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2011

正義兔年 革命車公


(一答應寫這篇文,一出門口馬上跣親,腰傷至今。初二在村裡佈置完,回來直落寫這篇文,初三腰痛到不能下床。看來是我命不夠硬——反過來看也可能是我真的洩漏了天機哈哈哈)

車公也革命?

文人好解謎,解籤拆字這些玩意,讀書時都略有研究。閒來心亂往寺廟問卜,一般也就自己去解,因為心覺廟祝的語言未必能追上各人的現代生活。香港各大寺廟,以寶蓮寺的觀音靈簽簽文最為文雅隱晦,典故精妙意象繁複,與我最合;黃大仙是道人,亦文雅、有意象,簽文時有民間生活趣味。而車公是武將,忠勇護主,簽文有時不指涉古人,甚至嚴厲訓斥。少時曾在那裡求過一枝姻緣下簽,最末一句是「縱是神仙也難扶」,當時只能駭笑「太直接了」。

從學理看,解籤也不過是詮釋學的衍支,它以神秘混合理性:神秘學提供許可、規則和線索,最終達致的是人對當下的理解、過去的重新理解以及未來舉措之調度把握。只要不執著太過,大不了遊戲一場,在看守政府末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官僚時代,又逢新年假期,不玩玩還可怎樣?

恃勢凌人者必被取代

官員鄉紳替香港求籤,不是個個承擔得起。零三年極準的「逆水行舟」簽大家記憶猶新,零九年的「眼前鬼卒皆是妖」亦猶為人津津樂道。今年是非纏身的劉皇發,往車公求得十一籤「威人威威不是威,只當著力有箴規;白登曾起高皇閣,終被張良守舊圍。」雖然中籤,但按語極是嚴厲:「恃勢凌人.缺德不改.其所擁有.必被取代」,簡直好像是對「新界王」地位近日有所動搖的劉皇發當面直斥。這十六字按語,看在被索天價路權、青苗賠償未解決已被剷倒果樹的菜園村村民眼中,大概直舒一口氣。而會不會, 「威人威威不是威,只當著力有箴規」二句,同時是贈以嚴打示威著名的新派鷹派一哥曾偉雄的?有權威的人炫耀權威並不能真正建立威信;車公耿直、軍法嚴明,可能看不過警隊插水、動輒以襲警控告示威人士、目睹港鐵保安傷人而袖手旁觀。

不敢談「白登之圍」

按籤文直解,第一、三句令人聯想起零九年的「秦王徒把長城築」,都是對好大喜功的強烈否定,尤其「高皇閣」句突出了建築物(一般史實典故很少提到建築物本身),車公似乎再次對於大型建造計劃表示厭惡。籤文明明提到「白登之圍」,車公廟祝卻不敢談,也許是因為太嚴厲。漢高祖領三十二萬大軍親征匈奴,初勝而驕,遭敵誘,中埋伏,於白登城受圍,相持不下,漢軍受苦寒所困,結果高祖要賄賂匈奴閼氏(皇后),回國後還要以宗室之女和番。「秦王徒把長城築」只是意味著徒勞,而「白登之圍」更嚴重,是要付出沉重代價的。

學者司徒薇以代入法解籤,說「殖民政權為了鞏固剛建立的天下,送給新界土豪惡霸(匈奴)等特權好處,與其訂立盟約,各自以新界為界,各自進行侵掠活動,互不相干,結果會是怎樣?如傳說中的白登之團,劉邦賠上妻女,以及接受極之屈辱的條件後才解決圍困之禍,不但留下禍根而且累及妻兒,殖民政權這政策的後果,我們還在承受。」其實更易聯想到的是新近出爐的「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建設重點行動計劃」的公眾規劃,港府將劃出香港的新界東北、龍躍頭、大嶼山大澳、屏山、落馬洲,以配合珠三角政府打造跨界的主題樂園——香港也要建「世界之窗」了?——當地居民村落、原有歷史文化、原有生活方式、原有經濟模式、原有農耕,則予以橫掃。表面上大融合、搵大錢,難道結果是白登之圍?

誰是張良?

籤文所示,白登建起高皇閣是沒有用的,始終要有張良守舊圍。張良是誰?漢初著名謀臣,「狀如婦人好女」,少時曾伏擊秦始皇,有勇有謀,除了用計替高祖破項羽,立國後亦解除多次危機。其中包括建議劉邦重賞劉邦最痛恨的雍齒,以平定群臣的造反之心。這種對反對派的寛和態度,港府何時才能懂得?張良還曾建議呂后請天下四位名高德重的長者商山四皓共勸劉邦,以免劉邦廢立太子。這種對德高年長的智者之重視,特首跑馬仔的諸候選人誰能做到?漢初大封功臣,張良只選了留縣這一小地,紀念當初他與劉邦在此相遇。按籤文脈絡,香港最後該依靠的,應該是不求利益、多智淡泊、關顧舊土的文人。不過這一類人,已經多被政府邊緣化、或標籤為反對份子了。

車公的解籤廟祝,在權貴來問卜、鎂光聚集時,有時會自我審查自砸招牌。無他,直說怕有壓力,怕求籤的權貴臉上掛不住。八十後往求籤,不找廟祝而自解,也不是沒有理由。生於網絡的一代,一按google就盡收眼底,很難騙。網上討論區不乏高人,早已拆穿劉皇發「香港是一塊福地」的牛皮。

車公喜歡八十後?

八十後替香港求籤,去年被認為是惡搞,但從籤文來看,車公對八十後的好感似乎比對劉皇發更大。即使去年為香港社區求家宅得下籤(重建拆遷的暴力新聞亦真是年中無休),「星月雙輝捲釣綸」雖意指未能有成果,籤文卻滿是正面欣賞之意。今年八十後的家宅中籤是五十三籤:「睽別家園歲月多,不知家內若如何;昨宵一夢真端的,今日人傳信不訛。」似乎暗示家園保護的社區意識有逐漸建立之效。

去年反高鐵大聯盟成員葉寶琳為香港社運求得七十籤上籤,說到「困苦如今未出身」的社運界可以「不超群處也超群」,簡直是預先對反高鐵以至八十後運動高唱贊歌;今年八十後為香港社運求前程,求得的四十二籤是中籤:「前者披星帶月來,多方魚獵未思回;今朝天上加恩澤,自有麟兒現出來。」「披星帶月」的艱辛奮進形象呼應去年的「形影飄蕩入山林」、「星月雙輝捲釣綸」,但今年似乎社運會有突出成果(麟兒)?我想八十後想要的「天上恩澤」不是有人被吸納入建制這麼簡單吧。

都說經濟好轉庫房水浸,但基層未嘗經濟成果,先受通脹之苦,最低工資也只叫到時薪28。八十後為基層求財運,得九十二號中籤:「人生何在逞英豪,天理人情只要公;天眼恢恢疏不漏,定然作福福來縱。」此籤示意「求財無」,按語甚嚴厲,曰「外強中乾.有私無公.上天示警.不然災星」。看來車公不但洞察經濟好轉的虛妄,更對基層作出激勵:求財未必會至,不能只考慮自己飯碗和方便,一定要從天理人情去求公道,不能不信天網恢恢。此亦即是社運界常說的「保公義即是保飯碗」之意。嘩,車公簡直好像成了社運代言人。

有八十後的三枝籤對照,神靈旨意更為清晰。今年車公似乎對權貴的態度更為嚴厲,相反對八十後和顏悅色。這和唐英年嚴斥八十後的態度剛好相反。從天意世道,都看到權力板塊正在變動。難道八十後真的說服不了政府、說服不了阿爺,但說服了車公?!


2/05/2011

廢屋文學館

廢屋文學館@菜園村
策展:廖偉棠+陳世樂+鄧小樺@香港文學館工作室

廖偉棠〈菜園村的頒獎禮〉
何倩彤〈THIS BITTER EARTH〉+〈WHAT FRUIT IT BEARS〉+〈合泥掩港鐵〉
朗天〈廢園的散文——向梅洛.龐蒂致敬〉
陳麗娟〈田納西的華爾滋〉+〈土地不懂復仇〉
謝傲霜〈團年飯〉+〈租霸填字遊戲〉
鄭家駒〈拆〉
陳世樂(阿三)〈齊聲爆句新年「 」〉
游靜X黃衍仁〈給我滾——致青年〉
鄧小樺〈菜園斷句〉
謝曉虹〈廢墟辭典〉
陳雲X葉浩麟〈怨偶〉

廢屋如何同時喜氣洋洋又鬼影幢幢?沒錢沒電連天花板都沒有,能建起一間文學館嗎?摸黑仍在寫字貼紙撿垃圾的作家和藝術家們,嘗試告訴世界:廢墟—生產—意義,死滅與爆發的並置辯證。一朵綻一朵飛,請在新春見證廢屋文學館,近乎見證維納斯誕生於泡沫。

「香港文學館工作室」的前身是「香港文學館倡議小組」,現時成員包括董啟章、陳雲、司徒薇、廖偉棠、馬家輝、潘國靈、朗天、陳世樂(阿三)、謝傲霜、鄧小樺(召集人);工作室顧問包括:劉以鬯、李歐梵、梁秉鈞、鍾玲、黃子平、張珮瑤、顏純鈎、葉輝、關夢南、張灼祥。工作室在年初成立,是次參與「新春糊士托.菜園滾滾來——大型廢墟文化節」,是第一次公開活動,策展閃電成事,是文學X視藝X時事的一次化學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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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貼張照片上來顯示我們今日做得多麼興奮,但事實是因為太趕根本來不及拍照,文字人在沒桌沒椅沒電的地方做手工,笨手笨腳,不停借這借那,村犬怒吠,蚊子比馬還大。後來天黑,沒完成的人摸黑繼續寫,餓了的人不斷講廢話,完全是學生趕功課樂園。事情總是來不及想清楚,很久沒有試過做出一些超出自己原本想像的東西(當然,幸好有幾位視藝人在場協助)。在資源匱乏的時候,創造的樂趣更加像野草一樣怒放。

無論這廢屋的手工水平能否令人滿意,至少,它意義充盈,內容不斷想克服形式的障礙,而理應人們在那裡是會駐足一段時間的。

像以前所有的學會活動,我無端投資一筆金錢作物料。腰傷並且讓我的動作像一隻垂死的蚯蚓,回來後連打寒顫都痛。但這事像興奮劑,我會想再做一次,再做好一點,再讓更多的人來做。想到這一切將來都會成長,我就樂不可支。


2/03/2011

翻轉

photo by: Luigi Parisi (這相不知為什麼讓我想起熊一豆)




總是在節日,那些時間的關節,就發現自己在相反的道路上,無論如何從俗隨喜理解同樂切實常識,你就是根本在另一條道路上。03沙士是我與大眾最感接近的時候。

1. 消費
都說今年好景,庫房又水浸,加薪,花紅,退稅。我卻是收到追稅單,及預繳四倍的稅項。另一方面收入銳減,每月收入將較去年減少近萬(接下來驚嘆會是:那你怎麼生活?/原來你有這麼多收入!)。

今年衣服不大減價,或我買來買去都是15-18度穿的衣服(以致常常被問:你的冬衣還未在箱底找出來嗎?哎,懶得找出來),總之好幾次買後都後悔,覺得錢該花在別的地方。另一方面,出旺角書店較少了,所以去一次往往都是買得肩作痛臉發綠方罷。

總之,今年必須嚴守以下紀律:
1. 每日最多只搭一程的士。
2. 每日在衣飾或書的開消費若在500以上,該週必須另寫一篇文投稿作補償。
3. 每季必須另有一項工作。

都是杯水車薪、遠水近火的事情。不過也好,以貧窮作一引子,把我從行政策劃者拉回到一個書寫者的狀態。

書寫者以寫作解決問題,行政策劃者以開會解決問題,再下來可能進一步變成以演講解決問題、以電話解決問題、以睡覺解決問題。從生產到無所生產,我還是希望在前者停留較久。

2. 氣氛

拜年是與我無關的事。不開電視、一天不離家、不趕FB的氣氛,新年簡直就是帝力於我何有哉。該清潔的未清潔好,人卻摔傷了,愈是摔傷就愈要爬高爬低搞清潔。有時幻覺很閒,有時幻覺很忙。桌邊一張WORK LIST,一張WISH LIST(比如看什麼書看什麼電影),到最後WISH與WORK混不可分,但一天就惘惘的過去,什麼都沒做過,連臥床養病都沒有。

我覺得新年最好是讀陳雲的懷舊散文。古雅語調,親近的事物,大量的傳統規條縷細,但細細剖析讓人超之於上。評社會時事,怨毒把翫,同時端雅文筆卻讓人心思凝正。與傳統最佳的距離,與社會不近不遠,大約就是陳雲的懷舊散文。

3. 菜園村的廢屋文學館

初三、四在菜園村有「新春糊士托.菜園滾滾來」廢墟文化節,剛進化的文學館工作室,將試著在裡面的一間廢屋,作一個文學館。參加的作家和藝術家有:

陳麗娟
謝傲霜
廖偉棠
陳雲x葉浩麟
岑朗天
鄧小樺
謝曉虹
游靜X黃衍仁
何倩彤
陳世樂

物料極有限、時間超匆忙,沒錢沒電連天花板都沒有,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廢址上起步。但未出發、先興奮,從未試過做這些,超緊張到睡不著的。

詳情請見:
http://www.facebook.com/event.php?eid=141996919193766

1/25/2011

挪威的森林

am730專欄,談《挪威的森林》的過時。詳論會刊於2月出版的台灣文學雜誌《文訊》中的「亂以他語」欄。

過時

二十餘年前村上春樹作品《挪威的森林》(下稱《挪》)出版,造成轟動,掀一代都巿感性風潮,影響好幾代年輕人。在日本,每四個人就有一個讀過《挪》。去年《讀書好》就曾就《挪》20週年,搞過一個特輯,文化人大談此書,其中可見不少集體回憶。今年陳英雄導演的《挪》電影版出爐,好評不多。作為也曾受過《挪》影響的人,我也不得不唏噓地發現,《挪》可能真的過時了。

我曾在一家著重文化和藝術消費的書店,與一位18歲店員談她對《挪》的感覺。她冬菇頭,粗框眼鏡,青葱格子襯衫,喜歡優雅細緻的文具,是典型的文藝少女。對她來說,電影很悶,像小說的撮寫,沒有驚喜。而令人訝異的,是她說雖然她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但裡面關於死亡的訊息太沉重,她還是喜歡《海邊的卡夫卡》。想當年,不少文化評論還認為《挪》裡面談及的死亡和孤寂,是淺薄化了,無法和經典文學相比呢。原來,新一代的口味與承受力已經完全不同了。

令人更吃驚的是日本現在「草食世代」的現象。原來,16至 49歲的日本男女,對性行為「沒興趣」、「感到厭惡」的日男有 17.7%,日女更達 48.4%;一個月沒性生活的「無性夫婦」比例高達 40.8%,理由是「生育後很自然是這樣」、「覺得麻煩」、「工作很累」等。夫妻嫌性生活麻煩,是人際關係冷淡的延伸,簡單來說就是覺得跟別人打交道很麻煩。《挪》當年以大量性描寫著稱,都巿中空虛的男女靠身體和親密關係來排解寂寞,已是一種常識想像。但新「草食世代」認為,戀愛和上床都是浪費時間和金錢,即使有性需要也沒必要找伴侶,因為可以隨時玩性玩具或網上性愛。原來日本作為輸出性想像模式的AV王國,其現實是無性國度。

原來連青春的性騷動和愛情追求,都會有過時的一天哪。


(文末扮作村上腔的句尾「哪。」,被編輯改為「呢!」。 阿彌陀佛。另外本人是數盲,挪威的森林是1987出版,迄今應為20餘年。數盲自殺吧!)

柔道熱與香港的崩潰

朱凱迪在菜園村被港鐵工頭撻生魚後,警察坐視不理。運房局當日發佈港鐵片段,同時兼任法官,稱保安是「自衛」;在發放港鐵片段同時,更指菜園村關注組片段有刪剪,誤導公眾。嘩,有片睇,一眾網民多興奮呀,登時出現大量youtube片段比較。這裡只看一個比對解說版:



如果你看了未經刪剪的完整版,你會發現這個保安一開始已經針對朱凱迪,撞佢扮跣親。



正常人到這裡,應該不會再懷疑朱凱迪;如果稍有運動常識(或看過《柔道龍虎榜》),都應知那是柔道招式。朱凱迪被撻引來城中柔道高手熱話,原來朱凱迪被撻那一下叫「浮腰」(好好聽的名)。獨媒和蘋果都有專業柔道人士解說:朱凱迪是被柔道「浮腰」手法所傷,而之前看來是「糾纏」的,其實也是柔道手法,叫「破勢」,也是一種攻擊手法,朱凱迪不是糾纏,而是已完全落入對方控制,不由自主。

蘋果:菜園村保安,有隱世高手

菜園村巡守隊員朱凱迪俾人撻落地嘅影片喺網上瘋傳,素未謀面嘅黃教練睇到啲網民話阿迪唔啱覺得忿忿不平,「啲網民話朱凱迪郁手先,拉人又推人。專業人士一睇,就知個職員係攻擊緊佢。」佢參詳過關注組同埋港鐵拍嘅版本之後,斷定撻生魚招式就係聞名不如見面嘅「浮腰」。
港 鐵片段顯示,阿迪好似拉住保安員隻手咁,黃教練話呢個時候保安員已經進入攻擊狀態,「佢扣住朱凱迪條腰,膊頭壓住佢少少,等佢唔舒服重心向前。」之後保安 員突然退後,好似阿迪推人咁,其實呢吓叫「破勢」,黃教練解釋:「朱凱迪重心喺單腳,冇可能推到人。反而個職員紮行馬,退一步帶住佢擰身……嘭!飛佢出 去!」
獨媒分析更為詳細專業,運動愛好者必睇。



其實以一個正常人來看,不需確定太多細節,都可以問兩個問題:

1. 無論朱凱迪及保安誰是誰非,運輸及房屋局,何以越俎代庖,突然充任警方和法庭,公開判案,豈不奇怪?這麼心急反常,是否此地無銀?堂堂一個政策局,這麼不守規矩,丟不丟臉?
(何況,馬上被人拆穿。是否算是,出醜的極致呢?)

2. 無論朱凱迪及保安誰是誰非,在整個過程中,警察在做什麼?無論是誰拍攝的版本,朱凱迪倒地明顯受傷,警察卻不過去問他一句,簡直是主動放過那位柔道高手工頭。警察保護巿民安全的責任在哪?連人的安全都是選擇性地去顧及的嗎?

