當年這篇社論激起民憤的程度我還記得。裡面有些句子如「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喪失殆盡,全民族振興中華的宏偉願望也難以實現。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將變為一個動亂不安的沒有前途的中國」,不就是現在用來為屠殺辯護的藉口嗎?鑑古知今,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

又如「廣大同學真誠地希望消除腐敗,推進民主,這也是黨和政府的要求,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領導下,加強治理整頓,積極推進改革,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來實現。」這種論調一口咬定民眾不能(「不能」既意味著沒有如此能力,也意味著不准許、將以武力制止)自行追求民主,並且首先將「治理整理」的威權統治置於首位,本身就是極權統治的語言。與其質疑參與民運的平民和學生別有用心,質疑口吐這種極權語言的人,是為了已有的戀棧權力和利益,將事態激化以威嚇民眾,不更合理嗎?

有些人喜歡假設「如果學生撤離廣場,六四就不會發生」;但為什麼不是首先冤屈民眾、激起民憤的四二六社論,要為事件的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的流血結局負上最大責任?除非我們先設政權做的一定是對的。誰都可以這樣假設:如果不是四二六社論激發民憤,中共肯和平改革甚至交出政權,根本不會出現最後的流血。

四二六社論所顯示的,整個中共對六四的詮釋結構就是:肯定民眾原有意願良好-->區別少數「別有用心」的刁民-->誇大「動亂」程度-->挾持經濟成果,將「黨的統治」等同「中國安定」-->肯定武力鎮壓。結構如此,語言的左派色彩輕重,則視乎時勢略有分別(比如現在不敢號召全國人民一起鬥爭了)。正是以最政治的語言,去否定民眾正當的政治要求,而又抹殺要求的政治性——再後來的更不上道,連自己的政治都抹殺。以後再有另一班仆街講同一堆廢話,我們也要把它認出,不要被迷了眼睛。

***

前陣子被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煩擾,一些明明在九十年代初就已清理好的問題又被不怕重複的人推倒再問,我翻看各種u-tube,氣到極處,自己在床上彈跳大叫:這些影像一定是假的啦,如果是真的,怎麼還會有人質疑它沒發生過、敢對六四死傷者輒動事實層面的質疑?一定是有人發現了片場的痕跡、攝影機、收音器穿了崩,否則這種種震撼的影像怎麼可能不把人打動透?

再後來機緣巧合,發現了這個u-tube。




在plurk上傳這個u-tube,幾個朋友都說「看不下去」,我又何嘗不是哭到頭昏眼花呢。影像敘事能力極高,另外還加上一般新聞片段不會有的歷史冋度:從毛澤東時代被權力策動的集體、齊齊集集的隊伍衣著,到後來八九不修邊幅的絕食青年,到最後,獨自站在坦克前面的白衣王維林。原來都是由《天安門》的片段剪成。我是所有民運歌曲都承受不了的人,別說是梅艷芳唱的〈血染的風采〉了。我們一起看,有人頂唔順,中途大叫「一定是假的!片場!全都是假的!(此句突然國語)」,我想他不大叫反話,便會因為承受不住真實而哭出來吧。我就在旁邊,貨真價實地滿臉掛淚,顆顆飽滿。

我們將這樣渡過今年的春夏之交。來,朋友們,不要懼怕憂傷,反而要懂得它,讓它所能引動的力量,在你身體裡流動。

玫瑰的美兒



劉美兒來到太子,找我午飯。我們去吃壽司,我發現原來這樣會令她吃得比較多。這幾天的確是吹面不寒楊柳風,但雨下得不止沾衣欲濕,我是家裡開窗都不知要帶傘的人,一下樓就後悔,而美兒對雨勢的評論是「還不知要不要打傘」。結果我的眼鏡片滿是水,她的化粧溶掉。

她送我健碩的紅玫瑰。我穿扮biker jacket的白風褸,她一貫滿頭MK金。我們穿越花墟,旁邊突然傳來翁倩玉的歌聲,我們兩個馬上有反應。雨中擺著開放的紫羅蘭、薄荷、九里香、牡丹、海棠,人們在濕滑地面上魚貫而過,命運是對手永不低頭,這是春天啊,美兒。

4/24/2009

my little airport: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




爽爆!

詞/曲/編: 阿p 唱: 阿p/ 通利的阿賢/ thomas/ sot kanin/阿花(抗爭兒歌合唱團) video: unknown

瓜分 讓我們瓜分
林瑞麟 每個月30萬元的薪金
讓我們的新碟 會有更好的錄音

攤分 讓我們攤分
除開三十分 每人都仲有萬幾蚊
讓我們每個月都會覺好瞓
這件事雖不能發生
但諗下亦開心
林瑞麟本身 都應被瓜分

然後再瓜分
讓我們瓜分 警察對我們社運人士的兇狠
告上法庭不會被當襲警再監禁

攤分 終極地攤分
攤分香港政治權力的核心
權力歸於人民
領袖應該 由人民普選產生

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
或者到時已經過身
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



我覺得呢黑白版更加襯首歌。

4/21/2009

文明單位

1. 文明單位:圖文創作(暨《鉛筆擦膠》、魔幻城巿)
嘉賓:ky、甄拔濤

2. 文明單位:香港電影(電影金像獎八卦吹水)
嘉賓:陳景輝、周思中

拒絕

幸得高人指點。

我曾在豆瓣,因為貼幾句紀念六四的詩,而被一個小組的管理員,網名范子s的,指為政治立場偏激、危害小組生存。本來我一直與范子s激辯,但當他使用「政治立場偏激」來label我,我就馬上退出了小組。結果那帖子連豆瓣都沒有刪掉,小組的活躍成員卻因辯論而大多與我一起出走,轉向了「香港與文學」小組。(按:豆瓣的帖子突然被豆瓣官方刪除,有關記錄請見這裡。)

范子s是網絡上有點人認識的文學青年。書讀得不少。那次辯論,網友如陳某、思存、伊卡等都參與過。我認為范子s長篇大論、亂引理論然後亂解、在語言和邏輯上有繁密不可勝數的核心錯誤,而且喜歡把責任全推到別人身上,這些看法普遍得到參戰的網友認同。例如當有人說他沒有好好運用管理員的權力、擔當管理員的責任時,他作出以下解釋:

「管理員」:有個人叫 「陳樣衰」,雖然佢個名叫樣衰,係唔係等如樣衰?他有「樣衰」的權力,但如果佢個樣一點也不樣衰,單憑他的名字就把它歸納為樣衰,是簡單而充滿偏見的表現,更是「沒有觀察力」的表現。我是一個管理員,我也不是一個管理員。以為管理員是我唯一的身份 (以為管理員是我有perform的一個identitiy) ,並作出無理要求,是你不能意識到身份只是一個意識形態下的建構(construct),並非一種可實體化的「本質」(intrinsic essence)。
  
以上不是特殊例子,類似巨型謬誤范子s可以一段製造一個以上。分析范子s的邏輯謬誤,給我們不少快樂時光。後來因為數量實在太多,玩到厭了。 有朋友懷疑,他一直在看我的blog——所以我一直猜想,本blog讀者裡恨我的不少。我從來就是背負恨意在維持這個blog的。

但我今天想改變做法。以前大學時上莊,六四是基本檢驗點:如果六四立場沒達到基本一致,這支莊就不成。現在看來,這真是一個良好例證,教我們如何把人群分殊、看清自己的路。現在是消費社會,讓一個人無法消費就是打擊其在社會上存在的主體感。所以我要很衷心地說:那些會認為紀念六四就是政治立場偏激的人,我沒當你們是我的讀者,本blog不為你們而設,我沒責任及興趣去cater或entertain你們,過主啦唔該。

貼紀念六四的詩都被扣「政治立場偏激」的帽子,這是荒謬的事。確實,范子s和陳一諤,都是港大社會科學院的。這次關於陳一諤的筆戰,因為被轉貼到反陳一諤的陣營,所以惹來不少話都講不好的人,有的突然一付顧客口脗,有的有「妄想陳一諤被迫害症」,一個不好彩,可能都是港大同學(必須指出,陳一諤的語文能力比這些人都好,怪不得受他們擁護)。我不是港大人,不知道港大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幸好這些人都來得有因,是因轉貼,是因舊仇,不是隨便就可以遇到的。前天與前輩談通宵,他淡淡道,左派陣營這些年來對港大做了很多滲透——前輩不是什麼死硬民主派,「滲透」這個詞都會出於他口中,看來只能是事實。他繼續淡淡道:我有生之年也應該看不到六四平反;再過十年,要求平反六四的人可能已經成了異端了。我一時大慟,說,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說——但一如陳滅我轉瞬又反彈:既然將來我們可能會成為被打壓的異端,而此刻我們留手對方將來也不見得手下留情,那麼現在就把握機會,去到盡!所有壞消息我們都消化了。

4/18/2009

更有意義的事情

筆戰令人氣旺盛、我血脈暢順,但令稿件甩漏、時間混亂,應該做別的更有意義的事情。例如捧李智良、谷陳智德、給梁文道寫序。我向某人這樣說。


不再是自己的房間

有天醒來,赫見香港電台主辦的「2008《香港》書獎」候選名單中,竟有李智良的《房間》。這真是沒有預料到的事。我總是被超出預料的事激發暴走。

如梁文道所說,「李智良簡直是驚天動地」。去年幾乎所有有書評版面的報章刊物,都有《房間》的書評。教寫作時要學生開張五官去感受城巿,在影印室遇到同事,原來《房間》都是大家的教材。《房間》是拿去哪裡都不會給香港丟臉的書籍,就算書寫最私人的糾結時,那語言都是一種語法混雜錯亂,唯香港才能產生的體裁。對於那些認為「後殖民」只是一時的學術蛋頭熱潮的人,《房間》以血肉證明,「後殖民」是我們的生存狀態,纏織在我們的政治經濟性別甚至感官裡。

李智良應該是2008年香港書獎候選書籍作者中,最年輕和貧困的一位。和我等從小便想法「吃文學飯」的不同,李智良不參加比賽,甚至不主動投稿。這當然是classic的作者傲氣,不會輕易把自己的文字放諸他人的標準之下。李智良喜歡布朗修,布朗修這樣寫:「鑽研詩歌者應當抛開一切偶像,應同一切決裂,應當不把真實作視野,把前途視為逗留之地,因為他沒有絲毫期望的權利:相反,他應當絕望。鑽研詩歌者亡,遭遇死亡如深淵。」觸目的任何文字,聽到的每一個問題,全部的通訊,他總是切切追問,用自己整個的生命重量去質疑。——這樣活不會太累嗎,智良。的確就是這樣:我們都會說「個人就是政治」,但沒有很多人能像李智良,真的把「不斷質疑」的原則貫徹到自己都難以承受的地步。

然而原則也不一定拒人千里。在台北書展我當主持,問問題稍有粗疏,智良馬上直斥,我還要替他把罵我的話翻譯。接著他再罵讀者和聽眾,我看著那些年輕人霍然變色,節目還未完就離座,又折返,手中已拿了一本《房間》,坐下繼續聽。智良在台灣是如魚得水,世上總有能承受作家鋒芒的地方。 香港書奬號稱為「全面而具可讀性的書單 」,自然需要有某人去填充「年輕文學作者」這個位置。也斯先生常常向我取笑「現在只有年輕作家,沒別的」,我知他是說笑。單看香港書獎名單吧,去年的年輕作家代表是葛亮,今年是李智良。每年都只能有一個代表而已。確有某種機械操作成份,但也的確存在某種好意。

我是詩歌鑽研者,但給朋友傳訊息、請他們支持《房間》的時候我說,「或者《房間》未必是你2008年最喜歡的書,但也許你也和我一 樣,希望香港的本土創作、嚴肅文學、邊緣族群能夠更為社會注意。也就是這樣而已。」書是一個人的書,但邊緣的命運是共同的命運。

4月8日《奧利安娜》論壇版裡梁款切切說明,女主角與教授爭持時常常提到「我們的團體」,香港人會很疑惑以為是受了利益操縱,但其實在外國,有色人種、婦女、勞工等弱勢團體,與權力者周旋時無物可恃,「集體」便是非常重要的倚仗了。向來喜歡單身鏖戰的我,於是明白了,關於自我與命運。

4/15/2009

可以繼續不斷重述六四事件,但不用再支持陳一諤了

雖然只是很少數的文章,但看到某些文章要跳出來「支持陳一諤」或者「反對圍剿陳一諤」,我都奇怪,力氣不是更適宜用在別的地方嗎?

在香港,很奇怪,有種招數好像是一直奏效的,那就是口稱自己理性、要求討論,然後講盡偏頗歧視非理性無邏輯的話,自然便會有些人走出來支持。我懷疑有時我們的理解能力是不是這麼低,不能通盤全面去理解話裡到底是什麼意思、說話的人居心如何,而只聽自己想聽的部分。陳一諤的花言巧語就是為這種人打造的。我只分析其中一句廢話:

「同一條屍體有人話係解放軍,同一條屍體又有人話佢係平民,究竟嗰條屍體佢係解放軍定係平民呢?我哋唔知道,但係我哋知道一樣嘢,我哋可以透過討論,可以透過去了解,去明白到究竟邊一方面係有理據嘅。」(陳一諤在論壇上的發言,不track back了)

這一句是典.型.的.廢.話。屍體是解放軍還是平民,這是一個有關事實的陳述,fact毋待討論。比如我生於哪一年,根本不能通過「討論」去得知,你想知的話直接問我就好了。六四有沒有死人、死了多少人?當年紅十字會從各家醫院收集到的死亡數字是三千人,被指估計保守。他只是利用排比句去增強氣勢,利用「討論」、「了解」、「理據」這些空洞的sound bite,到最後,他提出的方法根本解決不了他自己提出來的問題,他要麼是邏輯糟到不知自己在說什麼,要麼就是根本不是想去弄清任何東西,所謂「討論」、「了解」永遠是虛托,他只是想把「死的到底是解放軍還是平民」這個荒謬的問題放到大家的腦海裡。對於以軍隊開槍用坦克屠殺愛國的平民這麼是非分明的事,竟然可以有那麼一刻動搖:「壓死的是解放軍還是民眾?」這已經是立了超現實的大功了。這種人年年月月都會來抽六四的水,抽那些死去了的孩子、學生、工人、老人的水。大概日後自有論功行賞的時候。

然後你要從這麼基本無聊的起點去和他拗:「雖然呢,解放軍同民眾都有死傷之可能,但係呢,解放軍荷槍實彈又有幾十架坦克而且用左會體內爆炸的薩姆彈,兼且夜間入城攻民眾之不備,而且實在又好多鏡頭影到中彈的民眾,所以照常理估計,應該係平民死傷多好多喎!」黐線這不是常識嗎。一個大學生扮成小學生來刁難你,你仲要覺得佢好正常?那你就是把自己也變成小學生。

這是為了理性辯論嗎?當然不是。就算今日有位邏輯清楚文字淺顯德高望重的人,把六四最基本的理據都講一次,把當年的事實都羅列一次,明年這些人還是會扮成「普通不關心六四」或者「要求理性討論」的樣子,重複一次這堆話。六四二十年,每年都有這種扮理性的小丑,每年都會有好心有耐性的人把最基本的東西說一次。下年又重複。目的不是為了理性辯論,只是為了拖六四後腿,把關於六四的思考拖拉在最表層的地方。

陳一諤的自辯全文,就是充滿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排比句,一股丹心照汗青的語調,老實說有一點點作嘔的八股文體。有句老話: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幸好陳一諤的文章還不是真的寫得好,否則我一定氣憤得流淚:文字不可以這樣被人利用,去為殺人的政權塗脂抹粉。

不一一拆穿這種牛皮,是因為我們不願浪費時間去處理沒價值的文字。1997年,我搞學生報到書院宿舍諮詢,已經有個學長作語重心長狀勸我們「是時候可以冷靜理性地討論六四了」,我們問,你的理性論點是什麼呢?他說,「學生領袖也是人,會犯錯,不用崇拜他們。」我們詫異,誰崇拜過他們?誰以為他們沒錯?92年已經有《鏗鏘集》報導過他們現在都下海賺錢、只關心自己了啊——而誰還會以為八九六四是只繫於幾個學生領袖的成敗呢?我們現在要追討的,是無名者的性命;要正名的,是理想、批判、反貪污、人民自主的精神嘛。這位學長無話可說,最後勉勵我們去看紀錄片《天安門》,我們失笑——上學生報討論六四,第一件活動就是看《天安門》啊,這是入門式。許多口稱「重新討論」、「理性」的論調,如果不是居心不良,就是水平太低。

