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2009

六月二日,GFW DAY

六月二日,中國網民稱為GFW Day。國內網站由六月二日起不能訪問的包括twitter、flickr、wikipedia、bing、live.com、hotmail。飯否上有人說:「#FuckGFW这个短语,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就排到了Twitter热门话题的第二位。中国网民无比痛恨这个用我们自己的血汗钱建造的,专门用来禁锢我们自己的GFW。请记住,我们很愤怒。」飯否上fuck GFW的發佈已逾萬條。「校內」(facebook山寨版)不能更新,各大論壇也收口了,連教人不翻牆用twitter的貼子也被刪除。


從第一被封我就同時明白了「憤怒」與「毫髮無傷」。我覺得奇妙的是那種時間的感觸。比如前幾日有朋友轉過來,教把自己在某些網上平台的出生日期改為6月4日,然後六月四日那天那些網上平台就會為你點起蠟燭。本週一,飯否、豆瓣等內地網站就突然暫停了修改個人設置的功能。許多頭像也不能再顯示了(大家都懂得用圖像而非文字來說話,避開河蟹),那證明建制正用著大量的人手去封禁一群無財無權無勢的普通人。那麼快那麼遠,都是一日內的事,無數人在追索,急速轉動的頭腦,轉貼流傳的驚喜與快速,相識者與陌生者的血氣義勇,敵人強勢而狠辣的壓制,而雙方都是動也不動地坐在熒幕前的。

因緣際會,有限時間內參與了這次戰爭。在飯否上看到「请广泛转帖)通过微软搜索引擎病(bing)看更多当年后天全球有关视频。方法是,将鼠标放在搜索结果上稍候,视频音频即可播放。请点击http://www.bing.com/videos/search?q=tiananmen+square+video&form=QBVR
便貼出去。網友激動高叫「強大」,五小時後BING被和諧,豆友留言告知;10小時後我被刪帖、馬甲紀錄違規一次,午夜期間關於魯迅的文章再被刪,再紀錄違規一次。同日,無數朋友在各種平台上宣告被封、被刪。看他們貼什麼歌來慶祝GFW day

下面是個網上的笑話,改一改:

「很多年後,我的孫子會問我:『婆婆,當年的6.2 GFW DAY你參加了嗎?』『參加了』『你是英雄嗎?』『不是,但是婆婆和英雄一起戰鬥過。』」

在早前,「緩慢」賬號已被豆瓣定點封禁。現在豆瓣不但定點瞄著我的馬甲,並將「字花」變成私密小組,後來乾脆把所有小組的發言功能都停止了。實在要叫豆瓣去死吧。然而,正如智良所說,這不是代表權力戰勝了個人,而是看到權力已經被無數零散的人迫到絕路,已經窘困得裝不出紳士了。


我們擁有同樣的黎明與黑夜(二)置頂,留意下面update


(有沒有本blog長期讀者(或者理論怪物),可以說得出文題的出處?)

1.

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 ── 六四二十週年詩歌音樂會


六四二十年,當日的一切糾結心頭,面對無恥人荒謬話,鮮血與理想變得愈益明淨,詩語歌聲銘刻心窩。與老中青八零後詩人、長期抗爭社運樂者,來一起思念六四,一起渡過憂傷的午夜。

誦詩:也斯、北島、黃碧雲、孟浪、崑南、葉輝、飲江、陳滅、陳建華、陳麗娟、盧勁馳、洛謀、梁璇筠、鄭政恒、雨希、文於天、郭梓祺、徐晞文、洪曉嫻、鄧小樺等

音樂:billy、阿班、陳偉發、潘志雄等

時間:六月三日(週三)晚上八點,一起度過凌晨
地點:文化中心外,自由戰士雕像下

來賓可自由參與,自攜誦詩、即興藝術、行走坐臥,在散漫中共同思念,請帶一朵花來廣場。
不止二十位詩人當晚誦詩,還有社運音樂與文學的crossover也令人期待,包括陳滅(Mit & Friends)的看不見的六四之風流總被雨打和諧去等;阿班為北島詩譜曲;還有潘志雄x鄭政恒……。

籌備倉促,歡迎大家自行加入,自攜誦詩或即興表演都可。當日活動形式散漫,自由出入,請帶一朵花來廣場。

***

這個活動的形式是受以往的「異議聲音」及曾德平的六四獻花啟發。

異議聲音2009
(天安門迴響)

一九八九六四
想的不只愛國
要的不只民主
做的不只運動
愛恨哀怨 迴響不絕

二零零九六四
要再上路
愛人同志
到廣場去
死生相隨

異議聲音為一個由九七回歸開始,迴響八九六四人民自主提出異議的年度音樂演出聚匯。二十年後的今天,人民的自主性仍然被主導,異議的聲音依然被忽視。我們心信人民自主的異議聲音必須被確認及鼓動,所以自零四年度的異議聲音開始,我們放棄再以主辨者的身份籌備及安排演出,只就此發出一個公開呼籲,希望接收到以上訊息的朋友,帶同自己的發聲、演展、播放器具,於六月三日晚上八時九分匯聚尖沙咀文化中心外「自由戰士」雕塑(亦被罔名翱翔的法國人) 前的空地,共構一個自主發聲、自由起動的文化廣場。

誠然,在一個開放的廣場上,任何一個聲音都應被尊重,當中如出現任何不協調之情況,亦只可期望各參與的朋友本著互相關顧的原則作出協調及安排。

另外,我們認為人民的廣場本就屬於人民,任何規管者於未被要求的情況下之干預,實為不必要及壓縮人民自主表達的空間的行為。故此,此次的文化廣場匯聚,將不會向任何規管機構發出申請或知會。所以,期間各參與朋友將可能需要面對規管者的干預及作出回應。當然,既稱人民匯聚廣場,人民之間,互相關顧、支援,以至共同面對及化解任何眼前的困難,將會是至為重要。

如有任何疑問,請電郵至 dizzidenza@mail.com

異議丹剎啟
中國大陸東南
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垂青小劇場

因為引用高登料寫〈只要聽到,就是抵抗者〉,被高登巴打垂青,引用之餘提到本人背景:
鄧小樺 呢件腐女唔知有無高登 ?O:-)
腐女?
有乜background? 另一個post有人話佢得廿幾碎 , 連<大地>係89前定後都攪錯

電玩御宅
文學西
應該唔係好老 #hehe#




哇哇哇,腐女、電玩御宅、文學西、唔係好老……所有label都令我心花怒放,我是遇到天使了嗎?我的知音果然在高登嗎?高登巴打果然是世上最懂得欣賞人的巴打嗎?在工作的高峰期見到這些倍加感動,我還可以奉承得更激烈!

(至於〈大地〉,確是我搞錯了,應該是〈長城〉才對——但那是一個比我更老的人誤導我的……感謝巴打指教!)

6/02/2009

異端卻是民族魂

(無法可想的時候,我們起碼寫魯迅。我向編輯說,寫魯迅總是可以的吧。而在豆瓣,就連這篇都發不出去。最近真的討厭死豆瓣了。莫名其妙被停號三天後,又因發起「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而停號七天,再犯一次據說就要永久封號了。馬甲發言談及「五月三十五」,又在五分鐘內被刪除。他媽的不玩你豆瓣又不會死,網上平台這麼多。國內審查自然是厲害,但沒幾個網上平台像豆瓣這樣想盡辦法來自閹的。真要臉的,乾脆別再搞好了。)


魯迅.異端.民族魂


今年是中國「紀念日之年」,幾乎每月都有一個紀念日。四月以來,我開始在各處看到人們提起魯迅。魯迅總是與中國的命運連接在一起。

1918年,周樹人用魯迅為筆名,寫出了中國第一篇現代小說〈狂人日記〉。這位文豪曾被毛澤東稱為「現代中國的聖人」,並稱「魯迅的方向,就是中華民族新文化的方向。」數十年來,魯迅是現代中國文學的代表、中學的指定讀物,大學圖書館裡研究魯迅的書,多得可以把人壓死。 本世紀初有所謂「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居首位的,仍是魯迅的《吶喊》。

而月前有次被一編輯呵責,說我交來的稿子裡寫的作者太「小眾」。讀者不妨一猜以下哪位作者是她眼中的「小眾」?香港詩人廖偉棠?李商隱?不是這二位。我怎麼也想不到,這位編輯眼中「太小眾」的,竟是號稱「民族魂」的魯迅啊。

魯迅比網民更好玩

據說內地的青年若有厭棄魯迅的,往往是因為他在1949之後被獨尊為唯一認可的作家,太像銅像了;其實魯迅的作品一直是香港中學課程的重點,〈一件小事〉裡由我的懺悔之眼看出的車夫之高大,〈風箏〉裡打擊弟弟而懺悔也不得寬恕的遺憾,以至〈立論〉眾人聽了不入耳的真話之後只能發出用以遮醜的唏唏呼呼的尷尬笑聲,中學生都還未必忘掉。我小時也是讀黃繼持先生編的《中學生文學精讀‧魯迅》,就愛上了這位作家。

早有許多將魯迅詮釋得生動活潑的書,近年我印象較深的是錢理群《魯迅九講》和陳丹青《笑談大先生》,尤其後者,可以深夜把人笑出聲來。魯迅常談嚴肅話題,思想深沉,行文有一股蕭索之氣;同時魯迅絕對是個冷面笑匠。我最近一邊與人網上筆戰,一邊翻看魯迅,驚覺他早於互聯網發明之前,就有網民之風。大家都知,魯迅的雜文如投槍匕首,與論敵狠戰一句不讓(以致極多「引號」和典故,通篇反諷者亦甚常見),後來許多不值一顧的人湮沒無聞,唯獨留在了魯迅的雜文裡。現在網上的許多罵戰,只是互相拋擲「低能仔」、「膠」等負面詞語,哪及魯迅罵得痛快?網上不是極多縮寫、諧音詞以至火星文等語文變體嗎,魯迅也常這樣玩,當中以「費厄潑賴」(fair play)最為著名。當時外國詞語引入未久,一時未找到對應的成詞,故常有音譯如淡巴菰(tobacco)、煙士披里純(inspiration)等。但魯迅的用法與人不同,別人是因為找不到對應的詞,而魯迅則是故意音譯,為了搞笑。這亦實在如今日創造草泥馬法克魷等的網民習性;若魯迅今日在生,他一定能創出各種代號,避過關鍵詞搜尋,反擊河蟹。

最關鍵的道德

浸會大學教授黃子平最近發表了一篇〈無花的薔薇〉,與魯迅寫於三十年代的散文同名。黃子平是國內知名的文學學者,尤以研究文學史及魯迅著稱。裡面寫有人在座談會上質疑「魯迅是否也淡出文學史」、又有文人學者主張把魯迅從中學課本中剔除。然後黃氏把魯迅的文章與時事對讀,以示魯迅死了仍為人喉舌。他寫道,國內網民與網警之間,每到某月便展開激烈戰鬥,鬥到後來,網民貼的竟是魯迅的名篇〈記念劉和珍君〉和〈無花的薔薇之二〉。

這兩篇都是寫在軍閥政府鎮壓學生示威,魯迅看見他所愛惜的青年慘死,及其後段祺瑞軍閥政府反稱學生為「暴徒」,又稱學生們遭人「利用」,魯迅顯得既蒼老又憤怒。他譴責軍閥政府:「中華民國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衛兵用步槍大刀,在國務院門前包圍虐殺徒手請願,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數百人之多。還要下令,誣之曰『暴徒』!」「如此殘虐險狠的行為,不但在禽獸中所未曾見,便是在人類中也極少有的,除卻俄皇尼 古拉二世使可薩克兵擊殺民眾的事,僅有一點相像」、「中國只任虎狼侵食,誰也不管。管的只有幾個年青的學生,他們本應該安心讀書的,而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假如當局者稍有良心,應如何反躬自責,激發一點天良?然而竟將他們虐殺了!」黃子平並說當時軍閥政府迫於輿論壓力,亦讓步允許驗屍、允許公祭、表達民意,今日只有更糟。文中大段抄錄魯迅文章,而在文末按語中有淡淡一句:「僅以此文紀念我的幾位學生」。1989年時他應在北京任教。

這時節我們思念魯迅。本土社運音樂人《6420》紀念歌曲合輯中,有一首〈飛鳴〉,就是將魯迅的文字譜曲(阿班唱來好像英文……但我們終於有唱出來的魯迅了)。魯迅棄醫從文,是因為看到了國人圍觀斬頭的麻木面容,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看客」。而這是遇到車禍火災都只會拿出手機來拍照的年代,重讀魯迅便更加成為必要。

魯迅擅於書寫死亡,彷彿特別善於與死亡相處。陳丹青說,「覆蓋著魯迅遺體的大旗幟寫著『民族魂』,真是大誤會、大諷刺。單說死亡命題,這個民族喜歡思考死亡、敢於談論死亡 嗎?不,只要不是自己死,活著便好,何必要去說——魯迅是這民族的大異端,不是民族魂。」魯迅如何是異端?陳丹青認為魯迅的異端是種大慈悲:「就是見不得殺人」。有時中國人讓人很詫異,西方人覺得每條生命都是珍貴無比的,像八九年十二月羅馬尼亞革命,在報社翻譯外電的人告訴我,當年獨裁者齊奧塞斯庫下令鎮壓在廣場上示威要求民主改革的民眾;他派直昇機在廣場上以機關槍掃射,才掃射了一次,軍隊馬上叛變,不齒這樣的領導人。而我們中國人呢,則反過來替人(統治者)開脫:「一定是你先犯錯,才會被掃射吧?」今年反覆咀嚼歷史,看看當下,原來我們的腳已踩到「不可殺人」這樣的道德底線了。

6/01/2009

終極暴走

終極暴走——就是扭傷了腳。週六又搬書去賣體力透支之後還和朋友談到五點半,還是失眠;週日學人著高跟鞋,拎住超多書,被激親心神恍惚,路面不平,一野仆街。中四以來我就沒有扭傷過腳了(更甚少仆街)。一定是什麼暴走女王的外號晦氣,壞了運勢。然而,移動困難不是移動的終結,而是終極!當坐著不能動,你的意識就會暴走——除了光,還有什麼能比意識移動得更快?

只要聽到,就是抵抗者


《未來戰士2018》裡,為了逃避「天網」的搜尋與追捕,抵抗軍的首領John Connor拿著舊式無線電對講機對空氣講述戰略,首尾會重複:「If you can hear this, you are the Resistance」——只要你聽到,你就是抵抗者的一員。在中國式和諧裡,弱勢必須暗通眼色、敏於接收。暗號不能做得太多,在悶熱的夜裡它常常只能一瞬即逝,提醒你關於反抗。如果你同意反抗,就要讓自己更敏銳。

「關於六四的流行曲」是個惹人喜愛的題目,這亦與香港人的臥底情懷相通。最早看到的六四流行曲評論是洛楓在《世紀末城巿》裡評達明六四概念大碟《神經》的文章,引我做大學學生報時拼盡力氣搞了個六四流行曲的萬字特輯;後來看到潘國靈〈香港六四流行歌曲回顧〉(《E+E》第七期)一文的研究和分析更為完整,值得收藏。

有朋友傳來高登討論區「隱藏的六四歌曲」,網民自行搜集著有關六四的流行曲,有打正旗號的,有曲線隱晦的。有網民稱陳奕迅《H3M》的大碟編排全是暗寓六四,〈Allegro, Opus 3.3 a.m.〉是暗寓解放軍在6月4日零晨三點半清場;〈還有什麼可以送給你〉是天安門母親對兒子的思念;〈於心有愧〉是鎮壓者與背叛者的良心自責;〈今天只做一件事〉是紀念六四 ;〈一個旅人〉是因六四流亡海外者的漂泊精神;〈七百年後〉寄託對遙遙無期的平反之盼望; 〈 Life Goes On 〉是六四餘生者在表面平淡的生活中自勉「不要淡忘」;〈太陽照常升起〉裡「無私心的星斗絕對忠誠/時間到了放低暗夜情景」 指國人被抑壓的六四激情;〈不來也不去〉「誰同行 仍同樣結尾/血液裡 才遺傳悲喜」是八九民運同行者的心情;〈沙龍〉肯定照片紀錄真相的功能。

——這當然可能是個人想像和過度詮釋。然而流行曲作為商品,其消費過程本就切斷與生產脈絡的連繫,儘量虛託容納想像,任由消費者投入:拋棄者與被拋棄者都唱〈富士山下〉,保育不保育都買《囍帖街》。況在《情感的結構》一書中,填詞人劉卓輝親口承認,他寫黎明〈我來自北京〉時想著的就是八九天安門上的學生,大纜既然扯得埋,聯想一下有益身心。

明星們在八九年熱心參加民運,其後兩年還有零星的相關歌曲面世。除卻Beyond〈大地〉、盧冠廷〈漆黑將不再面對〉、達明《神經》等著名作品外,近來亦有人發掘到夢劇院〈狐狸先生的尾巴〉、王靖雯與黃貫中合唱〈未平復的心〉。再後來,就是曾德成所引的「存在先於意識」。陳滅的詩〈看不見的六四〉(《字花》19期)裡說「再說一次六四?六四,再不用代號」,多麼令人心酸,在最直接的時候,六四仍然是一個代號,用一個日子去寄託讓中國變得更好的理想,普通人捨身為他人擋子彈的勇氣與情義,生者與死者的無盡付出,由時代把我們超拔到的高度。自由的理想是莊周夢著的蝴蝶,看著蝴蝶撲不過天涯,誰又有權不理解。

我自己盯緊黃耀明《king of road》,處理香港中年情懷豈能不涉六四?〈20〉裡「盡力吻著」的這一紥薔薇,讓人想起天安門母親的玫瑰徽號,而短暫的20年裡,只有八九六四,稱得上「最深刻的一天」吧(詳見《字花》19期)。至於〈平安鐘〉裡唱「時代多顏色/傷痛無色/可有誰在注目」、「猶如清溪漫漫乾燥 猶如污漬靜靜分佈/然而燈箱並沒宣告/流淚的痕跡/哀的回憶/可有誰做記錄」、「給你一個晨鐘/敲一敲插一列洋燭/燒不到是冷漠無數/冷漠不知道/就算大家敲一世鐘」,我慶幸這城巿還有哀歌。在某大台的節目前預備會上,一桌傳媒人都說「六四是大是大非」、不齒陳一諤呂智偉;但大家都無奈,節目一談六四必剪。我忍不住覺得,在流行文化裡把六四偷運進去,是整個不得不見利忘義的流行工業必要的良心懺悔。

流行文化扭曲折射,能不能回到我們沉默的傷口?大爛片《滿城盡帶黃金甲》裡二王子周杰倫兵敗被鎮壓,有人說看得流淚:盾牌陣如坦克壓過來,槍穿過身體遍地鮮血,然後迅速搬屍、沖洗、在血上重鋪金菊,這就是中國特技:如同沒流過血的清場。最後鞏俐周杰倫血濺菊花台,喝不下的毒酒灑潑桌面,鏡頭向上拉高人都消失了,終成一天圓地方的曼荼羅形狀——「萬象森列,圓融有序的佈置」 。中國式和諧一直凝結著血的故事、毒的腐蝕。


(PS.我又和小奧撞到正!榮幸!)