週一暴力清場,更傷及理大教授何芝君。那麼瘦小、斯文、理性的芝君。

菜園村的情況,已經觸及香港法治、可保人身安全的核心。不單一場針對一條勢孤力弱的村子的多重打壓正在進行,李照興更敏感地發現

類似菜園村的強拆及香港官方的行動(無論是警隊還是施工隊),發展下去,將與中國政府無異。我們要義正詞嚴的反對這種橫蠻暴力,不僅因為這做法顯示 了對和平抗爭者的無理無情,更重要是,它違背了香港真正的核心價值。政府變得可怕,非人性,不為市民認同,居於香港的人,再沒有一種歸屬感安全感。這是對苦心多年經營的所謂香港精神的最徹底反諷。菜園村事件,政府縱容暴力,不僅說明強拆的高壓手段已經傳到來香港,更危險的是香港價值的自毁,香港政府更快大陸化。由此,我們更需要出來守望香港人真正的核心價值﹕不僅是奉公守法每人有追求幸福的平等機會,也是公民有免除受一切恐懼的自由。這也就是一個文明社會應有的價值。


所謂社會戾氣不是無緣無故,也非一撮不明真相群眾無事找事。更非閉門造車激進行動,它們都基於同一個原因﹕再不相信政府可為我保存公義。我們再沒有什麼可損失,除了我們的熱血。這是對社會制度的死心,對自己的命運的無奈反抗。

當初為了逃離暴力

但是什麼逼到人們踏出這一步?政府有沒有好好問過自己?我一直相信香港人不需做到這一步。因為我一直相信香港。我相信香港,是因為我們相信香港人曾經有過一 種公識。我們與我們的下一代大都是逃避什麼而來到這地方的。我們的先輩為了種種原因﹕可能是飢餓,可能是逃離政權、戰爭、動亂——離鄉別井,有的來不及帶財產家人,有的涉山渡水,有些夜渡海峽,來到這個有基本保障的小城。那時生活不是特別好,但相信這塊地方,有文明、自由,更重要的,可免除恐懼——不僅是 生活細節上沒有飯開的恐懼,而是對政府的恐懼。這裏不像外國有主流社會對華人的嚴重歧視甚至排華,這裏也不像中國內地會對人作出種種不公或匪夷所思的折磨。在瘋狂的各種運動年代,香港人都不會失去理智,相信一切以務實理性解決,不談空洞的革命與理想主義,但實事求是據理力爭。相信在公平的制度下,憑自己 的努力,可以改善生活。由那時開始,香港人才真正稱這土地是自己的家。需要保護它。那可能是香港嬰兒潮成熟的七十年代,對中國開始好奇而後 把愛國熱情投向保釣。也在同一時間,廉署的成立開始對警隊權力的制衡,香港政府公務員才變成傳說中最廉潔高效的團隊。香港人真正感受到安全感。而這種種, 正是走進大陸找不到的感覺。不僅走在路上覺得危險,有時就連出了事也不敢去報警救助。

恐懼自己的政府是公民對政府最大失望的表現,因為一切民主參與都變成空談,你甚至不能得到和平而合理的對待。暴力的行為令人髮指,語言的暴力令人憤怒。這怎樣叫人再相信政府?因為它已經跟香港人一路以來相信 的價值牴觸。決策者執行者施暴者難道都忘記了自己的家族是為何跑到香港?難道不就是要逃離這種種暴力?[...]免除恐懼地去表達爭取公義,讓香港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安全感歸屬感。這是這城市光榮的傳統。真正的香港精神。沒有抗強拆就沒有新香港。

我不知道這些話對那些當權者或擁有話語權的人來說有沒有用。因為明報週一出了令人非常惱火的社論將受到特權壓迫的人,說成是特權份子,就是這種情況,令我們對香港的信心崩潰——你明明只是堅持自己的基本需求和權利,明明已是非常委屈,但還是會有很大聲的人說你是特權份子,說你貪得無厭。這個社會根本不講道理。

1/23/2011

不見天日的未來

唐英年.吳志森.朱凱迪

唐英年的上週對八十後的「訓話」,已經被追打一整週。一群八十後青年更到唐面前示威,對社運和青年的抹黑以及菜園村正在發生的暴力收地狀況,表示抗議。學者、評論人、社運人士都表示了強烈不滿,也由「妥協vs民主」、「剛愎自用」、「車毀人亡」、「不歸路」等多個面向,將唐的發言論點抨擊至土崩瓦解。唐的發言無疑是用極保守的既得利益者角度出發,我感到饒有趣味的是,從民間、受壓者的觀點去看,故事會怎樣不同。那應該比較接近大眾的觀點。

什麼叫「口誅筆伐」

不滿政府的不止八十後,批評政府的也不止八十後。吳志森就是個嬰兒潮一代,並在衣著品味上與八十後分歧甚大。他在頭條新聞、烽煙節目、自家專欄批評政府,可能也政府被算作「口誅筆伐」。但是吳志森非常介意自己的用詞,雖然烽煙需要以大眾化的語言和聽眾溝通,但他絕不用「狗官」、「投共」之類的民粹修辭,不人身攻擊,也不會把政策問題歸諸官員個人問題,最多是指官員不知民間疾苦。在名咀風氣最盛的年代,吳志森的低調堪稱溫和理性,要被激進派指為「到喉不到肺」的了。他絕無許多媒體政治明星那般進取,他只是很規矩地守著一些新聞、道德的傳統底線,被名咀的鋒芒蓋過時如是,如今他成為風眼中心亦如是。

不知唐英年覺得什麼叫「口誅筆伐」,可能網民講講粗口諧音、改下花名、鬥嗌起錨,他就已經不能忍受了。而吳志森覺得,自己就算被網民罵、當面用粗口問候、以至恐嚇,都不算是「口誅筆伐」,那只是言論自由和多元社會的體現。而以前的年代或有激烈筆戰,但若是交換觀點,也不過份。「口誅筆伐」,對於有著文革記憶的吳志森來說,是一種黨的行為,涉及背後操控。全國報紙一齊「批判」一個人,背後由權力者策動,要達到某個目的,要某個人封口甚至消失,受靶者會遭清算,以至自殺——在權力位置上有鮮明差異,這才算得上是可怕的「口誅筆伐」。吳志森記憶中近年最大規模的「口誅筆伐」,已是2004年左派攻擊李柱銘是漢奸,四方八面圍攻了整整幾個月。

在這個意義上,八十後根本不能對反對聲音進行可怕的「口誅筆伐」。諷刺的是,吳志森本人正在遭受可怕的「口誅筆伐」。三週來,左派聲音對他的圍攻已經超過了20篇,密度是前所未有的高。它們當然是某些人要寫給某些人看的——時勢特別:港台處於交接期。那20篇文章在我看來論點古怪,邏輯似通非通,只有一點非常清晰統一,就是要港台叮走吳志森。其背後的邏輯,是想將港台打造為官方喉舌。

有時見到吳志森,他手上總有一疊疊的資料,政府文件都做了漂亮整齊的label。我總覺得他根本是個搞資料的研究者。左派指他煽動仇商仇富情緒,其實就發言模式而言,他無論何時都是基於分析才作出判斷,並把分析深入淺出地傳給大眾,根本是令人理智抽離、理解事態,與情緒發洩方向恰恰相反,與唐英年所指的「把複雜問題簡單化」恰恰相反。
真正可怕的「口誅筆伐」發生時,唐英年不但沒有阻止,反而賊喊捉賊,他有真心關懷過言論空間的開放和平衡嗎?

何謂「政治或社運引致流血 」

如果真如唐英年所說,「香港人絕對不願意看到政治或社運引致流血 」,我想朱凱迪一定是香港人的其中一員。我在許多社運現場見過朱凱迪,他是絕少動怒的人,也從不把怒火發洩到對立者身上。他沉迷政策史鉤沉,心愛波斯文,瘦到皮包骨。一如曾蔭權想把貴婦余若薇打為過激派是徒勞無功,如果唐英年想走將示威者抹黑為暴民的老路,朱凱迪的存在本身就是無可推倒的反駁:社運是導向清醒和理性,追求平等磋商的起點。所以我們哂笑唐英年將槍擊案與社運類比,是暴露自己的無知。

然而,本週中我開始改變想法。

本週二,地政和港鐵人員突襲菜園村,警方人手暴增至三、四百人,而且激進地介入收地,包括:79歲的陳漢嫂早上推不良於行的丈夫出外散步,回家時赫然發現家門被警方封鎖。週三,朱凱迪受傷。從拍攝片段清晰可見,港鐵工頭將朱凱迪由鐵架上拉開,一個柔道身法的背摔,朱凱迪凌空像生魚一樣被撻在地上,盆骨發腫影響行動,頸膊拉傷,虎口被鐵架割傷縫了三針。這是蓄意襲擊,也是明目張膽的傷人,而在場圍滿警察,全部袖手旁觀,事後由得那位柔道工頭施施然離開。

事件在網上引起極大迴響,一來是對於港鐵人員的狠辣深感驚訝,二來是發現警察可以置立場與政府不同的人之安危於不顧。

原來人的安全也分等級,中聯辦外灑香檳噴到保安都要被控毆打,菜園村裡的示威者則任撻生魚可也,都是「合情合理合法」(唐英年語)。運輸及房屋局還兼任法官,未審先判,說工頭「合法自衛」,還說網上片段誤導公眾,卻又不敢將自 己的片段公開。 (按:此處因時差而有誤,政府後來有公開港鐵片段,更清晰地令人肯定朱凱迪是在自身無攻擊意圖下被襲擊的

有一張黑暗的網已靜靜收緊,各個單位口供夾好。機器開動了。獸口收攏,鋒利的牙齒割到無權無勢者身上。用嚴厲一點的威脅語氣去讀「絕對不願意看到政治或社運引致流血」:再不退讓,就要讓你們這些不聽話的人流血。迄今已有八名村民與巡守隊受傷。

訓話其實是宣戰

嘲笑唐英年一週後,也許我們要重新審視他發言的真正意味。這篇賊喊捉賊的發言,是為其後的強硬手段拉開序幕,向菜園村、向八十後宣戰,並以擊倒他們心目中八十後代表人物朱凱迪為第一響槍聲。

這是競爭。嚴懲八十後,討好某些人。梁振英以與朱凱迪對話來搶分?唐英年發話後三天,朱凱迪就要被撻生魚。曾偉雄以嚴打示威著名,而登上一哥寶座。這是一條怎樣的平步青雲路線?
菜園村的遭遇,讓數以千計的網民哭叫香港已大陸化、一國兩制淪陷。警隊「保護巿民安全」的形象,也同時崩壞,比動輒亂告示威人士襲警破壞力更大,因為巿民發現警隊「保護巿民安全」的天職也是可以隨時拒絕履行的。如果真正重視警隊榮光,怎會以警隊聲譽為賭注?平步青雲,殺雞取卵。同樣,如果真的視香港為家,要做這個地方的領導人,要長治久安青史留名,怎會與年輕人過不去?特首面對年輕人的時間,要比面對年長者長。那些沒錢移民的社運份子如朱凱迪,不聽話的評論人如吳志森,除非把他們全殺掉,否則統治者也要面對他們呀。

或者,這些所謂領袖,其實都是殺雞取卵的撈家,沒想過好好耕耘這片土地,都是看上頭臉色,得了好處就跑。從民間、壓在官商勾結和地產霸權之下的黎民角度來看,唐英年發言所指向的,是不見天日的未來。

機器小記.像剪掉自己的長髮

不能只停留在facebbok裡面。一旦所有人都去了巡守,然後我的news feed裡完全就沒有菜園村,那就是很令人擔心的事。而facebook生態已經改變,抗爭朋友觀察一下自己share東西的feedback數和like數就知道。facebook現只用於鞏固社群。還有好大一群香港人在新浪微博,而新浪裡不能用youtube。要有非常就手而搶眼的照片,和140字以內說得完的故事。

在新浪微博,寫漢叔家門被封田地被剷,140字,連一張ca ru choi拍的漢叔落淚黑白照,現在已傳到7xxx,評論超過1000。絕大部分人都馬上有情緒反應,悲、怒、諷,迅速代入自己的語境,天朝、一國兩制、城管、貪污、蟻民、過年……不少明星甚至代tag到特首辦的新浪戶口。

很痛苦。新浪微博只有140字。140字,必須要有一幅圖或一條片(必須非youtube),馬上就哄動、馬上就達到目的話,那麼你會有好報酬,它會不可則止地滾大。那就是大眾、民粹,快感、暴力、煽情。像嚐到了腥,以後你就會不斷想「如何140字如何140字。」

生氣的時候我們都可以很蘋果。熊一豆不斷在想如何讓城巿人明白菜園村的處境,終於度到一段:「如果你住的地方遭強拍迫遷,但你認為賠償不合理,要求繼續洽商。可是收樓隊對你的要求充耳不聞,趁你外出吃一個早飯的時間,就自行破門而入,把你的 PLASMA大電視、分體式冷氣等等一切家俬電器全部砸個稀巴爛,然後更拆毀門窗,造成不能再居住的既定事實。當你吃完一個半飽的通脹早飯回來,驚見自己頃刻間已財物盡失、無家可歸。你怒火中燒,抓住封門的那些警察問個究竟,他們卻端一張臭臉、屁也不回一個,只回頭對強拆隊說︰繼續砸。末了來一個指揮官,他並不朝你看,而只對著那三兩隻小貓傳媒發話︰屋內的一切,我們都會照價給予賠償,至於居住問題,我們也可以安排受影響人士入住公屋。當然,新聞講辭並不會提及,那些賠償是按六十年代的電器價錢計算。你當然不肯賣帳,於是拼命突破封鎖線意圖阻止強拆隊繼續砸毀你所擁有的一切物品,其實體與記憶。結果,你被強拆狠狠摔到地上,再由警察把你抬離那個你曾經的家。

荒謬如惡夢嗎?難以置信嗎?這就是現在每天在菜園村發生的事。

劉閃發揮專業所長,再推一步:「你仲覺得係有人搞事?所以先有人屋企被突然拆毀?先有人被人當眾毆打?
打人既係工人,甚至唔係警察!警察今次好"乖",只係晌旁邊睇住件事,無郁手。

我好驚,真心驚,我住緊既地方,管治我既政府,再一次示範俾我睇,阻住佢地「發展」會有咩後果。只要有人要發展,你俾錢買既樓你住左幾十年既家,都一樣要交出唻俾佢發展,你覺得價錢唔啱,你覺得根本唔關幾多錢事,你唔想走,你想住番自己屋企,唔得!你阻住晒,ok,你同佢講條件,佢話,俾你去第2度重建家園,你心諗,都好過無,轉頭,唔係好過無,係乜都無。

你唔聽話你就仆街了,等住俾人打俾人強拆仲要俾人抹黑,話你滋事,阻住香港發展。

如果有一天我被打,警察都不幫我,我該向誰求助?
係咪我都要學詠春,一個打一百個先可能保護到我自己同屋企?痴乜線,成件事,都唔對路,無公義得強權,你唔關心菜園村,都請你看一看,我相信,每個人也會知驚的。真係好恐怖。

它們是無法被剪到140字以內的。那麼也好,我們回到公共空間,再寫自己的blog,再想辦法傳出去。不要以為上了youtube和facebook就是到了彼岸,也不要全然服從140字。

那些不能放入140字的,它們有巨大的悲傷,因而有真正的力量。讀阿餅寫週二巡守記事,太長太長,不是文章太長,而是強弱懸殊的一天實在太長。忍不住淚流滿面。村民和巡守朋友在村裡這樣苦苦捱著,我們不能入村的,也有自己可以做的事。那就剪到140字吧,剪到最痛最精最無法抗拒的140字,就像因為某些重要的原因,而把自己的長髮剪掉。剪掉心愛的文字之痛苦,和面對推土機的痛苦,是不能相比的。於是,我心甘情願地蘋果去。這些污糟的事,就讓我來。

無論電影多麼不完美,《惡人》裡的訊息是我無法抗拒的:因為愛,而變得勇敢和承擔。沒有所愛的東西,嘲笑別人的付出和傷痛,這沒什麼好炫耀的。而那種嘲笑,就以地政和港鐵人員的面容來象徵。(依然是ca ru choi的照片)

1/22/2011

姜文歸順.調侃爆炸 ——《讓子彈飛》評論長版

(blog又發了豆瓣無法顯示的文章了,TMD什麼都敏感。於是接著談風月,大家循風月找過來看看上下文,也是好的。貼兩週前的《讓子彈飛》評論。本說寫1500字,放手寫時要3000多字,編輯面如土色,於是刪回到二千字,可能還更好看一點。同日文章個個好,鄙文強行縮在下面,但給安裕安徒做丫環,都是好的。

所謂歸順,是指放棄嚴肅的先鋒藝術而『與眾同樂』。然而看當日刊出的姜文訪問,他根本對所謂藝術沒意思。所以「歸順」一詞,起碼目前而言對他無效。)


姜文歸順.調侃爆炸
——《讓子彈飛》


論爽,真是爽。《讓子彈飛》(下稱《子彈》)節奏明快猶似足不點地,人物形象戲劇節奏均是疾風迅雷,快而爽。幸好我又不是姜文的忠實粉絲,沒有擁戴過《太陽照常昇起》,因而沒有覺得《讓子彈飛》是姜文的墮落——雖然我肯定,對姜文來說,這種濃縮度、寓言和魔幻寫實水平,這是關公杯酒斬華雄般不用力氣的。但是,能讓國內廣大觀眾在大銀幕上公開看到這樣鮮明熟悉的政治寓言,在一片漆黑中宣洩政治抑壓,並在網上放肆解讀其中的政治隱喻,《子彈》無疑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現象。

「本是強盜」的三重意義

《子彈》是一個強盜假扮官員,與土豪鬥智鬥力的故事。「強盜」在片中無疑是正面意義,重情重義,保護美女,劫貧濟富。這裡當然涉及「官/賊」「真/假」的顛倒辯證,影片無疑想宣揚真強盜比善於偽裝的土豪惡霸好多了。但這結論本身可化作另一個問題:華衣美服之下,他本是而且依然是個草莽強盜,那又怎麼樣呢?這問題可分三個層次去看。
最表面的層次來說,大片資源豐厚,場面氣魄吞吐風雷——但骨子裡本是強盜,草莽粗人。甚至在美指張叔平的精緻工夫之下,仍可見不少粗糙得嚇人的場面(如爆炸特技場面、劉嘉玲和周潤發的替身穿崩)。有人說中國現在的東西都還是需要一個距離去看才覺得好(看不到穿崩的細節),《子彈》亦一例。

第二重意義是在電影的本體層面。如果拍大片的富裕油滑易入口,可類比為或當官或斂財的「後招安」生活,那麼姜文之前在藝術電影的創作,便是強盜的生活,無視限制踐踏規範,快意闖蕩。一般強盜傳奇的悲劇結局,不是招安就是剿滅。《子彈》是喜劇結局,張牧之滅了黃四郎,兄弟要去象徵富裕與新奇的上海(由換了解放裝的妓女提議),張牧之不戀棧權力,大家散檔。片末姜文獨在山野,滿身風塵白馬駿逸;而他兄弟一行人坐火車在身旁經過,火車行得比較快——這種英雄孑然一身的結局,本來應是馬與車往相反方向走,但見姜文是騎馬緩緩跟在火車後面。那種態度之閒適反而叫我悚然:姜文歸順。他已經無所謂。他骨子裡本是「強盜」,他依然秉持強盜偏鋒的審美觀(例如認為女子還是一槍指著自己的頭一槍指著別人的頭那時最好看),但他無意再與大勢爭持。世人皆濁,淈其泥揚其波。

但無意與大勢爭持,又不代表姜文真的相信大眾。一路快意闖蕩,到最後決戰關頭,張牧之攻打黃四郎的碉堡,關鍵是要讓人民都起來反黃四郎,激發民眾心中的「怒」。這本是真正的造反領袖試煉,而姜文屢試奇招之後,一般鎮民還是不出來,姜文結論:「誰贏他們(民眾)就幫誰。」民眾終於被激怒,但還是要聽到「黃四郎死了」的消息才出來;儘管出來了,真正站前線開槍的還是張牧之和兄弟;到破門而入,民眾就四處搶黃四郎的家當。我心裡一寒,姜文竟是這樣想像他所要鼓動的這群大眾:愚、怯、貪、勢利。對我而言,這種對深刻的對民眾之不信任,並不指向當代現實,反而是指向姜文的個人信念與背景。

這絕非一個民主社會的公民觀念,也不是推動革命的「同志仍需努力」之平等態度。這是當代中國數十年政治鬥爭中,參與競逐權力核心的英雄(或強盜)的角度,他們肯定毛澤東,多於肯定受政治牽連而犧牲的民眾。這並以一種天才的傲慢、豪爽的英雄主義為包裝。

調侃能否作為炸藥

而因為政治寓言實在熟套熟路,反過來說對白的縱橫恣肆則不斷供給感官快感,我在消費這套電影的過程中甚至想起了《唐伯虎點秋香》,並訝異於這轉變:在經濟和文化氣候的劇烈轉變之後,相對於香港這資本主義娛樂王國,中國大陸可能很快由當年的嚴肅沉重歷史文化象徵,轉變為娛樂和快感的提供者。

喜歡姜文的人說這部電影是Hea拍的,也許所有嚴肅或先鋒藝術要進入大眾巿場,不得不Hea一點,放下某些藝術原則或堅持,對某些事情睜一眼閉一眼。Hea才成功?不,我無意解說本片在商業上的成功原因。我希望能從一個更深層次去享受並理解本片的Hea/無所謂。片中的重頭戲,三大影帝同場的「鴻門宴」,三人暗藏機鋒勾心鬥角,而對白寫來則彷若漫不經心,「吹水feel」極強,近乎網絡小說般無視歷史和文化脈絡,周潤發甚至爆兩句英文,把一個女僕叫做「黛玉晴雯子」則簡直是港式笑話了。在這緊張而快感連連的場口,我一直想起Harry . G. Frankfurt《論放屁》(On Bullshit)。 Bullshit是一些說出來既不能說是對,也不能說是錯的話語,說話者秉持一種「認為事實真相如何都沒有差別的態度」,根本不介意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更有一種「打屁大會」(bull session),指非正式的談話或討論的場合,而其男性聚會的色彩相當明顯——裡面存在的共識是:人們所說的,並不代表其真正的信念或感受。 而這種以高密度廢話為表徵的語言爆炸,其快感固然是當代中國的一個重要特徵;其背後亦有更深層的文化歷史心理脈絡可供追溯。

我曾親見一位生於北京的女教授與她生於上海的丈夫爭論,說北京人說俏皮話比上海人厲害。事實如何不得而知。不過俏皮話、打屁、調侃在北方文化尤其北京是民間常事,北京話所謂「侃大山」,深入在日常生活、社區倫理中,其文化來源有長年的說書和相聲等庶民藝術。但最重要的是,崛起於八十年代末的王朔,把這種庶民調侃的對象變成了政治話語。王朔多篇著名小說如《頑主》、《玩的就是心跳》、《我是你爸爸》、《過把癮就死》、《看上去很美》等等,將中國人所熟悉的政治套語、效忠格式,置換到召妓、營商、打劫及其它本來不相干的語境中,是為開一代風氣的「王朔體」。經歷八九六四的歷史創傷,政治烏托邦永久失效,王朔體為國人找到了一種逗弄政治權力的寄託方式。習而久之,移風易俗。在王朔之前,「堅決擁護黨中央」就是堅決擁護黨中央的意思;在王朔之後,你不能再分出這是一句正話還是反話。

存在先於意識。我有時懷疑,與其說是嚴肅文化或先鋒藝術,不如說是庶民蟻民日常調侃,可以揭示當代中國的真正活力、爆發力與變革之可能性。在一個不能革命(但每時每刻各地都存在小型暴亂的可能)的國境與時代,連詩人廖偉棠都開始相信「圍觀改變中國」,「維穩費」(維持內部穩定,例如國保、網警等的開銷)已經和軍費等齊,這意味著,中國最大的敵人是它自身的內部分裂。當代中國的無聊話語爆炸當然是犬儒的,但問題是在這個像是會無限沉淪卻又隨時都可能逆反而上的古怪時代,我還是傾向相信,每個庶民的瞬間,都可能造成建制不能承受的一道內部裂縫。

安徒:流氓盛宴與國家機密
安裕:毋須隱喻 永遠革命
溫曉連:讓民怨飛一會吧



1/21/2011

原來唐英年上周末的「訓話」,其實是預警!要對抗爭者動手!