陳一諤要把六四放入「愛國」脈絡底下;六四固然是愛國,就像五四運動是愛國運動一樣。然而你看看香港如今的國情教育,把五四的意義放窄至內容空虛的「愛國」,不談新文化運動,不談德先生,不談反帝制,不談青年精神——這根本是抹殺歷史啊。民族主義教育,是在90年代中中國正式轉型為消費型社會後,用以縫合整個國家意識型態真空的概念;「中國經濟成就」去代替六四責任的討論,這整套話語是由哪些人鼓吹出來?親建制民族主義中國知識份子;目的是什麼?穩定現有政權的統治。如果真是不關心六四的新一代,他們根本不會用這套話語去解釋現實,這個上豆瓣一看就知道。這個不是普通年輕人。是香港人政治覺悟太低,連陳一諤動用怎樣的政治語言都分析不了,以為他只是個喜愛質疑的年輕人,只聽到他那些「我們要理性冷靜」的門面話,就覺得要支持它。這真是叫人痛心的善良。



"The hottest places in hell are reserved for those who in times of great moral crises maintain their neutrality." Dante Alighieri

「地獄裡最熾熱之處,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但丁《神曲》

4/11/2009

近期玩意

(後來我想,把工作說成「玩意」比較得人喜愛。)

1. 谷李智良。《房間》入選香港書獎2008,大家可以去投票選「我最喜愛的書籍」。建立「支持《房間》入選香港書獎2008」小組。內有人見人讚李智良靚仔相。

沒錯,這種候選名單裡需要有某人去填充「年輕文學作者」這個位置。去年是葛亮,今年是李智良。這裡面有機械成份,但也有某種好意。《房間》是拿去哪裡都不會給香港丟臉的書籍。李智良應該是2008年香港書獎候選書籍作者中,最年輕和貧困的一位。或者《房間》未必是你2008年最喜歡的書,但也許你也和我一樣,希望香港的本土創作、嚴肅文學、邊緣族群能夠更為社會注意。也就是這樣而已。書是一個人的書,但邊緣的命運是共同的命運。
  
2. 谷《巿場,去死吧》,在facebook陳滅page裡鬧事。《巿場,去死吧》在序言銷量已近百,直迫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這真是三十年來香港最重要的詩集啊。而且是平時不看詩的人都能夠馬上看懂的詩集啊。

3. 開了飯否戶口。與twitter戶口功能同。plurk是主要和朋友講廢話,這兩個戶口則主要是分享公共訊息。

4. 豆瓣字花小組。因為新開,還算熱鬧,在這裡提醒早年的豆友快來加入。因為國內什麼低俗網站的政策,豆瓣小組經掃蕩,許多舊時的豆友都離開了豆瓣。

5. facebook art action:#890604。我覺得這個實在厲害到不行,890604這種顏色編號,調出來的竟就是近乎凝結的深紅色。而用facebook的tag相功能,把自己的朋友標籤上去,這麼簡易,真是這個時代的藝術行動。而結果沒有樣貌,但每個人都存在。每個人都能夠明白。

六四時近,文妖滿天,又在編《字花》四月號的「走,走到一九八九」,作者們在寫作時的壓力現在傳到我身上,同時一看那些謬論就氣得上頭。不如去看P-at-Riot「80後六四文化祭」,世上總還有令人神清氣爽的青年。他們的blog上有活動。

6. facebook有個「interlectuales to go」的application,終於把虛擬禮物那種稀薄而神奇的樂趣,擴展到作家、學者、理論家、公共知識份子。我們那些偶像。名單上有292個人,我現在開了76個,還未擁有李維史陀(有人什麼都不做,一開就有96個,連李維史陀!)。那麼多不認識的人,讓我想起看《毒校草》的感覺:我還是距離殿堂太遠了。我天天瘋狂地send,願意去收的朋友不多。在此拜請我的朋友們去收。每當有人收一個,我就可以開到更多的偶像。也就是說,雖然人數不多,我們還是可以在數量稀少深度驚人的範圍內攜手協進——那不就是學術的意思嗎?我為這個膚淺的遊戲興奮得不行。

7. 噪音合作社希望製作六四紀念cd《6420》,隨《字花》派發。他們需要捐款。

4/10/2009

陣營

1. 文明單位:失蹤。怪人。小說
嘉賓:陳志華

出版小說的陳志華,還是有點緊張。我想他需要一點時間,去習慣大家把他當成一個作者,除了作品以外,還會問你原因、問你背景、問你意見。

2. 文明單位:煙
嘉賓:葉輝

七點多,葉輝半醒未醒,你一跟他講戒煙他就要上頭。他完全能夠替那些為煙稅而滿胸積憤的普羅巿民代言,同時他還懂得「煙」在許多文藝作品、電影裡的型態。那些提倡戒煙的人,認為可以把吸煙聯繫到疾病、髒、臭、不為人設想、不自由、「out 左」,就可以毀滅吸煙在「酷」此一範疇的象徵力量。我覺得,是要真不太懂什麼是「酷」的人,才能這麼自大。你以為自己能推掉梵樂希、堪富利保加、香奈兒嗎。

3. 文明單位:巿場,去死吧
嘉賓:陳滅

我們斬釘截鐵地說,《巿場,去死吧》是香港三十年來最重要的詩集。陳滅比較慢熱,在節目裡我一句一句地追問陳滅,終於到了節骨眼,在幾秒寂靜之後,陳滅終於正面回答,什麼是詩的超越。

4.文明單位: 公共藝術
嘉賓:霍天雯、李民偉、傅俊偉

霍天雯與李民偉剛好在匯豐搞了一次公共藝術,是以帆布床的搭建去逗弄那兩隻獅子,過程中和匯豐樓下的外傭渡過了美好一天。到最後這些商家的符號,都要由人民的家常去改寫。

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世界重新開始

在電影中寶和芳有兩代真愛女性的傳承關係,芳問寶「你真係要學?」的鏡頭,令人想起人魚公主故事裡人魚公主向巫婆討啞藥換雙腳去見王子,不過是個反童話: 是啞公主(窮)學說話去拒絕王子(霉),而傳授的是前代的公主,見此反而心軟,並因此沒放棄自己那段情。鄧麗欣對著鏡子勉力張著口、用嘶啞的嗓音一遍遍重 複「你…走…啊,我…以…後…都…唔…想…見…到…你啊!」那一節真是厲害,重複果然是商業時代最大的力量,我流淚早於謝安琪,偷眼一瞥旁邊一個染金髮臉薄薄看來很兇的女孩,也在擦眼睛,前前後後傳來不少鼻酸聲。作為一個也許面對演員有點弱勢的導演,葉念琛未必駕御得好別的角色,但木訥的鄧麗欣出演啞角色竟用得這麼好。前段我們還心生厭惡,以為看來嫻靜的玉女也是刁蠻港女,冷眉怒目不斷重複狠心句子,後面就知原來這種狠心經過艱苦學習。那種學習有令任何女性軟弱的象徵性:狠心的拒絕話語,其實只是一個無助女子面對世界時唯一把握得到的方法。女子們叫著「你走啊我以後都唔想見到你啊」,不過是因為那是當時她們唯一懂得的話語,她們為此悲傷不己。這就是葉念琛打動港女的力量。為什麼這是童話?唸多了童話理論後,我常常覺得童話裡根本沒有愛情元素,但它可以暗寓甚至解釋集體悲傷的源頭。萬千世界,都也許要由悲傷被理解後開始。

——〈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世界重新開始〉,見今期《香港電影》附送的《hkinema》。



情人節檔期時告訴別人要看《保持愛你》,總受冷嘲熱諷,如養父冷冷道「咁好睇呀?」最後我當然是一個人去看了。是的,其實這套沒特別糟。回來終於寫出了文章,中間以包曼和品特做結構支撐。我自己特別沾沾自喜於文章裡「愛情.經濟.空間」一段。

4/03/2009

古惑小劇場

(北京交流回來,一片廢墟,稿交手忙腳亂,但還是先寫小劇場。)

《新宿事件》非常好看,處處極堪咀嚼,我終於首次深切認同爾冬陞是個才子。看的時候後面有一排古惑仔,熒幕外的重要風景。他們像集體看電視那樣大聲談論劇情,我和朋友聽得數度相視莞爾,我好幾次大聲笑得不停抖動。成龍到日本,終於要撈偏來換個身份,他們在後面大聲吆喝:「就係咁!膽正命平搏佢老母個命!冇退路了!梗係啦!」成龍見到已成黑幫老大夫人的舊情人,他們道:「唉,見面又講乜丫,大家都係為生活姐。」黑幫老大不介意成龍與妻子相見,他們點評:「佢駛乜驚,佢有實力!呢d咁風度!」成龍在黑幫混出頭來,他們眾口交讚:「真係勁,佢真係由乜都冇打出一片天喎!」吳彦祖在兄弟風生水起的時候斯人獨憔悴,點評曰:「佢真係好撚灰。」到成龍發癲爆正氣罵撈偏的兄弟們「你看你們像什麼樣子!警方說我們是犯罪組織了!」他們不屑道:「咁正氣咪撈偏啦!屌!」我的意思是,到徐靜蕾第三度出場他們都不認得,問「是不是在大陸那個?」又或者「佢地係咪講緊日文?」(其實是台語)——這些最基本最粗淺的部分搞不清楚,但影片裡最重要的東西,他們都看得懂。

以常識的角度來看,他們非常吵,大動作,大聲吐痰咳嗽吃喝醒鼻涕。別人大概很討厭這樣的觀影環境,我則覺得他們令電影更精彩。況且在文藝場口,我轉過頭去用機械貓聲說「細聲少少丫唔該你~唔該晒~~~~」,他們都唯唯諾諾點點頭。過後果然情況大為好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也用不著冷著臉大聲喝斥,細聲少少就大家OK啦。電影院本來就是用黑暗和發光的屏幕去縫合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3/26/2009

我又是在上機前通宵並且什麼都沒做好

1. 但終於做了這件事:我建立了陳滅的facebook page。請加入!《巿場,去死吧》在序言的銷量持續上升,在page的討論區中有報導,請有關人士幫忙update,逕直打給序言沒有問題,他們已習慣有人查問《巿場,去死吧》的銷量。也請大家upload自己的相片、video。我珍藏的台北舊書店video,也只好回來再upload!最重要的是,一起談無聊話題、以陳滅方式造句,才是真正的炒熱行動!

當陳滅本人都希望這本詩集可以賣完再版,我們這些爛頭卒還有什麼顧慮呢?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陳滅本週日在序言有發佈會。

非常希望大家能肯定這本詩集的成就,希望今年的文學雙年獎能夠公正地看到陳滅的時代性成就。

2. 我到北京是參加這個活動。隨身帶著五六十本書。自己掏錢來做苦力,想著都要笑。

3. 沒有回電郵。我要回起碼六個電郵。本、沈、何、彭、陳、黃。

3. 文章沒寫完。梁公!我一定會寫完的請不要放棄我!

4. 台灣朋友阿本寫了一篇《斑駁日常》的評論。雖然作者謙稱其實是借寫《斑》來夫子自道,但卻真的讓我很感動(我不過是曾取笑過他兩句,為什麼他就會替我寫評論?)。感動是因為,繞過似是而非的「難懂/不難懂」的取態後,我想起我寫這些文章,無非是為了讓弄文藝的朋友在驚詫裡得到一些反抗日常的能量、讓社運的朋友在略略哀傷幽沉的思辯裡,讓情緒與自我歇息釋放,然後發現那些看似獨立的悲傷與趑趄反而可以把我們連在一起。專欄的意思就是這種互動吧。在這個意義上,阿本本來與我不稔熟,也沒使用什麼文本分析,但卻是完全穿越了文本的——而且沒有佔據一個評論者的超越位置。挑剔如我也幾乎是別無所求了。所以,才冒著一點尷尬,反過來替他說了幾句話。不過這都是小事吧,阿本。(還有什麼事能比李智良的眼淚大?)

5. 看完了《小團圓》,想引些恐怖的句子出來,但我要出門了。

6.
各種許願的硬幣騷擾
蓮花徹夜不眠

每個日常動作
都成為儀式
鄭重鄭重
小心翼翼
凌波飛渡
在湖上伸出手來
背誦經文




然後我們要旅行去。

3/22/2009

大怒

累到睡不著,半夜醒來看到這樣的事:

城大評議會稱在維園派發六四特刊會破壞城大聲譽,反對城大學生報出版六四特刊。

以下是編委憶述當晚評議員提出的論點:

1. 六四事件和城大學生無關係,尤其質疑編委在六四燭光晚會上公開派發特刊,是拿城大學生會會費,津貼學生以外的活動;
2. 編委出版的刊物無權到校外派發。評議員稱參與六四燭光集會是由城大學生會幹事會負責,編委會不可以參與當中活動;
3. 把《六四特刊》在燭光晚會上派發有可能煽動在場參與人士,引起混亂;
4. 建議在旺角街頭派發特刊,這樣比在六四燭光集會派更有意義;
5. 出版《六四特刊》會影響城大聲譽;
6. 六四燭光晚會是一個有政治立場的聚會,在六四燭光集會派發特刊等於支持平反六四。


大怒。怎麼可以!那麼多死去的人!


3/21/2009

割肉餵鷹小劇場

嶺大主辦「當代文學六十年」作家會談。中大中文系六十年來最吵的三個女畢業生,依年齡排序鄺可怡謝曉虹鄧小樺,不幸聚集一起如同蜂鳴全場側目(離講席只有兩行之遙)。駱以軍講到他的父親是個說故事能手、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他們是缺乏體驗的一代,曲折動聽,甫一結束,我和謝某突然同時抓住對方的手,一齊說,「好想馬上寫東西!」我說上次字花請駱以軍在誠品講談,我也是馬上感到某種被激發的感覺,想把手上所有的東西都扔開、立刻寫作。謝某若有所悟說,那他真是一部發電機,而你就是……

就是什麼呢?讓我們從頭說起。話說午飯時間,某貴婦形態女學者兼香港著名小說家之妻又稱刻薄姑姑者,吃得半飽無事可做便拿我來打趣,說我是他們夫婦間的重要話題,比如上則絕望小劇場,就讓他們取笑半天——平日還不知說過多少刻薄話。謝某在旁馬上剖白情況類同。然後我想起閨蜜一二三,也好像總這樣。憮今追昔,現在案頭擺著的一條粉紅色金魚,不就是字花苦命中產伉儷畢業旅日後送我的嗎:「我們旅行時常常說起你,所以一定要送禮物給你!我們覺得它好像你哦!」像我?!