***

其實《未來戰士2018》還有一句令我一下子醒一醒的,Kyle Reese問,“You know what separates us from the machines? We bury our dead.” 我一下子想起在六四片段裡,開槍之後,人群散走,很多人冒死也要把明明已沒了氣息的同伴屍體搶回來。人與機器的分別啊。淺顯得可以拍成大片了。我又倒地大哭,但下面這個很鼓勵,剪得超好,大家慢用,值得逐格慢放。根本,現在發生的就是戰鬥,不再是具體的軍隊,而是意識型態戰爭。因此所有戰爭修辭都合用。

5/31/2009

胸襟與承擔

(因為發現某件事出現了漏洞,早上一直沒法睡。我做事其實很少「硬著頭皮做」,承襲本人少年偶像楊威利「不打沒把握的仗」。如今要硬上弓。但無論如何,要做得比他們好。下文先投予信報,作為5月21日趙珣一文的回應,信報不予刊登。現刊於31/5明報世紀版。)



辦電影節,還需承擔與胸襟
談抗議《麥收》放映風波

華語紀錄片電影節《麥收》因被質疑沒有好好保護片中的性工作者私隱,而惹起反對風波,筆者作為關心紀錄片的文化界一員,也有關注。日前國內導演趙珣在信報撰文討論紀錄片的道德界線問題,其實趙文未有很多篇幅討論道德問題,多是為《麥收》辯護。趙珣似乎認為紀錄片是藝術品,是導演的個人創作,觀看時應以美學價值先行,所謂關顧片中人安全的道德問題,乃是次要。而對現場的許多觀眾及抗議者來說,他們將片中人置於更高的位置,因此認為凡事應以保障片中人安危為首要條件。在藝術自主與社群倫理之間取得平衡,不但是導演的責任,也是紀錄片電影節的責任。而從是次風波中看到,華語紀錄片電影節處理相當失當,包括沒有盡到把關責任,及不尋求與反對者溝通,將抗議壓力轉嫁到消費者身上。

成熟負起把關責任

趙珣認為,「因為抗議活動引發傳媒關注,輿論的炒作會導致知情面擴大,反而對執法機構造成了必須有所作為的壓力,而給當事人帶來危險。如此這般,是導演帶給被攝者的傷害更大,還是抗議者帶給當事人的傷害更大?」筆者不能同意這種說法。從事性工作在內地份屬刑事罪行,反對放映的團體認為《麥收》中暴露從事性工作的女主角真名、工作地點,其它性工作者及客人的名字、面貌,主角家鄉地址門牌、家人姓名等,擔憂這些資料會危及片中人,因此要求暫緩放映。歸根究柢,向傳媒發放有關《麥收》訊息的是華語紀錄片電影節,而不是反對者;如果要危及性工作者,其資料是必要基礎,而資料發放的源頭是《麥收》,由華語紀錄片電影節提供公映這個渠道。不能把危及性工作者的責任推到抗議者身上。

而在《麥收》臨近播映時,華語紀錄片節向外發佈了一則聲明,文中認為《麥收》在香港放映,若令片中人負上刑責,有兩個可能:一、有觀衆跨境舉報、或其內地朋友舉報,或內地執法人員來港「無意中」看到電影;而聲明認為最可能的情況,是二、「反對放映人士到電影院阻止本片放映,引起公眾注意,傳媒報導,消息傳至有關當局,於是反對放映人士聲稱要保護的片中人果然就因此而受到刑責了。」 (按:我是看了這段聲明而覺得非寫這篇文章不可。)

這種說法令人詫異:作為一個大型紀錄片節的主辦方,這樣的揣測未免太不成熟、太不具政治敏感度了。華語紀錄片節涉及教育、環保、歷史、民生等社會面向,確會放映不少不被內地官方認可的題材;華語紀錄片節也不斷在大眾傳媒上曝光宣傳,筆者個人就曾在內地廣受歡迎的鳳凰衛視上,看到兩個節目介紹過華語紀錄片節。更有內地觀眾來香港觀看《麥收》,更證明華語紀錄片並非趙珣口中「其他傳媒幾乎完全沒有聲音 」的放映。既然是公開放映、也謀求擴展規模,華語紀錄片節怎可以沒有心理準備,知道敏感的內容會有機會招致電影節被內地警方盯上?無此先例,也絕不等於沒有可能。如果真的覺得沒人知道會安全點,可以不公開售票。

如果說內地法紀不正以致來自內地的趙珣對刑責不太敏感,身處強調法治的香港,主辦華語紀錄片節的釆風電影公司,就實在如《文化現場》的聲明所言,沒有盡到把關的責任。一個關懷社會和重視藝術自由的把關方式,絕非過濾官方不歡迎的內容,而是要保護片中人。相對而言,台北電影節的處理便令人喝采:影節宣佈,《麥收》的兩場放映,將不作任何售票端點的公開販售,只限十八歲以上影視科系學生、電影從業人員、文化工作者等「相關專業人士」入場,並僅於影展活動期間於現場售票,觀眾入場前須填寫「觀影切結書」,並稱此係出於導演徐童的要求。在這個宣佈的同時,台北電影節一邊稱讚《麥收》所受的肯定,一邊也沒有迴避本片有「危及片中人人身安全」的爭議。如果導演本身其實並非鐵板一塊不做任何讓步,那麼在香港出現的《麥收》風波,華語紀錄片節的主辦方釆風電影公司便要負上相當大的責任——在以彈性和反應快著稱的香港,真的沒有渠道去保護片中人、教育觀眾、支援電影和紓解分歧嗎?

何必敵視反對聲音

華語紀錄片節的聲明將危害片中人的責任推到反對者的身上,甚至說「如果說,反對人士對片中人可能會負刑責是一種出自關愛的擔心而已,大家能同意嗎?」(按:!!!)顯得相當敵視反對聲音。反對放映的人士,並非閒來無事找碴的,裡面包括了性工作者團體和紀錄片團體(第一封建議信第二封),他們長期關注著紀錄片和性工作者的問題。

連內地來港觀看《麥收》的觀眾,作為消費者直接面對抗議者阻撓放映,都能對抗議者的理據表示理解,在自己的博客上說抗議「讓我看到了尊重自由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也看到了在高度理性的市民群體中可貴的相互協商和促成和解的『自治精神』,更看到了行政權力在面對憲法權利(表達自由)時的自我克制和時時謙抑。」但釆風在經歷抗議後的聲明,卻只說「絕大部分觀衆仍留下觀看全片及表示支持」,並認為「有關組織藉題材及主角職業敏感等理由阻撓影片上映,無疑抹殺紀錄片作爲監察社會及記錄現實的重要角色,亦扼殺普通人透過紀錄片發言的機會。」連反對者的理據、映後觀眾的質疑都沒有好好陳述。台北電影節和個人觀眾都顯現了理解的心胸,采風的表現不能不說是令人失望。

其實反對團體有向文化界人士徵詢意見,大家都認為該低調處理,應與華語紀錄片節私下溝通,反對團體亦同意——為了保護片中人私隱,他們一直沒有向大眾傳媒發放任何消息。至於采風,安排過《麥收》試映會,會後九成意見覺得「新版本」仍有問題,而釆風一直未有正式回覆反對團體。直到《麥收》播映前一天,采風才向傳媒發放訊息;當放映後學院及文化界人士都批評影片,采風的張虹就以私人身份接觸學院及文化界人士,始終不正式回覆反對團體,令團體在放映時抗議,將抗議壓力轉嫁到消費者身上;而在放映當日面對抗議便報警處理。觀眾入場買票,不止是支持電影,也可能是支持電影節本身。而文化機構要報警來處理反對者,實在有點羞家


別學殖民統治手法

作為事件的局外人、文化界的一員,我覺得事件實在可以更好地解決。為什麼采風不正面與反對團體溝通呢?(見反對團體日程誌文化行業不能與社會割裂,紀錄片也是小眾事業,更應與弱勢團體連結,而非只尊重行內精英的看法。反對團體多是性工作者團體,是社會的邊緣族群,不與之溝通也許無甚大礙(示威者不過十餘),但厚此薄彼也可令人齒冷。紀錄片與社會相涉,難道主辦方卻沒有和社會團體溝通的誠意和信心?

其實台北電影節的措施、導演徐童的改弦易轍,均參考了雲南及香港的反對意見。而筆者最耿耿於懷的,是采風對事件的處理非常接近港英以至特區政府對示威的手段:不作溝通,只對外發放有利自己的消息,最後即使接納反對意見,也繼續把反對者打為非理性、不溝通的搞事份子。遠例如六七暴動催動殖民地政府轉化為現代化服務型政府,近例如天星皇后的抗爭令政府同意發展與保育需要平衡;甚至小如婦女產假、法定勞工假期,都是反對者抗議示威爭取回來,官方歷史卻是提也不提,一味想法令民眾對反對者抱有戒心。不少看過電影的學院及文化界人士,也同意反對者的擔憂有理;采風在《麥收》風波上的處事手法,難以服眾。強調人道精神和社會關懷的紀錄片,不應向犬儒靠攏、不應仰賴公關手段,應有直面反對聲音與之溝通的胸襟及能力。

5/30/2009

愛金錢愛義氣—兩全其美版(plus微弱笑一笑)

1. 黑社會都有愛國的。江湖人低調二十年,今年終於高調,希望引起政府注意。「陳達鉦表示,至今仍沒收到任何人的『警告』。65歲處半退休狀態的他坦言,今次抱着『活着就幹,死了就算』的心態,憑良心站出來,『我有乜好驚?』他認為平反六四是普世價值,中共不平反,就對不起人民。」這裡隱見當年學生巿民為人擋子彈的義氣。陳達鉦的訪問在陳潤芝的《六四二0》中都有,看得我又驚又喜。二十年後接受訪問,陳達鉦講述黃雀事敗有港人被捕,他上去同公安講數,而潤芝寫他身邊的江湖大佬「輕鬆地說」:所有高幹子弟在溫哥華的行蹤我地都掌握了,如果佢地(公安)唔放人……

btw我真係好自豪自己鍾意梅艷芳

2.
如果不是主流媒體一再自我審查,封禁六四的事件一再一再傳出,我不會知道《字花》今年做的事這麼寶貴。人人都緊張錢,有人為錢不肯談六四,而我們為錢時就會說,十年後,我們要在紙面上這麼公然看見六四都未必有機會了——咁點可以唔買本字花來收藏呢。(事實上,它出了一週,在序言已經賣了五十本。)



《字花.十九》:六四,多麼年輕

守護記憶與探尋想像,是文學長久以來抱持的責任。來到六四二十週年,本土文學雜誌《字花》五月出版十九期,我們將以年輕的手執起過去,以詩歌、散文、小說、視覺藝術、訪問,在情感中尋找歷史,在六四中尋找香港。

回憶本來就意味著對「當下」的重新理解;要尋找的不止是悲愴,更是動力。一九八九年作為整個當代華人理想主義年代的壯烈高峰,編者試圖勾勒香港及中國在那年暴現的自發性、行動力與社會關懷,回溯理想主義的年輕動力,去反向詰問我們當下的犬儒凝滯社會。與強調單元發展、以抹殺過去來追求改變、因失憶而無知並把回憶貶為失敗的論調不同,我們認為,懷舊不是失敗,失敗是因為懷舊懷得不夠認真,沒有將回憶與自身緊密地作辯證的扣連,同時通過回憶尋找未來。忘了歷史的樣子,也就是忘了我們自己的樣子。

專題「走,走到一九八九」:
陳滅再次寫出搖滾樂般的詩歌〈看不見的六四〉;陳慧的六四溶入〈日常生活〉;廖偉棠把八九年逝世的北京詩人駱一禾和《聖鬥士星矢》合寫;朗天重述自己與身邊友人的承擔與氣魄;鴻鴻重述自己多年來革命與愛情之路;「八零後六四文化祭」與歐陽應霽均以視覺藝術作品表達態度;黃子平為自己當年失去的學生送上〈無花的薔薇〉;陳寧寫她飄泊各地紀念六四的方式;年輕作者郭梓祺於平淡處聽驚雷;鄧小樺在流淚的同時堅持思考;還有教育工作者、學生、記者、少女同誌六四。篇幅為歷來最多。

美術總監江康泉以魔幻的插畫傳遞憂傷中的動力。並因應八零後出生的排版師要求,輯內附以八九民運20年來的簡單時序,融入視覺設計之中。

「VIIV私物語」小輯:

我們請來梁款、邵家臻、女托派、環保份子、只穿高跟鞋的大學生、藝評人,拿出他們的六四舊物,說說他們的故事。每個平凡香港巿民,在家裡都有一些關於六四的舊物。連物品都急速受時間磨蝕、遭人拋棄的時代,始終不敢不想不能拋棄的東西,其意義就格外關鍵。六四就是這樣的東西。人與私物之間總有故事,個人的舊物牽絆千頭萬緒的記憶,私己摻合公眾而水融於血,六四是這樣永遠說不完的一切之總和。不少訪問者說,如果不是你們訪問我,我是不會把這些找出來的。這大概就是專題的最大意義了:一個叫人尋找的引子、答案尚未完滿的問題、永遠在重新述說的故事。
隨書附送《6420》八九民運紀念歌曲專輯,由本土獨立社運音樂人聯合製作。

回憶,從來都是抒情和政治的。香港文學一直沒有忘記六四。九零年,由林夕、洛楓、羈魂、飲江等編輯的詩刊《九份壹》就出版過「詩與政治」專輯,刊載香港詩人有關六四的作品;名家如西西、也斯、鍾玲玲、崑南、關夢南、葉輝等等,均曾以六四為題材。



附:《字花》第四年改版全新內容

.「造字」:設計界重頭人物Benny Au負責專欄,將文學句子作為字體設計材料
.「易服」:邀藝術家及設計家為書籍重新設計封面,今期是Benedict為《小團圓》設計的書衣
.「交換城巿」:港台兩地作家交換城巿,今期是陳志華與楊佳嫻交換書店
.「紅白藍」:介乎法國國旗與香港庶民情調的三種顏色,每期推出不同主題的三人對寫。今期是電影隨筆。

.專欄新陣容:程展緯、成英姝、董啟章、張大春
.「眉批」復活:名家與新人齊撰隨筆短評,今期有王慧麟評《捷古華拉》
.文學場與藝術消費小輯
.植字重點作品:黃碧雲詩〈錯遊者〉及阮慶岳小說〈溍行者〉

3. 微弱笑一笑

最近有人唔知講乜咁含沙射影想暗示《字花》開始掌握權力,而我們作為編輯近期直面的困難是,因為阿麥結業,《字花》失去一個重要銷售點,已經雞毛鴨血。月前爆倉,終於將雜誌當廢紙賣去,半噸二百零蚊。箇中心酸就唔講勒。會議上主任東禹知會大家,眾編輯遍體冰涼,半晌無人說話。看到jarspar在他的blog說他去aco找字花,aco話冇入而且叫佢上廿九几,更不禁心酸。其實我都有類似經驗,有次路過上去搵陳滅《巿場去死吧》,aco都係冇入貨,並直接答我:「到處大賣啦,唔駛我地入啦!」我一時O咀,只低低叫了句「都係好小眾架咋!」可能字花做六四又太大眾啦。這種arbitrary的誓死尋找最小眾,我有時覺得很古怪彆扭。條線根本唔知響邊。就好似我表妹話「肥過我就叫肥,瘦過我就叫瘦」咁,有個具體到唔現實的標準存在。陳滅的銷量係好勁,勁到震,我話既!但咪又係300本左右?我們吵大賣的確吵了好久,但《巿場去死吧》印了500本至今未賣完,這叫大賣?please be realistic.

小眾應互相連結扶持,而不是急急形塑自己的他者、在群中找叛徒。

5/29/2009

我們擁有同樣的黎明與黑夜

1.
在經濟開了個新欄目,在評論版寫流行書,雜事纏身都不知自己做不做得來,但和編輯leona傾完,被電得頭暈暈,只覺「有新野不妨一試!」回來乖乖交文。然後我已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讚美leona,以示我讚美女子的能力不會比她低,像以前英文老師教我們「你講完『thank you』,對方會講『my pleasure』,這時也不要放棄,搶番一句『your pleasure is mine! 』」作為禮尚往來的競爭,女子的戰爭啊。但因為一路暴走,實在沒有時間,leona那邊日日update,對鄙人好話說盡(由她那裡過來的人數大增),把我遠遠拋在後頭。而我,只能像看她blog上的juicy文時負氣自怨:「點解人地做到你做唔到!」,繼續在後面食塵。

觀看文章,請登入網址:http://www.hket.com/eti/res/feature/chinahk/index.html
(免費但須註冊,並可留言。leona的粉絲這麼多)

其實之前那篇〈當愛情成為呈堂證供〉寫得更好,不過有個巨型錯誤,大家可以去發現一下。當有人指出,我就會乖乖罰抄了。我覺得曾蔭權的「代表論」唯一的好處,就是終於把不堪入目的爭產案從頭條扯下來。簡直是令人髮指。

2.
唔好講笑,我好後悔呢期冇儲起每日《蘋果》。前段日子謝志峰的六四訪問紅爆,如果還有人沒看過的,趕快去看看吧。看到伏案大哭不是重點,重點是訪問的撰寫人,記者張嘉雯,瘋瘋癲癲的港女主流媒體記者,是什麼人?是我們大學時期的詩友,作品曾刊於吐露詩集《吃掉一個又一個水果》。我真係好想好想同人講,寫出這樣的訪問的人,她寫詩啊。

3. 系列專題
文明單位:社運歌曲
嘉賓:金佩瑋、edmund、billy

社運音樂人紀念六四的歌集《6420》,隨19期字花附送。成隻碟都好浪漫(我意思是顯露性情),裡面我特別注意的是為魯迅文字譜曲的〈飛鳴〉,還有hidden track《國際歌》。節目裡社運歌曲界華山聖母甘甘,在節目內即場演唱。我向她說,不要嫌社運歌曲總是太理想化、太單薄,因為社運歌曲總是未完成的,它須要一個能夠襯得起它的現場,而這個現場則需要人去實踐出來。社運歌曲就像理念,它不現實,因為它描述的是未發生的事。是人做的不夠好,而不是目標的錯,不是歌曲的錯。


文明單位:趙紫陽
嘉賓:長毛

長毛今次好多古仔講,我笑他:只剩下話當年了?他反唇相稽:我們這些老傢伙當然只說當年呀,我們有經驗呀;像你們年青人,昨天已經是很遠的事了——「我昨天被人打」,有什麼歷史可言?

文明單位:《六四二零》
嘉賓:陳潤芝

陳潤芝一定不會得閒吧,但到最後竟然是她出了這本訪談錄,我真是打心底敬佩。主流媒體限制很大吧,一讓她自己來做,首先就是準時、準備幾份資料在手,而且最想講的是維權律師,「因為呢樣野好多處都出唔到」。於是我明白,為何很多在傳媒做到高層的人,都對平反六四非常悲觀。因為存在先於意識,意志抵不過資源,四個字身不由己。

書裡的訪問質量高,讀到在吳仁華(他是廣場最後撤走的一批人)說,當戒嚴部隊包圍了整個廣場,最後談判失敗,廣場熄燈。(具體時間是198906040424)大家知道什麼事都會發生了。然後廣場上的三千人,一起唱起了《國際歌》。我一讀到這裡,簡直不及想像那個場面,就哭起來(轉述時也一樣)。這就是上面所說的,能夠配得起一首歌的現場。這種場面如果用電影來拍,要麼拍不出來,要麼會「太大片」了;它竟然只能留在當事人的腦海裡,並需要靠聽者的想像力去填補(連吳仁華本身的文字自述,都不足以傳達那震撼)。

我以前不知為什麼清場要將廣場熄燈,詹培忠讓我知道了。

5/27/2009

stay tune

六月快要來了。生者與死者一同在我耳邊喧鬧,嬉戲,噪音把我淹沒,萬千工作像風灌滿我的耳蝸,直通我的神經。他們都是受到宰制他們不得不如此,對於不得不如此之事我stay tune。過去幾週幾乎週產萬字,開兩處筆戰,同時在玩《女神online》,這裡就沒法更新,連「曾蔭權不代表我們」聲明都沒去聯署,簡直覺得失去了自己的本性。但從今天起,這裡會堅持每天update——當然有時會用舊文充數……總之要維持觀眾數目、維持對VIIV的討論熱忱,維持暴走狀態!20年前大家一度覺得站在歷史的路口,也曾被超拔到覺得可以肩負起國家,可以為他人擋子彈的程度。歷史對我而言實在有那麼一點狂暴迷亂的味道。要持續瘋狂,so stay tune.