(記錯日期遲交稿,變成全城首篇就唐英年來評論菜園村暴力收地的文章,刊週五經濟日報評論版。此為困在家裡哪裡都不能去的唯一好處,與貢獻。)

(另外在此乞求各位傳媒大哥大姐。點抽水都讓菜園村的消息傳出去好不好。不要讓村子裡的人孤立好不好。乜都好,要傳出去你地實好橋過我既。鄙人在新浪微博中傳菜園村消息,其中關於陳漢叔的一條已有6200以上的轉發,750以上的討論,明星如周柏豪田蕊妮卓韻芝何韻詩許茹芸林一峰林二汶陳嘉上都轉發和討論,呢d料,有用的話,任用。乜都好。)

唐英年訓斥80後 向弱者抽刃

(另附文明單位,黃衍仁評論唐英年言論


政務司司長唐英年對80後訓話之後,迄今已經累積一片罵聲。有趣的是,唐英年甚至令世代之爭出現了重新統合。

學者:剛愎自用 是唐英年自己

在反高鐵和政改之後,都曾有出生於嬰兒潮一代的學者,為抗爭手段、形式和目標,與80後的學者及評論人進行筆戰,彷彿兩代真正在意識形態上有針鋒相 對的地 方。而當唐英年出口,直接把80後形容為剛愎自用、不負責任、搞思想壟斷。頓時連本來與80後不咬弦的學者,都忍不住出來反駁;至於剛為政府做了關於年輕 人研究的葉兆輝教授,也因為唐的發言完全沒有吸收研究的結果,而勞氣地指「剛愎自用的是唐英年自己」。

實已有太多人指出,唐英年訓話的內容其實全都應該用來形容特區政府,筆者也無謂重複。我只是想指出,「口誅筆伐」如果是個體自願的行為(而非有組織地糾眾針對),其實是一個自由社會的正常行為,為政者理應虛心聆聽。連「口誅筆伐」都怕,怪不得對槍擊案杯弓蛇影。

「港版金正恩」 為特首選舉示強

怕「口誅筆伐」的,可稱膽小。但有指唐英年的「訓話」是為向某些不滿80後的人示好,表示自己可以強硬地對付不聽話的80後,目的直指特首選舉。 80後去 年掀起風雲,但人所共見,他們無財無勢,其實是社會的邊緣族群,只有一把嗓門一副肉身。教訓80後,向嬰兒潮靠攏,其實是西瓜倚大邊。

呵,原來要顯示自己能力、強人形象,就是找些手空空無一物的年輕人開刀。筆者不禁想起之前北韓突然毫無徵兆地炮轟延坪島,就是因為了打造肥仔接班人金正恩的「強人形象」。

被稱為「鷹派中的鷹派」的新任警隊一哥曾偉雄上任,就連續多日動用數百警力,對付只剩幾十戶的菜園村,趁79歲的婆婆漢嫂推坐輪椅的丈夫出去散步時,封了人家的屋子,更把本已瘦到皮包骨的朱凱迪,從鐵架上硬扯下來擲到地上。警察站在旁邊冷眼看着,不是看到照片我都不信。

「勇者憤怒 抽刃向更強者」

唐英年的向弱者訓話普遍不得民眾好感,但誰是老闆很清楚。在小圈子選舉的前提下,為政者如果權慾薰心,就有可能做出討好小部分有財有勢者,棄大部分 人福 祉、意願、好惡於不顧的事。民怨沸騰之際還要表示強硬,也許為政者、領導者,都沒想在香港長治久安,單純討好了老闆、自己紮職,就可以。不過在這裏,又有 勇者和弱者之分。

魯迅《華蓋集》的名句:「勇者憤怒,抽刃向更強者;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這句話去年在網上熱傳一時,因為馬尼拉人質事件生還者李瀅銓,在剖 白自己 的驚險經歷後,就是引用了魯迅這句話,來呼籲港人不要仇視菲律賓人。可惜,這種話從來都是出自立足民間的良知心靈,相反我們的政府卻天天在做欺善怕惡的 事。港版金正恩,可能還陸續有來。



百看不厭朱凱迪被撻片段。

有朋友幫忙上載到內地視頻網以便在sina廣傳,其形容為「建築工地勘察,與香港地鐵公司工友共同參觀, 分享兩地經驗」,真是用心良苦。。。連結:

http://www.56.com/u16/v_NTc5MzQxODk.html



1/18/2011

非誠勿擾

(近月看得最糟的電影就是《非誠勿擾II》,幾乎walk out。某次與鄧小宇講起,他哇一聲大叫「難睇到呀!」但他是下載看的,看到一半就停了,但我是在戲院看完整套,滿肚悶氣無處發洩,終於爆番一鑊!從此可以把這套電影忘掉。)

文明單位:非誠勿擾
嘉賓:新晉影評人又稱鑽石毒男周思中


虛情假意不倫不類
《非誠勿擾II》與當代中國

「非誠勿擾」這四個字原本多麼好,道盡怕寂寞又渴望愛的族群心聲。不過在第一集大收之後,《非誠勿擾II》(下稱《非II》)已經完全地失控地商業化,在植入式廣告和不倫不類的偽愛情論述侵擾中,簡直是我們觀眾想跟電影人說「非誠勿擾」了。

男性狂想曲

內地電影的「都巿愛情小品」類型無疑尚未好好發展起來,總像是道行未夠的狐精,上半身變了人,下半截還是獸。《非II》上半截好像關於愛情的,但後半截還是「生死」、「人生的意義」這些宏大命題上場。羊頭狗肉,此其一。其二是,本片目標觀眾是女性,而且海報都用舒淇擔綱,本片的設題「某男對你很好,而你只是對他有好感而未到愛情,該不該一起共度餘生」,本來像是一個女性角度的發問——但其實本片是徹頭徹尾的男性目光男性視角。這樣的掛羊頭賣狗肉令人非常不適,尤其質疑電影的「誠意」。

其實片首的旁述是一把男聲,我就早該知道出事。男性敘述視角中,女性使小性子、發脾氣,完全是沒有理由的,而自己講謊話則只是為了哄女人開心。舒淇無端要去看選美,無端獨自在酒宴喝得爛醉,醉後又衝到海裡,全是沒有理由、亦無心理轉折,完全是傳達男性的想法,甚至沒有進入女性心理。在敘事層面它試圖傳達這樣一種男女關係:不問情由、歇斯底里的女性在外「野夠了」、弄得滿身傷痕,最後還是要由溫柔可靠的男性照顧。其照顧,還特意有好幾個鏡頭交待舒淇的紅高跟鞋如何弄濕了、葛優拾回來又用風筒吹乾、舒淇受傷的腳底貼了膠布,這種「體貼」很是煞有介事,流露了真正的大男人心理:「嘩,我堂堂男人替你挽鞋,你還不知足?」

而舒淇在片中也實在太性感女神了吧,清晨從海中起身一幕,燃點起的感覺是誘惑,多於憐愛;她的胴體是供男性目光消費,多於表達女性的身體自主。二人明明說了分手,肯定不愛了,舒淇卻主動獻身來一場臨別歡好,彷彿女性對好男人心懷負疚,就只好以自己的身體報答——這種對身體的觀念之陳腐,簡直叫人咋舌。一夕歡好後,葛優把屋子收拾好了又先行離去,留下一張紙條,留下舒淇在屋中悵然。表面上是這男人好到沒話說,但其實這段可以反過來閱讀:借助一個重視愛情而不重視身體、常常茫然失向的現代女性(舒淇),男人(葛優)可以兩全其美,既做照顧型的好男人(收拾屋子),又兼做浪子行逕(歡好後不辭而別,在對方離開自己前先離開對方)!嘩,有冇咁著數呀?一般以女性為主的都巿愛情小品,本來是讓女性寄託自己的夢想或理想人格,但很明顯,本片其實寄託了更多男性的狂想。

不倫不類的Mega Event

電影類型與性別角度的錯亂是不倫不類,但《非II》的不倫不類又何止於此呢?離婚派對、選美、慈善拍賣、「死者」在場的告別式,庸俗之餘也挺「估佢唔到」,它相當自豪地展示了,經歷奧運、世博後的當代中國是「Mega Event之國」,而且它可以搞出超乎你想像的Event,離婚派對和死者在場的告別式,你以為不可能嗎?就搞給你看。

這次Mega Event挑戰傳統的狂妄嘗試,筆者覺得是失敗了。選美和拍賣難看得不值一談,更劣於電視轉播。離婚派對一段,不倫不類之餘也還搞笑,只是因為它逆了「結婚派對」的人情,參與者的情感必定彆扭(離婚者已經無須「一起」接受大家的祝福),拍得再好都不會看得很舒服。告別式一段,突然變了主角的孫紅雷真是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憑他一人演技來製造說服力,但過於拖沓則不免令人生出「還是早點死了吧」的感覺,連拋出倉央嘉措的詩句都顯得虛情假意。告別式的張力本就在於所有人向一個不在場的人說話,那種隔而未斷的奇妙悲傷。生者在場,整件事就完全不是那回事。為什麼導演與編劇假設人可以任意提取生死關口之後的情緒?為什麼未死的孫紅雷的演講,可以取代正常死亡那種「他不能再說話」所引發的哀傷?影片格局是參照經典愛情輕喜劇《四個婚禮一個葬禮》的結構,但《四個婚禮一個葬禮》裡有英式傳統,並因有傳統和正規的參照而突顯了新式人情和幽默。而《非II》則恰恰是少了尊重傳統這部分。

都巿愛情小品最重生活感,可憐的是,Mega Event加上大量植入式廣告,又因贊助商而將重要部分放於三亞豪華酒店做渡假,《非II》有的是揮霍,少的是生活。片中人的生活主要是吃喝及赴Mega Event,大部分角色都有暴發戶的感覺。而電影的美術水平又還沒到可以讓人忘記劇情只看華衣美景的地步。

當有了植入式廣告,電影的收入訴諸廣告而非觀眾感受,可以預見,我等再怎麼罵,《非II》這種拍法的電影還是會繼續出現。不知王朔等文化精英,怎麼看這種持續的墮落。這種文化精英可以在世俗的女性看選美時拋幾句《老子》,但無法挽回這個已完全由權力和金錢主宰的墮落世界。由是我願意想像,孫紅雷之死除了是劇情的催淚設計之外,也是一種掌握財勢的文化精英之死亡欲望:除了犬儒地與時共舞活下去的油滑自我之外,他們心裡還有另一個自我,唯有談及死亡時這個自我才能活過來,死亡對於他們成為了拯救。

12/30/2010

《據我所知》


(我說想寫好久終於寫出來的書評,此為一。刪節版刊於信報。2500刪到1800呀陰公。)



混亂時代裡,知識的溫柔



在喧囂和吵鬧的年代裡,雷競璇的《據我所知》悄悄出版。

「據我所知」這個書名就已吸引了我。它是一個非常謙遜的條件轉折詞,意味著說話者以自己的知識劃出了一個範圍,以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是有知識基礎的,也間接承認也許有範圍以外、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存在,像微一躬身,禮貌而低調。就我的閱讀經驗,在一般講求證據與推論的年代,評論者所說的都有知識根據,卻也理所當然的經常使用這個詞。現在卻很少見到這個詞被使用了,可能是現在的人覺得多餘,你說的當然是你知道的嘛;副刊版面又萎縮,少個成語減減字數。然而,其實我們更經常地看到「自以為知道」而錯亂百出的言論充斥巿面。而雷競璇則說,「歷史學者有一重要信條,盡量少說否定話。」

雷競璇的「所知」當然不是街談巷議八卦消息;他讀歷史出身,在法國取得政治學博士學位,曾任教於大學,熱愛崑劇與傳統藝術,是香港學貫中西的知識份子,深愛中國文化又能以西方的外在角度審視自身文化,一面埋首古書中,一面隨口引述法國的《世界報》。本書涉獵面極廣,評論時事,賞析傳統戲劇,觀察和勸勉歷史文物展,評彈教育問題,雷競璇都本著一種以知識考察為根據的態度發言,文章裡留下連綿的知識追尋過程,讓知識的趣味慢慢滲透出來,像甘草橄欖含在嘴裡。

釵於奩內待時飛

香港素來有一脈民間學者,以自身的志趣、長期自發的搜集研究,終於成了專家,寄託一生心力。若有碩果僅存,求知慾和論述慾強而未得其門而入的年輕人,不妨參考雷競璇的行事方式。他多半是由一個小疑團開始(如一個字、一個故事、一個形象),浮想聯翩,馬上動手查證(雷氏多度強調現時許多古書在網上可以檢索的方便),追源溯本,推理想像,以世界與歷史的標準評論當下。平日讀書修身積學酌理,但書到用時便可演練傳揚,釵於奩內待時飛。

書中亦有一個「釵於奩內待時飛」的故事。話說2002年,前香港中銀總裁劉金寶因貪污受賄調回內地(後被判死刑),後和廣北來港接任總裁,肖鋼接任董事長。「肖」這個姓氏引起了雷競璇的濃厚興趣,他翻查多本可靠的姓氏譜錄,都無法找到「肖」姓;權威辭書則將「肖」解釋為「蕭」姓的俗寫。「肖」成為姓氏,看來是1949以後的事;但八六年全國發佈的《簡體字總表》,蕭字卻是簡化為「 」,並非簡化為「肖」。而這位肖鋼並不姓蕭,而是姓肖。雷謙謙有禮的追問:「這位肖鋼先生是中國銀行行長兼香港中銀董事長,是吃皇糧的高級幹部,如果他本姓蕭,怎麼可以不顧國家的語文規定,在『也作』、『俗作』之下將自己改為姓「肖」?而一直用繁體字印刷的香港報章又何以不將之還原為『蕭』?難道他真的姓肖?是歷史姓譜和二十五史從未出現過的姓氏?」雷氏翻出這筆姓氏上的胡塗賬,文末又特別強調,「此文絕無影射」。由於挾動社會關注,此文刊出後,中國銀行公關部公開澄清董事長的確姓「肖」。如此文質彬彬而能令官方出面回應,實是知識乘時勢而顯其銳利,如庖丁解牛,以無厚入有間,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到官方煞有介事出面回應,還可以好整以暇體貼地說,這風波是因為中國在50年代進行了一次不成功的漢字簡化,肖鋼是不幸牽連其中。

這既是夾纏不清,但其實過程極端地有條有理,就是讀書人可愛之處。以前的世代,都有一門自己的手藝或自己的學問,傳揚後代,亦證自我的尊嚴。科技發達,本該是讓人更能親近知識,與知識的親疏程度其實視乎生活的習慣。

歷史如何可以有趣

雷氏所學之豐,其實一般人未能望其項背,他的考證路徑筆者亦未能亦步亦趨,但難得是他總是秉持啟蒙立場,從一般人的角度想問題。比如雷氏對許多歷史文物展覽興趣盎然,但卻很明白對於不懂歷史的人來說,那些只是破土罐爛木頭死人頭蓋骨。要讓觀者投入展覽,其中訣竅不但是要解說展物的重要性,更是要提供其它的周邊資料,讓人們能夠浸入歷史中想像當時的整個環境和生活。如果是涉及重要歷史人物的重要文物,更應提供典故和故事,這樣參觀者才能記得住。這些意見踏實合理,雷氏多篇文章簡直是對藝術館和歷史博物館的展覽進行追蹤式闡釋,自動替展覽做研究,只是不知官方有無吸納。

雷競璇特別提到,想像力是需要知識基礎的。比如我們看到一個田園葡萄紋彩陶罐,對葡萄這西域水果產生聯想,但我們還需要知道當年(且當是張騫時的西漢吧)漢哀帝(他穿什麼樣的衣服?性格如何?)在上林苑的離宮別苑(即是哪裡?建築如何?),遍植(多大面積?)葡萄與苜蓿(開怎樣的花?馬匹們咀嚼它時是什麼感覺?)