所以若有所悟的謝某是這樣說的:「駱以軍是發電機,你就是情趣用品,專門用以增進夫妻情侶之間的感情。」總是女方跟我說這樣的話。已經增進了他們感情,還要來陰損我。此謂割肉餵鷹。


(圖:潛龍勿用小金魚:你別移動你好大塵。就像我放棄進食日常keep住這高潮O嘴,眼睛也沒這麼大吧。)

**

壞學生縱橫手則:

我和謝某坐一起就成一對超級壞學生(其實我本善良)。當演講沉悶,我一邊叮囑她千萬不要高聲打呵欠,一邊自己就拿出學生功課來批改。到我拿出雜誌來看的時候,到她勸:不要啦,不要看雜誌啦。我回首一望某永不出錯當家大體decent金牛座女學者,說,她都在看,安全,clear!然後繼續傳紙仔,上面所有的對話都低級得足以成為醜聞。所有履險如夷的壞學生背後,都應該有一個作為安全指標的女學者。

3/20/2009

14種

又進入超忙狀況。下文出在2月的elle,想到希臘的14種愛大家可能會有點興趣,先貼上來充數。4月也會有一篇。在此勉勵艱苦的愛人們,不要在沉悶刻板的生活中被扼殺。


愛的美麗在於打開自我

愛應該是讓人美麗的。於是有時令我感到驚賅不解的,是為何愛會讓人變得醜惡。

近日有段「巴士野蠻男友」的奇聞,一青年因巴士開車時女友撞到扶手後撒嬌呼痛,心痛下以粗口怒罵車長逾十分鐘。同車近百名乘客為之側目,出聲指摘情侶小事化大阻礙他人,青年更怒罵乘客,聲稱「發生車禍」需要證人而禁止乘客下車,巴士被迫停車令銅鑼灣出現200米車龍。青年在警員到場後態度軟化,但下車後又追著記者「喊打」。

我想那青年失控發火,大概也是出於對女友的愛吧。然而,難道我們對愛情的付出和專注,就應該以犧牲其它人為表達方式嗎?這無疑是輕侮了愛。我們生於一個自我中心的世代,對於愛的詮釋往往是「全心全意、不顧一切」。這未必不是愛,卻肯定不是愛的全部。

古希臘對愛的分類就有14種,在這裡舉其中部分,以作參考。有一些是比較偏執、不成熟的,比如PORNEIA,是孩子對母親的愛、需要他人滋養之愛;心靈深處總藏著一個小孩子,因此要把他人變成對象,填塞空虛。POTHOS,匱乏的愛,你的伴侶是否需要被愛、被確認?MANI A,攫取之愛,表現為激情、依賴、嫉妒、佔有、排外。激情也有高尚昇華的形式,就是EROS,這也是愛神艾洛斯/丘比特的名字﹐EROS可以喚醒對美的追求;通過神聖體驗去重新發現我們內在有對美、善、互助和完成之欲求。

古希臘人不否定愛裡有負面和黑暗的成份,但同時很知道如何去擴展和提昇愛,也許比古中國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層次還要再高一點。他們還知道有PHILIA,朋友之愛,並將分成四個層次,包括:一,PHILIA PHYSIKE,家庭(血緣)之愛;二,PHILIA EROTIKE指兩顆靈魂之間自然的吸引力;這種對象的存在令我們甦醒、成長;三,PHILIA HETAIRIKE是交流的友愛,聆聽別人,接納對方的差異、困難;四,HILIA XENIKE是對陌生人的愛,好客、喜歡差異、變生多樣。一個懂得去愛陌生人的民族,其情感一定是豐富而寬廣的。

那位巴士野蠻男友,也許可以為女友做任何事;但他的愛不是安寧的,雖熱烈,但仍讓人覺得有限。社會學大師包曼(Zygmunt Bauman)說現代人的愛太被自我中心的欲望所主宰,但愛本可以超越欲望,它是一種離心式的推力,讓人擴張自己的內在、超越自我、舒展到非自我的他者(the other)那邊。「愛讓主體融合、吸納、同化於其對象裡,而不是像欲望那樣讓主體吞噬掉對象。」在包曼眼中,現代人很怕去愛,因為愛是「愈把自己給予所愛的對象,自我就愈寬廣」,這境界對於現代人來說好像很難企及。

但愛本是日常的事。我想,如果我們懂得如何去愛陌生人,我們就不難品味到古希臘人的愛那種完滿豐盛。讓我繼續摘引古希臘人的愛:STORGE,是在旁溫柔關懷,付出多於要求回報。HARMONIA,在和諧的呼吸聲中默默愛著;邂逅時就像昨天才剛分開,精神同一波長,神秘而簡單的契合,又互不依賴。EUNOIA,不求回報的奉獻精神、同情、沒有被欲求的欲求。CHARIS,慶祝和贊頌之愛,如同向神感恩般自由付出的,無償給予,交出自己。然後就是AGAPE, 我們所稱的大愛,絕對的、神的愛,來自萬物之源;這種愛讓我們準備好放棄自身,而愛又讓新的自我誕生,在別人那裡成長,豐饒而圓滿。

最後這四種愛已經超越了男女間的愛情,但也許唯有這樣,愛情才能以變幻的方式長存。而愛本是日常的事,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在某些奇妙瞬間,接近以上境界。

3/13/2009

絕望小劇場

樓下破落的商場有許多小食店,目標食客是附近幾間中學的學生。而我一直喜歡掃街咬野上車食當正餐,有時就要和穿著校服的稚氣學生(大個學壞左個d會少左買燒賣和炒麵食)一起等什麼煎餃腸仔牛肉球。商場裡人流稀少,我在稀薄的空氣裡有點尷尬,覺得自己超齡,慶幸還好穿的是大大件衛衣(以前穿衛衣的話,連天星碼頭要拉我的女警都以為我15歲)。商場有一家新開的,賣的是較貴的龍蝦條,店東想與顧客搭訕建立街坊關係。有次我穿得比較斯文成熟,尷尷尬尬地避過一邊等女學生走了再買。店東好意搭訕:

「咦你個仔係咪都有黎買架?」

晴天霹靂。臉都僵了。「我冇仔架。」為什麼我要解釋?為什麼我還要解釋!歲月不留情啊啊啊啊

為免顯得被擊中弱點,次日還要裝著若無其事再去買一份。穿著就比較像學生了。

3/11/2009

愛到死


特集.愛到死
李智良.鄧正健.鄧小樺.firenze

怪人就是我朋友

鄭衍偉得獎劇作外一章:大家一起寫訃文
健吾: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董啟章:文學是所有人的事

送:賴聲川《水中之書》門票
  江康泉爆可愛企鵝 folder

 
[ 完整目錄 ]



今期字花印好,不日上巿。本人持續每年在字花發表一首詩的模式,比文於天還少——編輯誓與投稿者同一陣線,對抗稿擠的無情現實。而讀者有編輯理解他們的作品,鄙人的詩還被特集責編鄧正健一棒打死為「從來不覺得鄧小樺寫的是情詩」,唯有眼淚在心裡流。字花問卷調查現時結果顯示,許多死硬派讀者堅決表示「不會因贈品而買字花」,然而死牛一便頸的編輯繼續絞盡腦汁去弄些贈品著數回來給讀者,到底是吸引了哪些人?除了今期的江記粉絲之外,還有誰呢?「送《水中之書》門票?!點解字花而家咁多著數?!」前編輯謝某高聲叫道。

3/09/2009

女女女

1. 柏芝
嘉賓:健吾

健吾力指玉女唔再work,並在人人都buy柏芝時,說她發了個不合理的脾氣。我則覺得,因為「贊助商」、「形象」這些保守廢話,搞到我成年冇張栢芝睇,已經好唔忿氣;而家娛樂圈齊齊來做個下台階,又矯枉過正廢時失事。香港娛樂圈距離常識之遠,實在是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2. 女人世代
嘉賓:何式凝、何翹楚

姑姪二人,以質量研究深度訪談,訪問女仔(20世代)、女人仔、師奶,對無性別、講接棒的世代論提出作為顛覆的補充。過程中何式凝拿出氣勢,說到女性「成為母親」的沉重而無可抗拒的意義,鄧小樺被嚇得僵在椅子上,即時受到嘲笑。

在星島有篇〈完美女人不存在〉,週一登了,之後會登上頭條網,不過我都唔知佢幾時出。浮光掠影,不貼出來了。

3/06/2009

my pleasure

鄧小樺週四在明報世紀上刊登的文章〈不可圍剿〉,被誤植為鄭培凱先生作品[...]。有人說,「有甚麼比發現別人讚賞自己的文章卻誤以為是別人的更開心呢?那些讚賞都是真心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我舉四隻腳贊同。[...]我則樂不可支,看「不可圍剿」的轉載情況,恐怕還是說中不少網民心意。


〈不可圍剿〉

看過宮崎峻那套幾乎沒有歹角的《幽靈公主》嗎?善良的主角真正與那個未嘗不可愛的鑄鐵族群決裂,是當被狼養大的幽靈公主隻身刺殺鑄鐵首領幻姬,全 族早已磨刀霍霍設下火炮和陷阱;那場是幽靈公主咬着短刀與幻姬猱身相撲荷荷連聲,幻姬勝券在握含笑只閃不打,旁邊族人圍成圈子舉着火把兵器槍支興奮叫囂, 隨時準備撲上把幽靈公主撕個粉碎。這些人未嘗不善良,但當自己處於多數優勢時,很少人能拒絕那種血腥的快意。主角便是在那時無法再忍受下去,把人群撥開, 把幻姬和幽靈公主都擊昏制止打鬥,帶走了幽靈公主,並任人向他開槍而不回頭。電影將這種勇敢行為解釋為愛情,但在場面處理時,宮崎峻卻讓人感受到,主角出手,更大是受到那個以多欺少的不公平場面的激勵。

香港人性機巧善鑽營,不但把握到「主流」的快意與滿足可想而知,對於某些人和機構來說,更是生存之道。這些我都明白。

但 我們應謹慎對待每一個強弱懸殊的狀况、在每次圍剿的場合,詰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加入這樣的多數中。我何嘗很滿意社民連?但我驚訝於一面倒的圍剿。平反六四議 案年年被否決,「不守議事規則」卻能讓泛民與建制結盟。「非黑即白大是大非」,以前這些沉重的形容詞是用於六四、生命、人權這些原則性問題上的。電視新聞 把社民連抗議聲音壓下消音的情况也叫我極度不適。是呀我都覺得他們太嘈了,但那抗議明明是發生中的現實一部分,誰憑什麼權力替我把它過濾掉?這也是讓我無 法接受的圍剿之一部分。

大家都知道社民連不會就此改變路線,那麼對峙是否就是多寡對決、跟紅頂白、你死我亡?社民連是旗幟鮮明的小數,不 過若大家以為其支持基礎是「社會中約一成的激進派支持者,喜歡直接和簡單的抗爭行為」,那就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簡單。這個基礎裏有一群教育程度在大學以上年 齡在四十以下、以讀書為人生最高樂趣、看到《當代社會民主主義與第三條道路》及《歐洲社會民主主義的緣起與發展》就眼眶發熱的人,姑且按下不表。我有一位 同齡的工程師朋友,經濟讀得很通,性格及生活圈子與我完全相反,一直投票給梁國雄,原因是「他單純跟最高道德原則做事,不會錯」。換言之,在他而言, 「錯」的意思是「違背自己的原則」;姑勿論他說得對不對,這其實是常見標準:相信誠實的人格,不信任投機的政客。你說這種人不懂政治嗎,他可以隨口對立法 會內各種陣營策略給出一堆分析;面對香港政治悶局,他的處理方式就是將道德凌駕政治。

這種人未必喜歡社民連離座叫囂,但多半會更介意倒戈與圍剿。

至 於我,則比較同意一些支持社民連的藝術界朋友看法:抗爭的關鍵並非「直接」和「簡單」,同時必須考慮「陌生化」的創意方法,表達無機會發聲的人心底話,在 他們的心底話中引入政治維度——心底話與他們常說的話之間,可能存在分別。這中間的言不盡意,不代表不存在。也許「規則」在香港之所以被高舉到不合理的地 步,是因為當爭議時,有明文規矩在,較易求得共識。但其實只有少數人,在心底裏都把規則視為最重要之物。規則不代表人心。

***

看《幽靈公主》是因為波兒上的時候,有人說他最喜歡的宮崎峻作品是《幽靈公主》;後來,廖偉棠在台北做詩會時提到《幽靈公主》裡的野豬族長老聲言,「我們野豬族,就是要正面衝突!」我喜不自勝,說給前述的有人聽,有人馬上續道:「全部死晒!」我臉上一綠,強自鎮定,說「死晒都要正面衝突!」有人說那些人神獸族裡他喜歡白狼族,我哼一聲,便知是貴族、強硬、敏捷。我當然拼死要站在野豬族這邊,雖然當時並未看電影。其實我喜歡樹精,白白癡癡一大群,小而透明,連話都說不好。而我心知,有人也熱切和應,其實我看來像幻姬。其實我也樂得養一個女人當道的族群,並在最隱密的小屋裡收藏一群受傷的肢離人。當我認定要開槍奪神獸的性命,人人不敢,可能我也會自己跳出去,並因此鑄成大錯也說不定。有人便大叫「我要咬你隻手落黎!」

總之,我明白多一重了:廖偉棠《與幽靈一起的香港漫游》那個幽靈,其實是《幽靈公主》的意思啊。

3/04/2009

亢龍有悔

(這是誰的手呢?嘿嘿嘿,這是賈樟柯的手啊!鳴謝周某貼心攝影!)


一直一直都替別人打書,說著要給自己做宣傳活動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上月收到其中一本書的版稅,不免對出版社感到不好意思。到台灣也一樣,忙得連自己的書名都不好意思提起,難得阿運和曉憶擠在計程車裡時誇讚了《斑駁日常》兩句。那時看著智良把《房間》的評論都做了連結,心想這很好自己起碼也要做一個,但拖著拖著拖到現在……看來事情若不過時,我是沒法心安理得地做的。開這個post也是去台灣之前的事了,現在才有時間續完……我其實並不甘於自己的書滯銷,奈何做起自己的宣傳來還是不乾不脆。如果你寫過而我未加連結,誠請通知。至於那些可憐的書啊,唉快點安息吧。

.《斑駁日常》資料@kubrick網站、《問道於民》資料@購書網站、《是她也是你和我》@豆瓣

.lazylife: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懷疑那些書正因無人消費而銷量偏低)

.劉閃:《斑駁日常》

(劉閃總是盤算著要自己出書,快點盤算好吧!)

.鄧正健:躁動的行動者
(健一口氣評了去年我的三本書,在大陸網內轉載不少。我涎著臉道,這樣是暗戀的程度了,我要在blog裡公告天下。健冷著臉道,你咪寫囉。)

.彭礪青評《問道於民》
(好書讀得太多的ian將我比附意大利女記者法拉奇(Oriana Fallaci),真是不好意思。而《問道於民》是很可憐的,就像醜女孩一樣可憐。陳智德有種迷信:「書做得醜就會大賣!」我總是用《問道於民》去否定他:「不,醜也會不賣的。」)

.習字:獨居可以在客廳流淚
(台灣的曉憶心思巧細,只有她留意到那些章節名。我可是為那些節章名煩惱了超過一天呢。)

.塵翎部落格:nothing but books
(書裡失眠的章節,不知對陳寧有沒有幫助?希望她身體快點好起來。)

.sanny.半煙書室:《斑駁日常》
(這位應該是不認識的台灣朋友,可能是看過字花。因緣總是值得感謝的。)

.AOL書評:《斑駁日常》
(朋友送來這個連結,證明我已成功打入大眾。很幽默啊。但我是誠心感謝作者和朋友的。)

.作為筆維所動的下酒小菜
(斑駁攝石日常)

.看得非常吃力的miss paranoia
(我必須說這個post令我相當高興。雖然令不相識的人覺得吃力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是誰遞給彼一本《斑駁日常》
(掠過別人的生命是有趣的)

.連李智良的生命我也只是掠過
(我亦不過一不夠特別的少女!據說李君只喜歡尼泊爾籍的。)

.博名乾脆叫斑駁日常的A君和B君
(my pleasure。)

.序言書室短評《斑駁日常》

.中大學生報短評《斑駁日常》

.《斑駁日常》入選明報2008本土十書

.《是她也是你和我》google搜尋頁

3/03/2009

需要夢想又害怕夢想

(很久沒寫星期日明報,這篇很長,幸得近乎全文刊出。真的,我為財政預算案給出四千蚊實習價而替年輕人感到很憤慨。而電視新聞又繼續執死到唔死的死雞在踩年輕人唔捱得。)

《一百萬零一夜》(下稱《一》)在奧斯卡贏得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及最佳改編劇本等八項大獎;其實在奧斯卡揭曉之前,本地不少傳媒早已為電影造勢,高唱電影是「海嘯之光」,說主角Jamal「人窮志不窮」,「振奮人心」云云。大家心領神會:有些人大概覺得艱難時期特別需要神話,於是翻炒又翻炒耳熟能詳的香港神話:窮小子靠運發達。

愛情故事磨盡稜角

靠運也好,窮小子有出頭天,總會帶來一點改變吧?就像電影一開始,Jamal被痛苦拷問後對警官發出冷靜譏刺:「為什麼我不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答中所有問題?就因為我是個斟茶遞水的小子?」窮人階級改變,就已是叫某些人難以承受的勝利。