下列的歐寧訪問稿擱了好久終於在明報刊出,當然我自己也有份拖。和歐寧相處就是很舒服的事,那麼讓人舒服的人是怎麼幹出這麼多大事來,我不禁覺得不可思議。


闢各種蹊徑通往大眾 ——訪問歐寧(深圳香港建築雙年展總策展人)

1969年出生的歐寧,從詩歌出身,輾轉踏足音樂、電影、藝術、建築等等須與權力周旋的領域,如今是中國文化界最響亮的名頭之一。一個急速擴張而形成超級壓縮的人生。他的故事奇妙之處在於,他每次都能從小眾的立足點出發,匯集巨大的新鮮力量。

文學出身

像所有有著靈性的中學生,歐寧在學校的抽屜裡偷偷看老師不會贊同的文學書,嘗試寫詩,中學時代已經油印自己的「地下刊物」。85到86年,徐敬亞、孟浪、貝嶺、劉小楓等人在《深圳青年報》搞了個「地下詩群大展」,那壯觀的隊列,把本想考北大的歐寧吸引到深圳:「從廣州搭火車到深圳,在聽覺上已經是強大的刺激,大量的方言湧入我耳中,那是個極度混雜的語言環境,深圳是全國的尋寶地。」對比於中國的死板,他覺得深圳是活的,把深圳想像成中國的紐約。至於他到了深圳,發現這是個以經濟掛帥、無文化空間的城巿,「地下詩群」只是邊緣的少數族群——他卻沒有感到幻滅和失望,反而產生動力,要不斷想辦法把自己心目中認同的東西實踐出來。

那時本來流行國際貿易,但因為他「有文學特長」,所以保送中文系。當時深圳大學的校長罗征启有心求變,不但把中文系與傳播系結合為「國際文化傳播系」,更鼓勵學生組閣競選學生會,那些學生領袖都很有能量和親和力,說話很快,極有朝氣。這些都成為歐寧日後的行事標準。
被《今天》啟蒙,高二那年他熱愛北大老木編的《朦朧詩選》,書裡介紹了北大未名湖文學社,北島以降的代表性詩人。那些作品是官方不發表的,而歐寧也從那時開始看不起官方編定的東西,而對獨立出版、自由結社充滿了熱情:「這些詩人自我邊緣化,很孤傲,思想前衛,而又組織了一個個小集體。」身負寫作與組織的雙重能力,歐寧在大學時創辦《怎樣:心靈與媒體》詩刊,後來與 與黃燦然搞《聲音》詩刊, 他創作、發掘、連結,自言「一直在尋找最新的東西」。
歐寧回憶:「八零年代時寫作是非常受人尊敬的,也是出版的黃金時期,見面聚會時通宵都在談論書和藝術。是時代喚醒了你的狀態。」當然這份理想在八九年被燒滅,中國的文化沉寂到九二年。鄧小平九二年南巡講話後,把南方(深圳、廣州)定義為中國經濟活動的加速器,中國正式由政治型社會轉向消費型。當歐寧92年畢業,傳統的知識份子和文化藝術人處於相當慘淡的情況,歐寧覺得詩歌很難再給社會很大影響,「難以觸及社會的靈魂」,於是他轉向搖滾樂:在廣州創辦一個獨立音樂組織「新群眾」,辦地下音樂雜誌,聲稱自己是流行音樂的補充,給群眾提供更多的選擇(如分析流行音樂運作機制的文章),積累具思考和判斷力的新群眾。歐寧比香港人更知道香港的重要性和價值所在。他說每個時期,都有香港人給他重要幫助:詩歌時期是黃燦然,音樂時期是黑鳥的郭達年——郭達年被香港視為邊緣,他卻形容為「典型香港仔」、「很有親和力的一個人」。

熱愛例外狀態

在小眾文化裡有深植的根,歐寧對「例外」狀態一直有深切興趣。像他喜歡西方意義上的六十年代,八十年代中國揚起反權威的搖滾音樂熱潮,卜.戴倫(Bob Delan)、披頭四、胡士托等等嬉皮士反叛文化裡的集體狂歡性質極度吸引歐寧:「那種到各個地方去做全球串連的點燃行動」。是的我們沒有直接談到,但八九年一直都是影影幢幢的。

歐寧喜歡嶺南,是因為它是中原文化的例外。他接觸到廣州三元里這個另類空間。三元里從九十年代起逐漸在廣州邊陲形成了一個「城中村」,居住著從遠至貴州、新疆等中國各地漂泊而來的社會底層民眾,建著貧窮色彩明顯的「握手樓」——指樓與樓之間近到可以握手,抬頭望去只有窄窄的一線天空,而方言混雜的社群關係溫暖。在著名中國策展人候瀚如的策劃下,歐寧拍了一部紀錄片《三元里》,去參加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獲得巨大成功,費加羅報、世界報等等都有報導,展覽的邀請也如雪片飛來,引發中國各地尋找城中村現象。當時歐寧本在廣州搞獨立電影組織「緣影會」,與舒琪、許鞍華、方育平、崔允信等交往;從《三元里》後,他再從電影跳往另一個攪拌著政治權力與巨額金錢的範疇:建築與城巿研究。如今他是深圳香港建築雙年展的總策展人。

我問,城巿學在這幾年是否已開到荼蘼,歐寧答:「你說得再對也沒有。我最近正和建築師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 )討論『鄉村學』(ruralism)。」他認為鄉村和農民的生活模式被中國近年急速的城巿化破壞得太厲害,鄉村資源急速消耗幾近殆盡,而更恐怖的是城巿化的思維滲透。他希望保存農耕文化,「傳統中國農業『深耕細作』、注重滋養土地,倚賴自然聚族而居的形態,絕對不可被美國式的密集式勞動力模式取代。」他甚至認為精英和知識份子應該「返抱鄉村」,去給農村輸入資源,令農民不必拋棄耕種;「但這種精英回流一定要探索出不同的實踐模式,基於對農業的尊重,以人文方式組織,令農村慢慢恢復,而不是另一種旅遊消費的蠶食。」

「庫哈斯對鄉村學這概念很興奮,因為他關注鄉村也已年餘了。庫哈斯設計的CCTV大廈我怎看也不順眼,但他真是一個超卓的建築理論家。」歐寧說未來鄉村會取代城巿成為建築界熱題,國際建築雙年展也會關注農業、農村、鄉土。而香港這邊,粉嶺的菜園村居民正默默地守護他們的家園農地,抗衡猴急的廣深高速公路計劃。

保持年輕抗拒腐敗

我直覺地認為歐寧喜歡年輕人,他聞言眼裡流露興奮:「你怎麼知道?單看年輕人的臉我就覺得很有能量。」不止是因為他讓邵忠基金會組織了「八零後的社會空間」,把我和一群搞社運的年輕朋友弄到北京、與內地搞社會行動「多背一公斤」的安豬以及嘗試鄉村自治的麥巔交流;邵忠基金會裡也招請許多面貌獨特的年青人:有喜歡吃喝玩樂但做事敏捷穩當的,有靜靜聽我們說話過後對朋友滔滔不絕的、有長篇引述歷史知識和外國理論的、有駕車時主動和我談六四的。這些年輕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方式,而沒有被工作的單位磨掉自己的性格。歐寧想在邵忠這個商人的基金會裡組織一個怎樣的團隊、做怎樣的事呢,我想我們可以拭目以待。

香港政府對「七九八」藝術區眼熱,全國各地也傳出「每州都建一個七九八」的口號;但我在北京,從邊緣到主流,沒聽過一個文化界人不罵七九八。辦過「大聲展」的歐寧在藝術界舉足輕重,罵得更狠:「我超討厭七九八,它是中國藝術的腐敗現場,中國藝術變態的繁榮把藝術導向經濟,實則裡面一大堆爛作品,thats why art KILL our culture。現在它被經濟危機橫掃(它倒了我最高興),我反而可以入去做野。」是的我們在七九八的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裡播社運電影《巴黎公社》,談青年社會介入和直接行動,休息時間裡會場播的是達明一派〈天問〉(對香港人而言,這歌的意義再清楚不過),隔壁會場展出的邱志杰的大型展覽「南京—破冰」,多樣的藝術形式承載強烈的政治異議,不懂藝術的朱凱迪也頑石點頭。

歐寧以各種方式觸摸社會的靈魂,我想他能操各種主流理解的語言,但他始終妥加保養自己小眾邊緣的根須。「我其實很討厭主流的機械化生產和操作模式,不過可悲的是你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主流、甚至創造主流。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儘快厭倦,不停從一個範疇跳到另一個範疇。」像古時文官,歐寧說他要在安徽買一口田終老,並在他的「飯否」微博客裡,摘引沈復《浮生六記》。在這之前,他會先去安徽搞一個討論當代農耕文化的國際會議。

這是歐寧主理的邵忠基金會通訊chutzpah!,內容見此。裡面有我和朱凱迪和周思中的文章,另外強力推薦麥巔(唐水恩)的一个小朋克的基础另类教育


以下是我三月和朱凱迪鄭健業到北京參與「八零後的社會空間」的過程。真正交流的部分當然在鏡頭以外。
http://vimeo.com/4259441

5/17/2009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


給偶像寫序,足以擊碎一名粉絲的自我認同機制,亦即造成精神崩潰。所以梁文道三月叫我給全港粉絲翹盼已久的《我執》寫序時,我即時回了個胡言亂語的電郵給他,十幾分鐘後再回第二個「抱歉失態,梁公我清醒過來了」,兩行之後又暴走去了。

序是在北京趕出來的,我以前催梁公稿的手段,他今次幾乎是十倍奉還。我在那個位於京奧廢墟的捷旅假日酒店裡一根煙一根煙的抽著,就著小枱燈的光,提一口氣,一直寫一直寫,沒有大綱沒有小題,但憑經驗我知道這篇文應該不會寫糟。以前寫長文時若一口氣寫不完,夜裡就會像發燒一樣全身火燙心臟狂跳;這次沒有這樣,寫累了好好睡去,明早再追一千字,寫的時候很沉靜(只有當時追不到稿的梁公在焦急吧),大概是《我執》裡那種冷淡深沉的文氣籠罩著我,讓我可以把事情做完,把自己的存在提升到另一層次。

新浪一早開始連載原序,到5月17日明報書版才刊出了刪節版;以我一向習慣,刪節時也改寫了一些句子。改是因為覺得這樣寫更好;但原文呢,再看也有它存在的意義。刪節版見這裡;以下是原文,與《我執》書裡有幾個標點符號上的分別,內地編輯看來不太接受合併句子來製造口語感和節奏。但合併句是我少女(以及兇惡)的標誌啊。



星辰也有憂鬱的影子

現在我們已經這樣認為,將來的歷史也必會如此記載:梁文道是中國公共知識份子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在兩岸三地的各大報刊、電台及電視台,為傳播知識和理性、匡正時弊做著無數工作,真的,每當感到世界失去理性時看到梁文道的文章,我就覺得慶幸與他生於同一時代。他的生平簡史,早有書面和網上的訪問記載。然而我想,《我執》的出版,還是讓「世界要起六種震動」的。

《我執》一書所收文章,大多寫於2006年至2007年間。當時在香港一家財務不斷傳出問題的報刊上,出現了「秘學筆記」這個專欄,讓城中的文藝青年像染了毒癮一樣追看,每次談起那些語氣平靜的文章時我們都激動得語無倫次。那個專欄裡呈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梁文道——一個理性睿智的公共人物,平時挾泰山而超北海的,原來內在也有諸種深沉的軟弱、難以排解的焦慮,諸種人際必有的磨擦原來也如藤蔓糾纏在他那看來水鏡鑑人的心靈裡,長成一片過於深邃的陰霾。被切成豆腐塊專欄,但《我執》有完整的敘事。一個看來什麼都可以做得很好的人,在核心的愛情與家庭範疇上遭遇無法扭轉的挫敗,他經歷千迴百轉的等待與探問,在過程中檢視自身歷史與拷問內心,在絕望中懺悔,背負起自己的罪,然後走向宗教。梁文道做什麼都這麼有條不紊,總像一早便有計劃了然於胸。而他每次都會告訴你,他是一邊寫一邊想的,並無事先計劃,甚至「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多」。如此說來,他如果不是擁有能將未來往他的方向扭轉的意志力,就是擁有極強大的組織能力去言說事態和自我。


為什麼愛情、死亡和戰爭是人類文學史上三個最重要的主題?我想是因為這三樣事物都會將一個無法內化的絕對他者、一種無法掌控的陌生狀態強行置入個體的生命。而如鮑德里亞所說,戰爭現在已變成不可見的按鈕遊戲、殺人不見血;而日常的死亡已經被乾淨文明衛生的醫療系統隔離,愛情就一枝獨秀地成為今日最普遍的經驗及主題,經得起無窮詮釋。正如那個耳熟能詳的神話:人在被創造時本是完整的同體生物,後被分成兩半,孤獨的一半流落世上,永遠追尋那與自己完美相合的另一半。愛情是對完滿的追求,而其基礎是核心性的匱乏。(故事令人悲傷的註腳是,世界這麼大,誰也保不定能夠找到那完美的另一半,我們也許便會在孤獨和缺憾中等待死亡。)那麼,我們正是在無法接近愛情的時候,才能更透徹的理解愛情的核心與本質。滿身虧欠的梁文道,坐下來面對匱乏,書寫愛情。當我看到他在演講後被女粉絲包圍索取簽名和拍照,我無法不想起,他筆下的暗戀、還有被拒絕的哀傷。

當梁文道在專欄中開始持續大量引用《戀人絮語》的時候,我單刀直入問他是否失戀了(並以一種詩人的狂妄態度說:你為什麼還要引用羅蘭巴特呢你寫得比他好多了),被他亂以他語。但我懷疑所有失戀的知識男性都會一發不可收拾地引用《戀人絮語》——真正熱戀中或心情平和的人哪有空做這種事?只有感到失去愛情又而不能在感性的抒情話語中安頓自己的人,才會那麼渴望一個能夠繼續生產意義的符號系統,這系統能夠讓主體停留在「愛情的感受」中,咀嚼那些令人肝腸寸斷的表徵(signifier)。等待、音訊、拒絕、錯誤、隔絕、回憶,細節無窮。宇文所安說,一如浮沙沉戟,文物的碎片借代同時證明了歷史真實存在,記憶的斷裂與失去證明了記憶的真誠與珍貴——又是到了何種情境,一個人會以傷心來保留愛情?

愛情的表徵其實就是個人的血肉,梁文道切割自己時冷靜如執手術刀。不愧是自幼有天主教修行經驗的(現在他已皈依佛教)。我常覺得,沒有什麼比他寫評論、公開講話和錄製節目時習慣的自問自答方式,更合乎啟蒙的理性與親民光輝。梁文道是唸哲學出身的;對答體的起源是古希臘哲學書寫,德里達(以顛覆的形式)補充這種書寫其實一早摻和了文學的修辭血液——而哲學和文學的共通之處,就是喜歡無法回答的問題。唯深沉能引發追索。在本書中,梁文道的設問一反常態,讀者無法像在看時評聽演講看電視時那樣輕鬆得到答案——情歌為情人還是為自己而唱?受傷竟然等於空白?懺悔如何可能?「重新開始」一段戀情如何可能?原來梁文道有時也會,只想我們隨他沉入溶溶黑夜。而這黑夜只是深沉,並不頹廢,始終生產意義——往往是在愛情的挫敗裡我們不斷不斷地尋求解釋,意義正是在詮釋的失敗中開始重新產生。李維史陀提示我們,契爾基人認為藍色代表失敗;而蘭波歌詠的藍色代表理性;《我執》如此巧妙地結合了藍色的兩種相反意指,而又那麼合乎對藍色的最普遍理解:安靜的憂鬱,理智的哀傷。

他安靜地走到絕望的平原,見到黑格爾所謂的「世界黑夜」。他講述焦慮,那是靜止的煎熬。我們是為失去而焦慮嗎?不,根據心理分析,焦慮的產生是因為失去了與欲望對象的距離。焦慮是因為太過深愛,在失去的時候便把自我和欲望對象溶為一體。「愛欲」二字相連,欲望與愛情同構。拉康非常淺白地解釋了欲望的本質:出於生理的要求,是「需要」(need),如嬰兒餓了要吃奶,會哭;而與抽象的需要有關的,如嬰兒渴望母親的愛,是「需求」(demand)。有時不懂自己的嬰兒會以need的模式表現demand,如嬰兒想要母親的愛,會像想吃奶那樣哭;但如果母親不給予愛而只給孩子吃奶,其實嬰兒無法滿足,這便產生欲望(desire)。desire=demand-need。desire就是抽象的永遠匱乏,無論它看來有個多麼確鑿的目標,它其實只是一種永遠追尋的無法被滿足的驅力(drive)。能超越欲念的大概就是修行吧——那麼修行者就是與欲念最接近的人了。齊澤克半帶嘲諷地扭轉了奧古斯丁的話:陽具勃起就是代表了人之為人的本質,只有人會受邪惡誘惑。

《我執》有濃厚的懺悔錄風格,哪些來自奧古斯丁哪些來自盧梭,無法一一細表。懺悔錄的英文apology有「抱歉」之意,但張大春曾直指「抱歉」之無效:抱歉者在抱歉過程中定義了整個「事實」要對方接受,這算不上誠意;而無讑事態是在發生中而無法阻止、已發生而無法改變,抱歉都是無效的。因此,apology的意思,其實是辯護。所以懺悔常讓不懷好意者如我想到懺悔的循環,像〈紅玫瑰白玫瑰〉結尾:「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最好看最誘惑的文章,總是書寫懺悔與墮落間的循環往復。梁文道以其對話語操作的嫻熟和穿透現實的認知力,能夠超越循環嗎?聽來他近來潛心修佛、破除我執,酒席上說法證道也聽得我幾乎頑石點頭。

聽梁文道說,修行並不是讓自己五官退化、對外界失去感應,而是在靜修禪定裡對一切感官反應變得極度敏銳,但卻切斷感官之後的反應、因果之鏈:見美女仍然是美女,但卻沒有了連接的欲望反應。我暗暗鬆一口氣,如此說來修行應該不會取消梁文道的敏感了。《我執》裡有一個極其敏感柔軟的梁文道,我其實很難想像,是有如何的意志才可以在這樣的敏感中同時忍受生活?他深明「不回電話的就是主人」裡的權力機制,他會不忍有缺陷的書籍被顧客一直冷待,他比誰都知道「就是不能不笑」的辛酸。