我從這些想到以前讀西西的作品,她常常對文物和歷史記述問這些充滿童趣的問題。如果《清明上河圖》的動畫版,不是只是集體昂首看動作和天明天黑,而是能以個體touch-screen的方式展示大量宋代生活歷史資料,那大概真正能結合知識去開拓想像的闊度。如果連「畫上的人會動」這麼基本的想像,都要靠動畫來展示,這只同時顯示了歷史知識和想像力的匱乏。

罵的時代

對於反叛而言,這也許是個好時代,因為建制和權威前所未有地顯得愚蠢和不可相信,網絡世界也生產著尖銳抵死一步到位的語言 。但對於知識而言,這無疑是個壞時代,因為人們急於表示態度,而發言根據未必經得起考驗;正反雙方的交鋒,也多是互相宣示立場,末後很少能留下可供後人追尋的知識。

《據》中〈罵人之種種〉評論某才子,說他的罵人不像魯迅和李敖,只是「負氣叫囂」,罵人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能耐,誇張激烈,是發洩多於論事。雷氏也不是不罵,但很節制,比如評論某前大學校長的公文,是「如此中文,讀之頭痛」;中國人社會裡的文學院院長不知崑劇為何物,雷氏評曰「此事至今我仍感費解」。大概在雷氏這樣的謙謙君子而言,批評一位大學校長連中文都寫不好,就已算是很狠了。在味精過多的世代,節制的人往往被忽略——某才子近年大紅,雷氏隱逸江湖。

書中多處與張愛玲對話:張愛玲認為男子生活自由但衣裝單調,雷則回曰:「我作為當事人,意見有點不一樣。」這種輕巧禮貌的淡然異議,禮貌得接近幽默,我等文學少女看得發噱。換了時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風氣,一旦不同意,多半開口就罵「不知所謂」、「一派胡言」、或批判對方扣上性別歧視大帽子——哪裡會說「意見有點不一樣」這麼點到即止?有趣的是,身邊的青年人,在細讀後,不少都受到《據我所知》吸引,正是因為它的溫柔優雅。壞時代裡,知識既是尖銳的,也可以無上溫柔。

12/25/2010

說及假期和書

近幾周突然有癢癢的某種期待,所謂周末或假期的感覺,可以在工作後與朋友相約去看電影,看展覽,看劇場,不是在關門前一刻才去,而是,吃個甜品,然後在公園裡談論剛看過的,交換近況與社會意見,也不太晚,走路有風,身體裡腦子裡還帶著能量回去,說不定還可寫篇文章(貪)。

常常想起以前農曆年假,我總是不用出去拜年,都窩在家中看書,蜷在被子裡,偶然出廳吃些年糕、蘿蔔糕、芋頭糕。無目的,無時間感,看了之後甚至不必特別記得。因而特別記得。

出門旅行也會選過多書放在身邊,大概我的悠閒感始終不能與書無關,書是鬆弛的必要結構成份(儘管現實上它可能不令我鬆弛)。選書就像揀衫,茫無頭緒的人生裡一種企劃感,彷彿你計劃什麼就會擁有什麼。雖然及後看的只是帶去的1/5,然而真正甘美難言其實是那選擇的過程。

日常看書寫書評賺錢,書難免是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然而它又借代著餘閒感,所以我的工作與餘閒總是分不開來。年前接了經濟日報評論版的書評來寫,無非是想自己無論何時都全副披掛,能夠養成及時尋書的健動習慣,又或趕上新書出版時推波助瀾。但暗裡我有個大毛病,就是不喜歡寫及時的書——新書最熱期是三個月,那三個月我無論如何沒法寫出來。起碼半年,有時是出版一年之後,待它真正成了舊書,書寫它的慾望才逐漸熾熱,該怎麼寫的想法才真正磨銳。內置弔詭。

但那些沒寫出來的評論在我身體裡也會積成壓力,可能像細小的纖維瘤,有時會阻礙別的文章生產。我有一本無印良品的job list便條,我過幾天就會在上面開列「想寫的文」單子,結果是和把前頁的直接抄到後頁無異。有時題目再增減一二,也根本沒有意義。

2010年末,非常希望今年終結。而竟然有一兩篇文是終於寫出來了,沒因為太想寫好而寫不出來,也沒因太急於寫出來而寫壞,水準也許平平,但了卻心事讓人心思澄明。足堪告慰。我便是在這種拉扯裡,精神渙散地老去,兜很遠的路,回到原來的地方。

12/21/2010

做雜誌

文學雜誌今年據說有七份(還是更多?)入紙申請,藝評雜誌則有九份,一方面《muse》則停刊,香港文化界製作自己的媒體之慾望,簡直是谷到爆炸。小眾印刷到底是不是出路?但另一方面,從小眾起家的文化雜誌若再回到分眾印刷,到底是歸位還是倒退?


聽得到與見不到
文學雜誌與文學發展空間

文學近年在香港社會的能見度和影響力大大增加,文學館運動、文學獎、大型文學活動及重點文學書出版在媒體上的曝光增加了,聲勢遠勝五、六年前,也在兩岸三地延伸了觸鬚,令香港文學更受外界注意。這與近幾年數份文學雜誌的活躍絕對相關。文學雜誌的生存空間,以及文學發展的問題,重新引來兩岸三地的關注。

藝發局制度的突破

藝發局的文學雜誌年度審批已經開始,在巿場失衡的商業社會,藝發局的資助是令文學讀者擁有選擇的重要窗口。藝發局的文學雜誌審批制度常受抨擊,筆者也常為文批評,包括去年因《字花》削資而發起的聯署抗議運動。

有些進展是正面的。事實上,藝發局今年發出的文學雜誌審批制度與往年相比,有少許改善, 包括會面時間增長,讓申請者與審批者有更多時間作當面交流。最重要的,是文學雜誌終於有兩年資助的可能,優秀的文學雜誌可以預期來屆將會獲得類近的資助,可以作相遠較長遠的計劃。這是文學雜誌從業者多年來的盼望和訴求。這些結構上的突破,有賴社會及文化界內部的支持,以及在制度內工作的有心人之努力。作為文學人,筆者想對他們表示感謝。

事實上,當《字花》因削資而舉步維艱,我們選擇要求改善制度而非只是改善自己的境遇,也曾被冷嘲「不會有用」。但我們選擇凝聚文化力量來要求改善,終於令到制度有了一點杯水車薪的改變,令文學界提了逾十年的要求有點回應。這個改變,其實值得我們銘記:它是以集體聯署抗議的方式來達致的。

筆者曾私下與一位堅持文學雜誌資助是用來滿足文學界山頭需要的審批員討論,他認為,寧可規定每份雜誌都只做三年,寧可原班人馬幾年後換個名目再作申請,都不同意長期支持一份雜誌。筆者認為這種思維其實非常阻礙文學發展。試想想,一份雜誌如果做出成績,成為一個受認同的品牌,卻在站穩陣腳後又被連根拔起,隔幾年就算原班人馬出動,作者網絡、發行網絡、讀者社群,都要重新來過,從雜誌運作的專業角度來看,是荒謬的自我削弱。藝發局已經確立要長期扶助有質素的申請計劃之方向,文學界為何獨獨被排拒在外,實在有違情理。

文學豈是次等公民

藝發局雖有正面改變,但仍需改善之處依舊頗多。在制度上,文學常被視為「次等公民」,意思是許多其它界別享有的制度權利,文學界卻獨被排除。例如,藝發局各界別都設有「一年/二年資助團體」,但文學界別卻沒有,只有文學雜誌。這意味著,藝發局資助其它藝團的行政工作,卻只資助雜誌的出版工作——其實雜誌必須應付極大量的行政工作。有文化視野的人都知道,現今雜誌不能只靠單向的出版,純粹提供發表園地,結果只會perish。文學雜誌也需要經常舉辦活動,與各種團體合作,以網絡等更機動的方式去傳達文學資訊,把文學與學校連繫起來。現在發展得比較健全的藝團,方向大抵都如此。藝發局以藝團的標準來對待文學雜誌,卻不給雜誌相應的支援,這如何說得過去?

《字花》之所以發展得比較好,每年可以舉辦或與團體合辦十多次活動,接觸數十間中學,完全是因為編輯義務工作而把錢用來聘請一位有心有力的全職行政人員(超低薪又經常OT)。藝發局必須承認這些在出版以外的工作之價值。

現在資助計劃的審批經時,根本不能配合文學活動機動和緊貼社會及出版動向的性質。《字花》在尋求藝發局改善制度的時候,藝發局藝術支援組的主席鍾樹根先生,認同文學雜誌辦活動來推廣文學是值得鼓勵,主動提出過要設立一些新的資助項目,讓文學雜誌可以申請作每年常規活動的資助,填補這方面的空隙。希望藝發局接下來可以真的有所跟進。而且,這些民間活動,本也是藝發局的成績之一部分,藝發局應該主動紀錄。本屆香港文學節的展覽內容豐富,但其紀錄的十年文學活動只有官方的數次大型交流,這完全脫離民間每月都有好幾次文學活動的現實,也證明了建制與民間脫節,藝發局應該接起這方面的銜接工作。

青年力量是關鍵

筆者做了五年《字花》,一如做了十多年文學雜誌的關夢南先生,在此我們要大聲疾呼:青年力量是文學發展的關鍵。儘管我們都很重視文學前輩與同輩,但扣回文學雜誌來看,青年讀者、青年作者集體注入的新活力,更能令文學有聲有色。他們的參與、熱情、出其不意,激勵著文學人,也振醒社會,見證香港社會不止拜金與實際的一面。

而筆者想提出,接棒者也是文學雜誌接續的關鍵。回想前文那位藝發局審批員的思維,他認為要以將一些刊物踢出資助名單來保障雜誌資助的開放性,其實,開放性應該由健全的雜誌內部去營造。如果有成績的雜誌可以一直汲納有見識有熱情的青年,讓他們加入運作,把雜誌原有的根基用來讓新人有更多摸索空間、慢慢成熟,這些青年會對文學發展有很大幫助,甚至也會成為文化界傳媒界的生力軍、觸發器。而且,誰說新舊不能融合?《字花》1月號便請得《素葉文學》的編輯許迪鏘先生擔任客席,炮轟他最痛在心頭的語文教育問題。

《字花》五年,每年都有不勝負荷的編輯淡出,同時每年都有新的編輯成員加入。比如今年,有「少女三人組」(之前男編輯強烈要求「希望編輯部不要只得已婚女性和兇惡中女!」),她們辦「會考,問你死未」專輯,在facebook推廣資訊,搞「字花活頻道」,主辦文學節的「不文學」座談,策劃多項計劃資助,其銳氣堪稱起死回生。老牌手作詩刊《秋螢》七十年代創刊、停刊,千禧後復刊,去年又再停刊,令人惋惜。據筆者所知,《秋螢》一直醞釀青年的接棒班子,去年因申請藝發局觸礁,青年接棒不成,《秋螢》便意興闌珊要休息一下。文學雜誌能否有第二代,也是雜誌跨越仝人組織再作發展的轉捩點。我甚至願意說,這是一個更值得面對的挑戰。

抄小道.新形式

韓寒出版《獨唱團》稿費特高,新銳跳脫,打破內地傳統文學雜誌的框框,聲勢極大,甚至令內地其它文化巨頭亦計劃推出文學雜誌。韓寒個人的魅力加上內地傳媒業方興未艾的狀態,才有如此突破。相反進入後工業時期的台灣和香港,出版的成本都成為文學雜誌的難題。港台亦有抄小道、減低印刷成本來突破的例子。台灣的林德俊、謝進三,推出A1開度的《詩評力》季刊,專攻巿場最小的詩歌評論,強力壓縮字數,以forum的閒話形式去拉低詩的門檻,以圖增加詩歌人口。策劃誠意和新意都可嘉,但台灣綿長的書面語風氣,壓縮了評論字數改變了語氣,仍是台式碎碎唸的感覺——這將會催生台灣文學界的新風氣、帶動板塊移動嗎?

壓縮字數方面,香港這邊陳強、阿Bu的《黑紙》形式更為極端,A5咭紙,每期以一個字為主題,一面印滿與該字相關的數十聯想句,連作者名都不刊出,每份售價一元。這種壓縮度真是驚心動魄的,幾乎純是文字遊戲,只夠做一句微博或facebook status,所以他們也謙稱自己是「偽文學雜誌」。其姿態和創意很有意思,也讓人不禁感嘆:喜歡文學的人要在巿場裡活下來,就要把自己壓到比香口膠更薄嗎?在這個意義上,《黑紙》的創新形式揭示了某些難以面對的真相。

上述三份新文學刊物中,都有網絡語言形式衝擊文學的痕跡。就此,它們比那些一成不變的傳統刊物更有歷史意義。而最近傳聞崑南和心雪推出電子書詩刊《詩++》,乾脆以針對對象小量印發的電子書形式來替出版減磅。崑南遊戲文壇多年,一直非常沉迷把玩新出現的媒介,旁人看來亂搞一通都唔知佢做乜,但這種先鋒的精神確實值得敬佩。

堂堂正正

有人以壓薄縮短的新形式,借力網絡來做文學雜誌,希望這些不要成為官方不資助的藉口:正式和較具規模的出版,始終是一條儘管荊棘滿途都要開拓的正路。看看崑南、梁秉鈞、葉輝、關夢南等等文學前輩的履歷,他們名下辦過的文學雜誌會有十多份。一方面這證明他們的可敬個人活力,一方面其實也側證著文學愛好者的社群凝聚又飄零的慘淡——文學難道是以沙堆起的城堡,那麼困難那麼宏偉,那麼一推就倒?這不止是文學本身的貧弱,更是無根社會的悲哀。

網絡可以幫助傳遞和聯絡,但它的持久力成疑,也不能幫助建立經典和進行有深度的廣泛教育。近年文學聲音處處,正是因為雞肋糊口式政策支援已經不敷民間需要。我們要堂堂正正。

民間要籌資辦較大規模、廉宜而公共的文學活動,除了藝發局,現存政府建制裡竟無其它門路。圖書館是相對封閉的官僚體系,凡事要由它們採取主動,若無有文學識見又主動的主事者,民間團體便不得其門而入。康文署和民政局,好像簡直沒有文學的對口單位。政府今年10月成立藝術發展諮詢委員會;這總算是處理了巿政局被殺後的懸宕局面,民政局終於不是只得表演藝術委員會和表演藝術資助委員會兩個單薄(且偏重表演藝術)的諮詢組織。但是藝術諮詢委員會,向政府提供意見的範圍只涵蓋「本地表演藝術和視覺藝術的藝術發展事宜」。文學藝術呢?我們還是要喋血街頭罵破嗓門,才能令政府改變這種看不見文學的荒謬狀態?看不見文學,不就是文盲嗎?要罵到多狠,建制才改變?希望藝術諮詢委員會成員可以主動關懷文學的發展。

願民間力量更壯大,也希望政府可以積極回應民間的訴求,不要再做文盲政府——在看守政府的末期,這樣勉勵有種天方夜譚的味道。馬國明曾諷刺現在掌權的嬰兒潮一代最怕文學,沒看過幾本文學經典——我其實樂於見到建制對文學有更多開放性,以證明它不是文盲。資助文學雜誌搞文學活動,鼓勵文學中的青年力量,建立對應文學的官方對口單位,這些其實不太難吧?

11/23/2010

力推游靜《壞孩子》

力推周三1900圓方最後一場《壞孩子》!
文明單位:壞孩子
嘉賓:游靜


壞孩子的真情告白,誰聽?

之前日本電影《告白》引起城中熱話,影片的結構是由幾個涉事角色的內心獨白串連而成。所謂告白,是從一個敘事者(narrator)的角度,將內心不可告人之處講述出來。《告白》有小說為原本,敘事相當乾淨俐落,也觸中了香港社會對青少年的關注及恐懼,怕他們成長為不可收拾的怪獸。而無獨有偶,香港獨立電影節中有一套《壞孩子》(下稱《壞》),非常珍貴地拍攝了日本、香港、澳門三地的青少年感化院中,一些少年犯的影像心聲(大部分片段由他們自己拍攝),令人印象深刻,為之低迴不已。

「普通」最震撼

《告白》題材是日本青少年的犯罪,坦白直接地流露了成年人的報復意識,這其中的仇恨感有震撼效果。相反,《壞》的導演游靜,不但沒有仇視青少年,相反,她多次聲稱,她在進入感化院為少年犯做影像工作坊的過程中,發現這些少年的表達欲望、創意、敏感度比她大學的學生還要高,她質問是不是我們的社會有病,才把這些有創意的年輕人關到監牢裡?游靜對這些青年人充滿同情,她說自己少年時也很壞,也覺得日子非常難過——如果她成長在今日社會,肯定無法長大——而她認為許多成年人,也忘記了自己少年時也曾「壞」過,現在只急於將自己的焦慮投射到青少年身上,而對他們過度管教。

所以整套《壞》裡最震撼的,是這些少年犯那麼「普通」,簡直和我們身邊的青少年無甚分別。三地少年犯的夢想如下:與家人、愛人幸福地生活;有一份安定工作,例如打字員;如果有錢,他們就去購物、旅行、瘦身,有位日本援交少女說,如果她有100萬,會將50萬給家人、自己花10萬、10萬捐給國家、30萬存起來。你說這些夢想平凡蒼白嗎?以我的教育經驗,絕大部分沒被關進監牢的青少年,其夢想亦差不多如此。感化院是懲處機構,這些少年犯分分秒秒被不斷提示「你做了不可接受的事」、「你特別,特別壞」,而游靜這名教育者、藝術工作者,則持相反的態度。影片極力爭取讓少年犯直接面對鏡頭(也是他們本身的願望),當因打架偷竊犯事的少年犯落落大方地面對鏡頭,游靜卻惡作劇般把同樣打架偷竊的李小龍、上戶彩(《少女百人斬》主角)的臉遮起來,提醒我們:他們做的其實是同樣的事。

於是,作為觀眾,會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如此平凡的青少年,就這樣被終生劃入了另一個類別」。那份無法理解,會在心中挖出一條巨大鴻溝,任思考的人投入任何想像和感情。游靜說她的日本翻譯,見到那些少年犯後突然不停地哭,因為他們看起來毫無問題。而我,對於《告白》那種漫畫式、非常煽情的影像風格沒有太大感覺,看《壞》卻也是忍不住淚流滿面,久久不能釋懷。

悲傷與快樂的青春

我說得這樣傷感,但其實《壞》非常努力地要快樂。一如《告白》裡加插許多歌舞、卡通化的手法去承載犯罪所造成的沉重,《壞》裡面也根據少年犯們的告白,加入了許多周星馳電影、morning娘歌舞、日本電影、港產片的片段。《告白》裡的卡通手法是一種抑壓與掩飾,非常苦澀。《壞》的對照層次則更豐富。澳門的少女犯拍了一段「龍小利」(由一少女犯飾演)的故事,影片便剪接至李小龍在接受外國訪問時的話:「功夫終極是為了表達自己,但在這個時代是很難的了。」我們一看便笑,但轉瞬便惋然:她們是少女犯,平日絕無機會表達自己;而表達自己,他們也需要借助流行文化——那種表達不在於語言的表象,而在於表象與現實的落差對照。影片裡日本感化院有陶藝室、茶道室、操場美麗,還有雪景。可是游靜說,感化院裡不能進入、不能拍攝的地方,多得不得了。

《壞》的影像不很精緻,但全片都有這種非常複雜的,苦澀與快樂揉合難分的質感。少年們很少哭,通常他們集體時都是在笑在玩,獨白時聲音輕柔,連說到自己如何經歷家暴、被生母扔進垃圾桶被困45分鐘,都是微笑著敘說。青春的殘酷,生命的不能承受,我們都是這樣走過來。你還記得青春的孤獨?有位日本少女犯,獨白時唱了一青窈的《同哭》,還羞澀地移開了鏡頭。這就是對表達自我的敏感,和創意吧。無人比被監禁的青少年更知道孤獨。而游靜通過慧黠的剪接,讓兩地素未謀面的青少年,在電影的藝術空間中,彷彿觸碰了彼此的指尖,中和了那巨大的孤獨。

獨立電影之必要

筆者印象最深的片段,是一位香港少年,要錄一段「我最重要的回憶」,那是他和家人和女友上獅子山看日出的記憶,他寫了稿子對鏡頭讀,其實文字不怎麼好,但他對著鏡頭期期艾艾力求完美,竟然NG了三十二次,影片也如實地連NG片段呈現,他的笨拙與執著,簡直可以把人心擊碎。觀眾的耐性底線被挑戰了,但如果連這一點都克服,便會徹底被影片折服。若是主流電影,恐怕不能有這種耐性。是獨立電影,才有這樣的挑戰性。

老實說,主流還能夠容納這種真正的青少年告白嗎?當我們翻炒各種將青少年妖魔化的陳腔濫調,正需要這種大膽的獨立電影,去給社會當頭棒喝。嗯,諷刺的是,無論是《告白》還是《壞》,都是三級電影,彷彿青少年是被設定為不可以看到真實心聲的。

11/19/2010

假設可以理性

(當發現西九不是一個可以理性討論的題目的時候,本來不想貼這幾篇關於西九的文章。但西九諮詢11月20日截止——我花了8小時與FB搏鬥,希望引動人去就西九為文學館發聲。於是想,還是貼出來吧,你為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



拆開西九包裝 解決問題

  西九諮詢展開,三個概念圖則已於各區展覽,各界媒體也持續地設法吸取民間意見,意求推動對於西九的討論。看來逐漸熾熱的進程中仍有一點拉牛上樹的感覺。

   明白政府實欲盡洗之前的不良印象,去打造一個「人人擁有」的西九,而公眾諮詢階段亦著重要讓普羅巿民理解圖則規劃,故三個圖則都作了親民包裝,例如 Foster方案主打「城巿公園」的形象,以四千棵樹的鬧巿森林來作核心意象(Image);許李嚴方案則以香港一度大熱的「清明上河圖」為包裝;庫哈斯 (Rem Koolhaas,下稱OMA方案 )則用「東藝西演中城墟」這個諧擬「東邪西毒中神通」的名字來概括其複雜的構思,但是香港巿民現在已頗有「返璞歸真」的境界,對愈用力包裝的東西愈不信 任。比如許多藝術界朋友不但沒有被「清明上河圖」的概念說服,一直質疑「究竟和『清明上河圖』有何關係?」而沒看到許李嚴方案在吸納民間的各種文化設施需 求上,最是「海納百川」,綜藝館、人文館等較非西方色彩的文化設施,乃其他方案所無。

  Foster方案的展示策略可謂最「地道香港」 了,有許多3D設計圖片,色彩繽紛、燈紅酒綠。在呈現時亦多強調數字、一句概括的Sound-bite 式口號,許多篇幅用來展示Foster大師在香港的規劃建築經驗,廣告性強,大概比較容易入腦。而二十七格的設計意念成形過程展演,卻以潦草英文的小字呈現,毫不細緻,彷彿無意讓人理解。規劃中亦只見政府已然答允要建的大劇院、m+、戲曲中心,實在欠缺驚喜。

  欠缺仔細討論

  是的。驚喜。西九拖沓經年,實在需要一些東西來讓人對它感到驚喜。建築本是一個創造性的行業,我不懷疑諸位建築師也想給香港人帶來驚喜,但在政府的習慣諮詢方式之下,建築師們還能保有自己多少的稜角?