或者《一》讓我最失望的,就是改編劇本連這個階級轉變的鋒芒都去掉,主角去參加電視問答節目,只是為了讓愛人在電視看到自己以便相認——這豈算「人窮志不窮」?主角志願其實比「變富」還要小: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愛人廝守。電影的改編更加吻合晚期資本主義大眾媒體的邏輯,因而更能投射出社會上的掌握權力者心態:「優勝者」最好是全無殺傷力、什麼都不想要的人,讓這樣的人得到金錢與權力才最安全——這樣便不會動搖掌握財富分配的權力建制本身。

但原著《Q &A》對於權威的挑戰更為尖銳:「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只要有夢,就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過有了錢之後,你更有能力改變其它人的想法。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筆巨額財富之後,權力比警察還要大。」這種令人悚然的坦白,不更像一個階級劇烈流動的社會才有的向上爬壯語?電影的改編以愛情代替了夢想,把冷靜譏刺警官的主角改成天真懵懂。

更大的夢想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需要夢想,同時也害怕太大的夢想。電影版的獎金是二千萬盧布,電視台成功完成「一夜致富」的夢想、不動如山;原著的獎金是二億盧布,電視台不想給獎金而迫害主角,最後因為支付這個太過巨大的夢想而倒閉,節目主持人被殺。因為要支付自己聲稱擁有而超越實際擁有的資金,資本體系的一個組件崩潰了。

金融海嘯應盡《資本論》的預言:「資本體系之崩潰乃因信用額過度擴張,超越現行生產創造的所得加上過往儲蓄之總值」。現在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翻馬克思、德國財長開口稱揚馬克思、馬克思家鄉遊客遽增、全球《資本論》狂銷(08年在德銷量是07年三倍以上、更是1990年的百倍以上),日本計劃出版《資本論》漫畫,甚至有人計劃將之改編成電影。這真是反資本主義者的夢想。而香港之所以能把反資本主義的神話拒於門外,也許是由於那些掌握最高權力的人,本來就想香港成為一個投機而不安的地方。在去年世界大巿跌幅最烈的日子,香港的股巿卻一天狂瀉一天狂升,「隱形之手」不斷托巿,力求大家別離賭枱——也許,救巿所要保護的,不是個體散戶升斗巿民,而是投穖神話本身。急著給《一》加上一夜致富的夢想糖衣,乃是為了遮蔽現實中的社會階級向上流動幾近不可能。

香港有一批年輕人,不但面對朝令夕改愈來愈騎呢的教育制度,在其畢業或初投入社會時,更不幸遇上三次金融危機,短期職位朝不保夕,辛苦做著無未來可望的工作,過幾年又要重新來過,同時不斷被有權力的人指責為「唔捱得」——那些人要年輕人「有理想」,其實是要年輕人符合他們的理想。財政預算案給出的現實是底薪四千元的大學畢業生實習津貼,這真是「實習價」,說不上全職,荒謬的是明明畢業了,還「實習」什麼?可否老老實實給我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政府帶頭減薪,先保商家再保年輕人,完全沒打算在經濟危機時為勞工增加議價力。尤有甚之:既然可以這麼低價請到大學生,無良商家可以更進一步削減更基層的職位。

那些被否定為無長遠視野、不望高處的年輕人,其實可以有自己的夢想。《一》原著中,主角勝出是因為他有開闊(而非上流階級)的視野:主角到過很多地方,在做酒吧侍應、明星幫傭、泰姬陵導遊等鬼五馬六的低級工作時遇上很多人,一個個他人的故事恰好構成了節目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原著所高舉的甚至不是「命運」,而是「經歷」,這是一個更為深邃廣袤的夢想:某些無權勢非富貴的人們之經歷與視角,儘管千奇百怪不入大敘事格局,但某天會被證明為不是瑣碎低級,而是極有價值的。在海嘯後,何妨高舉體驗與趣味,承認一些未必具有很高經濟價值的夢想?

否定假選擇

這組鏡頭也許是奪得「最佳攝影」的關鍵:《一》電影開首,小兄弟倆逃避大人的追打,翻過高高的垃圾山,在貧民區的狹窄巷子裡奔跑,一個超級俯瞰鏡把他們定位為整個貧民區共同體的其中之一。用中產一點的話語來說就是,窮人的苦難厚度必須瞪大眼認識,他們的快樂方式也值得我們學習。我曾經相當喜歡丹尼波爾。那段不顧一切的奔跑讓我想起他的另一幕經典:剛偷了東西的伊雲麥格葵與同伴們在路上亡命狂奔,旁白是同樣改編自小說,橫掃九十年代英國青春的,《迷幻列車》TRAINSPOTTING的經典對白: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洗衣機、車子、CD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你的朋友,選擇休閒服和搭配的行李箱,選擇他媽的布料系列中的某三件頭西裝,選擇DIY,然後在星期日早晨質疑自己他媽的究竟是誰?選擇坐在那張沙發上看麻痺心智碾碎靈魂的電視遊戲節目,往嘴裡塞垃圾食物。選擇在這一切的終點徹底腐爛,在悲慘的家裡撒最後一次尿,對你用精子搞出來的自私混蛋小孩來說,你只意味著難堪。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我幹嘛要做這種蠢事?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

這段話當年對我簡直是醍醐灌頂。它那麼透徹地指出了資本主義典型生活裡的諸項選擇,其實是虛假的而且悶透了,你拒絕它是理所當然的。不必吸過迷幻的海洛英,二十歲後經歷三次金融危機,我深信這段迷幻青年的宣言裡的拒絕力量,是比煙草稅狂加之後,只許高官飲酒不許百姓食煙的社會更為正面的起點。

3/02/2009

被聖靈或飲江或其它什麼充滿

這幾天一直像染毒癮失理智一樣找飲江的〈人皆有上帝〉。是的,它刊在字花十五,我到處找它的文件檔,又問編輯,又去找排版戶口,都找不到,我對著硬拷貝,反反覆覆地抄,其實這麼少的字,打一遍又如何呢,有什麼所謂呢,只是,奇妙或者傷感的是,在迴環往復的嘗試中,你不能不發現,那些極簡極淨幾近minimal的語言,竟然可以穿越任何方式,讓這首詩不被完全佔有——我想即使對於作者亦然。

為什麼人每個早晨都要重新醒來呢。今天早上我又重複所有動作,去找〈人皆有上帝〉,並像以前試過那樣,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反覆低誦,人皆有上帝/翳我獨無/上帝說/係你自己攞嚟既/人皆攞嚟既/係有/翳獨我攞嚟既/係無並突破性地失聲痛哭兩個多小時搞到頭頸發熱手腳冰冷這痛苦/這痛苦/沒有誰知道/這痛苦/nobody knows/but/耶穌搞什麼要哭這麼久呢,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想一定是積存了太多悲傷在自己身體裡面吧。一個人怎麼可以積存這麼多悲傷在自己身體呢,想來一定是自己身體裡有自動製造悲傷的機器,向內封閉源源不絕自給自足,與外界無甚關係吧。我其實不是那種毋待外力可以自行哭出來的幸運兒,有時想做一點淚腺運動,都要上u-tube煲俄羅斯;但因為讓我哭出來的原因太過古怪,對其它人來說就等於是自行哭出來吧。於是就無奈放棄:無論溝通能力如何改善,有些東西是別人不會明白的耶穌說/係你自己攞嚟既/連同唔係你自己攞嚟既/我都知道/我都願意知道

我有時簡直覺得,好詩會將人變成啞巴,它甚至只能被引述,不待詮釋轉譯。而所謂變成啞巴之後,你身體裡的機器會自動運作起來,整個世界的秩序就開始崩塌。即使純淨善意如飲江的詩宗教,也是破壞性的。

3/01/2009

送你一程

訓練詮釋能力的學科可能造成以下惡果:本末倒置。人人都覺得該生氣的事我總是冷靜理智看得很開,相反大家認為比砂子還小的事我一直無法邁過。有天我恍然大悟,我的所有優勢,不過是「不據為己有」而已。或僅僅是這樣的領悟而已。那就這樣吧。有人要到外國去見一些人,據聞是千夫所指,我則只聯想到陳冠希的「尋找靈魂」,嘲笑兩句,別說從來無意阻止,甚至再進一步:去去去,去得再暢快d,送埋歌贈興。(為免朋友擔心,我要再聲明,這不是氣話。)


lyric english translation:

I imagine the flickering
of the lights that in the distance
will be marking my return.
They're the same that lit,
with their pale reflections,
deep hours of pain
And even though I didn't want to come back,
you always return to your first love
The tranquil street where the echo said
yours is her life, yours is her love,
under the mocking gaze of the stars
that, with indifference, today see me return.

To return
with withered face,
the snows of time
have whitened my temples.
To feel... that life is a puff of wind,
that twenty years is nothing,
that the feverish look,
wandering in the shadow,
looks for you and names you.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I am afraid of the encounter
with the past that returns
to confront my life
I am afraid of the nights
that, filled with memories,
shackle my dreams.
But the traveler that flees
sooner or later stops his walking
And although forgetfulness, which destroys all,
has killed my old dream,
I keep concealed a humble hope
that is my heart's whole fortune.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文明單位:居港權十年
嘉賓:李維怡

維怡帶來一本《飄流歲月 團聚無期》,我為釐清,在做節目前翻看「大事表」一欄,都覺得不忍卒睹,幾乎做不成節目。那個大事表也沒什麼,就是成功與失望的不斷交煎,一刻說可以了你可以有這個身分了,一刻又被再上一級的推翻,再一刻又被再上一級推翻,到最後站在國家的對立面……這樣的東西人真能承受麼,我想我也不能。

文明單位:梁羽生
嘉賓:紀陶

小時看過化名佟碩之的梁羽生寫的〈金庸梁羽生合論〉,心中驚詫「怎麼有人可以這樣」,對梁羽生心存疑慮;但長大後再看,文章其實寫得還算頗中肯,雖然也有「時不我與」的哀嘆,但分析也沒走偏。後來有許多寫作的人,也是由創作評論消費者粉絲一腳踢的。

文明單位:右翼基督教
嘉賓:陳士齊、秦晞暉、黃智佑

這個節目做來有點步步為營,不過最後也還算滿意的。不知會否遭宗教右派或者好事之徒投訴?冷酷的朋友說,咁都冇投訴,個節目一定係冇人聽;回過頭又修正,投訴你係幫手捧紅你!

文明單位:檔案
嘉賓:朱福強

朱福強是政府前檔案處處長(壹仔訪問《非常人語》一、二),他們最近正在推動香港設立檔案法,據說香港第一次提議建立檔案法時,我還未出生。三十多年過去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具爭議性的法例,老實說懂得老檔案的人一定比懂得看小說的人少,只是公民社會民主政治的一塊小磚頭而己,政府一直以常規代法例,不肯立法。明明白白,這不是什麼服務型的民主政府,身體都有一條官的骨頭。

2/24/2009

無題

進入一個處境前需要準備意志。如果你有足夠的意志,你就可以履險如夷。反過來說,如果你能有足夠的迷幻,足夠自己發明所有甜美幻覺,同樣可以履險如夷。夢遊的人從不傷害自己。

人為什麼要進入那個幻境裡面,如果,他沒有決心、能力、意志去把幻境變成真實,又無法催眠自己?

有時我會整個人停頓,驚愕,然後開始喘氣,搖頭,像被剪斷觸鬚的蟑螂那樣亂撞,然後開始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每次暴走崩潰,其起始點大概就是,我無法合理地向自己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而很不幸地,幾乎總是發現,自己之所以陷於絕地,乃是自己有份造成。如你所見,這就陷於循環。這時我需要長久的靜止,以讓自己變得不重要。

當你不存在,就沒有事物可以傷害你。

2/22/2009

請廣傳:字花讀者調查

(各位!對於旋起旋滅的文學雜誌來說,計劃做讀者調查是多麼難得!請各位讀者花點時間去做一下!)

《字花》一路走來,已經站在第四年的路口了。我們很想知道,你對《字花》的過去和將來究竟有何想法,以下是對《字花》讀者的意見問卷調查,希望你能花幾分鐘時間填寫,好讓我們知道你的意見,從而得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感激不盡!

問卷調查網址:
http://fleursdeslettres.com/readers.htm

2/21/2009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 ﹣﹣香港篇

時間:2009年2月22日下午2:30pm ﹣5:30pm
主持:林藹雲(香港獨立媒體網)
講者: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網)、大腦電波(開台)、鄧小樺(字花)、紫草(blogger)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9字樓 獨立媒體辦公室

每一個地方,都發展出獨特的「獨立媒體」回應社會政治,獨立出版於很多運動裡,都擔任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於中文世界,最廣為人知的莫過於「五四運動」時期的民間刊物。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的計劃,就是要探究不同中文地區的獨立媒體如何回應在地的政治與社會變化。此外,在新媒體出現後,對「獨立媒體運動」帶來的動 力。報告包含了中國大陸、台灣、香港與馬來西亞四個地區,於去年十一月在台北搞了一個討論會,現在正在翻譯和整理成書,估計能於四月推出。

在正式推出前,我們希望在香港搞一個《香港篇》的討論會。

香港篇的作者是葉蔭聰,他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工作,也是香港獨立媒體網的編輯。在籌辦網站前,也曾參與《民間抗爭》、《基進論壇》和《街角》等獨立出版。

因為作者較偏重文字及網站出版,但近年香港的獨立媒體發展,卻更多在網上電台和論壇方面,而 facebook 等社會性軟件的出現,又為個體媒體開創了更多空間,我們希望這次討論會,能更拉闊大家/和自己對獨立媒體的想像。

故此,我們請了《開台》的大腦電波、blogger 紫草和身兼《字花》編輯和港台主持的鄧小樺,與葉蔭聰來一場對話,亦希望搞網上論壇、行動錄像、自主博客等前輩、新血能加入討論。

2/19/2009

如何讓他活下去


手上拿到紀念羅志華的文集《活在書堆下》,由葉輝與馬家輝二位合編,花千樹出版。中間是羅志華在書堆憨笑的黑白照;翠綠軟皮封面,是青文的顏色吧。2 月21 日4 時在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是羅志華逝世一周年的紀念會,及其紀念集出版之發布會。文集是趕在羅逝世一周年出版,心意明明。編後記談及書名, 「是由於我們相信,再沒有一個字比『活』字更好,更貼切地為這本文集總結陳詞」,叫人動容。對於與羅志華相識的人來說,他們失去的是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憨直朋友,許多說不完的細碎故事淌瀉千里,佔據遽逝者留下的空白。編者是代替其他生者負起了無聲與喧囂之間的沉重張力。

羅志華與沈殿霞差不多同時逝世,都造成巨大的心靈搖撼。當時,悼念一間經營不善的書屋主人的文字,竟直追對娛樂巨星的悼念;實在,書,曾經在人們的生命裏留下許多重大的意義,比較耐得起時間打磨,所謂以質代量。現在看着書中從報章和網上摘尋而得的文字,會覺得羅志華的黑色句號承載了太多意義——人們紀念羅志華的方式,是勾勒書店時光、旋起旋滅的獨立書店、出版業的精神與理念、書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對於與羅志華不相熟的人來說,他們也哀嘆失去了一個理想的年代。

出版是一門對抗時間的行業。人們通過文字來抵抗瑣碎日常、機械運作的消磨,時間的流逝。 然而現在,時間變得太快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商業的巨輪輾過生命,那龐大的聲音壓倒呼喊——書店在桌面鋪出推介的書,幾天銷量不佳就要換過、退貨;報紙 的書版,總要談論(三個月內?最多半年)新書,書與作者,甚至讀者的抵抗,相對而言多麼微小。想來當日悼文鋪天蓋地,也許都曾有傳媒高層抱怨;悼文潮亦不 過三數月而止——然而對於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時代、無數精神矍鑠的書,這樣的時限,又何嘗公平?