《小團圓》出版,癡心的我們本是一向被張愛玲本人訓練成只問小說不問真事的,到最後張本人要把真實的自己真實的事寫出來,可不叫我等文學出身的粉絲手足無措。如何消解對於文字的壓力,如何品味真實引出的外文本力量,一時成了所有張迷和文字愛好者的議題。《我執》當然比《小團圓》安全,但裡面的確有外面看來滴水不漏的梁文道的私密事,包括他的家庭。如果「窺私」是讓我們看到,看來偉大而高高在上的人物「也和我們一樣」(後面多半配上貪婪/自私/軟弱等等負面詞語),因而產生了把偶像拉到泥塵裡的快感——那麼「秘學筆記」給我們的震動就在於,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著和你一樣的軟弱關節,而又以你所不能及的難度處理深淵並完成超越的動作,於是窺私的快感在這裡會被徹底轉換為壓倒性的崇高感。康德所謂的崇高(sublime)是一種超越「美」的、搖撼你原有的認知框架的壓倒感,些微精神崩潰的狀態。被崇高感圍繞的感覺,大概就如梁文道會在〈可怖之美〉一文裡引用的里爾克詩句。


梁文道是摩羯座,與毛主席同一天生日。冷靜理性的摩羯規律嚴謹,那是梁文道的公共一面。而同時他的上昇星座是射手,是人的理性頭腦加上野馬的四蹄,高速往你意想不到之地奔去。梁文道總是要出乎他人的意料,比如突然在普天同慶的節日裡,跟我說那苦茶般的周作人是最影響他的作者之一;又曾大笑著說胡蘭成是他大學時的「偶像」:「他有時真的待女人如工具!」梁文道中學開始就在報章發表文章,初出茅廬就四處與人筆戰驚動波瀾;他年少時的輕狂在香港更是出了名的,我曾寫過一篇訪問〈動物兇猛——梁文道令人髮指的青春〉講他在大學裡匪夷所思的行逕,訪問時數度笑到眼淚流下來。那次還是初次見面。當時他正成了電台總監春風得意,卻接受我們那勞什子學生報的訪問,態度還是謙恭到近乎「夜半虛前席」的。當他已經在街上無人不識的時候,第一次致電給人時還是會自我介紹:「你好,我姓梁,我叫梁文道。」謙退得對方都怔一怔。別人出書總找年高德劭的人作序眾星拱月,他卻找我這寫詩搞文學的香港黃毛丫頭——愛惜後進到了人人都詫然的地步,他依然理所當然、連解釋都省了。我時常故作粉絲代表向他傳達整個文藝界對「秘學筆記」的驚佩,加油添醬手舞足蹈,每次聽完他總是說:「想不到我寫的這點東西都有人會看,真感謝你。」這說法聽在粉絲耳裡真是古怪之極,但他真的每次都這樣說。

他真的在一種「不會有人讀」的想像之下完成這批傑出的散文嗎?感覺私密的文學書寫容納記憶、情感與想像,它中和金屬疲勞及拉扯現代化的進程的方法,還包括讓人反觀自照:「我很怕在荧光幕上看见自己,正如我愈来愈怕在报刊上看见自己的文章。不,还不是因为我觉得那不是自己(什么又叫做“自己”?);而是节目里的自己是那么无聊,嘴巴一张一合(我到底在说什么?),比鱼还无聊。」在一份銷量低沉的報紙裡佔一個方格,梁文道把自己浸入文學書寫的那種僻靜與自由氛圍,做平時評論不會做的事:寫景,抒情,虛構。比如他會寫景馳騁文筆,虛擬大城的千年風景——記得當時我們曾死諫「大城之路,要有盡頭」,希望他儘快回復以前兼具沉思與爆料的愛情主題,一向從善如流的他卻笑道「我才不會理你們」。又比如極短的自傳體小說,代入到他人的角度去感受另一個現實,於是有那幾篇令人寒毛直豎的「我死去的孩子」系列,裡面有想像的孩子孤獨成長,與父親老來受到的冷漠對待,但最恐怖的是連「想像」都再不能保護我們,「這些只是想像」的現實比想像的內容本身更沉重。因此梁文道知道什麼是「比真實還好」:壞事希望它不是真的,好事更不必問真假。沒有人會忘記他寫過的大背包女孩,夜夜背著裝有所有隨身物品的大背包到他那裡過夜,但他們甚至不擁抱,彷彿她從沒有來過。

或者,寄託想像和情感的文學,是我們的影子——即外於自身卻又不能割離的一部分——失去影子我們就成了鬼魅。

梁文道確曾向我提及他的金屬疲勞:「有時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節目」。社會學者理查.桑內特說過,在私密性逐漸壓倒公共性的轉折時代,由於大部分人認為在公開場合流露情感是羞恥的事,而某些人會被民眾賦予這種公開流露情感的特權(或者說代民眾流露情感的責任)——因為這些人有更敏銳的感受力、更能感動人的表達力、並且超於常人的控制力,不會失控。他們必須清楚人們本身的模糊感受,將之提煉為更高層次的爆發,而在爆發後又能理性地出入自如。這三者缺一都會有損於威信。這是對群眾領袖、傑出作者的要求,也同時是,對於演員的要求。歷史上的著名先例是左拉,他在1898年為「德雷福斯事件」給法國總統寫了一封長達四十頁的公開信〈我控訴〉,裡面痛斥了法國整個政治及司法制度的腐敗,

其實並沒有確實論點和證據,卻可以把同意和反對的陣營像紅海那樣分開兩半。刊出後,整個巴黎都在談論左拉、德雷福斯事件變成了左拉事件。梁文道曾經在香港的天星皇后碼頭保育運動裡做了類似的事,就是寫了一封叫〈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的公開信給發展局的官員,在碼頭被拆掉後言說保衛者的勝利,也把社會上的進步者和保守者像紅海那樣鮮明分辨。他一定明白,在這個憂傷難言的時代,他被挑選為最重要的群眾領袖、傑出作者、演員。因為他曾是一個日夜顛倒、只為自己的興趣工作而不上班的人,在黑夜將盡的清晨街頭同時看到終結與起始,宿醉者的頹唐與循規者的碌碌,而他不屬於任何一方。他在靜坐禪修時可以把感官提昇到超人的敏銳,這些敏銳讓他理解苦難,並因慈悲而行動。

梁文道是何等機巧——我教寫作時常常向學生講解〈我的病歷〉:他非常簡潔透徹地交待疾病的客觀情況,使用術語來顯示知識,形容痛苦時不帶情緒,病發時所有心思都用在計算週遭情況、他人反應之上——語言操作是簡單的,那股計算的意志才是深不見底——那時他才二十歲出頭。一個機關算盡的人之絕望,大概會是真正的絕望。然而梁文道的文風有英國知性散文的傳統,那是以冷淡來表達自己的真誠。像〈延滯〉裡寫收到恨意如火的信,他的反應是「我却想象,他其实已经不恨我了。就在他写完这封信之后,就在他寄信的一剎那,又或者在这封信飘洋过海来到我桌上的这段期间。连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死亡,何况人的情绪?」這真是叫人驚心動魄的冷淡,萬物如一的冷淡。並不是很多傷心絕望的人能跳出自我,以旁觀者般的語調向人一一剖析自己的情感、歷史、罪愆,兜兜轉轉但一無自溺,他的真誠來自於他對自己的冷淡,看他在書展叫賣時瞬間面對生死舊情,末了竟能以叫賣成果將一切輕輕帶過。他的脆弱都由他自己處理,素情自處,甚至輪不到你擔心。他的秘訣乃是與一切保持適當距離,包括對自己,以令觀察透徹,又不失去行動的能量。對於這樣的人,只能引用世上最懂討好人的胡蘭成:

「瞿禪講完出去,我陪他走一段路,對於剛才的講演我也不贊,而只是看著他的人不勝愛惜。我道:『你無有不足,但願你保攝身體。』古詩裡常有『努力加餐飯』,原來對著好人,當真只可以這樣的。」

我和梁公通電郵時常常無話可說,只有叫他保重身體。他大概以為我是客氣。

5/09/2009

古稀青年(反過來說,就是死火)

(談五四的文章,刪節版發在五月四日星島日報。在豆瓣上,竟然發不出去,被禁了。信哉大陸網友北風的說法:今年五月四日,除了官方的五四紀念活動,是沒有任何紀念、報導、評論五四的民間聲音。在共和國的扭曲歷史裡,五四一直像一棵長在屋子裡的大樹,被屈曲了九十年。)



今年,五四運動九十週年了。這是一個古稀老人的歲數,但這明明是一個關於青年的運動。歷史的飄忽與弔詭也總是叫人感嘆的。

如今香港頗有一些大規模、色彩繽紛目不暇給的五四紀念活動,除了比如在金紫荊廣場宣誓、參與大球場民族匯演、明星偶像表演等等。由活動舉辦的模式來看,當今國民教育已經將五四運動完全置於「民族主義」的框架下來處理,比如今年對於五四的各項活動,是「香港各界青少年慶祝建國60周年系列活動 」的其中一部分;雖然今年才是五四九十大壽,其規模其實比不上去年在奧運大潮之下的五四紀念活動。重彼輕此,叫人喟然:其實連搞五四紀念活動的官方,也沒打算獨立地重視五四運動本身。那些深研歷史的學者、平民,見此虛浮世道,豈能心安?1939年紀念五四運動20周年的時候,陝甘寧邊區西北青年救國聯合會宣佈5月4日為中國青年節(又稱「五四青年節」)。十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務院正式肯認五四為中國青年節。五四作為一個青年的象徵,比共和國還要老。

香港青年的關懷國家之路並不一直像現在這麼好走、舒服、歌舞昇平。在殖民地時代,要學習國家歷史、追上國家發展,是要靠絕高的主動性,自己查書、找資料,不避被他人視為異類。歷來在殖民地歲月愛國的人,以擁抱國家的負面傷痛,來作為愛國的基礎;以求真求知確立自我,來作為愛國的手段;最終的目標,是向以人民為主體的國家服務。

筆者不在這裡重述五四經過,讀者可自行到網絡或圖書館查找。某些網上資料會把五四的意義壓縮窄化到1919年5月4日那天,但大型的示威是相對短暫的現象;五四的確召喚愛國承擔,就是我們的年輕人必須在關鍵時刻站出來。現在香港人會誤以為是「激進刁民所為」、「一小撮人自私自利」的行動,當年是愛國的理所當然表達。不過若要把五四的精神深化、延續,當然要深刻研究整個新文化運動的各種思想內涵。五四除了直接導致令中國代表向帝國主義表示拒絕、動搖軍閥政府外,在思想文化的影響尤其深遠,青年救國、民主科學(所謂德先生、賽先生),都深入民心,中國幾十年來的人民都深切認同。

讀者若想全面認識五四運動,可參考周策縱《五四運動史》,這是中外聞名的殿堂級歷史著作,資料翔實,能夠以淺白的語言勾勒宏大運動的來龍去脈、前因遠果。如果要從深刻的思想和文化層面去全盤研究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得失,有關著作亦車載斗量;我個人特別鍾愛汪暉的著作,如《無地彷徨——五四及其回聲》,還有他那大部頭四卷本的《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

戀愛原是救國

五四那時的青年是怎樣的青年?也許也像我們現在的青年,喜好新奇,想望戀愛。然而歷來各研究者都認定,五四青年那種對「自我」、「個人」的肯定與執著,並不是西方那種把個人與集體、私人與社會那樣對立起來;五四的青年是為了國家才去追求自我——先進份子也通過肯定青年的自我,來反對他們眼中腐敗的傳統(科舉、禮制、家長制、帝制等),從而救國。學者李歐梵的《中國作家中浪漫的一代》便是專研五四新文化運動以降的文學現象的。浪漫?現在聽來有點消費庸俗,可在當年,戀愛也是大義澟然。舉個例子,巴金的《家春秋》當年是風靡年青人的流行愛情小說,但書中的青年人追求自由戀愛、離家出走、在父母的反對下學習新文化,都有著救國憂時的寄託。五四時期,戀愛乃代表「人的覺醒」。

如此說來,五四的青年運動,是一種對集體關懷與私己願望的完美結合,青年們在自己的生活中充份實踐書上的崇高信念,單純、善良、深刻、高瞻遠矚。這並不是某個人道德崇高而能達致的,而是一個感時憂國、多情浪漫的時代群像。我們今日的學生,可有五四時的銳氣?也許不少是在學校裡對老師唯唯諾諾、但求得過且過,回到家裡投身自己的網絡遊戲世界——學校和遊戲世界都未嘗沒有信念,但有多少孩子會自己要求「貫徹信念」?進一步問,作為父母的,又是否有在生活中貫徹信念、有廣闊的關懷,不是只為自己打算?如果孩子想貫徹信念追求不值錢的理想,不阻止的父母又有多少呢。沒有貫徹的信念和廣闊的關懷,這時代是過於冷淡而世故了。

批判之愛

五四的青年身負國家希望,成年人也希望青年那種肯定自我和理想主義的尖銳批判可以救中國,爭取改變,不避激進。五四時期的精英知識份子之普遍信念是,中國人太過保守,如果你要他在屋裡開一個窗,直說是不行的,定要說成要他把整個屋頂掀了,他吃了驚,便會同時開個窗子。如當時希望推動社會接受白話文,錢玄同的策略就是主張廢除漢字、改用拼音文字,保守人士當然接受不來——於是白話文就變得可以接受了。在什麼都用公關去包裝成容易接受的、講究門面客客氣氣的今日,我們要認識五四、承傳五四,一定要對五四的激進批判心存敬畏仰慕。

五四時的知識份子如周氏兄弟、蔡元培、胡適等,都讀傳統古書出身,而又到過外國留學,翻譯、研究、寫文章、辦雜誌,一人懂幾門外語,是當時的超級尖子學生。他們對國家的愛,是以深刻認識並批判民族的陰暗面。這種是批判的大愛,愛之深責之切,今日年青人不可不知。就以魯迅的著名小說〈阿Q正傳〉為例吧,文中對中國人的國民性之批判犀利無比,包括袖手旁觀當冷漠看客、愛面子要「精神勝利」、羊群心理跟紅頂白等等,至今日仍對我們甚有啟發。然而魯迅說故事的角度,既不認同阿Q,也不認同那些嘲笑甚至迫害阿Q的群眾,他的故事裡既能深入有這兩個彷彿對立的面向,又能讓讀者對兩方都產生批判距離。中國學者劉禾指出:魯迅創造了阿Q,也創造了可以批判阿Q的敘述主體位置,〈阿Q正傳〉因此是超越帝國主義的殖民性書寫,而不是純粹以西方高傲的眼光來否定中國。也就是說,我們的青年要承傳五四的精神,必須學習這種批判:立足於你所屬於的群體,但又不被立足點規限眼界,不輕蔑不護短,批判為公,大愛無私。

如今怎麼樣

陳丹青在一個名為「文學與拯救」的演講中說,魯迅留下了千古名言「救救孩子」,但被魯迅等五四運動巨人所號召起來的,「在光明中奔跑的一代一代中國孩子,胸懷正義、勇氣和血性,繼續慷慨激昂,救中國。無論是胡風還是儲安平,是張志新還是林昭,是六七十年代的紅衛 兵還是老知青,是八十年代游行絕食的大學生還是讀書人,都自以為是在「救中國」。結果呢,連自救也休想:等到他們闖了禍,或被認為闖了禍,將要流放、槍斃、被鎮壓,全中國沒有人能夠救他們,也沒有人膽敢救他們——很好,最近二十年,孩子們學乖了。什么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墮胎、考試、升學、入黨、賺錢……都沒關係,都很好,但千萬不要救中國,千萬別去鬧革命。是的,是你們,在座的孩子們,總算被迫或者主動擺脫了九十年來救國與被救的輪回,人人做個乖孩子,學會顧自己。」

這話真真悲涼。



文明單位:五四

嘉賓:朗天

5/03/2009

集氣!本blog第1000個post

不知為什麼,我常常沒有辦法好好過「紀念日」。那些瀏覽人次滿多少多少的,都因為不記得而一掠而過;4月25日的開blog週年誌又常常錯過。紀念日前後又往往與人吵架什麼都忘了。這次終於記得,就寫一個集氣post。

開blog四年1000個post,平均一年250個,開blog時梁文道曾很詫異我會把寫blog視為「工作」,他的言下之意也許是「沒錢你都做?」是的也許我們這一代經過三次金融海嘯的,都不太計較錢了,橫豎發橫財的機會也少,倒是追求隨心所欲、與自己認同的人為伍。blog維持友情:回看時日有些趣味比如,初時未和陳景輝熟時如何討好於他;有些朋友一直肝膽相照,不舉名;有些人,我已經讓他們永遠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所謂符號性死亡(symbolic dead)。

本blog裡當然有灌水post如日常的文明單位update;也試過瀏覽量低迷的日子,跌到200以下。寫blog的紀念就如生日,都是提供一個藉口促進人際交往。寫blog是與人短兵相接,有時是親友之間的肉麻呵護,有時是萍水相逢打個招呼,有的因題而來,有的乾脆就是來踢館。不知是不是命犯孤克,我對踢館的招呼最熱情,對陌生人也比較禮貌。但也種瓜得瓜,人氣都是這樣催起來。像前些時候〈可以繼續不斷重述六四事件,但不用再支持陳一諤了〉,本來是因為覺得無聊(歷史的小丑不值一提)所以只在blog裡隨便寫寫,在網上被轉載卻達六七頁之多,實在始料不及。我罵人若罵狠了,是絕不後悔;這幾年行走江湖學習應答本來火氣消減,但為六四下定決心劃清界線不留手的罵,放盡了呼好爽,像那次一樣爽。博客就是有這空間。

比較平和的是像〈分析女子謝安琪〉那種吧,沾明星的光,也是廣被轉載。但這些都無助自己著作的銷量(我看我若不性情大變,也就是個低銷量作家)。也有想過把blog出版;但我心裡最喜歡的,博客獨有的,偶而兩行的語錄體(像這個),連出版都不知怎麼整理。

以前貼自己的地獄照會讓人氣銳減;現在性情隨和迎合大眾,加入本blog人氣產品:小劇場tag,和本人心目中的人氣產品:排球 tag。

慶祝1000個post還有什麼活動?在鳳凰網裡開了一個博客,主要都是upload舊評論。搜狐網也叫過我開一個,但實在經營不過來。人家問:你沒有助手嗎?這句真是緣木求魚。

本blog的讀者裡有錯愛在下的、有恨定在下的,讀者的設定距離時近時遠,於是變成對讀者的多樣性的嚴苛要求:這裡寫的東西有時好像天涯海角搭不上邊似的。就請大家什麼都看看,權當我們還年輕。本blog一向缺乏愛情話題,因此不像女性blog,只靠些瘋狂少女話語撐場面,也難為大家一直捧場。

這是一個集氣post: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能寫到一千篇而還得有人在看,也難說不是緣份。在看的你請留個言,我總是不懂在適當時候感恩,就讓我這次學學。


(本想說些「千」字起頭的意頭話或詩句,但一時想不起來,莫非我要說,祝大家千年女王?)