  其實公共諮詢不止是推銷,而應該是一次社會的集體討論,以求過程中,去建立整個社會對於西九的認同感,同時是政府及民間的學習、互相吸收。現今諮詢中差強人意者在於,有完善的展示機會,卻始終於核心的規劃理念與哲學,卻欠缺仔細的討論。

   又比如Foster方案與許李嚴方案均有製作漫畫,讓普羅巿民可以想像將來在西九的生活有作森林浴、看表演、參與音樂演出等等行為。但是,建築規劃,本 是要打造一種未來生活的圖景,建築物是靜態的,但卻能調動人的行動、成為其為聚落,建築乃從物質層面影響到精神層面。回看兩岸三地,均多關於建築的理論及 隨筆書籍出版,西九如此龐大而影響深遠的規劃,設計師們至少應該撰長文闡釋自己的規劃哲學,才能在文化精英的層次進行比較影響深遠的對話。那兩份西九漫 畫,它實在沒有上升到我們的精神層面,像廣告多於公眾教育。

  建築界的朋友笑說,以討論而言,對於Foster方案,實在不知該怎麼討 論,它的內容最簡略,也看不出有怎麼吸納民間的期望——是的,我承認,對西九沮喪的時候曾有人賭氣說,乾脆萬事皆休,任西九變成荒野叢林好了—— Foster方案主打的就是樹林。我們又詫異,真在未來的地王上闢四千棵樹的叢林呀?!殖民地政府留給香港的一項德政就是廣大的郊野公園,但我們既已有很 大地積的郊野,交通也方便,西九何必重複?何況,樹長成需要時間,這未來的叢林要麼需要很長時間醞釀,要麼是別處移植過來,須花大筆資源,何不花在更有人 文影響的營造上?

  相對而言,許李嚴方案和OMA方案也還是想解決問題的。西九一直以來負面新聞和標籤甚多,如以文化為名的地產項目、 高鐵問題、大白象等等負面標籤,新的諮詢也就是要洗盡這些不快昔日,令人們對西九具有期盼。西九如何呈現本土特色、滋長本土文化,是一直以來的大爭議。許 李嚴方案和OMA方案都嘗試在規劃上體現本土特色,例如許李嚴方案有吸納近年社會對街道的重視,而營建本土特色小街道;OMA方案甚至想打造露天街巿。關 懷本土的人看在眼裏,至少有個親切點。

  給予真正復甦機會

  西九要站在城巿規劃的尖端,要解決問題。如前所述,許李 嚴方案的規劃中,有更明顯的非西方文化面貌,文化藝術設施的結合也比較靈活。許李嚴方案或能帶動文化界使用西九的更多想像。當然,如果許李嚴方案能進一步 利用自己華人的優勢,大膽提出文學館的規劃,那麼在整個規劃的文化底氣與視野之提升上,會更加鮮明。不過此方案在表現自己的哲學方面頗為低調。

   OMA方案的呈現最知性,也最複雜,也許不夠親民,但它野心最大,嘗試提出一些香港社會萌生、外國社會已相當流行的文化生活圖景。它的綠化帶是有規劃意 念的,放入了漁塘、竹林、社區農場這些自然生活的元素,這恰與反高鐵、保菜園、自主農業的社會風潮有所呼應。方案中列出西九公園中可以做的事,與惡名昭著 百事皆管的康文署管理模式相對比,獲得很大掌聲,也看出方案背後有做細緻的研究調查,真的想用西九來解決城巿原有的管理文化問題,以至於一些原本很懷疑西 九的文化界與社運界朋友都有點覑迷又有點懷疑地問:「真的可以嗎?政府會讓他們這樣做嗎?」在那些許的動搖中,我看到,對一個陌生未來的嚮往、支持與反對 在這種模糊的嚮往裏重新整合。

  筆者是真心希望,西九文化區,能夠帶來革新,彌合政府與民間的裂縫,給本土文化一次真正復甦的機會。政府不要以本身的保守習慣去規限建築師們,也千萬不要做過諮詢後,和稀泥式把三個方案風馬牛亂剪接,而應獎勵及支持那些有志氣與視野的有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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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混亂時代的身份追尋


西 九文化藝術區的三個方案在各區的巡迴展覽,據說都有不少巿民前往觀看。手上翻著英國建築評論家及學者迪耶.薩迪奇(Deyan Sudjic)所著的《權力與建築》(The Edifice Complex),書中所談的雖是外國政治建築的例子(包括議會大廳、紀念性標誌建築、納粹聖祠、博物館等),其批判力卻具普遍性,可套入西九的處境去思 考。

薩迪奇旁徵博引試圖指出的,是建築與權力的關係。薩迪奇聲稱,建築雖紥根於實用主義,實際上它已成為人類心理的一種有力表達,具有非 凡的啟迪作用。所以,統治者,包括獨裁者如希特拉,也包括民主政治下的執政者,都試圖用建築去達成政治的目的;而大型建築必須由統治者拍板,也造就了建築 師與統治者及持份者(包括普羅巿民)的周旋。集權的統治者希望以建築來宣示自己的權威,而建築也往往代表著一個城巿的身分。不妨從這兩個方向來看西九:一 來四十公頃的西九是長遠宣示的政績,得西九者得天下;二來,西九也是香港重新確立自己方向、定位、身份的一次探索。

本土特色才是關鍵

西 九爭拗甚多,三個出爐的建築方案,都各自有某程度吸納以往民間訴求,如公共空間、公園、本土特色、與四周社區連結等等。三方案都沒有突出的地標,也是吸納 了以往「天幕」被批大白象的教訓。這和薩迪奇書中蘇格蘭議會堂的建築個案有點接近,都是整個方案受到民間嚴密監察,爭議甚多,最後要靠天才建築師米拉勒斯 在最後表述時感染聽眾,才建成與四周自然風景融為一體,而又體現民主特色的議會堂。

事實上,目前的諮詢規劃尚未落到個別建築設計,而是在整個文化區的規劃上。如何想像巿民在文化區的生活與行為,對之作出調動,來賦予城巿價值——這其實應該是政府的責任。或者用薩迪奇的說法,不敢言說核心規劃哲學的西九,代表「混亂時代的身份」。

薩 迪奇說,建築是文化價值與公民價值最直白的表現,並大力批判「簽名式」、自視為藝術家、以建築的轟動效應來拯救一個城巿的上世紀90年代浮華風潮。那麼,三方案的本土元素,乃是評價要點。Foster方案思維是西方的,它以英國人在香港留下的郊野公園為核心價值。嚴迅奇方案列出的榕樹論壇、本土街道規 劃、人文館、電車路線,還有大量的多形式文化設施,既滿足本土社群需要,對旅客也足以構成說明力。而OMA方案提供的卻是一個超越當下的圖景,將農場、漁 塘、竹林等,夾雜在文化生活之中,調動人群到各個區域去,呼應國際建築界新興的鄉村化(ruralization)風潮。文化人金佩瑋有精警的評 語:Foster方案是屬於過去的,嚴迅奇方案屬於現在,OMA方案則屬於未來。

無論如何,政治建築所希望傳達的訊息和實際造成的效果,中間可能存在極大落差。我希望這個落差不是來自於政府自作聰明要「揉合三個方案特色」。

11/15/2010

秋日抑鬱

想寫的文章都不寫出來
重要的時機全在眼前錯過
洶湧著對他人的不滿
負面情緒
棄世之願
看見人群就想逃掉

常常像某過於飽滿的果實那樣
腐壞
而我在這樣的狀態下
繼續開列工作單子
開會開會
仍然顯得比大部分人長袖善舞
並且清醒

揮舞水袖,劃圓如彎刀寒刃閃閃
綁上燒紅的鐵鞋舞向絕望
所有少年的隱喻回歸襲來
死亡像熟悉的姑表親戚,訥訥地點了點頭
我與他的關係隱密,遙遙的記憶一閃。

11/06/2010

別人的故事

「那天我和她在一間茶餐廳見面,我沒來由地將杯裡的水慢慢倒在桌上,看著它流到地上,她還在喋喋不休的說著,我慢慢倒著看著杯子空掉,一切感情都消耗掉了,抬頭冷冷對她說:『你說夠了沒有?』然後就走了,此後沒有再見過面。」

無異常發現

幻覺消失後那裡剩下一片廢墟
一如聊齋裡書生洞悉狐妻的身份她慘叫一聲化了一縷青煙
之後他赫見身邊的美好居庭原來是荒墳野地丫頭僕役只是石頭

真實的冷淡像鈣片一樣灰硬健康
清晨時透明的露水
亘永的青草萋萋

10/29/2010

天王星對沖天頂

有許多字在我身體裡
必須把它們釋放才可以入睡
然而我如那些保守的統治者,膽怯
只能釋放另一些無關痛癢的

到底能否用公文電郵代替情感
能否用公開信代替詩
能否用status代替blog
能否用連結平台代替深宵夜談
能否用計劃代替成果
能否用書評代替著作
能否用他人代替自己

這不是功利與否的問題(或不僅僅是)
它關乎深度與承受力
為什麼連未寫出來的字都不能承受?
你不能永遠回到起點,像嬰孩呼喚搖籃

我需要深淵
或者這就是我無法成長的原因
我不喝酒
或者因此我傾向拒絕他人各種形式的許可

10/12/2010

議題不死

(議題不死。但八十後文藝青年開E未約成,卻赫然發現很快就要到民政事務小組會議了。)

推動藝術發展 齊解政策死結

今屆藝發局選舉,三名八十後文藝青年的參選(筆者忝為其中之一)打出「為藝術發聲」的口號,並以示威行動的方式,引動民間對藝發局發表意見;而這令選舉變相成了一個藝發局大檢討,對於選舉的制度及執行方式、藝發局架構和方向、遴選及撥款制度、個別案例,都有很多批評。即使進入建制的委員,對藝發局的失望也很強烈。

在一片罵聲之中,將在12月卸任的藝發局文學藝術主席寒山碧,於9月17日信報發表〈我想為「藝發局」說幾句話〉(下稱「寒文」),聲稱藝發局的主要功能就是派錢,職權很小,不應對之有太多期望和指責。藝發局選舉於9月19日結束,此時此刻,更應重新檢視藝發局的使命和願景,討論文化政策的病癥和方向。
藝發局使命何在?

寒文指「發炮者沒有做功課,沒有看『藝發局』的組織章程,要求『藝發局』去做它職權之外的工作,並責它無能,這實在是一個不美麗的誤會。[...]其實「派錢」的確是『藝發局』最主要的職責。」不過,誤會的其實是寒先生。且看規章。

觀乎藝發局產生所本的「香港藝術發展局條例」,其中有十多項界定藝發局的職能,首三項就是指出藝發局可以在推廣藝術、提升受眾水平、培育藝術人才方面「擬訂、 公布及實施建議」,這清楚指出了藝發局在文化政策的倡議職能。觀乎那17項職能,直接指涉撥款派錢的只有一項。撥款派錢不是不重要,但不應把它放大到掩蓋其它職能和方向的地步。

藝發局的官網上亦清楚指明,藝發局的首項目標及算項主要發展策略就是:「以研究作基礎,發揮在文化政策上的影響力」,「近年香港的行政架構和文化藝術架構均有重大改變,不少政策局的工作亦涉及文化藝術範疇。藝發局可於當中扮演不同的角色,代表藝文界反映意見。透過加強有關藝術生態方面的研究和調查,協助政府了解業界的情況,制訂出合適的政策和措施。」藝發局的本職,首先是在文化政策上發揮影響力、向政策局反映藝術界意見。

所謂「藝發局只懂派錢」的指責,其實是不滿藝發局沒有好好反映藝術界聲音,沒有在政府制訂政策時,以藝術的立場發揮影響。1995年藝發局成立,當時主要由兩個巿政局負責文化藝術事務,而當時藝發局就曾對巿政局的散餐式撥款機制提出過不少批評。藝發局的一年至三年資助,當時對文藝界來說是重要德政,讓藝團可以有較長遠的發展空間。歷史其實清楚證明了,藝發局要有款可撥,與其在文化政策上的影響力息息相關。

藝發局的撥款來自政府,但它作為一個法定機構(而非政府部門),並非完全是政府的執行機構,其定位應是介乎政府的執行機構和民間的壓力團體之間。如果它自視為政府的執行機構、主職派錢,但巧婦難為無米炊,藝發局難免左右做人難,民間對於政府無心支持文化藝術的怨氣便會發洩在藝發局身上。

民政局的重要角色

寒文中指出與康文署每年10多億元,西九幾百億基金相比,藝發局只有每年1億元撥款;藝發局資源和影響力有限,真正掌握大權的是民政局,這確是實情。事實上,本土獨立藝術家、小型藝團、新生的藝術組織,其能夠接觸的機構主要是藝發局;藝發局由下而上的申請模式,也讓民間藝術可以更自由地發展。政府在文化政策上常說「民間主導」,但在資源上卻沒有讓利於民間主導的藝發局有起碼足夠資源去照顧民間,這根本是口惠而實不至。

民政局對於藝發局的影響,除了在資源分配方面,也發揮在委任成員身上。千禧之後,民政局增加了安插在藝發局中的委任成員數目,其後藝發局取向也較之前更保守,諍言更少。比如近年關於《文化現場》被中止資助、藝評雜誌懸而未決的僵局,就令藝評組的成員非常氣餒,指大會的決議凌駕小組專業決定,藝評界今年更無人出選。由此看來,民政局如果真的想舒解藝術界對政府的不滿,實應:

.撥更多資源予藝發局,潤澤更多本土藝團及由下而上的民間計劃。
.在主導計劃的實行上給予藝發局及藝團更多自由,減免相關的行政工作。
.在委任藝發局委員時,引入更具活力和視野的委任成員,推動而非阻礙藝術發展 。

目下,藝發局的委任名單以及來屆主席人選,乃是藝術界最關注之事。

重新呼喚文化局

寒文嘲笑批評藝發局的人士不諳實情,其實八十後文藝青年的示威對像不止於藝發局,更包括民政局的頂頭上司,政務司司長唐英年。我們向唐司長重提了「香港要有文化局」的要求。

我們在示威行動中,將陳雲的《香港有文化——香港的文化政策》贈送給唐司長,請他認真回溯本土的文化政策史。早在2002-2006年,社會上便有設立文化局之議,惟在董下曾上之後,文化局不了了之,藝文環境一直在過渡時期,方向不明權利不清。必須有一個以文化藝術為立場的政策局,去統領散落各局的文化措施與服務,以減少各部門的功能重疊、各自為政、互相推卸。

實例在眼前:最近牛棚藝術村搞社區藝術,但由於牛棚受產業署管理,而產業署完全不懂藝術必須開放給公眾的理念,不但對巿民進入藝術村諸多阻撓,更欲強拆藝術家程展緯的橫額,令藝界大為憤怒。而民政局、產業署各自為政,大家都不讓步。如果有一個文化局去處理有關事務,或至少讓藝發局這樣較諳藝術立場的機構嘗試管理藝術場地,或能解開僵局。

有了專業型的文化局去申訴文化藝術的立場,可以改變城巿中過度管理的文化,讓美術館、博物館能有更自由的氣氛,讓巿民欣賞、融入及參與藝術。一個提倡多元文化的文化局,是先進成熟的社會之標誌,香港應要有走向這一步的志氣。

希望來屆的藝發局,以至香港執政者,要有志氣。 

9/27/2010

觀念論者與魚

昨天夜裡突然有相依為命的感覺,就如瑪麗安安德森所唱。他們不知道。一般所生活的世界裡,沒有論點、沒有辯論、沒有足夠複雜的理性與細緻中性的語言。於是一切始終都成曬馬,時勢不能用言辭扭轉。一個觀念論者的悲哀莫過於,他覺得可以用框架和概念去扭轉常人的看法,而時勢或至少環境,作為一個容器,沒有承載概念翻轉的深度或者空間。推論激進、言辭銳利,但其實他們都不明白,到最後只是同情:不明白你說什麼,也沒打算認同,但同情你講到口乾舌燥,所以也表示認同,為的只是不讓你覺得我不支持你。而觀念論者最介意被同情。

關於同情和理解,還是去讀飲江。我終有一天會為這詩寫個詳細的小筆記。


人皆有上帝
飲江


人皆有上帝
翳我獨無
上帝說
係你自己攞嚟既
人皆攞嚟既
係有
翳獨我攞嚟既
係無
這痛苦
這痛苦
沒有誰知道
這痛苦
Nobody knows
but
耶穌

耶穌說
係你自己攞嚟既
連同唔係你自己攞嚟既
我都知道
我都願意知道

黑膠旋轉瑪麗安安德森唱
Nobody Knows
The Trouble I See
Nobody knows
my Sorrow
耶穌降臨
對她如是說

而我居然聽到

Mathew說
你又冇種棉花
你又唔係黑奴
其實 你聽不到

子非魚我說我想說
但我聽到 喂 魚說
這未嘗不好

聖安東尼對魚佈道
人與魚與Mathew皆聽得到
翳我獨聽不到
這痛苦
深潛海底
躍出水面
這痛苦
沒有誰知道
但 我聽到 喂
魚說 這未嘗不好

我聽到
魚對魚說
這人世
有懲罰
有眷顧
有知道不知道
甜蜜悲哀有奧秘
有懊惱
你聽
子在川上曰
我願意是魚

我願意是魚呀
如果 你是
如果
微小
暗啞
你是
那個

未嘗不好





一個個套盒,場景慢慢擴大,作為中心的原場景變成只是一部分,移動與變化。理解固然是好的,想像上帝的理解,就開出一片天來。在剪碎的句子裡,依稀有說:不理解,未嘗不好。——他沒見到你所見的災變,這本是好事。萬物都有自己看不到的,唯是,我願意是你,我願意是魚——作為一種願望,未能完美實現,僅僅是一種心證的語言:願意。像《暴狼時刻》最後的大人安慰小孩,it counts, it counts.