羅志華的死,像他堅持出版的優良書籍,始終引發重要的反思。個人與社會不能剝離,如果羅不是被拋擲到香港,這個對理想主義者如此苛刻的環境,這個天真的人可能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珍惜書中優良的悼文與歷史鈎沉;同時心裏浮起某種弔詭。羅的死亡,引發兩種逆向的心態:後悔沒有好好支援有夢想的人和有價值的書,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反之,因為太惋惜哀痛,而覺得該早點叫他止蝕,阻止有夢想的好人陷入險地。

放棄夢想,做個平凡人, 無災無難到公卿——不不不,這不會是那個天真的人和那些沉着的書籍所希望的。我們應該要對這種「平庸的誘惑」搖頭。讓羅志華、青文書屋、知識分子辦書店的理想、理想主義年代,堅定地活在我們心裏:在現實生活中,紀念理想,支持夢想,保護有信念和原則的人。與他,及他們一起抵抗。





2/15/2009

打量別人的花束

二月十四日過去的午夜,有人因為不習慣與少年情侶一起在巴士站排隊時親密而站到路邊一副準備隨時耍起太極的古肅表情,我則在尾班過海巴士上四處打量別人的花束。我喜歡花,並且自小跑花墟,對花束形狀和常見花朵了然於胸。一個摩天睫毛的鬈髮女孩上來,手裡抱著兩束紫色的大花束,紫玫瑰、百合、滿天星勿忘我,另一束是桔梗。都是團團簇擁的形狀,所謂花團錦簇。男友也很漂亮,西裝醒目的鬈髮少年,手提一隻維尼熊。不知為什麼要有兩束呢,我只無端想起紫微斗數裡的天相星。

另外有一對少年情侶,甫上來我就怔一怔,男孩長得頗像多黛,女孩則恰恰很像一個柔和版的阿闊。我忍住自己刻薄的聯想,但他們竟然坐到我面前!然後我遭遇隱喻的實現,女孩手中竟緊緊抱著一隻學生裝的阿闊!這實在妙到毫巔,我忍不住輕輕微笑起來,為免不禮貌而把眼神到處游走。幸好他們都累了。男孩輕聲叫女孩打個盹,女孩就像貓那樣枕著男孩的肩睡了。她抱著阿闊的手勢,表徵著某種親密與疼愛,她像一張白紙那樣坦承感動。我替謝立文快樂,這就是他創造阿闊這隻醜兔子的目的吧,讓某些人能坦白的擁抱自我。女孩睡不穩,頭輕輕的晃過來晃過去,像不好意思讓人負重,最後還是穩當地枕著,睡沉了。眼影畫得不好,但她睡著時的神態比醒著時更天真,讓人在錯配裡也會心。男孩也睡了,挺胸直腰不動如山,在夢裡也維持可靠的男子氣,那兩片厚到可以切一碟子的唇,可稱莊嚴。

他手裡拿著一束深紅玫瑰,配著紅蕊小白花,和帶有冬意的深綠薊草;紙是深褐紋紙,束一個接近簡陋的綠蝴蝶。花束下把的紙已經有點鬆脫,不會是貴價貨,但這是非常聰明的配搭,單靠配色便有種高貴的英倫味,不花錢但花時間去找去選。他應該是個很有眼光的男朋友。莊嚴而親密。我像偶然目擊了冥冥的一則好意,幾乎是覺得自己有點不敬,於是輕輕起身離開。

2/14/2009

女人的工作

「你一定明白,在消費主義的香港社會,與女性對話需要特定的語碼。如果沒有恤髮修甲做facial的習慣,不常看時尚雜誌,不介意拿什麼手袋,對某幾個資產階級牌子無涉獵或無看法,便彷彿隔絕於大部分的女性共同體。一個由消費主義主導的中產女性話語(包括影像)佔據社會上大部分媒體空間,將基層、主婦、知識份子消等其它各種女性話語擠到邊緣,當要介入這種幾乎由大集團及媒體合力打造的文化領導權(culture hegemony),重新發掘消費性主流話語在原初的自主意義,你必須先掌握《女人大作戰》(The Women,下稱《女》)開首時莎菲Sylvie(安納貝寧Annette Bening飾)進入Saks高級百貨公司的主觀鏡的高速掃瞄功能:五分鐘內高速獵取當買貨品,價錢型號產地特色了然於心,一眼辨出真貨假貨,自我定位掌握良好絕不迷路。

2008年港女的其中一件大事,很可能包括相約女性好友入場觀看《色慾都巿》電影版(Sex and the City,下稱SATC)。不幸,就片論片,SATC電影版實在無足觀,其拜物以及童話包裝都率直天真得厲害,而且用非常老氣橫秋的語氣講出來:「每年都有許多20出頭的女生來到紐約市,追求名牌和愛情。20年前,我也和她們一樣,只是我很早就懂得名牌的時尚潮流…於是我把重心放在愛情上。」 女主角凱莉的夢幻婚禮是SATC的電影重心,電影且暗示婚後諸女會一如既往地生活,如同童話最後那句「王子和公主(及公主之女友)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直至永遠」,意識上的保守實在有點令人驚訝。而教人一開始便鬆口氣的是,《女》的故事就是從SATC結束的地方開始: 中年是無愛情的,中年中產女性的兩條出路,即由愛結合而生的家庭,及將愛情降調之下被高揚的事業,均給女性帶來挫敗,並不能再作為賦予自我意義之生命實踐。這些大概也足以構成男性的「結構性中年危機」;當然Diane English比倪震更為成熟的是,她寫的女角不再以愛情來解決空虛。」

——〈 你說話日漸拘謹而且沒有人明白 〉節錄。


上文收錄於今期隨《香港電影》附送的《hkinema》。看來相似的消費主義女性電影,其實可以分辨出政治正確的經典女性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後現代女性主義兩條進路。《女人大作戰》確實是前者,看來有點保守,但我並不覺得SATC就屬於比較愉悅的後者——SATC電影版的主題只是純粹的保守愛情觀而已。

另外書中還有一個「你是王家衛電影中哪個女角?」的心理測驗,我也有份幫手製作。有興趣可以買本來看看。

2/13/2009

報應

多年以來,聖誕或新年倒數時,我常常在各舊區的狹小雞籠公園,就著昏黃的燈光看書,與公園裡的老人作伴,或者只得我一個人。非常怡然自得。走在街上,背向節日的人潮,人像擺脫線軸的鳶子一樣泠然清醒。

有咁耐風流。終於感受到節日的壓力!一邊聽劉美君〈浮花〉(天啊當時曾經那麼怕這首歌),一邊替字花稿件打字,一邊數算工作想寫文整理台灣之行,一邊絞盡腦汁開禮物單子,一隻苦惱的盲眼鴨子,覺得萬物都不在手邊萬事都不是我擅長的。我以為三十歲後不會再進入一些覺得自己笨拙的場景呢。撞牆。

2/12/2009

桂綸鎂與貴倫美

(後來再看文章,好像過了呂某一戙……沒有辦法,對無法得到手的靚仔詩人,難免心懷恨意…)

台灣新偶像桂綸鎂被形容為「蒸餾水般的學生情人」。據說男生都喜歡桂綸鎂。為了解行情,我訪問青年詩人呂永佳,他為什麼喜歡桂綸鎂。他先給我典型答案:氣質、簡單親切感性。此人少年偶像為周慧敏。一再追問,他才形容:青春,幾乎無歲月痕跡,甚至不是清純,而是近乎呆滯的,慢。

由阿P@my little airport和何山@pixel toys組成的新青年獨立樂隊,「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製作了一系列品味基層氣質青春之歌曲,已曝光的〈聖誕半裸派對〉、〈灣仔差館奇遇記〉、〈give him a job〉等,不落俗套、尖銳坦白,u-tube熱播。我向阿P討得他們未來大碟的全套歌詞,裡面赫然有一首〈綑綁桂綸鎂〉。歌詞是一嫖客對一貌似桂綸鎂的性工作者的溫柔低語:「我係有d喜歡你/我願你玩這遊戲/見你五官咁完美/我絕對不會亂嚟」;將叫衛道人士聞虎色變的「綑綁」,與哀愁世代裡同樣無奈落泊的恩客與妓女之纏綿相依,揉合成一種既讓人像被針刺到般微痛(附帶「離經叛道」的自我警覺),同時感到似曾相識的共鳴:「人活在這時勢 要重拾 綑綁的真理/投入在這遊戲 要逃避 每天O既痛悲/從後面抱住你 到明日便分離/就趁這一個鐘頭得到你」。這種短暫愛情的纏綿感是古典的,但又有著賽博世代的「無限復活」的輕鬆味道,委實是一種新時代的感性,既維護小眾,又能說中人人心事。

呂某提及,桂綸鎂在電影中的角色鮮有驕傲的,與當代香港女星不同。我想,在三人成虎的港女恐懼時代,桂綸鎂還代表著男性平安、寧靜、溫柔的鄉愁。我一向形容為「老油條」的陳昇,近作《美麗的邂逅》裡也有一首〈愛上貴倫美〉(撞橋頗叫阿P揼心),就透徹地看出了「貴倫美」的鄉愁性質:「我要放棄思考自由/我要放棄愛的自由/這樣日子真好過 / 夢中的故鄉有貴倫美 /我要真正的永和豆漿」,自知鄉愁是一種逃避,帶有虛無性質;「貴倫美」且是一種迷惑性的大眾商品,「同一個電影 看了幾遍 就愛上了貴倫美/ 同一首歌 我唱了N遍 我還是迷失在荒漠」。陳昇淋漓潑墨地描劃了中年男人的虛無:一方面已知世界充滿哄騙與謊言,「地球的那邊 我們自己這邊 叫我學白痴八年/這些蟲子 把地球都啃光 還想辦法要嚇唬我/又是溫室效應 又是能源短缺/ 誰是流氓國家 誰是世界渣渣 」 ;但生存即是在光怪陸離的現實前妥協;最後收縮成一個無法分辨是非的小男孩,一邊被世界騙一邊想著騙女人一邊自己騙自己:「我愛貴倫美/我愛貴倫美/我的故鄉最美」。諷刺同時自嘲,詞寫得癲狂,思想轉折複雜,咀嚼數遍明白過來便愛不釋手。陳昇真是自命批判的女性的必殺迷湯——是熊一豆搶先在MSN裡向我吟哦「寫歌的人假正經/聽歌的人最無情」(陳昇〈牡丹亭外〉)。

上網搜尋桂的訪問,發現她原來是從乖乖女逆轉為叛逆少女,由跳芭蕾變成跳HIP HOP,從影也是堅執地與家人爭取回來,當時父親動怒拍桌,她面不改容,冷靜得無可阻擋。像呂某一樣,是山羊座呵。男性的鄉愁、夢幻與學生情懷裡,可有堅執銳利連言詞都理性的少女?

更開放的態度

下載「色情無罪.查禁無理」:http://leslovestudy.com/porn_not_harmful.pdf

小書內容包括:
反色情陣營其實最愛色情、
色情查禁抵觸言論自由已有先例、
把兒童色情拉入淫審條例檢討並不正確、
衛道之士對色情文化所知甚少、
反色情會傷害家庭和婚姻、
一份廣為反色情陣營援引的研究原來根本不存在、
反色情人士視如家珍的1986年報告如何扭曲和偏頗、
色情普及與性罪行沒有因果關係、
丹麥色情物品合法化的真相、
長期而大量接觸色情沒有帶來傷害、
色情效應的實驗研究缺陷多多等

2/06/2009

公社生活.公共生活

1. 在台北回復學生宿舍生活,與kubrick的朋友們還有一群作者住在台北樂樂,很好的地方。但我還是忍不住向朋友們說,李智良、陳智德、鄧小樺與十來個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睡碌架床,這真是有點詭異。住在大酒店的葉輝調侃說,是字花公社啊。我說,住宿是kubrick給錢的呀。

2. 除了與各出版社的朋友交換了不少書籍外,我已經得到來台的最大回報。今天覺得做什麼都是值得的。猜猜是什麼。

3. 這幾天有關於文學雜誌資助的文章刊於明報世紀版。週四是關夢南先生,週五據說是鄧正健。馬上找到wise news衝上網。能夠在公共空間討論文學雜誌這種被邊緣化了的受資助媒體,這真是好真是好啊我們回到了一個就歷史而言比較合理的狀況。或者用比較挑釁性的修辭,強調文學公共性的年輕一輩和強調私密的上一代終於正面硬碰!很教人激動啊!身在台北,也一股熱血上湧呢。

4. 在獨媒有朋友就關生的文章問,「本站好像有些《字花》成員,冒昧想問,你們覺得自己在拿綜緩嗎?」我簡短回應了一下:

身在台北,只能隨便說兩句。

關生的文意我不完全清楚指向,只說自己對「藝術綜援論」的感受:

1. 無論是不是自己拿,我不覺得「拿綜援」是問題。扶助弱勢是文明政府的責任。而現在香港政府正因不夠文明,才會不斷刁難及抹黑綜援人士。

2. 那些惡劣態度,無論其施行對象是綜援人士還是受資助文化藝術家,都是不合理的。我反對「將資助藝術當成綜援」,意思是不應附帶惡劣態度。

3. 樓上朋友說「教育是否綜援」,我想「教育綜援」和「藝術綜援」的分別在於,許多人認為藝術不是生活所必須的;而我認為這不是文明的想法。社會這樣富裕,還 保留著「先掙口飯吃」的想法嗎?而對「生存先於藝術」的重要反證更是,文化大革命全民超級饑荒,但人們對文化藝術的追求卻在壓抑下熱切得不得了,那時任何 一本私下流傳的書,都會被翻成一卷海帶的樣子。由此可見,生存與藝術不單止不對立,甚至也不一定前者先於後者。

4. 回應抹黑綜援的謬誤,方法除了是「證明那些人士確有需要」、「他們拿綜援其實是社會導致(如經濟轉型)」之外,還應對「沒有工作等於對社會毫無貢獻」的前 設重新檢討。許多拿綜援人士其實努力做義工、參與社會運動、努力維持家庭,這些都是對社會的頁獻,只是不能完全由gdp去衡量。同樣,藝術也可以,並且應 該,有除了經濟產出之外的社會頁獻。我個人辦文學雜誌的理念就是,好吧如果「單單藝術創作就已經是貢獻社會」不受認同,我們年輕力壯不妨多做一點,儘量以 創作、評論、活動、推介、連結等方式,在公共論域中推動文學、藝術及出版,介入社會議題,以擴大文學及藝術的影響力及可見度,養活更多創作者,推動社會公 義。我想這些也可算是社會貢獻吧?就算字花的office經常沒人(其實我們沒有獨立office),也不該被說成「濫用資源」。我跟藝發局爭資源時說, 在巿場上有一本自負盈虧的文學雜誌在十年內都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們一向給予超越資助比例的回報,絕不濫用公帑。

5. 我是站在藝術家這一邊的,draft了一篇關於明報論爭的回應,但還未寫成。但我很想在這裡先說一句,記者的立論框架及視野有問題,但在處理手法(包括報導時花的觀察力氣、回應及討論的理性)方面相當優秀。我實在不願見到大家對這位回應的記者口出惡言。

回來再談。

2/04/2009

適合公幹的致意

1. 前設: 字花 台北書展瘋狂行程 (共七項)


2. 我一直這樣唱



2.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主唱:My Little Airport 作曲:P 填詞:P 編曲:My Little Airport.阿賢.阿科 監製:My Little Airport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去到台灣之前被炸死
讓我喝一杯會吐血的香檳
在喝醉之前可斷氣

我以後也不會再打電話給你
再沒法對電話唱K
你要是孤單便去找好友睇戲
他們一定會氹番你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回到香港之前被炸死
讓我喝一杯會吐血的香檳
在喝醉之前擁抱你

我以後也不會再打電話給你……

3. 許諾之地

2/02/2009

能夠說什麼

淫審諮詢最後一天,在各方朋友使用網上急傳、獨媒+msn+facebook發狂宣傳之下,成果如何?其中一個量度指標是,反查禁運動的一人一信寄出數量在一天之內,距離我連結它時的13xxx,上升到16509。整個星期六,我不斷reload,看著那數字飆升——緊張到這種程度,我依然只以自己真名寄出了一封信,這麼守規矩我果然是香港人。

週六晚與sexual practice方面比我前進一百倍的朋友吃飯,報告這個結果,他沉吟道:「唔知呢,鬥唔鬥得過人地呢。」我們面面相覷,然後竟然一同搖頭嘆氣,說還是不夠吧還是不夠吧。三千多,大約是三間中學全部人口的數量。人家是用整間學校的家長信來玩的呀。朋友到過英國享受過比較自由的性風氣,反射性地加了一句:所以真的不想住在香港。

我是不會這樣說的,我只說「香港真的很難住」。問題是,如果有人已經認真做了自己的本份,仍然要接受一個自己無法接受的結果並明知過程中存在騎劫和不公義亦無法阻止,他感到被這個城巿排擠甚至迫害,也算是理所當然吧。我想說我真的未算性變態或者性小眾,我內裡保守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只是面對人類廣闊的文化、歷史或僅僅常識,我覺得在香港發生的保守事件可稱封建。最後一天,保守派動用大量建制力量:無線播出「青年團體」主動要求查禁的言論,並安排「專家」說「連反叛的青年人都要求查禁,可見情況多壞」。一聽到我口裡的壽司全變了苦味。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毀壞什麼。NOW新聞則有團體發佈「調查結果」,調查結果裡什麼傳媒關心民生所以獲得支持全是幌子,target全在傳媒刊登淫穢照片,要求查禁。我一向支持NOW新聞,它的理性判斷與基層取向一度讓我覺得在這個城巿裡比較能夠心平氣和地生活;但近日它有向無線新聞看齊的傾向,多了很多公關新聞和鼓動消費的新聞。這些轉變真是令人心情黯淡。為什麼我的城巿不能讓它的人民活得心平氣和一點。

2/01/2009

唯公器能私用時節目才精彩

1. 艇戶三十年
嘉賓:張彩雲

年底時,艇戶三十年紀念,當時骨幹份子重回舊地帶導賞,其後還與年青人討論社運路線,陳景輝說來耀武揚威,我心生嫉妒馬上要做一集節目來抗衡一下。艇戶事件簡單記載可見陳順馨的《嗅覺記憶——我的六十年代》,書中記錄的,是多個家園被拆遷的抗爭故事。家庭也好家宅也好,家到底是香港人糾纏一世的主題。記得陳智德也有一首詩〈船和家〉,說的可就是艇戶事件?