5/01/2009

此身猶在堪驚

以前鯨鯨的明日報新聞台「cool memories」常常會有些post,大概是報館下班後喝了兩口酒放鬆後的效果,一付劫後餘生的語調,像一個人,重複著「過了過了」的自我安慰。然而看看,又似乎是沒什麼重大具體的事。再後來,我突然明白,那是媒體機器的軋軋聲,報紙截版,死線像一盆熱湯掠過髮際那味道太近,什麼都不管了一股腦的推出去,你全然覺得是意志力挾你超越不可能。而時刊又是過目即忘的,報紙隔日便過時,而即使是字花,若它沒有執笠的可能,就消減購買收藏的欲望。極端的意志爆發,隨後風過無痕,這便是媒體人身上潛伏的小恚。

《字花》做順了,本以為沒什麼難度,今期因為做「走,走到一九八九」和「VIIV私物語」,可以邀稿的人太多,篇幅和時間永遠不夠,這對我這麼貪心的人來說就是懲罰,腦里萬箭齊發,行軍佈陣牽一髮動全身,保留十萬個可能,那邊死線轉眼就到。編刊物除了務實執行,實在也是意志。結果埋版那晚,四個編輯一個經理一個排版師,埋版埋到六點。次日我還要交稿,千多字寫五四運動——篇幅與內容如此不合比例,唯有靠意志和無恥才能完成吧?還把做碩士論文的筆記翻出來,星期五終於交稿,然後因為大哭過後非常疲累,下午睡倒,黃昏時在床上未醒過來就煩躁得不斷跺腳自罵,為什麼要睡為什麼要睡還有這麼多事沒做——結果到清醒時才想起,要馬上交的東西我都交了。我是可以睡的。

(雖然我還欠人三篇文)

有人笑我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又解說「氣魄」,如何氣魄不足便一口氣提不上來,說的昏昏忽忽,我也沒太記得住。我只是想,魄力不足,不單是事情沒法做得完滿,其實也許也會讓作息的機痕印在身上。也就是說,工作完成得不好是魄力不足,連可以睡的時候都不讓自己睡,也是魄力不足。



亂麻心緒 策蘭

孟明 譯(選自詩集《棉線太陽》)



亂麻心緒1,我認得

你小魚般蜂擁而來的

刀,


沒人比我更近地

迎風而臥,


沒人像我

被冰雹的旋風擊穿

刀鋒一般預備出海的

大腦。




HEDDERGEMÜT, ich kenn

deine wie Kleinfische wimmelnden

Messer


härter als ich

lag keiner am Wind,


keinem wie mir

schlug die Hagelbö durch

das seeklar gemesserte



HEDDERGEMÜT

一詞是策蘭生造,孟明譯為「亂麻心緒」。寫此詩時,策蘭正在巴黎精神病院治療。

——但當然也不是非要用這種方法去說自己才可。有人教我「今天只做一件事」:

發覺這世界永遠太少深刻
因此花一天改變一切習慣
發覺這世界永遠太多蹺蹊
因此花一天擁有一切運氣

我竟有天會與那種旋律有關,這真是讓我自己非常驚訝。

4/30/2009

大處著眼

《中大學生報》文章〈情到濃時不如開房〉(下稱〈情〉),受《東方》、《太陽》、《明報》和《星島》報道。這次沒有05 年情色版事件鬧得那麼大,也許是因為道德塔利班沒出手。除了《東方》《太陽》的專欄作家聯手攻擊《中大學生報》(與《蘋果》專欄一同追打陳一諤相映成 趣),另外也有兩位女性專欄作者激烈指摘學生報,並諷刺大學生高舉言論自由來胡作非為。

純粹言語的批評不等於影響言論自由,程翔叫想為中共屠城洗脫罪行的人收聲,並沒有影響這些人的言論自由。〈情〉一文當然有可指摘的地方(看時想起張愛玲看 自己的少作的詫異「這樣就完了?」)。有女作家甲質疑〈情〉一文「顯出大學生的視野走不出九龍塘和砵蘭街」;確然,討論「開房」實在不應止於資訊提供, 「情慾空間」的相關範疇絕不止金錢;可以將開房置於「私人空間」、教育建制、消費社會的脈絡去探討,如果只講房間設備和價錢、顧客感受,那就像「九龍塘╱ 砵蘭街=性交(易)」的聯想一樣簡化平面。但若如作家乙般激動,稱學生報在散播「病態價值」,則未免過態。噢,我們的警方槍殺少數族裔後還將之抹黑為野人、傳媒天天嘲笑藝 術與文學、歧視新移民和綜援人士的專欄作家比比皆是,大家照單全收;一篇淺薄平淡欠缺鹽花的學生文章,就散播了「病態價值」?到底是要性交不開房,還是乾脆不性交,才算是不病態?

作家甲直言自己打心底裏看不起大學生;作家乙則指大學生「飽暖思淫慾」,還質疑開房價那幾百塊會不會是grant loan, 「下一步會否指導同學怎樣去援交來增加收入」?這種推論就等於,看到小男孩看鹹書就認定他將來會成強姦犯色情狂。我也常對年輕人勞氣, 不過一直小心, 自己有沒有顯得bitchy?說話有沒有理據和邏輯,是不是真的能夠以理據和學養說服人?

誰的眼中有樑木?社會喜歡消費大學生的各式負面形象,暗自發泄成年人自己在社會及人生遭遇挫折、歷年積下的鬱結。也是因為《東方》報道,才令本地獨立樂隊 「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被警方問話,聖誕音樂會取消。性喜獵巫的報紙,揭過一版就是馬檻肉光;而是否像叮着血肉的蒼蠅那樣圍着性話題嗡嗡叫,就可保證自己 在中學的巿場?

我也參與過中大學生報。那時要追讀學生報以前的出版,六七八十年代的學生報視野高闊, 什麼蘇聯專輯、「誰說要一夫一妻」、「性解放」、「被背叛的工人階級」……現在看來是嚴肅社會或文化刊物的水平。我們比不上前人,但也把高遠的理念當成自 己的目標,自許有骨氣。學生總想保持自己的想法和態度,不受他人影響。不過也許他們沒想到,現在社會對他們的敵意有多深。

〈情〉一文的作者洪曉嫻,參加過我教的創作班,不過她總因補課、考試等原因而遲到早退缺席,我實在不算是教過她。但她根本不用我教她什麼,中五那年就得了 青年文學獎的小說初級組和小小說初級組雙料冠軍。十幾歲,也算一鳴驚人,她搞詩劇、出學生作品集,手筆都與那種唯唯諾諾的學生不一樣。日前在她老師梁璇筠 的詩集《水中木馬》發布會上見到她,我說,那樣一篇純粹白描報道、指南式的文章,好像假設了現在的大學生連做愛的地方都不會找,我會覺得編輯取向幼稚得有 點怪異。她聽,點頭,說那本該是一篇小說,因集體議決而改寫成指南。然後,我們就轉談詩歌和六四。中大學生報十幾年來每年出六四特刊,今年與諸間大學聯手做,而她小時候就自己去六四集會。洪曉嫻的泡泡裙超短,人工睫毛玫瑰髮飾高跟鞋……我不認同的衣著風格。但這又有什麼所謂呢,讓我們從大處着眼,談更有意義的東西。若我們總以小報的醜化角度,向大學生、知識分子、藝術家、詩人等等負責捍衛社會良心的人潑糞,到社會變得是非顛倒時,就無人可以挽狂瀾於既倒。

4/28/2009

搜尋器小劇場

有搜尋「64事件是谁发动的」者來到本blog。這個問題的發問方式彷如來自另一次元,令我想起「一小撮不明真相的群眾」這個詞。為什麼不相信群眾運動的自發本質?這到底是必有「幕後黑手」的動亂式官方想像,還是陳勝吳廣揭竿起義式的奪天下?發動者是胡耀邦嗎?以貌似病逝的自殺來發動一次群眾運動?

六四事件是誰發動的?
有人在旁邊哼了一聲:「上帝。」




文明單位:學運與歷史意識
嘉賓:吳志森

4/26/2009

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笨柒

今天四月二十六日,一九八九年「4.26人民日報社論」發表20年,題目是「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當年這篇社論激起民憤的程度我還記得。裡面有些句子如「甚至十年改革取得的巨大成果都可能喪失殆盡,全民族振興中華的宏偉願望也難以實現。一個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中國,將變為一個動亂不安的沒有前途的中國」,不就是現在用來為屠殺辯護的藉口嗎?鑑古知今,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

又如「廣大同學真誠地希望消除腐敗,推進民主,這也是黨和政府的要求,這些要求只能在党的領導下,加強治理整頓,積極推進改革,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來實現。」這種論調一口咬定民眾不能(「不能」既意味著沒有如此能力,也意味著不准許、將以武力制止)自行追求民主,並且首先將「治理整理」的威權統治置於首位,本身就是極權統治的語言。與其質疑參與民運的平民和學生別有用心,質疑口吐這種極權語言的人,是為了已有的戀棧權力和利益,將事態激化以威嚇民眾,不更合理嗎?

有些人喜歡假設「如果學生撤離廣場,六四就不會發生」;但為什麼不是首先冤屈民眾、激起民憤的四二六社論,要為事件的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的流血結局負上最大責任?除非我們先設政權做的一定是對的。誰都可以這樣假設:如果不是四二六社論激發民憤,中共肯和平改革甚至交出政權,根本不會出現最後的流血。

四二六社論所顯示的,整個中共對六四的詮釋結構就是:肯定民眾原有意願良好-->區別少數「別有用心」的刁民-->誇大「動亂」程度-->挾持經濟成果,將「黨的統治」等同「中國安定」-->肯定武力鎮壓。結構如此,語言的左派色彩輕重,則視乎時勢略有分別(比如現在不敢號召全國人民一起鬥爭了)。正是以最政治的語言,去否定民眾正當的政治要求,而又抹殺要求的政治性——再後來的更不上道,連自己的政治都抹殺。以後再有另一班仆街講同一堆廢話,我們也要把它認出,不要被迷了眼睛。

***

前陣子被同一班仆街同一堆廢話煩擾,一些明明在九十年代初就已清理好的問題又被不怕重複的人推倒再問,我翻看各種u-tube,氣到極處,自己在床上彈跳大叫:這些影像一定是假的啦,如果是真的,怎麼還會有人質疑它沒發生過、敢對六四死傷者輒動事實層面的質疑?一定是有人發現了片場的痕跡、攝影機、收音器穿了崩,否則這種種震撼的影像怎麼可能不把人打動透?

再後來機緣巧合,發現了這個u-tube。




在plurk上傳這個u-tube,幾個朋友都說「看不下去」,我又何嘗不是哭到頭昏眼花呢。影像敘事能力極高,另外還加上一般新聞片段不會有的歷史冋度:從毛澤東時代被權力策動的集體、齊齊集集的隊伍衣著,到後來八九不修邊幅的絕食青年,到最後,獨自站在坦克前面的白衣王維林。原來都是由《天安門》的片段剪成。我是所有民運歌曲都承受不了的人,別說是梅艷芳唱的〈血染的風采〉了。我們一起看,有人頂唔順,中途大叫「一定是假的!片場!全都是假的!(此句突然國語)」,我想他不大叫反話,便會因為承受不住真實而哭出來吧。我就在旁邊,貨真價實地滿臉掛淚,顆顆飽滿。

我們將這樣渡過今年的春夏之交。來,朋友們,不要懼怕憂傷,反而要懂得它,讓它所能引動的力量,在你身體裡流動。

玫瑰的美兒



劉美兒來到太子,找我午飯。我們去吃壽司,我發現原來這樣會令她吃得比較多。這幾天的確是吹面不寒楊柳風,但雨下得不止沾衣欲濕,我是家裡開窗都不知要帶傘的人,一下樓就後悔,而美兒對雨勢的評論是「還不知要不要打傘」。結果我的眼鏡片滿是水,她的化粧溶掉。

她送我健碩的紅玫瑰。我穿扮biker jacket的白風褸,她一貫滿頭MK金。我們穿越花墟,旁邊突然傳來翁倩玉的歌聲,我們兩個馬上有反應。雨中擺著開放的紫羅蘭、薄荷、九里香、牡丹、海棠,人們在濕滑地面上魚貫而過,命運是對手永不低頭,這是春天啊,美兒。

4/24/2009

my little airport: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




爽爆!

詞/曲/編: 阿p 唱: 阿p/ 通利的阿賢/ thomas/ sot kanin/阿花(抗爭兒歌合唱團) video: unknown

瓜分 讓我們瓜分
林瑞麟 每個月30萬元的薪金
讓我們的新碟 會有更好的錄音

攤分 讓我們攤分
除開三十分 每人都仲有萬幾蚊
讓我們每個月都會覺好瞓
這件事雖不能發生
但諗下亦開心
林瑞麟本身 都應被瓜分

然後再瓜分
讓我們瓜分 警察對我們社運人士的兇狠
告上法庭不會被當襲警再監禁

攤分 終極地攤分
攤分香港政治權力的核心
權力歸於人民
領袖應該 由人民普選產生

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
或者到時已經過身
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



我覺得呢黑白版更加襯首歌。

4/21/2009

文明單位

1. 文明單位:圖文創作(暨《鉛筆擦膠》、魔幻城巿)
嘉賓:ky、甄拔濤

2. 文明單位:香港電影(電影金像獎八卦吹水)
嘉賓:陳景輝、周思中

拒絕

幸得高人指點。

我曾在豆瓣,因為貼幾句紀念六四的詩,而被一個小組的管理員,網名范子s的,指為政治立場偏激、危害小組生存。本來我一直與范子s激辯,但當他使用「政治立場偏激」來label我,我就馬上退出了小組。結果那帖子連豆瓣都沒有刪掉,小組的活躍成員卻因辯論而大多與我一起出走,轉向了「香港與文學」小組。(按:豆瓣的帖子突然被豆瓣官方刪除,有關記錄請見這裡。)

范子s是網絡上有點人認識的文學青年。書讀得不少。那次辯論,網友如陳某、思存、伊卡等都參與過。我認為范子s長篇大論、亂引理論然後亂解、在語言和邏輯上有繁密不可勝數的核心錯誤,而且喜歡把責任全推到別人身上,這些看法普遍得到參戰的網友認同。例如當有人說他沒有好好運用管理員的權力、擔當管理員的責任時,他作出以下解釋:

「管理員」:有個人叫 「陳樣衰」,雖然佢個名叫樣衰,係唔係等如樣衰?他有「樣衰」的權力,但如果佢個樣一點也不樣衰,單憑他的名字就把它歸納為樣衰,是簡單而充滿偏見的表現,更是「沒有觀察力」的表現。我是一個管理員,我也不是一個管理員。以為管理員是我唯一的身份 (以為管理員是我有perform的一個identitiy) ,並作出無理要求,是你不能意識到身份只是一個意識形態下的建構(construct),並非一種可實體化的「本質」(intrinsic essence)。
  
以上不是特殊例子,類似巨型謬誤范子s可以一段製造一個以上。分析范子s的邏輯謬誤,給我們不少快樂時光。後來因為數量實在太多,玩到厭了。 有朋友懷疑,他一直在看我的blog——所以我一直猜想,本blog讀者裡恨我的不少。我從來就是背負恨意在維持這個blog的。

但我今天想改變做法。以前大學時上莊,六四是基本檢驗點:如果六四立場沒達到基本一致,這支莊就不成。現在看來,這真是一個良好例證,教我們如何把人群分殊、看清自己的路。現在是消費社會,讓一個人無法消費就是打擊其在社會上存在的主體感。所以我要很衷心地說:那些會認為紀念六四就是政治立場偏激的人,我沒當你們是我的讀者,本blog不為你們而設,我沒責任及興趣去cater或entertain你們,過主啦唔該。

貼紀念六四的詩都被扣「政治立場偏激」的帽子,這是荒謬的事。確實,范子s和陳一諤,都是港大社會科學院的。這次關於陳一諤的筆戰,因為被轉貼到反陳一諤的陣營,所以惹來不少話都講不好的人,有的突然一付顧客口脗,有的有「妄想陳一諤被迫害症」,一個不好彩,可能都是港大同學(必須指出,陳一諤的語文能力比這些人都好,怪不得受他們擁護)。我不是港大人,不知道港大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幸好這些人都來得有因,是因轉貼,是因舊仇,不是隨便就可以遇到的。前天與前輩談通宵,他淡淡道,左派陣營這些年來對港大做了很多滲透——前輩不是什麼死硬民主派,「滲透」這個詞都會出於他口中,看來只能是事實。他繼續淡淡道:我有生之年也應該看不到六四平反;再過十年,要求平反六四的人可能已經成了異端了。我一時大慟,說,不要這樣說,不要這樣說——但一如陳滅我轉瞬又反彈:既然將來我們可能會成為被打壓的異端,而此刻我們留手對方將來也不見得手下留情,那麼現在就把握機會,去到盡!所有壞消息我們都消化了。

4/18/2009

更有意義的事情

筆戰令人氣旺盛、我血脈暢順,但令稿件甩漏、時間混亂,應該做別的更有意義的事情。例如捧李智良、谷陳智德、給梁文道寫序。我向某人這樣說。


不再是自己的房間

有天醒來,赫見香港電台主辦的「2008《香港》書獎」候選名單中,竟有李智良的《房間》。這真是沒有預料到的事。我總是被超出預料的事激發暴走。

如梁文道所說,「李智良簡直是驚天動地」。去年幾乎所有有書評版面的報章刊物,都有《房間》的書評。教寫作時要學生開張五官去感受城巿,在影印室遇到同事,原來《房間》都是大家的教材。《房間》是拿去哪裡都不會給香港丟臉的書籍,就算書寫最私人的糾結時,那語言都是一種語法混雜錯亂,唯香港才能產生的體裁。對於那些認為「後殖民」只是一時的學術蛋頭熱潮的人,《房間》以血肉證明,「後殖民」是我們的生存狀態,纏織在我們的政治經濟性別甚至感官裡。

李智良應該是2008年香港書獎候選書籍作者中,最年輕和貧困的一位。和我等從小便想法「吃文學飯」的不同,李智良不參加比賽,甚至不主動投稿。這當然是classic的作者傲氣,不會輕易把自己的文字放諸他人的標準之下。李智良喜歡布朗修,布朗修這樣寫:「鑽研詩歌者應當抛開一切偶像,應同一切決裂,應當不把真實作視野,把前途視為逗留之地,因為他沒有絲毫期望的權利:相反,他應當絕望。鑽研詩歌者亡,遭遇死亡如深淵。」觸目的任何文字,聽到的每一個問題,全部的通訊,他總是切切追問,用自己整個的生命重量去質疑。——這樣活不會太累嗎,智良。的確就是這樣:我們都會說「個人就是政治」,但沒有很多人能像李智良,真的把「不斷質疑」的原則貫徹到自己都難以承受的地步。

然而原則也不一定拒人千里。在台北書展我當主持,問問題稍有粗疏,智良馬上直斥,我還要替他把罵我的話翻譯。接著他再罵讀者和聽眾,我看著那些年輕人霍然變色,節目還未完就離座,又折返,手中已拿了一本《房間》,坐下繼續聽。智良在台灣是如魚得水,世上總有能承受作家鋒芒的地方。 香港書奬號稱為「全面而具可讀性的書單 」,自然需要有某人去填充「年輕文學作者」這個位置。也斯先生常常向我取笑「現在只有年輕作家,沒別的」,我知他是說笑。單看香港書獎名單吧,去年的年輕作家代表是葛亮,今年是李智良。每年都只能有一個代表而已。確有某種機械操作成份,但也的確存在某種好意。

我是詩歌鑽研者,但給朋友傳訊息、請他們支持《房間》的時候我說,「或者《房間》未必是你2008年最喜歡的書,但也許你也和我一 樣,希望香港的本土創作、嚴肅文學、邊緣族群能夠更為社會注意。也就是這樣而已。」書是一個人的書,但邊緣的命運是共同的命運。

4月8日《奧利安娜》論壇版裡梁款切切說明,女主角與教授爭持時常常提到「我們的團體」,香港人會很疑惑以為是受了利益操縱,但其實在外國,有色人種、婦女、勞工等弱勢團體,與權力者周旋時無物可恃,「集體」便是非常重要的倚仗了。向來喜歡單身鏖戰的我,於是明白了,關於自我與命運。

4/15/2009

可以繼續不斷重述六四事件,但不用再支持陳一諤了

雖然只是很少數的文章,但看到某些文章要跳出來「支持陳一諤」或者「反對圍剿陳一諤」,我都奇怪,力氣不是更適宜用在別的地方嗎?