9/26/2010

遊擊,或者鑄劍

藝發局選舉,八十後文藝青年三人連線一勝而回,突襲也算成功,過程漂漂亮亮,於心不曾有愧。整個參選過程,除了官方論壇之外,我們策劃的都是示威行動,發表的都是「呼喚改變」的聲音;八十後所得到的支持,毋寧可以解讀為一種「需要改變」的渴望。我們曾經根據選民名冊預算過票數,如今三人得票都超越預期,那麼證明對改變的渴求比我們想像中還大。在此先向支持我們的朋友表示衷心感激,也恭喜各界別當選的候選人。希望他們能夠考慮八十後提出的議題,將之以制度與行政的手段落實,以疏導民間的不滿情緒——或也可消解他們自己的沮喪——讓人覺得藝發局也可幹出漂亮的事來。

我們說 過參選是一個學習與成長的過程。當各藝團或者前輩在分享藝團的經驗時,我就在抄抄抄,以致蔡仞姿忍不住問「你抄乜鬼呢下?」林淑儀則說「你係寫番出黎先好」。如果可以,我也想把我們這次參選的經驗做成一本手冊,供日後朋友參考——什麼時候覺得藝術走錯路了,覺得藝發局太悶了,就逕直去馬可也。

遊擊路線.延綿目標

八十後參選,本是急就章;如果能有更多時間經營選民基礎,讓更多關心藝術的人士成為選民,會有更漂亮的成績。在報名到投票的短短一個月,我們能夠接觸到的業 內人士有限;如果有更多時間溝通,不但可以提高他們的投票意欲,更重要是可以交流各自的經驗,促進彼此了解,作為未來連結、共同推動其它議題的基礎——那 參選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團結藝術圈的契機。如此看來,八十後文藝青年這次參選不是決勝負的時刻,而只是播種的開始。往後三年的選民登記、議題推展、醞釀推舉受認同的候選人,更需要長時間的耕耘。

在 選舉過程中,我們通過研習文化政策史和與各方人士對話,認識到:如果真要解決藝發局的問題,就要往上追溯至民政局。藝發局確有責任去處理民間訴求,但它的能力非常小,同時也受民政局冷落,沒有足夠的資源,以及自由度,去處理近年民間藝團急速增加、形式日新月異的繁盛狀況;知情人士亦指,被委任入藝發局的人,部分根本不尊重文化藝術,經常口出驚人之語。所以,民政局委任什麼人入局,以及藝發局下屆主席是誰,都將是未來烽火點燃之處。立法會民政事務小組會議,公眾也必須要火眼金睛去看著民政局,並預先和議員溝通,作裡應外合。

八 十後文藝青年參選藝發局,一步步走到了藝發局,然後是其上司民政局、上司的上司政務司,還去到了一烏有之鄉:文化局。理解過現存藝術發展的困局,和以往文 化政策的辯論歷史之後,我們重新提出了「香港要有文化局」的要求。早在2002-2006年,社會上便有設立文化局之議,惟在董下曾上之後,文化局不了了 之,藝文環境一直在兩局已殺、暫借舊局、新局未立的過渡時期,方向不明權利不清,所以民間和建制的分裂愈發難以彌補。必須有一個以文化藝術為立場的專業型政策局,去統領散落各局的文化措施與服務,以減少各部門的功能重疊、各自為政、互相推卸,這才能減少施政笑話如將藝術作品當成色情物品來作審查等事,也可以改變城巿中過度管理的文化,讓美術館、博物館能有更自由的氣氛,讓巿民欣賞、融入及參與藝術。(這幾點恰是我們政綱中的重點而藝發局人士聲稱無法做到的。)

確實,是因為我們太認真了,沒有把目光聚焦縮小到選票數目上,便有了這許多的目標。這樣無法贏得選舉,但卻可以將力量和議程延續下去。

青春:難以把握、必須把握

既說過勝負定於開選之前,我們既知時間倉促預備未足,那麼今屆參選就不是只為勝利。就我個人而言,出來選的盤算是:今年社會上新生的八十後力量,明明是生於文化藝術(始於六四二十周年的80後六四文化祭),在藝發局風雨飄搖之際,引水回塘,乘時勢,以藝術結合社會力量去撼動現有的悶局。三年後未必有一場青年 運動,未必有現成豐富的藝術介入社會的基礎。既要推動,就連自己都投進去,勉力扮成年輕。古時干將鑄劍,鐵汁不下,莫邪投爐,遂得名劍——在重要的目標前面,個人主體又算得了什麼。

饒是理念和方向清晰,要決定做這種事都還是很困難。因為對選舉的陌生、想像的爾虞我詐或者習慣 的潔癖,我很記得在報名截止前兩個星期,我還是無法決定:早上清醒時遠景列列在目,感到時勢的召喚;晚上疲累時則虛無動搖,那麼多有心有力的人都試過而做 不到的事,我憑什麼有信心。到了一個地步我開口罵,鄧小樺為什麼你這麼軟弱,如果是兩年前的你,一定早就決斷出發。如是我領悟,時間及年歲確實有其決定 性,人也許是一種會愈來愈躊躇的動物。以前我是劍,後來我是莫邪,誰知我會否有天連站近那火爐的力氣都沒有?人生有酒當須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ger蔡芷筠,儘管孤身入局,但我們會陪她開會。三人之中,葉浩麟最年輕但得票最高,這點極具激勵性。重點是,我們要記得,曾經互相勉勵,將來老去後,也不要變成騎呢怪,始終要做促成改變的人。 那條斜路 票 站尖沙咀街坊福利會有一條逾百米的斜路,選舉期間便看著選民走上來,多半是上年紀的,後面有人會出聲招呼,有時是一整輛旅遊巴的人,對了解其它候選人政綱 毫無興趣,逕直上去投票,兩分鐘便下來。日頭曬著,我一恍惚,覺得自己原是生於部落社會的土人,卻夢著文化多元的民主社會——風吹過便有漠漠的理解的悲 哀。

對於能不能選進去,我早已在心中設想過數十次,也因應勝負各自開列了長長的目標、策略與工作單子——所以到了真正揭曉 時,我幾乎是沒有感受的。只是在收拾離開會場時,面對那條長長斜路,助選團Kitty、Yentl、Kobe還有在無盡的行動中還抽空撐場的社運朋友們, 背影曳擺在水泥地上,我想起在過程中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那些為支持我們而靦腆露臉的人,那些靜靜做了一些事推動進程的人,那些上氣不接下氣地走上這條斜路 去投我們一票的人,那些已經為香港文化做了好多好多事的人,無論勝敗,我們都對之負有責任。

在選舉裡我聽過非常冷漠的狠 話,也試過感動到徹底語塞。有些人始終沒有搭一程車去投票,有些人會把好多年的經驗視野故事都傳給你之後再捐錢打電話call票。我檢閱一遍家裡的文學藝 術電影書籍。好人、好作品、散佚的歷史,我們自己的地方,香港值得有更好的藝文環境。藝發局選舉過後,委任成員、主席是下一輪主菜,還有民政局,及未曾存在的文化局。來重新把石頭推上那條斜路,我們能不能再從民間推動文化政策?


(刊9月25日明世紀版)


這首歌小時候一度很喜歡,略大時又覺得好似鬼古般,嚇人(「座位空空也無器具」)。近年又重新喜歡起來:因為它講出了,「理想」可能是一種haunted的狀態,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自己很投入別人看來很可怕。自問很少迷惑,別人說好話或奉承的話都不會聽進耳去,但我大概是haunted的,並清楚自己與利慾薰心有何分別。



9/21/2010

選舉完結,事情才剛剛開始

這兩天實在非常睏,對不起各方的朋友欠你們東西,請再等我一下。現在先貼這個不知算是勝利宣言還是落敗宣言的東西。



讓我們一起走得更遠

八十後文藝青年三人參選藝發局,蔡芷筠在藝術教育界以十票險勝,成為藝發局歷來最年輕的民選委員,另外鄧小樺及葉浩麟亦得票三百以上。

這次的收穫是超越期望的。以我們年資之淺、競選資源之匱乏,亦能得到如此成果,可見民間是認同需要引入青年力量來改變現況;在本土藝術發展持續僵持的狀態下,八十後「為藝術發聲」的要求,激起了不少的討論。同時,八十後的參選,除了明顯提升了選舉氣氛之外,讓社會了解到藝術發展的困局,藝發局選舉制度的流弊。對於這兩點,民政局作為主導藝發局的政策局,必須正視,而且應該作出相應的解決措施。

八十後參選的意義在於過程,而不在結果。藉著有新力量參選,以選舉作為背景,我們與各方人士共同打開了一個契機,讓大家得以在一個更廣闊的角度去思考藝術發展,理解不同的藝術社群的要求。短短一個月來,有心支持藝術發展的人士在各種平台上進行了連結和溝通,交換願景,交流經驗。此中的意義,遠超於選票數字;開啟的行動能量,在選舉結束後也一定會延續下去。

當然,由於事出倉促,我們也有鞭長莫及處。例如這次參選,雖然令更多人留意到藝發局選舉制度的問題(如選民資格界定、種票問題),但投票率未有大幅提升,許多藝術家似乎對選舉此一民主實踐仍然反應冷淡;原本資本雄厚的人士聯票,增加了突圍之困難,改革派未能大舉進入建制。社會上討論文化政策的氣氛,也未見活躍堅實,討論誠然有待深化。

八十後寄望來屆會有更充足的參選準備,鼓勵更多關心藝術的人士登記為選民。希望來屆會有更多人參選,為選民提供更多選擇。希望我們這次講求理念、尊重選舉的示範,可以提升整體藝發局的議政水平。我們也希望將來會出現更多針對理念的聯票,真正促成跨界別的溝通,藝術的融匯與聚合,讓更多的人一起共同改善藝文大環境。

選舉完結,但更重要的議程才剛剛開始。我們呼籲更多人士,與我們一起,和蔡芷筠裡應外合,繼續監察藝發局,推動藝發局前進;並同時促使民政局給藝發局更多自由、更多資源,並委任關心並熟悉藝術、具活力和視野的人士成為藝發局的委任委員——如此才能真正解決藝術發展的悶局。此外,我們亦非常關注,下屆的藝發局主席將會是誰。我們要求此人能夠從尊重藝術的角度去處理藝發局事務,力保藝術的多元與自由發展,並積極向政府反映民間的聲音。

在此,我們對於曾經在過程中幫助過我們的各界人士,表示衷心感激。是因為大家,八十後文藝青年才能夠走到這裡,而我們還要一起走到更遠的地方。

if you want to go quickly, go alone. if you want to go far, go together. -- An African proverb

八十後文藝青年
2010.09.20

9/19/2010

選舉第二日碎語


藝發局投票分3日。若非有預謀的鐵票、一車車的旅遊巴接過去,則一般每小時平均只得50人投票左右。奇異地,週六的投票人只有週五的2/3,難道是因為蘋果爆出了太極社團「十八式」在舞蹈界的種票疑雲?圖為首二日投票每小時紀錄。

***

來的選民多半是已有認定,很多時是一個人上來,某個助選團動作很大地叫出名字、招呼之、家常便飯一大輪,與之聯票的候選人則簇擁而上。這真是非常古怪,並不是專業社群,而是親朋戚友。

人很少,所以拉票團都很悶,我們常常說要唱歌,但總不及真正的少女如黃勺嫚等來敲三角鈴,精神百倍。大家怎麼唱那些懷舊金曲都覺得尷尬,但一唱社運歌呢,突然就覺得很適合,人民之歌、國際歌、誰說一首首地唱下去,聲音越過聖安德烈堂的磚瓦屋頂,遞向夕陽的晚空。原來大家是這樣理解這個場景、這個事件,這些溫炙乾燥、中秋之前的陽光,這些坐著立著各自心頭打著主意的人,這些年輕自我的殘影。為什麼是年輕自我的殘影?因著我們的歌唱,旁邊阮兆輝忍不住笑嚷要準備好一點的歌(我們大呼要求輝哥露兩手他又不肯!),舞蹈組2號的余慧娟助選團也說要來一段斜路森巴。作為選舉,竟然是娛樂了對手、造成了友善的氣氛,我們的參加是一種很奇怪的催化劑。

真正對我們不理不睬的,只有視覺藝術組的李錦賢而己。

***

選舉期間有很多流言蜚語。也有假的友善。也有孤立的好意。也有利益與形勢的隨機結合。並不應這樣。我們不這樣。我要在一個悶熱煎烤的環境著力理清各種糾結。

***

我的朋友總是趁我不在時去投票。簡直是避開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如果可以,我們互相避開但也能夠好好生活、有一個好好生活的環境,那自然是最好。但我如今是催票的俗人,並且在現場都馬上與一些候選人交流和計劃,何時輪到我說相忘?





(照片是吳卓明攝,他拍照之餘還幫我們派了很久傳單,所以他拍了那種欲言又止但不回頭的陽光,還有少女們輕飄飄的裙擺。)

9/18/2010

向唐唐高呼

9月17日,八十後文藝青年,往鮮浪潮開幕典禮當日,向唐英年送上陳雲《香港有文化》一本,並高舉「香港要有文化局」橫額。唐唐保持微笑,細聲講:你地係邊個呀?呢本咩書黎?………希望佢番去會睇個聲明。



八十後文藝青年聲明

香港有文化,香港要有文化局!

「八十後文藝青年」由三位青年藝術家蔡芷筠、鄧小樺、葉浩麟組成,我們熱愛本土、關懷社會,聯線參選今屆藝術發展局的選舉,希望推動藝發局在撥款資助之外,還可以為藝術發聲,填補本土藝文發展的空白。政府投入數以億計的資源去發展西九文化區,但本土的藝文土壤卻仍然百病叢生,本土青年又如何想像一個充滿藝文氣息的美好將來?

我們在選舉期間經不斷研習本土文化史、探究藝發局的各種爭議和深層問題、與各方藝文人士溝通籌謀分享經營藝術的經驗後,我們深信,要推動本土藝文環境的發展,實在必須超越藝發局的層次。故此,我們選擇出其不意地,向政務司司長唐英年,表達我們的訴求。

我們的訴求簡單清晰:香港要有文化局。

必須有一個以文化藝術為立場的政策局,去統領散落各局的文化措施與服務,以減少各部門的功能重疊、各自為政、互相推卸。有了專業型的文化局去申訴文化藝術的立場,也可以減少施政笑話如將藝術作品當成色情物品來作審查等事,也可以改變城巿中過度管理的文化,讓美術館、博物館能有更自由的氣氛,讓巿民欣賞、融入及參與藝術。一個提倡多元文化的文化局,是先進成熟的社會之標誌,香港應要有走向這一步的志氣。

早在2002-2006年,社會上便有設立文化局之議,惟在董下曾上之後,文化局不了了之,藝文環境一直在過渡時期,方向不明權利不清。民政局容讓康文署獨大,藝文界與普羅巿民均有怨言。面對西九的大挑戰,兼逢特首換屆之際,實需要有視野、有魄力的領袖,重整文化政策架構,改變目前不上不下的尷尬狀態,設立專責文化的政策局。我們贈送陳雲的《香港有文化——香港的文化政策》給唐英年,因為這是本土目前最全面的政策史書,不但細析香港政策史,並比較外國的文化政策架構,立足實踐視野高遠,值得為政者細讀、考量。

八十後文藝青年參選藝發局,藝發局的資源來自民政局撥款,本來我們應向民政局提出要求,但民政局局長曾德成對於民間聲音一向反應冷淡,民間亦對曾局長心灰意冷。其實政府的文化政策一直以「民間主導」為原則,許多藝文界人士向我們表示,希望民政局可以:

.撥更多資源予藝發局,潤澤更多本土藝團及由下而上的民間計劃。
.在主導計劃的實行上給予藝發局及藝團更多自由,減免相關的行政工作。
.在委任藝發局委員時,引入更具活力和視野的委任成員,推動而非阻礙藝術發展


藝發局作為政府與民間的中介法定機構,卻得不到政府的支持,完全沒有足夠資源去扶助向下而上的藝術發展。而民政局負責的三年一度的藝發局選舉,都引起大量不滿聲音。現況已經教人難以忍耐。民政局歸屬於政務司之下,唐英年司長且掌西九發展事務,我們希望直接向唐司長表達訴求,可以改變糟透的現況。


9/17/2010

玩真的周末


邵家臻去你度去我度,訪問蔡芷筠同葉浩麟,真係好好聽。


再認真一點
(刊於9月13日信報)

八 十後文藝青年參選藝發局,是希望打破藝發局中山頭壟斷、利益分配的狹窄思維,重提藝發局政策倡議、向政府反映藝文界意見的使命。我們聲稱過這將是一個學習過程。被視為以卵擊牆,但我們沒有將箍票拜票視為優先,而是花了很多時間心力在政綱上:首先從關懷本土、藝術立足社會的青年視角,理清藝文大環境的問題,確立我們的關懷重點,再考察參選的藝術範疇中的情況,整理問題然後思考具體可行的解決方 法;期間一直與各方的文化藝術界人士交流,吸收他們的視角與經驗,並研習本土文化政策史。我們希望自己的想法清晰而具包容性。深宵時分,每個人都累得面青唇白,仍然激烈地交換着論點,想像着更美好的未來。

不攻訐不抹黑

有不少藝文界人士視青年參選為一個改變的可 能,因為他們知道,青年參選為的不是攪局,而是想讓這個藝文界的公開選舉重回正道。青年有點天真,但有一種致命的認真(羅永生語)。比如在官方選舉論壇, 之前我們會認真研習其他候選人今屆和往屆的政綱,並不採取任何的攻訐和抹黑手段,堅持發問與政綱相關的問題,讓回答者有機會更全面地闡釋自己的政綱。參選是投入文化政策的推動過程,參加者都應該表現出良好的議政水平。容我輕輕質問一下曾在論壇裏以不相關的小事抹黑對手的人士:為雞毛蒜皮的事捕風捉影,如何能讓廣大選民相信,你當選後會為業界以至整體藝文環境爭取發展?

講講比較具體的論點。我是政綱中唯一正面提及「本土」的文學藝術界候選人。 在文學界歷來有南來與本土之爭,這是一個移民社會所無法避免的。論壇當日,曾就文學中的「本土」出現爭議。有選民認為候選人只提「中國」與「國際」,忽略 了文學的本土性,候選人自稱「香港作家」是一種矮化。個人認為,顯而易見,文學以至整個藝文界近年新生的動力,都是與本土意識的重新崛起息息相關的;本土 舊物、歷史人事、粵語方言這些深染本土色彩的事物,也可以突破藝術與普及的籓籬而深入百姓家。如果能把握這股社會動能,當能為文藝發展開出新局面,推動新 計劃、爭取新資源。

而我又是唯一政綱沒提及「捍衞創作自由」的候選人。但當選民問及如何在性與政治的審查中捍衞創作自由時,我卻是唯一願意回答的候選人: 藝發局代表理應先接觸涉事的創作人了解事件,提供他們希望的協助(包括與相關方面溝通),以聯署或藝發局聲明去表述藝術的立場。近年的社會事件愈發讓我們理解到自由不是必然,捍衞創作自由不只是空懸的原則,更須要有膽有識的具體實行。

「致命的認真」

論壇後收到六個界別候選人的聯票宣傳單張,上面只有候選人相片、號碼、銜頭,連一句政綱都沒有。其中五人是競選連任的上屆代表,當中三人缺席選舉論壇。不少選民對此不甚滿意,因為它彷彿表示銜頭與資歷大於一切,什麼都不用說;六強聯手必然夠票,於是連公開辯論也可省掉。我不懷疑這些候選人的資歷與實力,但歸根究底,選舉是一種民主實踐,民主其實至少是一種自我尊重:一種認為可以在公眾面前良好地展示自己的視野與關懷的自信。如果令人覺得「你夠票了就不用再面 對公眾」,其實連你的勝利都貶值。

到最後,香港的民主一直是由上而下的賜予,殖民地管治往往徒具民主形式,內裏卻有部落社會和極權運作的殘 餘。我們生活其中的民主制度,亦不過假鳳虛凰,意思意思。但八十後文藝青年確有一種「致命的認真」:我們必須在力所能及的每一個環節中盡量落實民主的精 神,否則就不只是制度的墮落,更是一種精神的墮落。吳剛伐桂,愚公移山─八十後文藝青年希望所有人,都能堅持理想,改變現實。



9月17日凌晨兩點,鄙人正式開始拉票。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再解釋無限次,為什麼你應該投票給八十後文藝青年。真的,搞到現在,誰能改變現狀?答案已經寫在牆上。

選舉將於17-19/9進行,為期三日
地點:香港九龍彌敦道136A號尖沙咀街坊福利會會堂
時間:9am – 9pm

9/16/2010

我唔忿氣!

八十後文藝青年,為藝發局選舉拍了好多條youtube去講藝術發展面對的問題,其中梁文道的youtube view是2105,八十後文藝青年自述是1212, may fung和黃英琦講藝術教育問題的有717,視藝界群英盡出是707,但文學界的只得437!難道這就是行業米氣與聲勢的差異!我唔忿氣!再推!!董啟章關夢南可愛youtube!