2. 電影中的弱男與小男人
嘉賓:家明

葉問怕老婆,梅蘭芳不敵福芝芳,現在的電影裡連偉人都是小男人。家明是豪爽肥老竇,不太關心小男人,不過卻在節目中攻擊那些「工作狂代表男人味」的陳腔濫調,於是我又講江記的兩則「專心男人」飯氣劇場。另外,我從來沒說過,但實在真心覺得,家明個blog好好睇。
























3. 赤壁?曹家?老師!
嘉賓:樊善標

看完《赤壁》之後,心裡只想寫一篇文,題目叫〈赤壁教我們愛智慧〉,我雖不算三國迷,但實在覺得《三國演義》裡面人物沒這麼蠢,無法覺得電影的他們是英雄,看完電影反而趕忙翻看三國演義。不過我也要感謝接近一無是處的電影,讓我有藉口可以聽聽老師重述以前他教建安文學時的三曹風采,並在大氣電波裡傳播我所領受過的知識。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覺得曹植的詩太嘈;不過已經喜歡曹操多於曹丕了。

1/30/2009

真的方便到不能再方便

假若大家太忙,沒有時間提交淫審意見書,請到「反查禁行動」的網站,填寫一人一信。截止日期為一月三十一日(明天)。真的,這個一人一信很方便,也不算是毫無主體性的copy & paste,請大家無論如何去填一填。既是方便,同時也是教育,在動輒以孩子要脅的社會裡,將自由派武裝起來。

亦可參考何秀蘭議辦的藍本:http://www.cydho.org.hk/main/?p=81

獨媒的專頁:http://www.inmediahk.net/anti-censorship


安徒:「香港這幾年來急劇冒升的「宗教右派」現象,也是一種有意識、有計劃地展現為一種對性和性問題不成比例的干預和政治化的結果。保守主義者和親建制力量,試圖借取美國「宗教右派」的經驗,重新鞏固香港回歸後一度鬆散的政治和文化秩序。所以,一系列性問題突然在2003七一大遊行之後相繼爆發,實在並非偶然現象。但由於這種「宗教右派」政治的外借和異邦(alien)性質,港版「宗教右派」對有關問題的炒作和介入,每每給社會一個無事生非的印象。」

這真是戰爭。試想我們的父母都怕我們學壞、也會尷尬羞澀地說「細路仔嚮度」,但何曾如此熱切上頭,非要水至清而無魚?保守力量也是被動員出來的。1月21日立法會特別會議,保守團體吹雞之下,就有一個驚嚇性的名單,一大堆家長會、婚姻會子女關注會,加上「新造的人」等等。(裡面有個組織名叫「男人之苦」,大家都超好奇他們是幹什麼的,結果他們的發言人在立法會上說,滿街都是色情資訊、裸露女體,搞到男人成日慶恰恰又冇得發洩,好苦咁話喎。笑到我地趴街,感覺上很青春期呢這些男人。這是一場很嚴肅又很好笑的戰爭,許是因為由一群智力低下的人發動。希望大家以一種愉快的本份感加入這場戰爭。)


勁翔(超好笑):「我們千萬不能低估色情物品對孩子們的傷害,看完強暴色情片,孩子們必定有樣學樣拿起水槍,強暴隔壁珠女;看完「地鐵痴漢」,孩子們會立即充值八達通,衝入地鐵車廂,伸出咸豬手(哎唷,唔夠高);看完新人雕像,可憐又純真的孩子們隔天早會時在學校操場把衣服脫光露體擺pose,還不知羞恥地鸚鵡學舌,辯稱為(人體)藝術。
孩子們真無辜,誰來救救孩子?
[...]色情這東西很狡猾,有時並不赤裸,但潛移默化地荼毒我們的孩子。舉例,女教師和女護士這兩種行業要被禁止,多少孩子(甚至是定力不足的成年男人)會因為她們產生不正當的性幻想,因而過度自慰或者是精神不能集中,精神不能集中導致工作效率降低影響經濟,過度自慰浪費醫療資源,兩者皆非一個健康社會所樂見
。」

下面的就是危機:

近日網上流傳一教會學校強逼家長,簽意見書支持加強淫審條例。對道德保守團體動用學校權威,以「通告」形式強逼迫家長簽署,除了是對自由社會侮辱,亦羞辱了現代社會的教育。有人已向特首、孫明揚和鄭美施去信表示關注。希望各位可以出一份力,寄一封 email 以表達關注。同時邀請朋友加入。同時,閣下亦可以參與下面的 cause。電郵內容如下:

電郵地址:edbinfo@edb.gov.hk,
enquiry@tela.gov.hk,
ceo@ceo.gov.hk

標題:關注一學校強制學生家長要求就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諮詢作特定立場的意見書
正文:
致: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曾蔭權香港特別行政區教育局局長孫明揚香港特別行政區影視及娛樂事務管理處處長鄭美施

本人最近從網上得知,有教會學校強制學生家長,就《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的諮詢,作出特定立場的意見,妄顧公民社會的公義,企圖擾亂諮詢結果,而向閣下提出強烈關注。

查近日網上流傳一篇文章,相信是出於一名就讀於教會學校的學生手筆,其中指「收到學校一張通告,話學校叫埋家長支持管制條例。要求學生一定要交張通告,但張通告上面寫住『本人支持修訂……』,即係硬逼 d 家長贊成佢既意見。」文章同時夾附一張圖片,圖片所示的紙張,上面有文字如:「本人支持加強修正和嚴格執行『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有關網址參見:http://forum5.hkgolden.com/view.aspx?message=1553654

本人深切希望《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的修訂能與時並進,並反映社會道德標準。但教會學校以權威收買家長意見,企圖營做不恰當的聲勢,擾亂公民社會正常的意見表達,從而誤導執政機構民意之所趨,以將一己之道德價值偽裝為社會普遍觀感,實在是妄顧其作為扶持學童健康成長的教育角色,有愧於肩受教導少年學會批判性思考的重責。本人心中惶恐萬分。

事實上,這並不是單一事件。

按蘋果日報 2009 年 01 月 22 日,A08 版:「(今日)支持收緊《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的團體,昨以君臨天下的姿態為檢討護航。表面上,昨日的立法會內,民意一面倒要求加強規管,實際上,這是衞道團體採取『細胞分裂』策略營造出來的。以性文化學會為例,他們不但以學會名義派出事工主任麥沛泉發言,該會的主席、副主席、顧問等成員,再分別以學者、關注組等身份同場出現,『一開五』地發表同樣的意見。」

同日蘋果日報列出如下清單:
與會者:關啟文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浸大宗哲系副教授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主席、明光社董事會文書

與會者:洪子雲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理大香港專上學院講師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副會長、明光社義務傳道員

與會者:鄭順佳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淫管條例家長關注小組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顧問

與會者:康貴華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醫生
其他身份:新造的人協會會長、性文化學會顧問、明光社董事

是種「一開五」的方式,和教會學校強制學生家長特定立場的意見書,實同出一轍。故此本人作出如下要求:
1) 設立獨立委員會徹查是否有學校強逼學生家長作出特定立場的意見書;
2) 行政長官曾蔭權公開表示關注是次事件;
3) 主動徹查該學校有否違反基本法中賦予香港居民的言論自由;
4) 承上,如有,則啟用任何可能的程序,包括法律程序,以儆傚尤;
5) 影視及娛樂事務管理處不受理有關意見書。

1/29/2009

如何忍得住不解籤

車公真是敢言直諫。當2003年何志平為香港求得下籤,——可能何係基督徒,跟唔同大佬,車公再對他HARSH 一點。

今年劉皇發就又求來下籤,車公耿直本色又現:

二十七下籤:「君不須防人不肖、眼前鬼卒皆為妖、秦王徒把長城築、禍去禍來因自招。」


解曰:內有家鬼.自身不安.家宅不吉.求財不遂.

斷曰:家宅有鬼.占病凶險.自身作孽.出入撞鬼.婚姻大凶.求財虧本.

   暴虐不仁.自作妖孽.時運極滯.非改不可.


純看詩意,首二句大概就是「你的防治工具其實是來敗壞你的」之意,有人比附為《無間道》,庶幾近矣。金融界的討論網頁裡對籤文討論熱烈,有人解說是要防外鬼,這恰應了「徒把長城築」——其實籤文說的清楚,鬼是內鬼。金融界人士該想想自己發明了哪些衍生工具吧。後二句是「自作業」的意思,有趣的是,籤文強烈指出「統治者的殘暴」,點明「秦王」,這真是合該替政府求的簽;有記者去問林鄭,真是有文采有SENSE——大興土木、毀民家園、傷民血汗,合該是秦王。

特區政府現在防的是誰?民主派?示威者?籤文示,所防者並無不肖,反而是要小心現在手上供你差遣的人,那是暴警?是左派保皇黨?是行會新任行員如劉皇發劉遵義團隊?是好似曾蔭權馬仔但其實隨時為了下屆特首之位而伸佢一腳的梁唐曾之流?是一直被以為是救命金丹的cepa?……

別怪我一再重複,像《嚦咕嚦咕新年財》裡所示,眼前無路便想回頭,當遭惡運時,也是巧取豪奪的社會洗心革面之時。大家是太早忘掉了零三年。

今年另一枝為沙田求的,則同時也是六十七下籤,看來來年真是險過:「聞道他鄉風景好,爭名奪利逞英豪,只防路遠波濤急,馬倦人勞枉自勞。」

解曰:凡事不利.

斷曰:家宅不安.占病防險.自身守舊.出入小心.婚姻不合. 求財免問.

   景好運滯.遠行不宜.名利莫趨.守舊待時.


據詩意,是穩守本土,不宜外求,抓穩根基,從本土基層為起點,著眼全局吧。

以下轉載寄來的內容,誰說真話誰說假話,一目了然。
廟外解籤師傅王宗南:
香港阻滯多多,防不勝防,內部存在矛盾和分歧,加上反對政黨乘勢推波助瀾,香港前景「凶多吉少」。
廟外解籤師傅天通子:
政府不夠團結,提醒政府推行新政策時要反覆諮詢,與社會取得一致共識,形勢才會出現轉機。
廟外解籤師傅陳易德:
眼前政府人才並非真材實料,而且出現「鬼打鬼」內部不和,故即使禍不單行亦只是自己招來。
車公廟大會解籤師傅:
籤文提醒港人要團結及締造和諧社會,只要憑著一貫獨特勤奮拚搏,審慎應對,下半年各行各業均會好景。(tsw按:呢個解釋真係發癲!車公都一定忍唔住要怒目這班神棍!)
網民
「王上」,你唔使防邊個係小人或者衰人,因為你面前o個班,隻隻都係妖怪。

***

話說2003年時見車公敢言直諫不給官員面子,我就馬上去與車公親炙,求了枝姻緣籤,結果是四九下籤!好恐怖架:

來路明兮復不明,不明莫要與他真;
坭墻傾跌還城土,縱然神扶也難行。

解曰:諸事不利.

斷曰:家宅凋零.占病備送終.自身凶.出入有險.婚姻莫問 求財保命.

   含冤受屈.家業傾頹.神仙難救.孽障非輕.

   惡因多種.惡果豐收.須即懺悔.不然活該.


心諗,車公,唔使咁直接呀?!我…我…我死都唔懺悔架勒……

今年見車公說得毒辣,馬上又在網上,找到一個比廟裡更認真的求籤網,又求姻緣,求得第十籤,上籤(沙田在2005年也求得此籤)——哈哈上籤也擺脫不了永恒的軍事意象!!

軍民重權歸一握、大榮大辱在今朝、必須著力當前去、莫作尋常一樣看。


解曰:諸事大吉.

斷曰:家宅振夫綱.占病盡人事.自身關鍵時刻.出入小心.婚姻小心.

   男吉女凶.求財把握時機.

   奮力幹.莫猶豫.凡事可上馬.莫騎胭脂馬.


畢竟是血性武夫,車公真係,永遠咁直接。

1/26/2009

香港仔悲劇(我們都是小人物)

(念欣姑姑寫葉問,已盡得曲勢機巧,連黃又南的men's non-no look都看到了——我等拙輩眼看跟不上落得食塵,氣苦自卑不止,只好笨笨拙拙一條路直寫,八個字完稿,連寄給編輯時都附按「無修辭直寫」,編輯也沒好氣回曰「那就排在頁邊」。)

《葉問》中真正的悲劇人物,不是打贏三蒲後遭槍擊像巨人那樣倒下的葉問,而是林家楝所飾演的李釗。而營造出李釗這樣的人物,正是《葉問》這部電影最具香港性格的地方。

誰都記得李釗剛出場時的可惡,那貪威識食、狐假虎威的巡警。葉問打贏金山抓,順手將雞毛撣子往李釗口裡一塞,那時李釗臉上的笑容可真是狗仗人勢、諂媚中又有自滿,已認了葉做大佬。他每每要在平民前出風頭顯勢力,其實是苦苦周旋,為自保之餘也為同胞找飯吃——家裡一大群人等他開飯,他還記得把鼻青臉腫換來的錢給師母添衣料,李釗把「吃飯」、「生存」這些實際目標排在很高位置;就像那些火警鐘響只當演習、在政治狂熱前緘口冷眼旁觀的香港人,以為什麼時候都是吃飯最大,總不至於賠上一條命。他是想不到武痴林和廖師父會慘死。

葉問質問李釗,「眼看同胞死在面前都無動於衷」,沒有血性和尊嚴。這種來自道德高地的質詢最叫香港人氣結,李釗爆發的頂端是他以日文講出「我是中國人!」苦澀已經非常明顯,唯有在外國人眼中,他才是中國人。李釗佔據翻譯的位置,依據自己對情勢的判斷而扭曲翻譯,其實是為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他的好意逐漸顯露(唯有看到字幕的觀眾可以理解他),但同時危機愈來愈深重,最後還是時勢把他徹底吞沒。這種對「漢奸」的理解,對翻譯的敏感,鑽空子的靈巧,是地道香港智慧、香港悲憫。

葉問看來像是喚起李釗熱血的「師父」,其實我覺得葉問李釗本是一對香港仔的鏡像,這也許就是導演安排葉問唯獨默許李釗喚他為師的原因。葉問有原則,但其實他性格模糊,或可說是「如竹之中空」,身邊誰的聲音大,他就會被召喚:老婆不准他打架就不打,受眼看同胞被殺的熱血激起就打十個,全廠人要他留下他就留下,三蒲迫他對陣他也打——等到獲勝成為民族英雄的一刻,他臉上滿是陌生迷茫。這與李釗的順勢而行是一樣的,分別只是葉問身有無敵武功。葉與李都有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李釗沒說半句像葉問一樣沉默,但他認定要守護葉問,也是不計代價的。

電影愈到後來,葉問逐漸使出真功夫痛擊敵手,他只是掌節破皮擦傷,李釗卻是因替他遮瞞,被佐騰少校痛打一頓勝一頓,到最後還被鄉人痛罵為漢奸。最後葉問與三蒲在擂台對決,大家明知葉問贏定,但其實真正驚心動魄的舞台卻是旁邊李釗與佐騰同坐的高台。那是一個更為強弱懸殊因而必定有人要死的鬥陣。葉問若勝三蒲,佐騰一定開槍,李釗就必定阻止佐騰,而一直抑壓著強烈恨意的李釗,一出手當然就會殺掉佐騰。葉問能逃,李釗又怎逃得掉?何況還有那一家老小。李釗就是那些平日貪小便宜、總想居中取利,以為靈巧就可以勝過時勢,但為了要守護之物而愈陷自己於險地,不知不覺站到最前緣,最後賠上一切的香港人,機關算盡,只算漏了自己還有血性。世上也許只有香港人,才會懂得為這種香港人難過。

1/21/2009

送瘟神入行會

開始傳劉遵義入行政會議時,真是百般滋味;大佬,送走一個咁既瘟神,真是從心裡快慰出來;但把他送到更高權力的機關去,又是何喜之有?曾蔭權繼副局長後,又專招爛馬,他不認馬房就沒法招到好人嗎?茲附與熊一豆的msn gossip,賀劉校長平步青雲,曾蔭權再溂一野!