在香港,很奇怪,有種招數好像是一直奏效的,那就是口稱自己理性、要求討論,然後講盡偏頗歧視非理性無邏輯的話,自然便會有些人走出來支持。我懷疑有時我們的理解能力是不是這麼低,不能通盤全面去理解話裡到底是什麼意思、說話的人居心如何,而只聽自己想聽的部分。陳一諤的花言巧語就是為這種人打造的。我只分析其中一句廢話:

「同一條屍體有人話係解放軍,同一條屍體又有人話佢係平民,究竟嗰條屍體佢係解放軍定係平民呢?我哋唔知道,但係我哋知道一樣嘢,我哋可以透過討論,可以透過去了解,去明白到究竟邊一方面係有理據嘅。」(陳一諤在論壇上的發言,不track back了)

這一句是典.型.的.廢.話。屍體是解放軍還是平民,這是一個有關事實的陳述,fact毋待討論。比如我生於哪一年,根本不能通過「討論」去得知,你想知的話直接問我就好了。六四有沒有死人、死了多少人?當年紅十字會從各家醫院收集到的死亡數字是三千人,被指估計保守。他只是利用排比句去增強氣勢,利用「討論」、「了解」、「理據」這些空洞的sound bite,到最後,他提出的方法根本解決不了他自己提出來的問題,他要麼是邏輯糟到不知自己在說什麼,要麼就是根本不是想去弄清任何東西,所謂「討論」、「了解」永遠是虛托,他只是想把「死的到底是解放軍還是平民」這個荒謬的問題放到大家的腦海裡。對於以軍隊開槍用坦克屠殺愛國的平民這麼是非分明的事,竟然可以有那麼一刻動搖:「壓死的是解放軍還是民眾?」這已經是立了超現實的大功了。這種人年年月月都會來抽六四的水,抽那些死去了的孩子、學生、工人、老人的水。大概日後自有論功行賞的時候。

然後你要從這麼基本無聊的起點去和他拗:「雖然呢,解放軍同民眾都有死傷之可能,但係呢,解放軍荷槍實彈又有幾十架坦克而且用左會體內爆炸的薩姆彈,兼且夜間入城攻民眾之不備,而且實在又好多鏡頭影到中彈的民眾,所以照常理估計,應該係平民死傷多好多喎!」黐線這不是常識嗎。一個大學生扮成小學生來刁難你,你仲要覺得佢好正常?那你就是把自己也變成小學生。

這是為了理性辯論嗎?當然不是。就算今日有位邏輯清楚文字淺顯德高望重的人,把六四最基本的理據都講一次,把當年的事實都羅列一次,明年這些人還是會扮成「普通不關心六四」或者「要求理性討論」的樣子,重複一次這堆話。六四二十年,每年都有這種扮理性的小丑,每年都會有好心有耐性的人把最基本的東西說一次。下年又重複。目的不是為了理性辯論,只是為了拖六四後腿,把關於六四的思考拖拉在最表層的地方。

陳一諤的自辯全文,就是充滿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排比句,一股丹心照汗青的語調,老實說有一點點作嘔的八股文體。有句老話: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幸好陳一諤的文章還不是真的寫得好,否則我一定氣憤得流淚:文字不可以這樣被人利用,去為殺人的政權塗脂抹粉。

不一一拆穿這種牛皮,是因為我們不願浪費時間去處理沒價值的文字。1997年,我搞學生報到書院宿舍諮詢,已經有個學長作語重心長狀勸我們「是時候可以冷靜理性地討論六四了」,我們問,你的理性論點是什麼呢?他說,「學生領袖也是人,會犯錯,不用崇拜他們。」我們詫異,誰崇拜過他們?誰以為他們沒錯?92年已經有《鏗鏘集》報導過他們現在都下海賺錢、只關心自己了啊——而誰還會以為八九六四是只繫於幾個學生領袖的成敗呢?我們現在要追討的,是無名者的性命;要正名的,是理想、批判、反貪污、人民自主的精神嘛。這位學長無話可說,最後勉勵我們去看紀錄片《天安門》,我們失笑——上學生報討論六四,第一件活動就是看《天安門》啊,這是入門式。許多口稱「重新討論」、「理性」的論調,如果不是居心不良,就是水平太低。

陳一諤要把六四放入「愛國」脈絡底下;六四固然是愛國,就像五四運動是愛國運動一樣。然而你看看香港如今的國情教育,把五四的意義放窄至內容空虛的「愛國」,不談新文化運動,不談德先生,不談反帝制,不談青年精神——這根本是抹殺歷史啊。民族主義教育,是在90年代中中國正式轉型為消費型社會後,用以縫合整個國家意識型態真空的概念;「中國經濟成就」去代替六四責任的討論,這整套話語是由哪些人鼓吹出來?親建制民族主義中國知識份子;目的是什麼?穩定現有政權的統治。如果真是不關心六四的新一代,他們根本不會用這套話語去解釋現實,這個上豆瓣一看就知道。這個不是普通年輕人。是香港人政治覺悟太低,連陳一諤動用怎樣的政治語言都分析不了,以為他只是個喜愛質疑的年輕人,只聽到他那些「我們要理性冷靜」的門面話,就覺得要支持它。這真是叫人痛心的善良。



"The hottest places in hell are reserved for those who in times of great moral crises maintain their neutrality." Dante Alighieri

「地獄裡最熾熱之處,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但丁《神曲》

4/11/2009

近期玩意

(後來我想,把工作說成「玩意」比較得人喜愛。)

1. 谷李智良。《房間》入選香港書獎2008,大家可以去投票選「我最喜愛的書籍」。建立「支持《房間》入選香港書獎2008」小組。內有人見人讚李智良靚仔相。

沒錯,這種候選名單裡需要有某人去填充「年輕文學作者」這個位置。去年是葛亮,今年是李智良。這裡面有機械成份,但也有某種好意。《房間》是拿去哪裡都不會給香港丟臉的書籍。李智良應該是2008年香港書獎候選書籍作者中,最年輕和貧困的一位。或者《房間》未必是你2008年最喜歡的書,但也許你也和我一樣,希望香港的本土創作、嚴肅文學、邊緣族群能夠更為社會注意。也就是這樣而已。書是一個人的書,但邊緣的命運是共同的命運。
  
2. 谷《巿場,去死吧》,在facebook陳滅page裡鬧事。《巿場,去死吧》在序言銷量已近百,直迫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這真是三十年來香港最重要的詩集啊。而且是平時不看詩的人都能夠馬上看懂的詩集啊。

3. 開了飯否戶口。與twitter戶口功能同。plurk是主要和朋友講廢話,這兩個戶口則主要是分享公共訊息。

4. 豆瓣字花小組因為新開,還算熱鬧,在這裡提醒早年的豆友快來加入。因為國內什麼低俗網站的政策,豆瓣小組經掃蕩,許多舊時的豆友都離開了豆瓣。

5. facebook art action:#890604我覺得這個實在厲害到不行,890604這種顏色編號,調出來的竟就是近乎凝結的深紅色。而用facebook的tag相功能,把自己的朋友標籤上去,這麼簡易,真是這個時代的藝術行動。而結果沒有樣貌,但每個人都存在。每個人都能夠明白。

六四時近,文妖滿天,又在編《字花》四月號的「走,走到一九八九」,作者們在寫作時的壓力現在傳到我身上,同時一看那些謬論就氣得上頭。不如去看P-at-Riot「80後六四文化祭」,世上總還有令人神清氣爽的青年。他們的blog上有活動

6. facebook有個「interlectuales to go」的application,終於把虛擬禮物那種稀薄而神奇的樂趣,擴展到作家、學者、理論家、公共知識份子。我們那些偶像。名單上有292個人,我現在開了76個,還未擁有李維史陀(有人什麼都不做,一開就有96個,連李維史陀!)。那麼多不認識的人,讓我想起看《毒校草》的感覺:我還是距離殿堂太遠了。我天天瘋狂地send,願意去收的朋友不多。在此拜請我的朋友們去收。每當有人收一個,我就可以開到更多的偶像。也就是說,雖然人數不多,我們還是可以在數量稀少深度驚人的範圍內攜手協進——那不就是學術的意思嗎?我為這個膚淺的遊戲興奮得不行。

7. 噪音合作社希望製作六四紀念cd《6420》,隨《字花》派發。他們需要捐款。

4/10/2009

陣營

1. 文明單位:失蹤。怪人。小說
嘉賓:陳志華

出版小說的陳志華,還是有點緊張。我想他需要一點時間,去習慣大家把他當成一個作者,除了作品以外,還會問你原因、問你背景、問你意見。

2. 文明單位:
嘉賓:葉輝

七點多,葉輝半醒未醒,你一跟他講戒煙他就要上頭。他完全能夠替那些為煙稅而滿胸積憤的普羅巿民代言,同時他還懂得「煙」在許多文藝作品、電影裡的型態。那些提倡戒煙的人,認為可以把吸煙聯繫到疾病、髒、臭、不為人設想、不自由、「out 左」,就可以毀滅吸煙在「酷」此一範疇的象徵力量。我覺得,是要真不太懂什麼是「酷」的人,才能這麼自大。你以為自己能推掉梵樂希、堪富利保加、香奈兒嗎。

3. 文明單位:巿場,去死吧
嘉賓:陳滅

我們斬釘截鐵地說,《巿場,去死吧》是香港三十年來最重要的詩集。陳滅比較慢熱,在節目裡我一句一句地追問陳滅,終於到了節骨眼,在幾秒寂靜之後,陳滅終於正面回答,什麼是詩的超越。

4.文明單位: 公共藝術
嘉賓:霍天雯、李民偉、傅俊偉

霍天雯與李民偉剛好在匯豐搞了一次公共藝術,是以帆布床的搭建去逗弄那兩隻獅子,過程中和匯豐樓下的外傭渡過了美好一天。到最後這些商家的符號,都要由人民的家常去改寫。

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世界重新開始

在電影中寶和芳有兩代真愛女性的傳承關係,芳問寶「你真係要學?」的鏡頭,令人想起人魚公主故事裡人魚公主向巫婆討啞藥換雙腳去見王子,不過是個反童話: 是啞公主(窮)學說話去拒絕王子(霉),而傳授的是前代的公主,見此反而心軟,並因此沒放棄自己那段情。鄧麗欣對著鏡子勉力張著口、用嘶啞的嗓音一遍遍重 複「你…走…啊,我…以…後…都…唔…想…見…到…你啊!」那一節真是厲害,重複果然是商業時代最大的力量,我流淚早於謝安琪,偷眼一瞥旁邊一個染金髮臉薄薄看來很兇的女孩,也在擦眼睛,前前後後傳來不少鼻酸聲。作為一個也許面對演員有點弱勢的導演,葉念琛未必駕御得好別的角色,但木訥的鄧麗欣出演啞角色竟用得這麼好。前段我們還心生厭惡,以為看來嫻靜的玉女也是刁蠻港女,冷眉怒目不斷重複狠心句子,後面就知原來這種狠心經過艱苦學習。那種學習有令任何女性軟弱的象徵性:狠心的拒絕話語,其實只是一個無助女子面對世界時唯一把握得到的方法。女子們叫著「你走啊我以後都唔想見到你啊」,不過是因為那是當時她們唯一懂得的話語,她們為此悲傷不己。這就是葉念琛打動港女的力量。為什麼這是童話?唸多了童話理論後,我常常覺得童話裡根本沒有愛情元素,但它可以暗寓甚至解釋集體悲傷的源頭。萬千世界,都也許要由悲傷被理解後開始。

——〈什麼都沒有發生,直到世界重新開始〉,見今期《香港電影》附送的《hkinema》。



情人節檔期時告訴別人要看《保持愛你》,總受冷嘲熱諷,如養父冷冷道「咁好睇呀?」最後我當然是一個人去看了。是的,其實這套沒特別糟。回來終於寫出了文章,中間以包曼和品特做結構支撐。我自己特別沾沾自喜於文章裡「愛情.經濟.空間」一段。

4/03/2009

古惑小劇場

(北京交流回來,一片廢墟,稿交手忙腳亂,但還是先寫小劇場。)

《新宿事件》非常好看,處處極堪咀嚼,我終於首次深切認同爾冬陞是個才子。看的時候後面有一排古惑仔,熒幕外的重要風景。他們像集體看電視那樣大聲談論劇情,我和朋友聽得數度相視莞爾,我好幾次大聲笑得不停抖動。成龍到日本,終於要撈偏來換個身份,他們在後面大聲吆喝:「就係咁!膽正命平搏佢老母個命!冇退路了!梗係啦!」成龍見到已成黑幫老大夫人的舊情人,他們道:「唉,見面又講乜丫,大家都係為生活姐。」黑幫老大不介意成龍與妻子相見,他們點評:「佢駛乜驚,佢有實力!呢d咁風度!」成龍在黑幫混出頭來,他們眾口交讚:「真係勁,佢真係由乜都冇打出一片天喎!」吳彦祖在兄弟風生水起的時候斯人獨憔悴,點評曰:「佢真係好撚灰。」到成龍發癲爆正氣罵撈偏的兄弟們「你看你們像什麼樣子!警方說我們是犯罪組織了!」他們不屑道:「咁正氣咪撈偏啦!屌!」我的意思是,到徐靜蕾第三度出場他們都不認得,問「是不是在大陸那個?」又或者「佢地係咪講緊日文?」(其實是台語)——這些最基本最粗淺的部分搞不清楚,但影片裡最重要的東西,他們都看得懂。

以常識的角度來看,他們非常吵,大動作,大聲吐痰咳嗽吃喝醒鼻涕。別人大概很討厭這樣的觀影環境,我則覺得他們令電影更精彩。況且在文藝場口,我轉過頭去用機械貓聲說「細聲少少丫唔該你~唔該晒~~~~」,他們都唯唯諾諾點點頭。過後果然情況大為好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也用不著冷著臉大聲喝斥,細聲少少就大家OK啦。電影院本來就是用黑暗和發光的屏幕去縫合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3/26/2009

我又是在上機前通宵並且什麼都沒做好

1. 但終於做了這件事:我建立了陳滅的facebook page。請加入!《巿場,去死吧》在序言的銷量持續上升,在page的討論區中有報導,請有關人士幫忙update,逕直打給序言沒有問題,他們已習慣有人查問《巿場,去死吧》的銷量。也請大家upload自己的相片、video。我珍藏的台北舊書店video,也只好回來再upload!最重要的是,一起談無聊話題、以陳滅方式造句,才是真正的炒熱行動!

當陳滅本人都希望這本詩集可以賣完再版,我們這些爛頭卒還有什麼顧慮呢?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陳滅本週日在序言有發佈會

非常希望大家能肯定這本詩集的成就,希望今年的文學雙年獎能夠公正地看到陳滅的時代性成就。

2. 我到北京是參加這個活動。隨身帶著五六十本書。自己掏錢來做苦力,想著都要笑。

3. 沒有回電郵。我要回起碼六個電郵。本、沈、何、彭、陳、黃。

3. 文章沒寫完。梁公!我一定會寫完的請不要放棄我!

4. 台灣朋友阿本寫了一篇《斑駁日常》的評論。雖然作者謙稱其實是借寫《斑》來夫子自道,但卻真的讓我很感動(我不過是曾取笑過他兩句,為什麼他就會替我寫評論?)。感動是因為,繞過似是而非的「難懂/不難懂」的取態後,我想起我寫這些文章,無非是為了讓弄文藝的朋友在驚詫裡得到一些反抗日常的能量、讓社運的朋友在略略哀傷幽沉的思辯裡,讓情緒與自我歇息釋放,然後發現那些看似獨立的悲傷與趑趄反而可以把我們連在一起。專欄的意思就是這種互動吧。在這個意義上,阿本本來與我不稔熟,也沒使用什麼文本分析,但卻是完全穿越了文本的——而且沒有佔據一個評論者的超越位置。挑剔如我也幾乎是別無所求了。所以,才冒著一點尷尬,反過來替他說了幾句話。不過這都是小事吧,阿本。(還有什麼事能比李智良的眼淚大?)

5. 看完了《小團圓》,想引些恐怖的句子出來,但我要出門了。

6.
各種許願的硬幣騷擾
蓮花徹夜不眠

每個日常動作
都成為儀式
鄭重鄭重
小心翼翼
凌波飛渡
在湖上伸出手來
背誦經文




然後我們要旅行去。

3/22/2009

大怒

累到睡不著,半夜醒來看到這樣的事:

城大評議會稱在維園派發六四特刊會破壞城大聲譽,反對城大學生報出版六四特刊

以下是編委憶述當晚評議員提出的論點:

1. 六四事件和城大學生無關係,尤其質疑編委在六四燭光晚會上公開派發特刊,是拿城大學生會會費,津貼學生以外的活動;
2. 編委出版的刊物無權到校外派發。評議員稱參與六四燭光集會是由城大學生會幹事會負責,編委會不可以參與當中活動;
3. 把《六四特刊》在燭光晚會上派發有可能煽動在場參與人士,引起混亂;
4. 建議在旺角街頭派發特刊,這樣比在六四燭光集會派更有意義;
5. 出版《六四特刊》會影響城大聲譽;
6. 六四燭光晚會是一個有政治立場的聚會,在六四燭光集會派發特刊等於支持平反六四。


大怒。怎麼可以!那麼多死去的人!


3/21/2009

割肉餵鷹小劇場

嶺大主辦「當代文學六十年」作家會談。中大中文系六十年來最吵的三個女畢業生,依年齡排序鄺可怡謝曉虹鄧小樺,不幸聚集一起如同蜂鳴全場側目(離講席只有兩行之遙)。駱以軍講到他的父親是個說故事能手、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他們是缺乏體驗的一代,曲折動聽,甫一結束,我和謝某突然同時抓住對方的手,一齊說,「好想馬上寫東西!」我說上次字花請駱以軍在誠品講談,我也是馬上感到某種被激發的感覺,想把手上所有的東西都扔開、立刻寫作。謝某若有所悟說,那他真是一部發電機,而你就是……

就是什麼呢?讓我們從頭說起。話說午飯時間,某貴婦形態女學者兼香港著名小說家之妻又稱刻薄姑姑者,吃得半飽無事可做便拿我來打趣,說我是他們夫婦間的重要話題,比如上則絕望小劇場,就讓他們取笑半天——平日還不知說過多少刻薄話。謝某在旁馬上剖白情況類同。然後我想起閨蜜一二三,也好像總這樣。憮今追昔,現在案頭擺著的一條粉紅色金魚,不就是字花苦命中產伉儷畢業旅日後送我的嗎:「我們旅行時常常說起你,所以一定要送禮物給你!我們覺得它好像你哦!」像我?!