9/09/2010

梁文道

談藝發局來龍去脈,文化政策前世今生,還有不可小覻之青年勢力~~

9/08/2010

系列影片

多謝Louise的努力,這裡可以看到藝發局論壇上,文學藝術組裡所有候選人的表現。作為前文的證詞。

就一個已經兩年多沒使用過梳子的人而言,影片裡的外型本人還是滿意的,正所謂,尖銳論點,影像模糊。

9/05/2010

藝發悶局 青年解毒


想這個action起碼用了六、七小時,結果在大家倦極吃飯時終於敲定派涼茶,葉浩麟大概是覺得有社區藝術的感覺,做得非常投入。

涼茶是在午飯結束時段派發,本來擠在場外等開場的人群互有戒心,隱隱有想離我們遠一點的感覺,但後來都接過了茶,許多伯伯就開心晒。roland敲起木棍數白欖, 狀態大勇。

受到青年廣場的保安輕度阻撓,不知為什麼要把我們劃到示威區去,我們不理,保安一度用身體遮擋我們,真係唔知點解要咁高戒備。後得在場人士協力,終於完成

作為選舉也要有個選舉的樣子,總該要有聲勢,有活力,用這些去表現選舉換屆所可能帶來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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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去年的論壇情況,其實都有點驚,因為有許多發言和回應都好像還在後文革時期,也有許多是跡近人身攻擊和抹黑。藝術文化的選舉,總要有議政水平和風度吧。

關於議政水平,最起碼的,就是好好做政綱,預備可能的問題,清晰扼要地解釋,談願景顯視野,表示你的理解和熱情。八十後文藝青年的政綱,鋤了差不多五天——要知道我們選舉時間只有四個星期,人多又難聚齊,這樣還要鋤政綱是很奢侈的,何況資金不足,政綱寫得稍長就會被人批評「冇人睇」。但有人說過一句:「文化界的政綱都不能寫多幾隻字?沒有宏觀分析?咁咪好灰?」此後大家就不再提「太長沒人看」五個字。

準備論壇,我們開了兩天會,請了朋友來推敲問題,包括自己的和對手的。列出善意問題和敵意問題,善意問題是讓對手有機會闡釋政綱,發揮所長,以及提出自己的議程讓對手回應。敵意問題是擊其要害,措辭尖刻。八十後文藝青年參選首要目標是推動選舉和議題,所以我還是只問善意問題。可惜,有些候選人的準備不足,自己政綱寫的都答不上來(說「你一時間咁問起我又講唔出喎」,十足平日閒談,但我們當時是坐在台上接受質詢的)。set左Q都唔識接,結果善意問題都變成好似陰佢地咁………

時間其實非常不夠,回答台下問題,候選人互相質詢,都各只有三分鐘。我怎樣用那三分鐘?我是最主動問其它候選人問題的,都是針對他們的政綱。其外,我答的都是沒人願意回答的台下問題,例如要怎麼利用教育來推廣文學,文學的本土性,跨界別合作的重要性,如何維護作家的創作自由(which大部分候選人政綱都有提維護創作自由,但有人提問時卻無人回答,只有我這個政綱裡沒提這點的人答)。我也不用時間來說自己有什麼巴閉,純粹只談論點,不是為了擊倒對手,而是為了讓他們吸收我的論點。

而到文學組其它候選人開聲互問,卻不是問政綱的內容,又涉及私事。別人的事這裡不談了,有一候選人問我,明報「來自雞蛋一方的挑戰.八十後文藝青年突襲建制派」這個標題,是不是我擬的,我說是編輯所擬,他追問我有沒有看過,對方這樣擬題後我有沒有追究,我說都沒有,他指責這樣是懶惰。接下來就是說不要把政治引入藝術,又說什麼「搞藝術不是搞社運」,我聽見只是傷感(又遇見這種說法),但即時激怒台下的部分參與者。

我這兩星期基本是馬不停蹄,摺政綱開會見人pre諮到1-2點回來還每天set up一個文藝event,算不算懶惰?——但歸根究柢,為什麼不談政綱談視野談發展,而要用這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來批評呢。所謂要達到議政的水平,大概起碼要在政綱和政策認識的層面上,來批評別人吧。

從十點後整天沒有進食,到最後陳辭時幾乎悲從中來,聲音都差點變了。我們只是把選舉當成選舉來做,從選民資格、選舉方法、文宣、理念、政綱、拜見汲收意見、預備問答、通過action來宣揚理念並代個論壇吸引傳媒……砌完文件又理性發問轉頭又去做action戰實Q然後又理性辯論,馬戲班一樣團團轉,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鼓勵其它候選人和參選者,別只想著資源,要多為藝術發聲,要改善藝術的整體環境,推動文學發展。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落淚。

但我想說這些都是有成果的。到後來,當還有候選人互揭陰私的時候,有台下的參與者不斷要求大家放遠視野,不要糾纏於家醜,不要丟業界的架,應想想如何跨界聯合,儘量爭取接觸選民,甚至有人說出「我們這些選民,deserve聽到更高水平的討論。」離去時向之前阻撓我們的場地小姐說,剛剛不好意思、辛苦了,她連忙答是我不好意思才對、你剛才講得很好聽得很感動。兩人都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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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戲曲組阮兆輝vs區文鳳。真係好誇張,好好睇,好得人驚。真係好似一套傳統大戲,9分鐘裡由混沌到忠奸分明,兵器不接而勝負已分。哇啊啊啊,我不會在這裡寫的,一定要當面講才能說出那種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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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還是看點青葱小品吧。拍了很多片,剪死阿仁。陸續有來。

9/03/2010

藝發局整個推選過程中唯一面向公眾的場合


齊齊迫爆:藝發局推選之候選人論壇!


日期: 2010年9月4日(星期六)
時間: 上午10時至下午6時
地點: 香港柴灣柴灣道238號青年廣場2樓Y劇場
(請使用港鐵柴灣站A出口,經有蓋行人天橋直達,步程只需5分鐘)
論壇詳情請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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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源傾斜西九 藝發局前景暗
(刊周五經濟日報評論版

可能不太多人知道,香港藝術發展局範疇代表選舉即將舉行,9月4日是選舉論壇,9月17日就投票了。利益申報,筆者是今屆的參選人之一,但本文絕非為自己拉票,而是想分享近來與藝術文化界朋友討論後的一些意見,讓大眾對香港文化政策更有認識。

據說在90年代中,藝術發展局誕生初期,曾經引動藝術界的不少希望,因為它是介乎政府與民間的一個中介平台,性質介乎民間壓力團體與政府行政執行機關之間。

早期由巿政局主理文化藝術撥款的時代,全部撥款都是一次性的,即藝團是透過參與一個個別計劃而接受政府撥款,其他時間不理藝團死活。文化藝術需要長遠的耕耘與累積,短期吹出來的不是泡沫就是天才波,都難源遠流長。於是到藝發局出現,有一年 / 兩年資助去支持本土藝術團體生存,是非常鮮明的改善。

藝發局衰落 變乖再變危

草創時期的藝發局,是針對巿政局的弊病而作出了不少的批評、政策建議;甚至有藝術品《新人》被裁不雅,藝發局也發出了聲明去維護創作的自由。不過有指,當政府在藝發局增加了委任成員的數量之後,藝發局就「變乖」了。

不過在2000年後,巿政局被「殺局」之後,真正主理文化藝術事務的文化局遲遲未曾誕生,藝發局連轉型為較大型的撥款機構「文化基金會」,都未能成功。當本土文化藝術資源全向西九傾斜,藝發局的角色和未來更是未明朗。

如今藝發局情況尤其詭異,主席馬逢國卸任,前行政總裁茹國烈辭職(後成西九行政總裁),又兼逢藝術範疇代表換屆選舉,簡直有點雨打風吹斷蓬船的感覺。變乖和變危,難道是同一進程?

藝發局的選舉制度時常受到批評,兼受兩面夾擊。有論者謂,分10個藝術範疇的選民要登記才能投票,這是功能組別的模式。藝發局的發展史亦有和功能組別的發展史相似的地方:早期都是民主進步的象徵,晚近被指摘為只顧狹窄的界別利益。

自動放棄發言 民主原未紮根

一如功能組別某些議政上的出糗淪為全港笑柄,筆者也擔心藝文界的民主素養與議政水平。比如選舉論壇,已經是整個選舉裏唯一面對公眾的機會,但有候選人表示擔心公眾辯論環節令自己受攻擊,建議取消;今年的競爭明明比往年激烈,候選人有29位是歷來之冠,但候選人缺席論壇的比率卻高了很多;往年,藝術教育界的黃素蘭女士明明已自動當選,都會出席論壇與大眾交流,今年卻有4個藝術範疇的上屆當選代表,放棄論壇。

難道真如某些論者所說,民主在香港從未紮根,都是由上而下的賜予,所以對民主議政的機會並不珍惜?

本地的文化政策評論專書不多,陳雲的《香港有文化》(上卷)是一本磚頭巨着,文理清晰,眼光遠大,書中觀點既抽離理性,有時又很有個人趣味,讀者可以一邊研習(各地)文化政策史,一邊思辨玩味。


在過度歡快的消費社會裡,「苦」在大眾傳播層面必須被壓抑的(否則它會令消費機器無法運作);一旦予以呈現,卻又難免極度煽情,並且始終以消費的形式去弭解痛楚。我們注目災難、流淚、捐款、忘記。

本輯特集曾向黃碧雲邀稿,她說沒時間所以婉拒了,並說:「《苦》這回事,寫得出來已經不會很苦了。最苦的時候,不言語,只聽,聽到不存在的聲音。」 這話以一種極限的方式簡單指出了一個求諸內心的人之痛苦:那並不是一層的,而是即使清醒得可以從各個角度來否定自己所聽到的不是真實,都無法掙脫的痛苦迷障。痛苦並不實質存在,所以它到極致處也無法取消。同時它也指示了文學作為一種「反面」的邏輯——以缺席代替存在,沉默代替言說,以言語和現實之間的距離去讓讀者主動尋求,以貼近某種未有定案的真實。事情從來不像給災難或窮人捐款那麼方便直接。苦,說不出的苦。

***

西西與何福仁的對談行之有年,這次的對象是周作人,新文學「苦」的象徵。以對談的形式,去談論這樣一位人物的「苦處」,本來就有弔詭張力。更複雜的是,二位在婉轉深入周作人的沉默苦澀之後,結尾處卻對周之附敵始終持不接受態度,何福仁以詳盡史實、持平態度去鋪解理由,西西則簡言:「看來苦,是自討的。」不予一句輕鬆的同情。一種不能同情的苦。像懸擱半空,永遠引你思量它究竟是何狀態。

黃茂林常寫疾病,以一種像在水裡對話的輕柔平和語言。強直性脊椎炎患者,本以持續的背痛及僵硬為症狀;而此病與一般背痛的分別在於,運動和活動能夠減輕痛楚及僵硬的情況,過量的休息和靜止反而會使情況惡化。而黃詩〈水母苦頌〉,則直接以無脊椎輕柔飄浮的水母為描寫對像,將頌讚其美態的語言,與一位僵痛病者的狀況與願望巧妙揉合,詩不雕琢警句,而是以一種看來隨便其實小心翼翼的語言去製造一種不可能的平衡與結合:無重量飄飄然的幸福祝願,與沉滯持續的現實痛苦。

***

「苦」有其社會面向,尤其經歷過反高鐵、政改的一系列青年苦行之後,藝術界也甚受牽動。謝曉虹的〈苦瓜〉將社運事件作變型:工地、農田、直接行動式抗爭——不言不語只是躺在地上阻止工程,沉重如鐵無法移動的苦瓜少女。聽信了推銷員的花言巧語而迷信未來藍圖的父母,整個故事並非紀實,卻是對當下社會問題的捕捉。炎夏裡苦瓜本是清熱佳品,但苦瓜少女們引起了人們的不耐——苦瓜被設置為阻擋幻覺、讓人們直面炎夏之苦(還有愛情及家庭的亂象)的引爆物。

小時候第一次知道佛家的「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五陰熾盛」,當時相當震撼。那種陳列和概括的方式,指向對人生現象的穿透。理解你自己,以至眾生皆苦。梁文道處理的便是眾生之苦:憤怒。他反覆以沉靜的語調,及輕盈的體裁,由社會群體的觀察,到個人生活瑣節的細察,去把握這種情緒。從重到輕,由大拆散至小。他不處理爆發,而處理累積。「重點從來不是憤怒的對像,而是一種憤怒與另一種憤怒之間的關係。」無窮的拆細,一半的一半,飛矢不墜——我們就像那飛矢,憤怒之苦的終極破解是地面,我們在專注思考、試圖接近它的過程裡,持續在一種澄明思考、偏離原有屏障的狀態裡。而飛矢在概念上永遠不墜。

***
以「苦」為題,是不想面向青年的文學雜誌,只有作樂、快感、表層的一面,希望能以文學語言,牽引沉澱、內省,同時也希望能體會他人的處境與苦辛,從而令自己開闊。

夏宇在《腹語術》裡提到,她去旁聽楊牧在台大的課,下課後楊牧問她:「你的詩裡總想要表現一些好玩的事,你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她便馬上下決心要寫一首「悲傷的詩」,那就是〈乘噴射機離去〉,開始時只有很悲傷的四十幾行,寫完後,愈謄愈長,謄第六遍時變成一百三十多行,又變成一首好玩的詩了。夏宇笑嘆「唉,我到底會不會寫悲傷的詩呢?又,我專注的能力為什麼這麼差呢?但它可能是到目前為止,我自己比較喜歡的一首詩。好,我堅持認為它是一首悲傷的詩。」

《字花》看來總是一本好玩的雜誌;到底把一種不顧一切的快樂姿態與好幾種無法輕易被消費的歷史病疾怨怒揉合起來,會產生怎樣的合成物?願讀者在長篇的文章裡求諸己心。

9/02/2010

參選,或攞苦黎辛

其實大家都可能知道,鄙人和蔡芷筠、葉浩麟,組成八十後文藝青年,一起去選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的事了。這真是一個古怪的選舉,於是我們要重申藝發局在本土藝術發展的重要角色和辛酸歷史,重新檢討選民資格和選舉制度的問題,還要替主辦當局找到選民,再做一系列的事情去引起媒體和大眾對事情的關注。政綱和去發掘本土藝文發展的問題根源的努力,更是不在話下。我們的官網做得很用心,請大家關注。http://adc80s.wordpress.com

從今日起,我會儘量每日update,告訴大家內裡不為人知的瑣節。請關注,請支持我們。


來自雞蛋一方的挑戰
八十後文藝青年突襲建制派


每屆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選舉臨近,都會見到有心改善制度的文化藝術界朋友四處奔波,勸一些受認同的文化界人士出來競選,宣傳拉票、賽後檢討。今屆,筆者也有勸過一些前輩出來競選,屢遭婉拒。臨到提名期幾乎要結束,我等三人,鄧小樺(文學藝術)、葉浩麟(視覺藝術)、蔡芷筠(藝術教育),組成了「八十後文藝青年」的,聯線參選。本來計未定、人未得,最後關頭卻爆出一條連線名單,堪稱釜底抽薪。

超越利益改變結構

從大學時代申請第一次藝發局的資助開始,筆者就聽聞藝發局的許多問題,例如不少審批結果令人詫異、該得到支持的計劃沒有得到資助等等。待到後來,個人著作申請藝發局資助,《字花》雜誌逐年延續申請,我成為藝發局的審批員,再到後來由於削資問題與藝發局的周旋,我與許多青年都逐漸深入理解藝發局的運作,及其問題。每次的審批不公其實只是現象的一小塊碎片,而選舉應該比這每一塊碎片都大,指向更廣大、更整體、更結構性的改變可能。

脫下那副只看自己利益的眼鏡,我們可以看到藝發局更根本的困境:一、它糾纏在一種殖民地式「以華制華」的管治手段中,以藝術界內部的矛盾去消解不重視本土意識和文化藝術發展的政策問題。二、政府在文化資源方面讓康文署獨大、壟斷,投放在藝發局的資源是少之又少(一條高鐵669 億,一年藝發局的總款額則只有2 億左右供十個藝術範疇攤分),僧多粥少、大家只分得餅碎,爭拗和不滿自然無日無之。三、藝發局因為位置邊緣,本身亦愈趨畏縮,沒有好好發揮其文化政策倡議的本分,無法替藝術界發聲,例如在街頭寫生而被控阻街的畫家,因工廈改建條例修訂而頓失畫室與band 房的藝術家,藝發局都提供不到實質幫助,也無力代他們向建制作政策上的爭取——甚至近年社會本土意識鮮明可見的湧起,代際熱絡的對話溝通,藝發局也沒有明確積極的議程回應。藝術本來應走在社會改變的前線,藝發局(及政府)卻遠遠落後。

我們三人決定參選,就是因為關心以上所說的結構性問題,決心以選舉作一個平台,來催生根本性的改變。與我們一起競逐的候選人,年資也許遠勝我們,但對於以上的問題,他們是否願意處理?會否放在政綱中公開倡議?若無,是見而畏難,還是嘗試過後覺得乏力而放棄了?八十後文藝青年不會放棄。

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在邀請其他文化藝術界前輩出選的時候,往往感到他們對本土藝術發展有很深的無力感,對參與改良建制更是顧慮重重。「無用」、「不可能改變」這些虛無語句總是掛在他們口邊。這實在令人惋惜。

但不同的角度會看到完全不同的現實,努力睜大眼睛並在腦中構想,迥然不同的路徑就會在眼前朗現,遙遙伸向遠處。近年沸沸揚揚的八十後運動本生於文化藝術界, 經社會運動洗煉後, 如今回歸藝術界別推動建制, 實在自然不過。葉浩麟(Roland) 本身是視覺藝術家, 日常從事藝術行政工作, 寫得一手好書法,反高鐵時那些漂亮的大字橫額便是出自他手筆,溫良踏實。蔡芷筠(Ger)在天星皇后運動期間,已經以行為藝術等前衛的方式介入社會議題,也是闖入天星工地的一員,後從事藝術教育工作,極具熱誠、能量及感染力,幾乎每星期都帶學生去看展覽或參加文化活動,經常被保安驅趕。而我寫詩,辦文學雜誌,倡議建設香港文學館,偶然以體重去拖延警察清場的進度。我們有相近的藝術實驗——社會參與的路徑。我們都相信,改變不是由上而下賜予而得,而是在主體積極的參與和投入中產生的。對於「選舉」這個別人眼中的燙手山芋,我們三人到最後關頭捫心自問,感覺竟是一樣:我們沒有拒絕的理由。

藝發局是最主要負責推動青年藝術和小眾藝術的機構,我們始終不能與它完全脫離關係。而它雖然問題重重,但卻同時是文化建制結構中,唯一具有民選成分的一環。就像香港的立法會,它雖然因為行政主導而被壓制,議員表現又鮮有一流政治家的水平,但它是我們人人有份的,它做得不好,我們每人都有責任去改善。況且,在立法會功能組別的病態結構中,文化藝術與體育範疇同處一組,文化界一直詬病霍震霆議員沒有好好接觸文化界,也不能代表文化界聲音。簡單來說,大部分默默耕耘的本土文化藝術工作者,在建制中幾乎是沒有聲音的。我們當然要持續在建制外發聲,卻也要直面檢察、主動改善這個又狡猾又愚笨的建制。

聯線競選這個念頭肯定不是我們最先想到的,但回想這幾年,組成連線的例子卻少之又少,有共同理念的有心人往往因此而被各個擊破。獨行有時,牽手有時。在某些關頭文化藝術工作者必須打破各自為政的狀態,一磚一瓦地去建造我們的羅馬。我們不是要改朝換代,而是希望藉着一股「不負少年頭」的勇氣,讓各種文化人藝術家,重新燃起動力。因為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八十後」的一面:一種對改變的嚮往,掙脫目下困境的衝動, 「義之所歸,何必曰利」的襟懷。

心中誠信 涉川渡險

八十後討厭正襟危坐,但這不是一場鬧着玩、不認真的選舉行為。今年的本土電影《打擂台》裏有句說得好:「唔打就唔會輸,打就一定要贏!」八十後文藝青年的信念是,如果那些真是必須解決的關鍵問題,我們就要行動起來,以我們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在過程中創造可能性,打開連結與對話的空間。未必像慣見的那樣文質彬彬、萬事在會議室裏搞定,不過我們至少會催生更多的討論,也會着手嘗試打破康文署的壟斷,以必要的重量和力度。這不是一次紅衛兵式奪權的暴烈行動,而是一次摸索着前行的過程,學習,與對話。我們會在此過程中,以研讀和討論,了解文化政策複雜深遠的背景,認識前人或與我們信念不同者的觀念和實踐,認真理解藝術界別內的訴求,決心以公共的關懷凌駕藝術口味差異和個別利益考慮,為整個藝術界別爭取更多資源、引入新的議程,令本土文化藝術更受尊重。因為參選,我們會接觸很多本來不會見面交流的人,因而看到更多面向的現實。我們會成長。

不過我們行事之倉卒是大人們難以想像的。提名截止前一晚,終於組成連線,大家狂打電話確定提名人,開會到深宵,這時有人帶來韓國社運朋友做的泡菜。味鮮,大家雪雪呼辣,一邊討論整個選舉行為的對像是誰,為甚麼要做這件事。所有報名表格都留下了泡菜的顏色。可承受的辛辣,令人清醒的爽利。

參選前忐忑不安,我去占易。卜得六十一卦「風澤中孚」,無變卦。卦辭曰: 「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中孚」卦義是心中誠信。「豚魚」,是指平民用豚及魚作祭品。身分低的平民,雖然簡單的用豚與魚作祭品,但心中誠信,仍然會被神嘉納賜福,所以吉祥,有利於渡過大河,比喻心中誠信,堅守正道就可以冒險犯難。爻象是「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就像鶴在陰暗處鳴叫,看不到遠處,小鶴也會應和。「爵」是酒杯,自己有好酒,願意與你同杯共享。這一爻,說明誠信必須能夠溝通,引起共鳴,始能發揮作用。

心中誠信堅守正道, 就冒險犯難也吉祥無礙,還可以博得溝通應和——這簡直可稱幸福。本土文化藝術發展一直窒礙重重,我們願為藝術發聲,吐出喉頭的一口氣;本土充滿空白,也需要你一起fill in the blanks。請跟我們一起涉川渡險,支持八十後文藝青年參選藝發局藝術範疇代表選舉,為本土文化藝術帶來改變。(標題為編者黃靜擬)

原刊於《明報》「 副刊世紀」(2010 / 08 / 25 )

抽來也抽去之力撐最低時薪33!