不動聲色 說:
如果他(劉遵義)是有種的,就合該秉承一貫作風,搞點大事出來,把民怨激上新高,群起郁佢同佢老闆,那才有丁點可望重新洗牌,那也算有所作為
送瘟神入行會 說:
真是,他生得猥瑣,但真是辦大事的
六年來中大所有精神基礎都被他動了
不動聲色 說:
老曾搵佢同鄉紳劉入會,成為香港大腦
確實有望加速曾氏一朝之崩潰
問題總在,之後如何
送瘟神入行會 說:
曾氏是崩潰定了,但後面是梁振英,想死
不動聲色 說:
長面唐或鬍鬚曾也不太想活
送瘟神入行會 說:
都要死!!!
我們是死路一條啊
不動聲色 說:
所以望都要望佢係大大大崩潰個隻
腳痛頭痛就我們大劑
所以,我對猥瑣劉是有一定期望的
送瘟神入行會 說:
他其實真的很誇張吧!
不動聲色 說:
昨天聽佢答民主一題,也算是開枱小菜一碟了
送瘟神入行會 說:
咦,說了什麼
好驚!
不動聲色 說:
哈哈哈,就是什麼都沒有說呀
他只答︰我和葉先生(他前面回答的那一位新貴)看法一致
搞到我誤會點解聽聽吓,佢突然變成鄉音未改,後來發現原來說話者早已是劉皇發,你話死唔死,連門面功夫都唔做
(聽電台的)
送瘟神入行會 說:
佢真係不學無術得好誇張

另附劉遵義甜夢報導:

劉遵義打瞌睡
《CAPITAL WEEKLY 資本壹週》雜誌第四十六期。

劉遵義打瞌睡3
零八年十二月七日《星島日報》

劉遵義打瞌睡2
零八年十二月七日《明報》

1/20/2009

待遇

有一次在酒樓,旁邊有個女人訂了酒席要擺滿月酒,覺得酒樓沒在原有酒席之外把更多地方空出來(比如訂了十圍,應該另外再空出三四圍的空位去讓地方顯得闊落),大吵大鬧近一小時。聽得裡面有一個說法是「咁出面咁多間酒樓,我點解要揀你地?!」,意思就是,你要給我優惠,不為什麼(顧客作為本質的存在)。

這個說法魅惑了我很久,反覆咀嚼,因為發現,我原來是從不懂得把自己擺得這麼高來看事情的。像我這樣的人生裡,從來都是要想辦法扮成「和普通人一樣」,扮沒遲到、扮講課沒超時、扮教法和別的老師一樣,只要權威沒發現和規限我的違規就謝天謝地,只要自己在幹完自己想做的事然後又fulfill到日常需要(例如教寫作班可以教到學生又懂得另類又考試無憂)就覺得過到自己過到人。我從沒有想過要成為受特別待遇的一群。於是我無法理解那些要得到優待的說法,經常會有人與我產生碰撞,然後我摸不著頭腦,過了好久,才明白,原來有些人一旦沒有得到特別對待,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受了傷害。

遇見這樣的人,在不冷靜的時候我會怒從心上起,也許就像革命暴動時的平民恨貴族。比較平靜的時候我會記得這個世界也需要貴族,貴族會比較容易發揮象徵意義。比較柔軟的時候我會想把這些轉換成情感關係來理解,即以把那些需索視為一種如同欲望(desire)那樣的永遠匱乏(「特別待遇」的關鍵有時不在「待遇」的內容,而在於「特別」的相對性,然而世界的參照對象是無窮的),在我身上也有,不值得把它當成徹底與自己對立之物來批判。但可以事先聲明,絕大部分時候我對特別待遇的反感都是直接反應,大家不宜冒險。而以「你是個特別的人、我對你是很特別的」為示好的進路,不幸在我身上是絕緣的,大部分時候都只感到尷尬而已。對此必須向持此類方式對待我的人士道歉,我必須要很久很久(比如幾天後),才會明白和體會到「特別待遇」的好意。說到底,那始終是好意。是我自己太愚鈍,請讓我慢慢學過來。

然後問題是,我所身處的文化藝術界,包括邊緣異議族群,是非常提倡「特別待遇」的,最好每個人對每個人都有獨特的待遇方式。因此,給予他人特別待遇,亦不能不說是我的工作、技能、理想之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步步維艱,像自己反對自己。唯有從第五宮的射手座海王星和第十一宮的雙子座木星對沖去理解,長歎一聲作罷。

1/17/2009

超級噩夢

排球改制,人數變成由6人至15人不等,巴西對意大利,巴西仍是6人但換了便服,意大利則是15人站滿了球場,有男有女,有人身穿嘉年華服飾、佛朗明高舞裙,隊中部分人根本不懂排球,也沒有了持球條例,扣球攻擊是罕見的,那些穿著盛裝的人把球輕輕吊起推過網(很像電視劇裡粗製濫造的排球場面),巴西隊大力扣球反而易撞到意大利場上滿滿的人而反彈回來,也無來回球(volley)可言,甚至沒有人屈膝待球。我心裡很焦急,反覆回想,為什麼改例我都不知道?但到最後明白了改制道理,如此是為了「增加觀賞性」,心裡一片冰冷。


醒來時雙臂像被打斷了一樣。這大概是與社會主流徹底背離的恐懼之流露。前晚是發夢要訪問周慧敏同倪震。甚矣吾衰矣!

1/15/2009

持續偷懶的女子歪在床上咭咭笑

「出於這些考量的反色情論述因此經常建基於一種帶有強烈階級、性別、年齡假設的保護主義立場,認定只有成年(而且中產有智)的男人才有足夠理智和自制力量來使用或觀看色情材料,而(特別是年輕女性孩童的)脆弱純潔心靈則必須加以隔離保護才不會受污染(kendricks 69-77)。[...]令人深思的是,保護主義式論述雖然似乎假設需要被保護的觀看主體是純潔脆弱的,但是座落於19世紀的另一些發展中來觀察時,個中假設的主體卻又顯出一些不同的面貌。[...]這些論述與嚴厲措施的出現,顯示保護主義論述中所假設需要接受保護的主體其實並非純潔脆弱,容易受傷害。色情歷史研究者也指出,這個假設需要被保護的主體事實上是有性別的,她是「精力充沛的發電機,她的行動混亂而放蕩,隨時利用機會氾濫、越過男性霸權設立的隄防,不但不謀求文明的進展,反而造成文明的崩裂,歸回無秩序,回到起始之時那種無結構的狀態」(kendricks 91)。

——何春蕤:〈色情與女/性能動主體〉,《色情無價》,頁229-230。
另見:Kendrick, Walter. The Secret Museum: Pornography in Modern Culture. New York: Penguin, 1987, 1988.

反文明的發電機——這個意象的恐嚇是帶著喜劇性的。通過將(能動的)女性定位於「秩序/文明」的對立面,(能動的)女性便與色情、反發展主義連成一線。儘管實在找不到太多令自己感到能動的色情品,被引文所描述出來的畫面是美好的釋放的——所以《色情無價》真要買本傍身,不止為了色情或性感,更是為了提升戰鬥力。

真係好笑


高登式改圖,不妨廣傳

1/11/2009

改壞名

字花十七期中有個針對淫審條例修訂的小輯,因為是涉及色情、有敵人的行動,我們都正襟危坐端莊文雅,到了可稱迂腐的地步。結果到專輯埋尾時,發現文章題目都正經到成學究化石了,什麼「在定型與變形中,消失」、「他們怎麼說」、「禁書小史」……小輯名眼看要改成「反思淫審條例」……這種題目誰要看呀,悶死了,簡直是衝擊了一本雜誌對娛樂性的最低要求,到了羞恥的地步,對著那堆題目,乾塘的我就要自殺。

結果出去陪朋友吃一頓飯,朋友們同意這種題目應該自殺,但迅速提供好題目讓我豁然重生,現時專題陣容如下:

專題:淫審你慢慢來

陳子謙 青春淫審物語
    ——《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及其檢討諮詢小冊子中的青少年形象
關洛瑤/別伊/黃怡/牧草 禁果小食部
3P:崑南、董啟章、謝曉虹談性書寫與社會風氣
梁偉怡 淫審的快感——色情審查的施虐癖倫理

還有沒機會用的好名字有「淫審審」、「禁果棒棒糖」、「審得起」、「大膽的淫,小心的審」。在這裡鳴謝江記和魚蛋,挽救我們於自殺的邊緣,你地實在高章過我地太多了。

ps. 今期ki用了最近的pattern相來作封面,係咪好靚呢~~泳池的法國味~~~~

1/09/2009

「我不信死無報應。」(北島,〈回答〉)

(文明單位:警權。嘉賓:程展緯、陳景輝)

林鉅溥引起全城興趣。alone in the fart追蹤了林鉅溥的審案紀錄。希望地理在平安夜聽審過後的法庭空間分析。高登討論。仗義者值得鼓掌。

法官的判刑是報復性的。呈上近四十封求情信,林鉅溥只提出裡面對他不敬的部分,將某些出自心底的「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有意襲擊警察」之類的話語,指為「代法官判案」。部分求情信出自並無寫求情信經驗的人手筆(裡面亦不乏低聲下氣的卑微祈求),這一點理解,對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說,難道是太難了?將遊行中輕微的肢體碰撞,稱為「施暴/欺負/虐待」,再額外判罰馮炳德控方都沒有要求的八千元,這豈非鼓勵警察插水?政治檢控乞人憎,法庭警察一家親;抽水獎金八千蚊,警察個個都跌親!判詞及辯方求情詳情。

我們在後門巧遇林鉅溥。他低頭向前走,我們則尾隨大叫「政治檢控」、「香港歷史會記住你」。他衝上的士,的士在不可調頭的路口調頭。法官要落荒而逃時,就可以無視交通規則。詳見下面的youtube。







「如果我哭喊,各級天使中間有誰聽得見我? 」——里爾克,《杜伊諾哀歌.其一》


12月24日,聞知馮炳德被判襲警罪名成立、須立即還柙、要在監房裡渡過平安夜、聖誕和新年的時候,我心裡翻翻滾滾,便是里爾克這著名的詩句。08年的平安夜,社運中人都難過得刻骨銘心。

我與馮相識在牛棚書展。05年他開始在牛棚書展擺地攤,所賣者均是有水準的文學書籍,西西與各種素葉文學叢書、鄭單衣詩集《夏天的翅膀》、莫言各種小說……連同玩具精品,半賣半送,慷慨得我們都罵他頂爛巿,肯定是個中產。06年牛棚再見他,後來他就來了天星和皇后,一樣把董啟章黃碧雲北島張大春等等攤在地上供人看,最後書都不見了。這年多以來,馮幫助過太多人和社運組織了。保育抗爭、文化書籍發行、街巿節、電影節、重建街坊會議、小販攤檔、囚犯冤獄、普選遊行……瞻前顧後,什麼都有他的份。他是個怎樣的人,大家還可以去讀董啟章寫的〈一個好人:馮炳德〉。

如何相信

馮炳德因在零八年一月十三日的爭選普選遊行中,被指以手肘撞擊警員胸口,而被控襲警。事件在報章和電視新聞都早有報導,當日遊行人士一致指該名警員「插水」,數名當日在場的人士亦分別向我描述該名警員跌倒得像慢動作般滑稽,與訪問者形容相近。因警方在半年後才提出起訴,辯方要在報章和網上尋找當日曾經接受訪問或目擊的人士出庭作證。大海撈針終於有一位巿民看到廣告而願意出庭作證,但問題是,法庭根本不相信。

令人譁然的是,法官林鉅溥的判詞指出,他認為(包括與被告不相識的)辯方證人與被告政治理念相同,因此證供不可信。而由同一個組織發薪、宣過誓效忠同一個單位、「著住件制服就係夥計」的警員,卻不會造假。但是哄動一時的謝德文被屈差館內打人案,連同謝德文被拘捕過程的youtube(瀏覽人次近十萬),已經讓大眾看到活生生的例子,警員不但會無故給人上手銬,而且會夾口供砌人生豬肉。這段時間以來,超過70名市民在示威中被捕,當中包括工人、公屋居民、文職人員、基層運動組織者、社工、大學老師、中學老師、文化藝術工作者、中學生、大學生、議員。法庭訟案連連,傳回來的荒誕也不絕於耳:例如他們在庭上露了口風表示一群同袍聚在一起觀看涉案錄影帶,但卻不知是誰叫他們來、錄影帶也不知由誰提供(法定不能向證人展示證據)。又有警員被盤問上庭前手上拿著什麼紙張,他自稱是自己寫的口供記錄,而且一看完就沖進馬桶了。這種人就可信嗎?