所以若有所悟的謝某是這樣說的:「駱以軍是發電機,你就是情趣用品,專門用以增進夫妻情侶之間的感情。」總是女方跟我說這樣的話。已經增進了他們感情,還要來陰損我。此謂割肉餵鷹。


(圖:潛龍勿用小金魚:你別移動你好大塵。就像我放棄進食日常keep住這高潮O嘴,眼睛也沒這麼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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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學生縱橫手則:

我和謝某坐一起就成一對超級壞學生(其實我本善良)。當演講沉悶,我一邊叮囑她千萬不要高聲打呵欠,一邊自己就拿出學生功課來批改。到我拿出雜誌來看的時候,到她勸:不要啦,不要看雜誌啦。我回首一望某永不出錯當家大體decent金牛座女學者,說,她都在看,安全,clear!然後繼續傳紙仔,上面所有的對話都低級得足以成為醜聞。所有履險如夷的壞學生背後,都應該有一個作為安全指標的女學者。

3/20/2009

14種

又進入超忙狀況。下文出在2月的elle,想到希臘的14種愛大家可能會有點興趣,先貼上來充數。4月也會有一篇。在此勉勵艱苦的愛人們,不要在沉悶刻板的生活中被扼殺。


愛的美麗在於打開自我

愛應該是讓人美麗的。於是有時令我感到驚賅不解的,是為何愛會讓人變得醜惡。

近日有段「巴士野蠻男友」的奇聞,一青年因巴士開車時女友撞到扶手後撒嬌呼痛,心痛下以粗口怒罵車長逾十分鐘。同車近百名乘客為之側目,出聲指摘情侶小事化大阻礙他人,青年更怒罵乘客,聲稱「發生車禍」需要證人而禁止乘客下車,巴士被迫停車令銅鑼灣出現200米車龍。青年在警員到場後態度軟化,但下車後又追著記者「喊打」。

我想那青年失控發火,大概也是出於對女友的愛吧。然而,難道我們對愛情的付出和專注,就應該以犧牲其它人為表達方式嗎?這無疑是輕侮了愛。我們生於一個自我中心的世代,對於愛的詮釋往往是「全心全意、不顧一切」。這未必不是愛,卻肯定不是愛的全部。

古希臘對愛的分類就有14種,在這裡舉其中部分,以作參考。有一些是比較偏執、不成熟的,比如PORNEIA,是孩子對母親的愛、需要他人滋養之愛;心靈深處總藏著一個小孩子,因此要把他人變成對象,填塞空虛。POTHOS,匱乏的愛,你的伴侶是否需要被愛、被確認?MANI A,攫取之愛,表現為激情、依賴、嫉妒、佔有、排外。激情也有高尚昇華的形式,就是EROS,這也是愛神艾洛斯/丘比特的名字﹐EROS可以喚醒對美的追求;通過神聖體驗去重新發現我們內在有對美、善、互助和完成之欲求。

古希臘人不否定愛裡有負面和黑暗的成份,但同時很知道如何去擴展和提昇愛,也許比古中國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層次還要再高一點。他們還知道有PHILIA,朋友之愛,並將分成四個層次,包括:一,PHILIA PHYSIKE,家庭(血緣)之愛;二,PHILIA EROTIKE指兩顆靈魂之間自然的吸引力;這種對象的存在令我們甦醒、成長;三,PHILIA HETAIRIKE是交流的友愛,聆聽別人,接納對方的差異、困難;四,HILIA XENIKE是對陌生人的愛,好客、喜歡差異、變生多樣。一個懂得去愛陌生人的民族,其情感一定是豐富而寬廣的。

那位巴士野蠻男友,也許可以為女友做任何事;但他的愛不是安寧的,雖熱烈,但仍讓人覺得有限。社會學大師包曼(Zygmunt Bauman)說現代人的愛太被自我中心的欲望所主宰,但愛本可以超越欲望,它是一種離心式的推力,讓人擴張自己的內在、超越自我、舒展到非自我的他者(the other)那邊。「愛讓主體融合、吸納、同化於其對象裡,而不是像欲望那樣讓主體吞噬掉對象。」在包曼眼中,現代人很怕去愛,因為愛是「愈把自己給予所愛的對象,自我就愈寬廣」,這境界對於現代人來說好像很難企及。

但愛本是日常的事。我想,如果我們懂得如何去愛陌生人,我們就不難品味到古希臘人的愛那種完滿豐盛。讓我繼續摘引古希臘人的愛:STORGE,是在旁溫柔關懷,付出多於要求回報。HARMONIA,在和諧的呼吸聲中默默愛著;邂逅時就像昨天才剛分開,精神同一波長,神秘而簡單的契合,又互不依賴。EUNOIA,不求回報的奉獻精神、同情、沒有被欲求的欲求。CHARIS,慶祝和贊頌之愛,如同向神感恩般自由付出的,無償給予,交出自己。然後就是AGAPE, 我們所稱的大愛,絕對的、神的愛,來自萬物之源;這種愛讓我們準備好放棄自身,而愛又讓新的自我誕生,在別人那裡成長,豐饒而圓滿。

最後這四種愛已經超越了男女間的愛情,但也許唯有這樣,愛情才能以變幻的方式長存。而愛本是日常的事,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會在某些奇妙瞬間,接近以上境界。

3/13/2009

絕望小劇場

樓下破落的商場有許多小食店,目標食客是附近幾間中學的學生。而我一直喜歡掃街咬野上車食當正餐,有時就要和穿著校服的稚氣學生(大個學壞左個d會少左買燒賣和炒麵食)一起等什麼煎餃腸仔牛肉球。商場裡人流稀少,我在稀薄的空氣裡有點尷尬,覺得自己超齡,慶幸還好穿的是大大件衛衣(以前穿衛衣的話,連天星碼頭要拉我的女警都以為我15歲)。商場有一家新開的,賣的是較貴的龍蝦條,店東想與顧客搭訕建立街坊關係。有次我穿得比較斯文成熟,尷尷尬尬地避過一邊等女學生走了再買。店東好意搭訕:

「咦你個仔係咪都有黎買架?」

晴天霹靂。臉都僵了。「我冇仔架。」為什麼我要解釋?為什麼我還要解釋!歲月不留情啊啊啊啊

為免顯得被擊中弱點,次日還要裝著若無其事再去買一份。穿著就比較像學生了。

3/11/2009

愛到死


特集愛到死
李智良.鄧正健.鄧小樺.firenze

怪人就是我朋友

鄭衍偉得獎劇作外一章:大家一起寫訃文
健吾: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董啟章:文學是所有人的事

送:賴聲川《水中之書》門票
  江康泉爆可愛企鵝 fo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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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期字花印好,不日上巿。本人持續每年在字花發表一首詩的模式,比文於天還少——編輯誓與投稿者同一陣線,對抗稿擠的無情現實。而讀者有編輯理解他們的作品,鄙人的詩還被特集責編鄧正健一棒打死為「從來不覺得鄧小樺寫的是情詩」,唯有眼淚在心裡流。字花問卷調查現時結果顯示,許多死硬派讀者堅決表示「不會因贈品而買字花」,然而死牛一便頸的編輯繼續絞盡腦汁去弄些贈品著數回來給讀者,到底是吸引了哪些人?除了今期的江記粉絲之外,還有誰呢?「送《水中之書》門票?!點解字花而家咁多著數?!」前編輯謝某高聲叫道。

3/09/2009

女女女

1. 柏芝
嘉賓:健吾

健吾力指玉女唔再work,並在人人都buy柏芝時,說她發了個不合理的脾氣。我則覺得,因為「贊助商」、「形象」這些保守廢話,搞到我成年冇張栢芝睇,已經好唔忿氣;而家娛樂圈齊齊來做個下台階,又矯枉過正廢時失事。香港娛樂圈距離常識之遠,實在是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2. 女人世代
嘉賓:何式凝、何翹楚

姑姪二人,以質量研究深度訪談,訪問女仔(20世代)、女人仔、師奶,對無性別、講接棒的世代論提出作為顛覆的補充。過程中何式凝拿出氣勢,說到女性「成為母親」的沉重而無可抗拒的意義,鄧小樺被嚇得僵在椅子上,即時受到嘲笑。

在星島有篇〈完美女人不存在〉,週一登了,之後會登上頭條網,不過我都唔知佢幾時出。浮光掠影,不貼出來了。

3/06/2009

my pleasure

鄧小樺週四在明報世紀上刊登的文章〈不可圍剿〉,被誤植為鄭培凱先生作品[...]。有人說,「有甚麼比發現別人讚賞自己的文章卻誤以為是別人的更開心呢?那些讚賞都是真心的,不是因為你的緣故」,我舉四隻腳贊同。[...]我則樂不可支,看「不可圍剿」的轉載情況,恐怕還是說中不少網民心意。


〈不可圍剿〉

看過宮崎峻那套幾乎沒有歹角的《幽靈公主》嗎?善良的主角真正與那個未嘗不可愛的鑄鐵族群決裂,是當被狼養大的幽靈公主隻身刺殺鑄鐵首領幻姬,全 族早已磨刀霍霍設下火炮和陷阱;那場是幽靈公主咬着短刀與幻姬猱身相撲荷荷連聲,幻姬勝券在握含笑只閃不打,旁邊族人圍成圈子舉着火把兵器槍支興奮叫囂, 隨時準備撲上把幽靈公主撕個粉碎。這些人未嘗不善良,但當自己處於多數優勢時,很少人能拒絕那種血腥的快意。主角便是在那時無法再忍受下去,把人群撥開, 把幻姬和幽靈公主都擊昏制止打鬥,帶走了幽靈公主,並任人向他開槍而不回頭。電影將這種勇敢行為解釋為愛情,但在場面處理時,宮崎峻卻讓人感受到,主角出手,更大是受到那個以多欺少的不公平場面的激勵。

香港人性機巧善鑽營,不但把握到「主流」的快意與滿足可想而知,對於某些人和機構來說,更是生存之道。這些我都明白。

但 我們應謹慎對待每一個強弱懸殊的狀况、在每次圍剿的場合,詰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加入這樣的多數中。我何嘗很滿意社民連?但我驚訝於一面倒的圍剿。平反六四議 案年年被否決,「不守議事規則」卻能讓泛民與建制結盟。「非黑即白大是大非」,以前這些沉重的形容詞是用於六四、生命、人權這些原則性問題上的。電視新聞 把社民連抗議聲音壓下消音的情况也叫我極度不適。是呀我都覺得他們太嘈了,但那抗議明明是發生中的現實一部分,誰憑什麼權力替我把它過濾掉?這也是讓我無 法接受的圍剿之一部分。

大家都知道社民連不會就此改變路線,那麼對峙是否就是多寡對決、跟紅頂白、你死我亡?社民連是旗幟鮮明的小數,不 過若大家以為其支持基礎是「社會中約一成的激進派支持者,喜歡直接和簡單的抗爭行為」,那就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簡單。這個基礎裏有一群教育程度在大學以上年 齡在四十以下、以讀書為人生最高樂趣、看到《當代社會民主主義與第三條道路》及《歐洲社會民主主義的緣起與發展》就眼眶發熱的人,姑且按下不表。我有一位 同齡的工程師朋友,經濟讀得很通,性格及生活圈子與我完全相反,一直投票給梁國雄,原因是「他單純跟最高道德原則做事,不會錯」。換言之,在他而言, 「錯」的意思是「違背自己的原則」;姑勿論他說得對不對,這其實是常見標準:相信誠實的人格,不信任投機的政客。你說這種人不懂政治嗎,他可以隨口對立法 會內各種陣營策略給出一堆分析;面對香港政治悶局,他的處理方式就是將道德凌駕政治。

這種人未必喜歡社民連離座叫囂,但多半會更介意倒戈與圍剿。

至 於我,則比較同意一些支持社民連的藝術界朋友看法:抗爭的關鍵並非「直接」和「簡單」,同時必須考慮「陌生化」的創意方法,表達無機會發聲的人心底話,在 他們的心底話中引入政治維度——心底話與他們常說的話之間,可能存在分別。這中間的言不盡意,不代表不存在。也許「規則」在香港之所以被高舉到不合理的地 步,是因為當爭議時,有明文規矩在,較易求得共識。但其實只有少數人,在心底裏都把規則視為最重要之物。規則不代表人心。

***

看《幽靈公主》是因為波兒上的時候,有人說他最喜歡的宮崎峻作品是《幽靈公主》;後來,廖偉棠在台北做詩會時提到《幽靈公主》裡的野豬族長老聲言,「我們野豬族,就是要正面衝突!」我喜不自勝,說給前述的有人聽,有人馬上續道:「全部死晒!」我臉上一綠,強自鎮定,說「死晒都要正面衝突!」有人說那些人神獸族裡他喜歡白狼族,我哼一聲,便知是貴族、強硬、敏捷。我當然拼死要站在野豬族這邊,雖然當時並未看電影。其實我喜歡樹精,白白癡癡一大群,小而透明,連話都說不好。而我心知,有人也熱切和應,其實我看來像幻姬。其實我也樂得養一個女人當道的族群,並在最隱密的小屋裡收藏一群受傷的肢離人。當我認定要開槍奪神獸的性命,人人不敢,可能我也會自己跳出去,並因此鑄成大錯也說不定。有人便大叫「我要咬你隻手落黎!」

總之,我明白多一重了:廖偉棠《與幽靈一起的香港漫游》那個幽靈,其實是《幽靈公主》的意思啊。

3/04/2009

亢龍有悔

(這是誰的手呢?嘿嘿嘿,這是賈樟柯的手啊!鳴謝周某貼心攝影!)


一直一直都替別人打書,說著要給自己做宣傳活動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上月收到其中一本書的版稅,不免對出版社感到不好意思。到台灣也一樣,忙得連自己的書名都不好意思提起,難得阿運曉憶擠在計程車裡時誇讚了《斑駁日常》兩句。那時看著智良把《房間》的評論都做了連結,心想這很好自己起碼也要做一個,但拖著拖著拖到現在……看來事情若不過時,我是沒法心安理得地做的。開這個post也是去台灣之前的事了,現在才有時間續完……我其實並不甘於自己的書滯銷,奈何做起自己的宣傳來還是不乾不脆。如果你寫過而我未加連結,誠請通知。至於那些可憐的書啊,唉快點安息吧。

《斑駁日常》資料@kubrick網站《問道於民》資料@購書網站《是她也是你和我》@豆瓣

lazylife:不可消費你的朋友
(懷疑那些書正因無人消費而銷量偏低)

.劉閃:《斑駁日常》

(劉閃總是盤算著要自己出書,快點盤算好吧!)

.鄧正健:躁動的行動者
(健一口氣評了去年我的三本書,在大陸網內轉載不少。我涎著臉道,這樣是暗戀的程度了,我要在blog裡公告天下。健冷著臉道,你咪寫囉。)

.彭礪青評《問道於民》
(好書讀得太多的ian將我比附意大利女記者法拉奇(Oriana Fallaci),真是不好意思。而《問道於民》是很可憐的,就像醜女孩一樣可憐。陳智德有種迷信:「書做得醜就會大賣!」我總是用《問道於民》去否定他:「不,醜也會不賣的。」)

.習字:獨居可以在客廳流淚
(台灣的曉憶心思巧細,只有她留意到那些章節名。我可是為那些節章名煩惱了超過一天呢。)

.塵翎部落格:nothing but books
(書裡失眠的章節,不知對陳寧有沒有幫助?希望她身體快點好起來。)

.sanny.半煙書室:《斑駁日常》
(這位應該是不認識的台灣朋友,可能是看過字花。因緣總是值得感謝的。)

.AOL書評:《斑駁日常》
(朋友送來這個連結,證明我已成功打入大眾。很幽默啊。但我是誠心感謝作者和朋友的。)

.作為筆維所動的下酒小菜
(斑駁攝石日常)

.看得非常吃力的miss paranoia
(我必須說這個post令我相當高興。雖然令不相識的人覺得吃力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是誰遞給彼一本《斑駁日常》
(掠過別人的生命是有趣的)

.連李智良的生命我也只是掠過
(我亦不過一不夠特別的少女!據說李君只喜歡尼泊爾籍的。)

.博名乾脆叫斑駁日常的A君B君
(my pleasure。)

.序言書室短評《斑駁日常》

.中大學生報短評《斑駁日常》

.《斑駁日常》入選明報2008本土十書

.《是她也是你和我》google搜尋頁

3/03/2009

需要夢想又害怕夢想

(很久沒寫星期日明報,這篇很長,幸得近乎全文刊出。真的,我為財政預算案給出四千蚊實習價而替年輕人感到很憤慨。而電視新聞又繼續執死到唔死的死雞在踩年輕人唔捱得。)

《一百萬零一夜》(下稱《一》)在奧斯卡贏得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及最佳改編劇本等八項大獎;其實在奧斯卡揭曉之前,本地不少傳媒早已為電影造勢,高唱電影是「海嘯之光」,說主角Jamal「人窮志不窮」,「振奮人心」云云。大家心領神會:有些人大概覺得艱難時期特別需要神話,於是翻炒又翻炒耳熟能詳的香港神話:窮小子靠運發達。

愛情故事磨盡稜角

靠運也好,窮小子有出頭天,總會帶來一點改變吧?就像電影一開始,Jamal被痛苦拷問後對警官發出冷靜譏刺:「為什麼我不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答中所有問題?就因為我是個斟茶遞水的小子?」窮人階級改變,就已是叫某些人難以承受的勝利。

或者《一》讓我最失望的,就是改編劇本連這個階級轉變的鋒芒都去掉,主角去參加電視問答節目,只是為了讓愛人在電視看到自己以便相認——這豈算「人窮志不窮」?主角志願其實比「變富」還要小: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愛人廝守。電影的改編更加吻合晚期資本主義大眾媒體的邏輯,因而更能投射出社會上的掌握權力者心態:「優勝者」最好是全無殺傷力、什麼都不想要的人,讓這樣的人得到金錢與權力才最安全——這樣便不會動搖掌握財富分配的權力建制本身。

但原著《Q &A》對於權威的挑戰更為尖銳:「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只要有夢,就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過有了錢之後,你更有能力改變其它人的想法。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筆巨額財富之後,權力比警察還要大。」這種令人悚然的坦白,不更像一個階級劇烈流動的社會才有的向上爬壯語?電影的改編以愛情代替了夢想,把冷靜譏刺警官的主角改成天真懵懂。

更大的夢想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需要夢想,同時也害怕太大的夢想。電影版的獎金是二千萬盧布,電視台成功完成「一夜致富」的夢想、不動如山;原著的獎金是二億盧布,電視台不想給獎金而迫害主角,最後因為支付這個太過巨大的夢想而倒閉,節目主持人被殺。因為要支付自己聲稱擁有而超越實際擁有的資金,資本體系的一個組件崩潰了。

金融海嘯應盡《資本論》的預言:「資本體系之崩潰乃因信用額過度擴張,超越現行生產創造的所得加上過往儲蓄之總值」。現在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翻馬克思、德國財長開口稱揚馬克思、馬克思家鄉遊客遽增、全球《資本論》狂銷(08年在德銷量是07年三倍以上、更是1990年的百倍以上),日本計劃出版《資本論》漫畫,甚至有人計劃將之改編成電影。這真是反資本主義者的夢想。而香港之所以能把反資本主義的神話拒於門外,也許是由於那些掌握最高權力的人,本來就想香港成為一個投機而不安的地方。在去年世界大巿跌幅最烈的日子,香港的股巿卻一天狂瀉一天狂升,「隱形之手」不斷托巿,力求大家別離賭枱——也許,救巿所要保護的,不是個體散戶升斗巿民,而是投穖神話本身。急著給《一》加上一夜致富的夢想糖衣,乃是為了遮蔽現實中的社會階級向上流動幾近不可能。

香港有一批年輕人,不但面對朝令夕改愈來愈騎呢的教育制度,在其畢業或初投入社會時,更不幸遇上三次金融危機,短期職位朝不保夕,辛苦做著無未來可望的工作,過幾年又要重新來過,同時不斷被有權力的人指責為「唔捱得」——那些人要年輕人「有理想」,其實是要年輕人符合他們的理想。財政預算案給出的現實是底薪四千元的大學畢業生實習津貼,這真是「實習價」,說不上全職,荒謬的是明明畢業了,還「實習」什麼?可否老老實實給我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政府帶頭減薪,先保商家再保年輕人,完全沒打算在經濟危機時為勞工增加議價力。尤有甚之:既然可以這麼低價請到大學生,無良商家可以更進一步削減更基層的職位。

那些被否定為無長遠視野、不望高處的年輕人,其實可以有自己的夢想。《一》原著中,主角勝出是因為他有開闊(而非上流階級)的視野:主角到過很多地方,在做酒吧侍應、明星幫傭、泰姬陵導遊等鬼五馬六的低級工作時遇上很多人,一個個他人的故事恰好構成了節目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原著所高舉的甚至不是「命運」,而是「經歷」,這是一個更為深邃廣袤的夢想:某些無權勢非富貴的人們之經歷與視角,儘管千奇百怪不入大敘事格局,但某天會被證明為不是瑣碎低級,而是極有價值的。在海嘯後,何妨高舉體驗與趣味,承認一些未必具有很高經濟價值的夢想?