我也曾在皇后碼頭清場時馬楚明被控襲警案當過證人。當時我的作證是這樣結束的:我說,馬楚明不是自己闖入封鎖線,而是被一群警員拉進去的——我當時在地上抱著馬楚明,重複向警員們懇求「唔好拉佢」,而腿上馬上被踢了好幾下,警員們開始大聲叫「食埋佢(意指我)!食埋佢!」,我和馬楚明便立時一起被大力扯到警員的封鎖線後。控方檢控官只是冷冷說「鄧小姐,我要講,你講大話。」我訝然道:「我不同意。」檢控官已經坐下了,不再理我。曾任政府檢控主任的法官周燕珠,其判詞完全沒有回應我的證詞。我有高等學歷,編文學雜誌,主持電台節目,公開發表創作及評論,一言一語在我自己心裡都有重量。上庭之前我整夜回想被拉入封鎖線的過程,想到大腦幾乎淌血徹夜無眠——然而看來只因為我與被告有相同理念,我就是不可信的,連證明我說謊都不需要。我還如何能相信法庭是公義的呢?馬楚明是在我手上被拉入封鎖線後的。當時他迷茫的面容,還有那拉扯著他的十幾隻警員的手,我至今還記得。

今次,報稱被馮炳德襲擊的警員,後腰驗到2cm血腫及腫痛之傷勢。這還不是馮直接造成,而是警員跌倒時被自己後腰的水壼撞致。辯方律師求情說這不是嚴重暴力也沒造成嚴重傷害,法官林鉅溥依然要馮炳德還柙候判渡過節日,並在一月七日量刑時,形容馮「向警員施暴」、「欺負和虐待警員」,並額外要求馮賠償八千元給那名已因2cm血腫而獲兩日病假的警員。先不論案情的重重疑點,將那一下子的身體碰撞形容為「施暴/欺負/虐待」,我想連插水的警員本人都說不出口。這根本是顛倒黑白。

為民父母官,於法、理、情之間的判斷實在是重之又重,可以影響許多無權無勢的人一生。飲江有一首關於身份証的詩叫〈惡作劇〉,裡面記念了一位叫韋義信的裁判司。韋義信是前銅鑼灣法庭首席裁判司,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病逝於香港瑪麗醫院,終年六十四歲,韋氏曾於三個月內無條件釋放1600名因忘記攜帶身份証而被檢控巿民,時維1981年。我的意思是,那些真正彰顯正義的法官,永遠會被記住。反之,亦然。

什麼罪

「襲警」聽來是壞份子的犯罪行為,其實,幾乎任何與警察的身體接觸,都有可能被演繹為「襲警」。因此警方和律政司其實有很大的酌情權和彈性去處理,以前它們會選擇以刑罰較輕的《警隊條例》63條去控告示威中與警員有衝突的人士,但近兩年,則改以較重的《侵害人身條例》36b起訴示威人士襲警罪。(「有多於一位警員」作證「被告在警務人員合理執行職務的情況下有任何身體接觸」 便足以罪成,量刑起點為監禁)

白色聖誕,白色恐怖。如今香港正在發生的是,警方習慣以輕易成立的罪名去控告遊行示威中的輕微肢體碰撞;警方主動的挑釁(例如故意收窄遊行範圍),反可令「被告情緒激動」成立而成入罪籍口;當不相識的千萬人只因政治信念相同走在一起就等於不可信賴;當爭取改良社會的人士被當成一般為私利擾亂公安的罪犯或黑社會來嚴治甚至威嚇——下一個要對付的會不會就是激動的雷曼苦主?看著劉曉波,還有數以千萬計的上訪者,香港正明火執杖地向這種境況墮落。

天使在哪裡呢?2008年的平安夜,「官字兩個口」(今年我們知道警字也是兩個口)、「官官相衛」這些傳統套語湧入腦際,到這時唯有這些凝聚了歷史上無以數計的人的冤憤的成語,可以勉強傳遞,那重量。

黃仁龍在零八年的評分持續下跌,曾蔭權更是跌勢不止,鄧竟成則當然慶幸自己沒有被評分。艷照「朋友」、專疑窮人、多宗剝光豬搜身、民間電台案(及控告司徒華)、警署強姦、警員打人反控襲警、禁止「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演出,還有u-yube上叫座不絕的惡警短片,警方和政府沒有一句誠懇的交代。而2008年這司法黑暗、執法狂妄的一年,會被歷史記住。

註:關於條例詳情和襲警案例,詳見朱凱迪二文:〈襲警法例漏洞成警察濫權溫床──為何要廢除《侵害人身條例》36B﹝訂正中﹞〉,及〈馮炳德犯了哪門子的襲警罪?〉



LUKE先前做了一條,裡面有素描部分,算是藝術家對事情的對應方式——當日大家都太難過了。下面這一條有得意造句:碰=施暴、欺負和虐待;碰碰車=施暴、欺負和虐待車;「乘巴士時,可使用八達通輕碰收費感應器付款,輕鬆方便又快捷!」應寫成「乘巴士時,可使用八達通施暴、欺負和虐待收費感應器付款,輕鬆方便又快捷!」「足球賽上總有一些施暴、欺負和虐待..」我也跟章:打麻將碰牌,要叫「施暴、欺負和虐待」;「嗌踫要碰呀!」=「嗌『施暴、欺負和虐待』要『施暴、欺負和虐待』呀!」




下面這條是JARSPAR剪的,黃秋生的〈莫須有〉mtv。情緒安撫作用僅次於葉璇對白。這麼多創作,證明林鉅溥真係搞到大家好難受。



逆風.飄來歌聲

以色列千人遊行支援加沙。以色列遊行動輒上萬,千人遊行是很小型的。他們是少數。在主戰為主流的以色列,這樣高尚的勇氣,就算未必是罕有的——但也足夠叫安穩的我們汗顏了。


1/08/2009

恨,是快意的

最近不斷向人引述《大搜查之女》裡葉璇的一段戲。葉璇是黑幫頭子陳奕迅的大肚妻子,不施脂粉淡掃蛾眉沉默寡言,彷彿總是沒有主意地依偎在丈夫身邊。兒子被綁架,陳奕迅收綁匪電話時故意忍氣吞聲拖延時間,卻是身邊的葉璇按捺不住,搶過電話一口氣吼出一大段話。下面youtube的頭幾分鐘就有。說完了葉璇又回復一個軟弱的主婦樣子,擁著丈夫哭起來。




引述時我是親身扮演的,在街頭大排檔或悠閒cafe都高聲叫「我要殺晒你地我一定要殺晒你地」,謝某當場嚇得拉住我說「不要這麼投入不要這麼投入」。然而是多麼痛快呢,可以有殺人的理由,有了恨,就有了目標。

今天馮炳德宣判。三點時有接近四五十人在,大部分朋友都已經歷過平安夜當天判決的憤怒,而我一直逃避不肯去東區法院,今天終於裝身出席,結果就在庭外按捺不住狠狠的流眼淚,大概是全場最激動的一個,四處走動,喃喃說著「我真係好憎呢個地方」。法庭的環境是,權力層級非常鮮明(法官可以打斷任何人講話,而所有人都要對他畢恭畢敬),法官在聆聽時作點頭抄寫狀,但可以實際一點都沒聽取、心裡早有打算,今天林鉅溥還說馮炳德輕微到幾乎連傷都驗不到的肢體碰撞,說成是對警員「施暴/欺負/虐待」,明擺著顛倒是非。他一連串地把那個敘事說出來,人民則連反對的空隙都沒有,而事實明明不是這樣。法庭討厭的地方就是,它有時充滿了瑣碎到距離公義、信念、原則等東西很遠的細節,有時則令人非常無力,終極無力。走出東區法院,就像《大隻佬》電影裡的剪接效果,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平凡的人會採取伏擊、恐怖襲擊這些極端方式。而我,就扮了一陣葉璇。

1/04/2009

反插水

讀中文,所為何事?


(按:這是星島一個月前的文章,與刊出的版本有微妙分別。其實我根本只想寫陳雲,但編輯說,因為文章主要由別份報紙的專欄文章合成,基於商業理由是不會推介的。哦。想想陳雲,我心領神會。但稿遲交了,已無時間再改,只好如此解決:在刊出的版本裡,把評論變成建議,儘量隱去陳雲的名字,刊出版中彷彿是我「建議」的,其實就是陳雲已經一直在做的事。這等於將自己變成一個白痴——就算是報答一向很遷就我的前線編輯吧。以下是原版。)

一直有「港式中文污染」、「中文水平下降」等等憂慮,恐懼某種純潔的「中文」被污染——但當整體社會已經被那些中文程度最糟的八卦週刊攻陷、佔據了「消閒」的領域,可嘆「讀優良中文書寫」變成了某種有壓力而與生活脫離的東西,要為之提供「理由」,不再被假設為像呼吸那樣基本的需要。而香港社會的荒誕是,彷彿只有涉及謀生或者更加功利的關注,才能成為「理由」。近年「語文程度」頻受關注,往往與求職、工作掛鉤,言必稱僱主。

中文科教育改革,取消範文(學生有可能在整個學習過程裡無需接觸文言文),設聆聽、口試、綜合能力等考卷,是向英文科看齊。中大教育行政及政策學系的蔡寶瓊教授,一直對香港歷年的語文教育政策口誅筆伐,指英文科多年以來,就是為商界僱主尋找優秀勞工,把學生的整體人格和美學品味之成長置於次要地位。過往中文科兼負德育責任,課業不算繁重,留有空間予一些受過傳統教育、具使命感的中文老師,在正規課業以外,將博大精深的國學、五花八門的雜學還有與商業社會頡頏對抗的風格氣質,傳給學生。是以,不論出身和現在的階級,人們隨口談起「影響我最深」的老師,往往都是教中文的。

如今「中文」算不算洗脫了多年來「唔嗅米氣」的窮酸形象?還是一種更進一步的邊緣化?昔日讀經書,可以建功立業考取功名,今日讀中文,可以如何?滿腹經綸、出口成章、精研琴棋書畫醫卜星相的老派讀書人,幹什麼去?

文字掌故保留傳統

在商業化的社會,傳統文人便有前朝遺老、沒落貴族之態,苟存性命於亂世,如一九五零、六零年代,南來文人寄身小報副刊,煮字療饑。古中國文化經典,融入民間傳統,便成俗語掌故的趣味資料,在各報章專欄、歷年電視節目,都有固定捧場客;有吳昊、韋基舜、何文匯、潘國森等作者持續工作。寄身於風俗掌故的古文知識,某程度上總須有庶民親切,龍蛇混雜不分高下,擁有既權威又草莽的兩面性。如彭志銘,除了有研究粗口的《小狗懶擦鞋》,也同時有《正字正確》、《正字審查》等著作考查難字、尋找廣東口語的正字,將粵音與古漢語傳統接軌,為常被誤指為粗鄙不文的粵語樹立歷史的權威性。

中文、傳統在香港位處邊緣,情況有點類近於面對西方衝擊的中國文明。晚清文人站在歷史的轉折點,用中文翻譯外國概念,以古文書寫當代生活,都是在面對衝擊與消逝的同時,將自己生活的脈絡保存下來。掌故收集者多念舊之情,這幾年紀錄舊物舊事舊風俗而最受注目的,當是陳雲。他的隨筆散文《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首獎,今年又出版兩本同系列的《農心匠意》和《童年往事》。陳雲是民俗學博士,但他的文章雖然顯出深厚修養,但其考證沒有學究的戀物味道,反而是他個人的情志、品性、姿態比較突出。新出的《中文解毒》一書,亦把「掌故派」的功架耍夠,從經典中的詞源開始考證,採集俗語文化,紀錄當代作者如三蘇、黃霑、陶傑等的創作,考證粗話時亦旁及女性版及加長版,又如張愛玲點評「若要停車,乃可在此」(bus stop)那樣,把分析對象擴展至公文、標語、廣告,其中最鮮明而具稜角者,乃是在批評當下語文現象時,呼籲保留港式粵語中的傳統雅詞如「曾幾何時」、「面善」、「從速」等等。陳雲看來嚴肅,其實甚是幽默好玩,嘲笑電視新聞跟從國內把「維真尼亞州」譯為「弗吉尼亞州」乃是「弗(不)吉利呀」,令人會心莞爾。

文字研究與公共維度

陳雲的文章既重文化角度,復與時事緊扣,把政治、制度的評論,以個人趣味貫穿——而文字往往就是其分析中的徵兆,一個字詞的不雅馴,指向更深廣的歷史、政治、社會問題。遺民多以「掌故趣味」來繞開政治,如此是在風刀霜劍嚴相迫(政治與商品兩相夾擊)的社會裡為自己尋找空間,姿態溫柔閒雅,彷彿自得其樂,但也因此而有小眾趣味之局限。但陳雲特與眾不同,他是將中文政治化,在這裡「政治」所指,乃是「眾人之事」,即把公共性較重而看來權威沉悶的諮詢文件、政策及小組命名、聲明都納入分析範圍。例如他分析港府公開發言有「語言通脹」,言少話多、短句長說,如以「釋出善意」代替「示好」,虛詞如「作為」、「通過」變成實詞,乃是政府公關先行文過飾非的病徵。這幾年陳雲著作不輟,大概令某些人非常頭痛。

研究文字,始終須尊一權威說法,一般正音正字的針砭對象都不通文墨,如街巿餐廳所見白字,但陳雲對民間語言變體如食字、俚語態度寬容,而狠狠批判最具權威的政府。記得以前教授說過,「貴族」的正面意義不在特權,而在於「有些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做」的自持;是故民間可以食字,但政府的公民教育計劃都以「悅讀」作招徠,則有失莊重。路易.阿圖塞(Louis Althusser)曾指所有文學都只旨在考慮品味問題,令我等文學研究者汗顏;唯是陳雲,讓「品味」擁有了具社會維度的批判理由。考證台灣傳入「粉絲」等詞,乃是幌子,重要的是,香港始終未有民主普選。

怨毒者與調皮者

掌故考證貌似閒雅,但爭逐權威自然有干戈之氣。筆者不好此道,無意一一追本正源,只欲從外圍評論。每年一有正音正字或者語文趣談等節目推出,自有一群會家子受眾出來,質疑考證,競逐權威,論戰時還真的殺氣騰騰。不識者難免會覺得這樣咬文嚼字過於挑剔。本地有一集體撰寫的博客「新春秋」,就曾有人狙擊《最緊要正字》(偶亦狠評城中著名專欄作家的語文和用典),近十位作者撰文二十篇左右,彷彿高手比拼內力。嗯,沒落貴族、前朝遺老,心底豈無怨毒積恨?

書名「中文解毒」,事實上陳雲文風中的鮮明怨毒,最吸引筆者。老實說,陳雲對中共怨毒之深,恐怕是個別年代的痕跡,將來在國民教育下成長的年輕人,未必能夠分享。但個人的怨毒可能有社會理由,乃是有待分析的徵兆,則確鑿無疑——而陳雲是現時最能同時抓緊癥兆(語文)和病根(政治—經濟問題)來作連繫的民間作者,這裡或者需要一點卜卦者的機敏靈通。優秀的文字作品,就是寫出萬千人民心底說不出的話。陳雲的怨毒,在代天水圍溺斃的小販、受警權過大迫害的人發聲時,最令人感動。而文句雅馴如陳雲,間有怨毒、調侃、遊戲、光怪陸離之物見於筆端,令他文章之詭譎變幻,於本港獨樹一幟。

陳雲卸下官職後甚為調皮,《中文解毒》書名食字,自序更是以粵語口語寫成,似乎有意承繼夾雜文言、白話、方言的「三及第」文體,而施之於公共論述的範疇。這讓我想起董啟章《時間繁史》,裡面用大量的口語對答,去處理角色嚴肅認真的思考,以開拓日常口語的嚴肅維度,讓「口語」不再限於表示「滑稽」和「親切」。對於讀中文的人來說,語言確是生死大事,語言與思維人格無法割離,而這些統統都要回饋社會。

1/02/2009

聖誕新年衝殺過後

1. 文明單位:影像香港
嘉賓:黎健強、謝健華

看了覺得令人滿足的展覽,難得既有策展人講理念,也有藝術家講技術問題,我一邊看兩位娓娓道來,一邊密謀要寫評論,跟住就已經過左兩個禮拜——由於本blog update失了時機,大家可以留意第二展場的treasure hunting式展覽,黎健強強調第二展場才是真正的statement。

展期(第二展場) : 2009年1月4日至1月17日
地點一 : 中環廣場一樓大堂, 香港灣仔港灣道18號
地點二 : 奧海城1期地下OC藝廊, 西九龍海輝道11號奧海城1期地下OC藝廊
地點三 : 不一藝術EDGE Gallery, 香港銅鑼灣禮頓道60C號地下

策展宣言



2. 文明單位:風頭中的「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嘉賓: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聯絡上了偶像p,及時為witty、playful、bold and handsome的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做了訪問。在2008年末梢,歡迎青春偶像加入反警權行列。yeah!本來節目係〈灣仔差館奇遇記〉首播,但係因為本blog update失時,大家去u-tube,已經有5千幾人睇過、唔知幾多個留言了。

〈灣仔差館奇遇記〉

十二月廿三號去見差人
佢地問個個柴可夫斯基有d乜野人
我一路忍住笑一路聽佢地繼續問
關於聖誕半裸派對會點進行

因為見到報紙登左呢單新聞
寫我地係搞半裸派對既網民
我地逐步遂步解答佢地既疑問
最後相信我地係搞創作既人

然後佢話我地個場地無攞license
我話次次indie show都係咁進行
佢話今次唔同因為上左新聞
警方有機會俾插到遍體傷痕

所以強烈勸籲我地返去諗諗
唔係就會觸犯第一百七十二章條文
最後個句覺得佢係有d口痕
佢話唔好覺得俾緊壓力你兩個人

警察掃黃可接受手淫
微型音樂會卻是罪行
簡化報導傳媒有什麼責任

半裸派對就萬萬不能
警察卻有權全裸搜身
傳媒警方聯手讓音樂不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