否定假選擇

這組鏡頭也許是奪得「最佳攝影」的關鍵:《一》電影開首,小兄弟倆逃避大人的追打,翻過高高的垃圾山,在貧民區的狹窄巷子裡奔跑,一個超級俯瞰鏡把他們定位為整個貧民區共同體的其中之一。用中產一點的話語來說就是,窮人的苦難厚度必須瞪大眼認識,他們的快樂方式也值得我們學習。我曾經相當喜歡丹尼波爾。那段不顧一切的奔跑讓我想起他的另一幕經典:剛偷了東西的伊雲麥格葵與同伴們在路上亡命狂奔,旁白是同樣改編自小說,橫掃九十年代英國青春的,《迷幻列車》TRAINSPOTTING的經典對白: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洗衣機、車子、CD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你的朋友,選擇休閒服和搭配的行李箱,選擇他媽的布料系列中的某三件頭西裝,選擇DIY,然後在星期日早晨質疑自己他媽的究竟是誰?選擇坐在那張沙發上看麻痺心智碾碎靈魂的電視遊戲節目,往嘴裡塞垃圾食物。選擇在這一切的終點徹底腐爛,在悲慘的家裡撒最後一次尿,對你用精子搞出來的自私混蛋小孩來說,你只意味著難堪。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我幹嘛要做這種蠢事?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

這段話當年對我簡直是醍醐灌頂。它那麼透徹地指出了資本主義典型生活裡的諸項選擇,其實是虛假的而且悶透了,你拒絕它是理所當然的。不必吸過迷幻的海洛英,二十歲後經歷三次金融危機,我深信這段迷幻青年的宣言裡的拒絕力量,是比煙草稅狂加之後,只許高官飲酒不許百姓食煙的社會更為正面的起點。

3/02/2009

被聖靈或飲江或其它什麼充滿

這幾天一直像染毒癮失理智一樣找飲江的〈人皆有上帝〉。是的,它刊在字花十五,我到處找它的文件檔,又問編輯,又去找排版戶口,都找不到,我對著硬拷貝,反反覆覆地抄,其實這麼少的字,打一遍又如何呢,有什麼所謂呢,只是,奇妙或者傷感的是,在迴環往復的嘗試中,你不能不發現,那些極簡極淨幾近minimal的語言,竟然可以穿越任何方式,讓這首詩不被完全佔有——我想即使對於作者亦然。

為什麼人每個早晨都要重新醒來呢。今天早上我又重複所有動作,去找〈人皆有上帝〉,並像以前試過那樣,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反覆低誦,人皆有上帝/翳我獨無/上帝說/係你自己攞嚟既/人皆攞嚟既/係有/翳獨我攞嚟既/係無並突破性地失聲痛哭兩個多小時搞到頭頸發熱手腳冰冷這痛苦/這痛苦/沒有誰知道/這痛苦/nobody knows/but/耶穌搞什麼要哭這麼久呢,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想一定是積存了太多悲傷在自己身體裡面吧。一個人怎麼可以積存這麼多悲傷在自己身體呢,想來一定是自己身體裡有自動製造悲傷的機器,向內封閉源源不絕自給自足,與外界無甚關係吧。我其實不是那種毋待外力可以自行哭出來的幸運兒,有時想做一點淚腺運動,都要上u-tube煲俄羅斯;但因為讓我哭出來的原因太過古怪,對其它人來說就等於是自行哭出來吧。於是就無奈放棄:無論溝通能力如何改善,有些東西是別人不會明白的耶穌說/係你自己攞嚟既/連同唔係你自己攞嚟既/我都知道/我都願意知道

我有時簡直覺得,好詩會將人變成啞巴,它甚至只能被引述,不待詮釋轉譯。而所謂變成啞巴之後,你身體裡的機器會自動運作起來,整個世界的秩序就開始崩塌。即使純淨善意如飲江的詩宗教,也是破壞性的。

3/01/2009

送你一程

訓練詮釋能力的學科可能造成以下惡果:本末倒置。人人都覺得該生氣的事我總是冷靜理智看得很開,相反大家認為比砂子還小的事我一直無法邁過。有天我恍然大悟,我的所有優勢,不過是「不據為己有」而已。或僅僅是這樣的領悟而已。那就這樣吧。有人要到外國去見一些人,據聞是千夫所指,我則只聯想到陳冠希的「尋找靈魂」,嘲笑兩句,別說從來無意阻止,甚至再進一步:去去去,去得再暢快d,送埋歌贈興。(為免朋友擔心,我要再聲明,這不是氣話。)


lyric english translation:

I imagine the flickering
of the lights that in the distance
will be marking my return.
They're the same that lit,
with their pale reflections,
deep hours of pain
And even though I didn't want to come back,
you always return to your first love
The tranquil street where the echo said
yours is her life, yours is her love,
under the mocking gaze of the stars
that, with indifference, today see me return.

To return
with withered face,
the snows of time
have whitened my temples.
To feel... that life is a puff of wind,
that twenty years is nothing,
that the feverish look,
wandering in the shadow,
looks for you and names you.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I am afraid of the encounter
with the past that returns
to confront my life
I am afraid of the nights
that, filled with memories,
shackle my dreams.
But the traveler that flees
sooner or later stops his walking
And although forgetfulness, which destroys all,
has killed my old dream,
I keep concealed a humble hope
that is my heart's whole fortune.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文明單位:居港權十年
嘉賓:李維怡

維怡帶來一本《飄流歲月 團聚無期》,我為釐清,在做節目前翻看「大事表」一欄,都覺得不忍卒睹,幾乎做不成節目。那個大事表也沒什麼,就是成功與失望的不斷交煎,一刻說可以了你可以有這個身分了,一刻又被再上一級的推翻,再一刻又被再上一級推翻,到最後站在國家的對立面……這樣的東西人真能承受麼,我想我也不能。

文明單位:梁羽生
嘉賓:紀陶

小時看過化名佟碩之的梁羽生寫的〈金庸梁羽生合論〉,心中驚詫「怎麼有人可以這樣」,對梁羽生心存疑慮;但長大後再看,文章其實寫得還算頗中肯,雖然也有「時不我與」的哀嘆,但分析也沒走偏。後來有許多寫作的人,也是由創作評論消費者粉絲一腳踢的。

文明單位:右翼基督教
嘉賓:陳士齊、秦晞暉、黃智佑

這個節目做來有點步步為營,不過最後也還算滿意的。不知會否遭宗教右派或者好事之徒投訴?冷酷的朋友說,咁都冇投訴,個節目一定係冇人聽;回過頭又修正,投訴你係幫手捧紅你!

文明單位:檔案
嘉賓:朱福強

朱福強是政府前檔案處處長(壹仔訪問《非常人語》一),他們最近正在推動香港設立檔案法,據說香港第一次提議建立檔案法時,我還未出生。三十多年過去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具爭議性的法例,老實說懂得老檔案的人一定比懂得看小說的人少,只是公民社會民主政治的一塊小磚頭而己,政府一直以常規代法例,不肯立法。明明白白,這不是什麼服務型的民主政府,身體都有一條官的骨頭。

2/24/2009

無題

進入一個處境前需要準備意志。如果你有足夠的意志,你就可以履險如夷。反過來說,如果你能有足夠的迷幻,足夠自己發明所有甜美幻覺,同樣可以履險如夷。夢遊的人從不傷害自己。

人為什麼要進入那個幻境裡面,如果,他沒有決心、能力、意志去把幻境變成真實,又無法催眠自己?

有時我會整個人停頓,驚愕,然後開始喘氣,搖頭,像被剪斷觸鬚的蟑螂那樣亂撞,然後開始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每次暴走崩潰,其起始點大概就是,我無法合理地向自己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而很不幸地,幾乎總是發現,自己之所以陷於絕地,乃是自己有份造成。如你所見,這就陷於循環。這時我需要長久的靜止,以讓自己變得不重要。

當你不存在,就沒有事物可以傷害你。

2/22/2009

請廣傳:字花讀者調查

(各位!對於旋起旋滅的文學雜誌來說,計劃做讀者調查是多麼難得!請各位讀者花點時間去做一下!)

《字花》一路走來,已經站在第四年的路口了。我們很想知道,你對《字花》的過去和將來究竟有何想法,以下是對《字花》讀者的意見問卷調查,希望你能花幾分鐘時間填寫,好讓我們知道你的意見,從而得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感激不盡!

問卷調查網址:
http://fleursdeslettres.com/readers.htm

2/21/2009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 ﹣﹣香港篇

時間:2009年2月22日下午2:30pm ﹣5:30pm
主持:林藹雲(香港獨立媒體網)
講者: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網)、大腦電波(開台)、鄧小樺(字花)、紫草(blogger)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9字樓 獨立媒體辦公室

每一個地方,都發展出獨特的「獨立媒體」回應社會政治,獨立出版於很多運動裡,都擔任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於中文世界,最廣為人知的莫過於「五四運動」時期的民間刊物。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的計劃,就是要探究不同中文地區的獨立媒體如何回應在地的政治與社會變化。此外,在新媒體出現後,對「獨立媒體運動」帶來的動 力。報告包含了中國大陸、台灣、香港與馬來西亞四個地區,於去年十一月在台北搞了一個討論會,現在正在翻譯和整理成書,估計能於四月推出。

在正式推出前,我們希望在香港搞一個《香港篇》的討論會。

香港篇的作者是葉蔭聰,他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工作,也是香港獨立媒體網的編輯。在籌辦網站前,也曾參與《民間抗爭》、《基進論壇》和《街角》等獨立出版。

因為作者較偏重文字及網站出版,但近年香港的獨立媒體發展,卻更多在網上電台和論壇方面,而 facebook 等社會性軟件的出現,又為個體媒體開創了更多空間,我們希望這次討論會,能更拉闊大家/和自己對獨立媒體的想像。

故此,我們請了《開台》的大腦電波、blogger 紫草和身兼《字花》編輯和港台主持的鄧小樺,與葉蔭聰來一場對話,亦希望搞網上論壇、行動錄像、自主博客等前輩、新血能加入討論。

2/19/2009

如何讓他活下去


手上拿到紀念羅志華的文集《活在書堆下》,由葉輝與馬家輝二位合編,花千樹出版。中間是羅志華在書堆憨笑的黑白照;翠綠軟皮封面,是青文的顏色吧。2 月21 日4 時在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是羅志華逝世一周年的紀念會,及其紀念集出版之發布會。文集是趕在羅逝世一周年出版,心意明明。編後記談及書名, 「是由於我們相信,再沒有一個字比『活』字更好,更貼切地為這本文集總結陳詞」,叫人動容。對於與羅志華相識的人來說,他們失去的是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憨直朋友,許多說不完的細碎故事淌瀉千里,佔據遽逝者留下的空白。編者是代替其他生者負起了無聲與喧囂之間的沉重張力。

羅志華與沈殿霞差不多同時逝世,都造成巨大的心靈搖撼。當時,悼念一間經營不善的書屋主人的文字,竟直追對娛樂巨星的悼念;實在,書,曾經在人們的生命裏留下許多重大的意義,比較耐得起時間打磨,所謂以質代量。現在看着書中從報章和網上摘尋而得的文字,會覺得羅志華的黑色句號承載了太多意義——人們紀念羅志華的方式,是勾勒書店時光、旋起旋滅的獨立書店、出版業的精神與理念、書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對於與羅志華不相熟的人來說,他們也哀嘆失去了一個理想的年代。

出版是一門對抗時間的行業。人們通過文字來抵抗瑣碎日常、機械運作的消磨,時間的流逝。 然而現在,時間變得太快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商業的巨輪輾過生命,那龐大的聲音壓倒呼喊——書店在桌面鋪出推介的書,幾天銷量不佳就要換過、退貨;報紙 的書版,總要談論(三個月內?最多半年)新書,書與作者,甚至讀者的抵抗,相對而言多麼微小。想來當日悼文鋪天蓋地,也許都曾有傳媒高層抱怨;悼文潮亦不 過三數月而止——然而對於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時代、無數精神矍鑠的書,這樣的時限,又何嘗公平?

羅志華的死,像他堅持出版的優良書籍,始終引發重要的反思。個人與社會不能剝離,如果羅不是被拋擲到香港,這個對理想主義者如此苛刻的環境,這個天真的人可能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珍惜書中優良的悼文與歷史鈎沉;同時心裏浮起某種弔詭。羅的死亡,引發兩種逆向的心態:後悔沒有好好支援有夢想的人和有價值的書,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反之,因為太惋惜哀痛,而覺得該早點叫他止蝕,阻止有夢想的好人陷入險地。

放棄夢想,做個平凡人, 無災無難到公卿——不不不,這不會是那個天真的人和那些沉着的書籍所希望的。我們應該要對這種「平庸的誘惑」搖頭。讓羅志華、青文書屋、知識分子辦書店的理想、理想主義年代,堅定地活在我們心裏:在現實生活中,紀念理想,支持夢想,保護有信念和原則的人。與他,及他們一起抵抗。





2/15/2009

打量別人的花束

二月十四日過去的午夜,有人因為不習慣與少年情侶一起在巴士站排隊時親密而站到路邊一副準備隨時耍起太極的古肅表情,我則在尾班過海巴士上四處打量別人的花束。我喜歡花,並且自小跑花墟,對花束形狀和常見花朵了然於胸。一個摩天睫毛的鬈髮女孩上來,手裡抱著兩束紫色的大花束,紫玫瑰、百合、滿天星勿忘我,另一束是桔梗。都是團團簇擁的形狀,所謂花團錦簇。男友也很漂亮,西裝醒目的鬈髮少年,手提一隻維尼熊。不知為什麼要有兩束呢,我只無端想起紫微斗數裡的天相星。

另外有一對少年情侶,甫上來我就怔一怔,男孩長得頗像多黛,女孩則恰恰很像一個柔和版的阿闊。我忍住自己刻薄的聯想,但他們竟然坐到我面前!然後我遭遇隱喻的實現,女孩手中竟緊緊抱著一隻學生裝的阿闊!這實在妙到毫巔,我忍不住輕輕微笑起來,為免不禮貌而把眼神到處游走。幸好他們都累了。男孩輕聲叫女孩打個盹,女孩就像貓那樣枕著男孩的肩睡了。她抱著阿闊的手勢,表徵著某種親密與疼愛,她像一張白紙那樣坦承感動。我替謝立文快樂,這就是他創造阿闊這隻醜兔子的目的吧,讓某些人能坦白的擁抱自我。女孩睡不穩,頭輕輕的晃過來晃過去,像不好意思讓人負重,最後還是穩當地枕著,睡沉了。眼影畫得不好,但她睡著時的神態比醒著時更天真,讓人在錯配裡也會心。男孩也睡了,挺胸直腰不動如山,在夢裡也維持可靠的男子氣,那兩片厚到可以切一碟子的唇,可稱莊嚴。

他手裡拿著一束深紅玫瑰,配著紅蕊小白花,和帶有冬意的深綠薊草;紙是深褐紋紙,束一個接近簡陋的綠蝴蝶。花束下把的紙已經有點鬆脫,不會是貴價貨,但這是非常聰明的配搭,單靠配色便有種高貴的英倫味,不花錢但花時間去找去選。他應該是個很有眼光的男朋友。莊嚴而親密。我像偶然目擊了冥冥的一則好意,幾乎是覺得自己有點不敬,於是輕輕起身離開。

2/14/2009

女人的工作

「你一定明白,在消費主義的香港社會,與女性對話需要特定的語碼。如果沒有恤髮修甲做facial的習慣,不常看時尚雜誌,不介意拿什麼手袋,對某幾個資產階級牌子無涉獵或無看法,便彷彿隔絕於大部分的女性共同體。一個由消費主義主導的中產女性話語(包括影像)佔據社會上大部分媒體空間,將基層、主婦、知識份子消等其它各種女性話語擠到邊緣,當要介入這種幾乎由大集團及媒體合力打造的文化領導權(culture hegemony),重新發掘消費性主流話語在原初的自主意義,你必須先掌握《女人大作戰》(The Women,下稱《女》)開首時莎菲Sylvie(安納貝寧Annette Bening飾)進入Saks高級百貨公司的主觀鏡的高速掃瞄功能:五分鐘內高速獵取當買貨品,價錢型號產地特色了然於心,一眼辨出真貨假貨,自我定位掌握良好絕不迷路。

2008年港女的其中一件大事,很可能包括相約女性好友入場觀看《色慾都巿》電影版(Sex and the City,下稱SATC)。不幸,就片論片,SATC電影版實在無足觀,其拜物以及童話包裝都率直天真得厲害,而且用非常老氣橫秋的語氣講出來:「每年都有許多20出頭的女生來到紐約市,追求名牌和愛情。20年前,我也和她們一樣,只是我很早就懂得名牌的時尚潮流…於是我把重心放在愛情上。」 女主角凱莉的夢幻婚禮是SATC的電影重心,電影且暗示婚後諸女會一如既往地生活,如同童話最後那句「王子和公主(及公主之女友)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直至永遠」,意識上的保守實在有點令人驚訝。而教人一開始便鬆口氣的是,《女》的故事就是從SATC結束的地方開始: 中年是無愛情的,中年中產女性的兩條出路,即由愛結合而生的家庭,及將愛情降調之下被高揚的事業,均給女性帶來挫敗,並不能再作為賦予自我意義之生命實踐。這些大概也足以構成男性的「結構性中年危機」;當然Diane English比倪震更為成熟的是,她寫的女角不再以愛情來解決空虛。」

——〈 你說話日漸拘謹而且沒有人明白 〉節錄。


上文收錄於今期隨《香港電影》附送的《hkinema》。看來相似的消費主義女性電影,其實可以分辨出政治正確的經典女性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後現代女性主義兩條進路。《女人大作戰》確實是前者,看來有點保守,但我並不覺得SATC就屬於比較愉悅的後者——SATC電影版的主題只是純粹的保守愛情觀而已。

另外書中還有一個「你是王家衛電影中哪個女角?」的心理測驗,我也有份幫手製作。有興趣可以買本來看看。

2/13/2009

報應

多年以來,聖誕或新年倒數時,我常常在各舊區的狹小雞籠公園,就著昏黃的燈光看書,與公園裡的老人作伴,或者只得我一個人。非常怡然自得。走在街上,背向節日的人潮,人像擺脫線軸的鳶子一樣泠然清醒。

有咁耐風流。終於感受到節日的壓力!一邊聽劉美君〈浮花〉(天啊當時曾經那麼怕這首歌),一邊替字花稿件打字,一邊數算工作想寫文整理台灣之行,一邊絞盡腦汁開禮物單子,一隻苦惱的盲眼鴨子,覺得萬物都不在手邊萬事都不是我擅長的。我以為三十歲後不會再進入一些覺得自己笨拙的場景呢。撞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