(本文刪節版刊於9月2日《am730》)

日前讀到,信報有個叫「拉拉週記」的專欄,作者「卡珊卓拉」,寫了一篇關於矛頭指向本人的文章〈娜姐撐最低工資 文化界:堅好波〉(下稱〈娜〉文)。此文有斷章取義之處,我一度想去函信報澄清,後來覺得太無謂,只將下文剪成短版登在am730算了。

事緣七月底,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曝光之後,社運青年一度反應熱烈,於是八月一日社運工作者李維怡就在facebook寫了一篇〈致關注基層勞工又喜愛周秀娜的朋友〉,希望運動內部的一些朋友反省。文章引起熱烈討論,兩周回應約有三十個,約十人參與發言,不少朋友寫了好幾千字,包括筆者。大家都是關懷工運和基層的朋友,雖然意見不同,想的都是運動如何壯大、如何為基層和工友爭取更多權益、更多發聲機會。八月八日,討論已被獨立媒體的「社運八方」摘引,題為〈周秀娜分裂社運?〉。想不到八月十七日,還有人把冷飯再炒,卡珊卓拉將討論大幅引用,並加油添醬講成一場罵戰。與筆者與有份討論的友人們,建議卡珊卓拉把該期稿費捐予工運團體,回饋基層。

〈娜〉文中有以下問題:

1. 誇張偏頗。卡珊卓拉稱「連社運和文化界的人也為她拍爛手掌,當中,以激進的鄧小樺最為熱烈」,其實本人只是見新浪微博上竟然沒有人share那條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才在八月四日share了一次,後來也被和諧掉。

2. 亂扣帽子。近來社會上很多人,動輒給別人扣上「激進」的標籤,牛頭不對馬嘴,卻連激進是什麼都不知道。「激進的鄧小樺」這個標籤叫人摸不著頭腦——其實如果照這位卡珊卓拉原文所言,我不過是個追捧明星的,又有幾激進呢?你應該罵我庸俗才對。客觀來看,我又沒為周秀娜拍爛手掌,又不激進。

3. 卡珊卓拉說:「將維怡的問題更具體地問:換作一個普通市民(剛巧她是個大波少女時)走出來撐最低工資,鄧小樺又會否讚她的波是堅好波呢。」維怡念茲在茲的其實是基層受到多少關注,而非像拉拉那麼關心波,兩者不可同日而語。是當我share周秀娜youtube,相熟的女性友人評論笑曰「好波!」我就鬧著玩回了一句「堅好波!」,我們都完全是讚賞周秀娜的挺身發言,而非她的身材。另外,稱讚普通巿民,再大的褒獎我都用過。

4. 這位卡珊卓拉不知是故意斷章取義,還是實在無法消化原有討論。〈娜〉一文中罕有地出現自己的分析(而不是copy and paste原有討論)的一段中,卻搞錯了問題的關鍵。其實本人原文是「(對周秀娜)反應誇不誇張,這種事一來有點主觀成分,二來真的有點雞毛蒜皮。」真的,有人覺得值得為周秀娜拍掌五下,有人覺得只值三下,那拍三下的人就指拍五下的人誇張——這種判別難道沒有主觀成分?不是雞毛蒜皮?而卡珊卓拉不但連究竟什麼是雞毛蒜皮都搞不清楚,還咬著「主觀」二字連連反問了三個問題,全是脫離原有討論脈絡的,頗有中學生考oral時「為拗而拗」的味道。

其實距離周秀娜撐時薪33元youtube上載、討論的高峰期已有半月,照說應該有足夠時間去消化討論呀。但這位卡珊卓拉,對討論中的重要問題,如社運議題是否應採用明星邏輯、如何讓基層獲得更多注視和掌聲等等,都缺乏完整梳理。以網摘專欄來說,「拉拉週記」已經算是篇幅很夠的了,效果卻如此強差人意。如果讀者想看比較完整合理的討論撮要,建議到獨立媒體社運八方〈周秀娜分裂社運?〉一文。不過,潮流興抽水,若卡珊卓拉抽我一野,能炒熱最低工資時薪33這鍋冷飯,也算有點意思。

但最後有一事必須呈諸君清聽。這位拉拉的自我介紹中說「作者為大學碩士生,自詡有希臘女神Cassandra的智慧和預示能力。 卡珊卓拉」。眾所周知,Cassandra是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的女兒,具有預言能力(而非預示能力),卻一直被視為瘋婦,因此從來無法阻止悲劇發生。在特洛伊陷落時,她在雅典娜的神廟尋求庇護,被小埃阿斯在神壇姦污,雅典娜後來為她報仇。卡珊德拉隨後被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收為小妾,後來阿伽門農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因通姦弒夫,卡珊卓拉也被殺。簡單來說,卡珊卓拉是人,而非女神;她的特徵是有狀若瘋癲和預言能力,而非智慧和預示能力。真假難辨的所謂「大學碩士生」,連自己的命名都擺出如許大烏龍,對於蒐集和分析資訊有多認真,也就可想而知了。信報副刊水準素來受到推崇,如果這專欄還要繼續存在,這個錯誤還望改正過來。

而我貼這篇文章還是要抽水,就是反過來炒熱時薪$33!

今年由七月廿五日至八月六日這十一日,我城有至少四名男士過勞死,不是長期病患死,不是交通事故死,不是工業意外死,年齡由廿三歲至五十五歲,由將結婚的到子女就讀預科的,卻由於死不逢時,前有八達通出售市民私隱事件,後有常任法官包致金侄女摑警案,所以引不起社會關注。

這四名男士姓名是任職兩間茶餐廳水吧的準新郎黃子健﹝現年廿三歲,死於2010/07/25﹞、貨車司機莊文輝﹝現年四十四歲,死於2010/08/06﹞、職業司機陳炳強﹝現年四十六歲,死於2010/08/05﹞、商販梁國雄﹝現年五十五歲,死於2010/07/28﹞,當中的每日工作時間由十三小時﹝莊文輝和梁國雄﹞至十七小時﹝黃子健﹞,他們的月入約萬多元,當中黃子健儲錢結婚和供車會,莊文輝一人養五人﹝自己、妻子,一名升中四的十四歲...女...兒和兩老﹞,陳炳強一人養五人﹝自己、妻子,十二歲剛升中一的女兒珊珊和兩老,月租天台屋四千﹞,梁國雄一人養四人﹝自己、妻子,一名升中七長女及應屆會考生兒子﹞。

都是壯年。香港人都知道什麼是「養家」啊。同一種痛。



時薪$33點計?
前提:最低工資水平應高於綜援水平
1. 綜援總開支/綜援人口=$2954/人
2. 全港總人口/工作人口=每個有工作的人都要供養2.06人...
3.$2954*2.06人=$6085
4.$6085+外出工作額外開支$800=$6885
5.$6885/26工作天/每天工作8小時=$33

現在吹風說最低工資時薪訂在28,咁計出黎只有$5824,低過綜緩水平呀,那麼,工作的意義是什麼呢??大怒啊!!!


今日又見到好大條田生banner,記起要貼此文

原刊經濟日報評論版,大家可以登上這網頁看我來不及貼的文章。有時我改些溫吞的標題,編輯會為我改到更激進,真是感謝她。


強拍掠地 誰約束地產商慾望

今年春天,政府將強制拍賣舊樓的門檻由9成業權降低至8成的政策,在一片爭議聲中通過。專營收購舊樓業權的地產公司更加活躍。舊樓收購涉及大額利益,酷烈不下於電視劇。日前,網上傳來堅道堅信大廈小業主Ms. Singh聲淚俱下的新聞片段

Ms. Singh是79歲的退休公務員,居於堅信大廈近50年——自從丈夫在36年前去世後,Ms. Singh在堅道獨力養大兩個女兒,堅道的整個社區,對這位年邁女士而言有無可取代的意義。片段中,Ms. Singh反覆提到「這是我的家」,說「這裏是我的家,我的心在這兒,死也希望死在這裏」,催人淚下。

收樓變恐嚇 令人齒冷

筆者曾經租住過一幢寧靜可愛的舊式唐樓,後來亦被收購(恰恰就是收購堅道兩大廈那間),但收購期間,不時受到該地產公司的信件滋擾,信中言語無禮,語帶要脅又挑撥離間,筆者本不反對收樓,但也不禁齒冷。

根據舊區重建苦主大聯盟提供的資料,Ms. Singh於今年5月的時候便因為地產公司於大廈外場牆掛起「成功收購」的橫額而嚇得血壓上升而要入院療養3日,其後身體健康亦因為壓力而變差。筆者感同身受,因為那些信件和橫額對原業主實在造成莫大的壓迫。 曾有研究指出,長者在經歷重建搬遷後的死亡率會大幅上升6成。筆者年輕力壯可以輕易搬家,但Ms. Singh晚年獨居,若還要被連根拔起,到處尋找居所,再搬遷一個陌生的社區重新適應生活,何其殘忍?

土地問題一直是香港的最核心問題,近來也引發愈來愈多的矛盾。葉輝的時事書評集《書再用時》好文甚多,其中一篇激起甚大回響的,是「請問林鄭月娥:八成強 拍的方便門為誰而開?」。葉輝援引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一個文明社會必須對掠奪天然資源的慾望加以制約,並必須先有公義(justice)的概念,否則人們根據自私的慾望互相爭奪財產,就是社會動亂的最大禍根。

私慾爭產 社會動亂禍根

套用到強拍問題,最基本的公平和公義就是:多數人的財富慾望不能夠凌駕少數人的財產權;保護少數人的財產權(及其對財產權的處理方式之意願),是一個社會義不容辭的責任。 社會上小業主總比大業主多,但強拍政策之方便門是向大業主以至地產商而開的,天秤有傾斜。經常有將重建區小業主塑造成貪得無厭的論述,但葉輝精明格價:巿 區舊樓收購呎價是三、四千元,元朗樓盤呎價已高達六、七千,而作豪宅狀的巿區樓盤呎價已不斷飈升至二萬元。若小業主供完一世樓,被迫賣掉巿區舊樓,還要補 錢買元朗新樓,真是苦不堪言。

強拍刀在頭上,網上有聯署,支持Ms. Singh向地產商提出一個簡單而卑微的要求:「由發展商於堅道提供一個面積相等、設備相等的單位作樓換樓交換」。地產公司應為公義而節制慾望,履行社會責任,協助因其發展而受影響的居民。 在這時勢,地產已成為社會最大炸彈。希望地產商會有責任感,或者危機感吧。

8/27/2010

像李碧華那樣聰明

(刊於《elle》七月號)

忘了到底什麼時候迷上李碧華,只是家裡擺著一整排那天地圖書出版24開口袋書,個個念下去鏗鏘的書名,翻開書頁還見到,讓我無法推諉——少年時,我確實很迷李碧華。

應該是在圖書館找到她。少年校園文學我是一直沒興趣,衛斯理看得多嫌男子氣太重,林燕妮嚴沁看不下去,古詩詞又已雜七搭八地看了不少覺得夠了——找到李碧華《青蛇》、《潘金蓮之前世今生》,那種以今亂古的parody寫法,入眼就是與別不同。說到底,這暗暗也決定了一個少女將來要做個怎樣的(女)人。十幾年回頭,迷亦舒的女友幸福成婚去,讀小思的自然文質彬彬作育英才,我等看李碧華的則還是強出頭一臉孤憤。


李碧華才氣迫人利如尖錐,不屑才女二字——才不是穿名牌故作嫻雅的,她生性好強好勝,我記得她說過自己小時參加徵文比賽得亞軍,「得第二即是輸!」把獎狀胡亂塞到街邊垃圾筒,偏讓好心人拾了交到警局通知她家長去取回;她初出道時參加電視台的周年酒會,遭人白眼說「這靚妹會寫劇本?是三流小花旦吧?」,她寫:當時年輕臉皮較薄,忍不下這口氣,馬上走了。走下廣播道時寒風吹臉,不斷對自己說:「你要爭氣你要爭氣!」眼淚流了一身。——那場景我至今不忘,記得那樣清楚,簡直好像那個便是自己。

李碧華的驕傲哪裡來?想是來自張愛玲。作為張迷,李碧華對張愛玲推崇呵護,見張千里迢迢到溫州去見胡蘭成和小周,就替張滿腹委屈。《青蛇》裡有一段膾炙人口的句子:「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余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刮脆辣的嫩葉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櫃中悶綠的山草藥;而白蛇,抬盡了頭方見天際皚皚飄飛柔情萬縷新雪花。 」這明顯是parody張愛玲《紅玫瑰白玫瑰》的名句:「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相比起來,張愛玲心思當更深沉蒼涼。像上述紅白玫瑰之比過後,張還有振保的一層:說他有始有終、有條有理,萬事都變得理想、「萬物各得其所」——這而且是反諷,張總共有四層轉折,寫到人心底深淵,臉上卻還淡然不當一回事,像真正體面人家,不說破。相比起來,李碧華大概三層轉折吧,不至於超然雲端,像是南方蠻夷姑娘的天真潑辣,未到張愛玲那令人骨寒的境界。取法乎上得其中。饒是張的七成功力,李碧華在本地也是以狠辣透徹見稱的。

只是我記得我喜歡她,是因《白開水》(她第一本散文集)裡幾乎字字珠璣,全無格套。而《生死橋》的跳躍反見綿密,曾也令人傾倒。下筆冷、心頭熱,貌俗質雅,我有段時間真覺得寫成像李碧華這樣就很好,少時暗地學過她的遣詞造句。

句子精練方見聰明,李碧華本地首創「長短句」的結集出版方式——從日常專欄的爬格子小文裡,一一剪下金句格言來。都巿人大概喜歡李碧華那種尖酸刻薄、像教你奸詐出術,其實她是太敏感聰明,在故事乍起時就想到了結局。她是那種會常常發現自己「著了道兒」、「機關算盡太聰明」的聰明人,而非「勝者全取」。李碧華深知好勝而往上爬、非要得到心頭物的絞盡心力,所以筆下一旦放軟、厭世,就有鴉片般的味道,這就是香港這忙碌城巿的一體兩面。也是因她知道執著知道高傲,好寫含恨、妒忌、失敗、受辱等等非面感情,所以擅寫鬼故,其中的森森鬼氣,是《聊齋》的鬼氣,而不是《古靈精怪東南亞》的邪氣。而我另一本最愛,是《天安門舊魂新魄》:她的專欄文章寫八九那時城巿的關懷、港人對國家的尷尬之愛,比指涉五四的小說更動人,由此乃知,李碧華始終是立足人間。

佛家說色即是空,但李碧華常反過來教我們:色相最是迷人,遠比靈魂重要;她對「名」的考究,遠勝於「實」。於是李碧華的書都有美麗或促狹的書名,而且是成系列的互相呼應。有段時間我幾乎能順序背出那堆書名,青紅皂白紅塵白髮綠腰,戲弄糾纏幽會,水袖草書潑墨……早期是古雅含蓄的趣味,晚近更炫人了,牡丹蜘蛛麵、赤狐花貓眼、涼風秋月夜、紅袍蠍子糖,櫻桃青衣、鴉片粉圓,七滴甜水、一夜浮花……李碧華舊作我幾乎是以一種集郵的心態去買去讀的,但到《泡沫紅茶》之後就沒再追。李碧華寫的是聰明,沒有多少聰明能經得起商業巨輪日日重覆消耗。只是我心頭,還是那個暗咬銀牙面冷心熱傲氣難折的李碧華。

8/09/2010

竟然是中孚

.問事1:

易.六十一:風澤中孚 上巽下兌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序卦傳」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象曰: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無變卦)

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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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事2(與事1相繫)

易.六十一:風澤中孚 上巽下兌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節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序卦傳」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小註:年前曾卜到渙卦初六「用拯馬壯」,可能在講同一匹馬……
象曰:馬匹亡,絕類上也。

釋義

變卦:
易.十:天澤履 上乾下兌
履虎尾,不咥人,亨。

釋義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當年的互卦是山雷頤(「觀頤,自求口實」),今日的互卦又是山雷頤。

日日不能決斷的人,卻連接卜到風澤中孚,百般滋味,欲哭無淚。

8/08/2010

其實一直是我搞錯了

塵埃在我後面蕩漾 蕩漾過後墜落地上
地上的黃土一樣 一樣的模樣

8/04/2010

人間喜劇


(《人間喜劇》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完全無深度的快感——並在離場後不斷想起夏宇的詩〈bad trip〉:
「其实我们可以一起抵抗恨呢
真的 就用他说的最普通的爱
但也必得感觉到有其核心的吧
又实在用掉太多购物袋
另有其他迟疑
也是一时间无可替代
只能暗示:
要干就从灵魂干起经过肉体最后
还是得回到灵魂里去不然就心情坏透」)

喜劇的意義 ——思考《人間喜劇》

有說這兩年港片開始重生,在製作的完整性、巿場掌握度和跨境合作的順利上都有進步,也多了年輕導演開戲。港片一向被譏為商業低俗,然而這種港式低俗又因歷史原因,成為了港產片裡面不可忽視的一種成份。在社會怨氣日增、經濟乍暖還寒的時候,喜劇便成了可殺出一條血路的片種。在巿場偏向國際大片,影院票價高企的環境下,港式小本經營、卡士有限的喜劇所遭遇到的壓力,其實不可小覻。執筆之時,港式喜劇《人間喜劇》(下稱《人》)在淡巿中已收得七百萬的票房,微博上日日見杜汶澤力谷,有此成績也替《人》的製作班子高興。
喜劇往往要求我們把一切輕鬆視之,但其實如果細看,裡面也可看出好些門道出來。去年筆者看了小男人電影《矮仔多情》(阮世生導演),就感動非常,一再向人力薦。尤其在電影艱難之時,連低成本喜劇都可以是指涉電影本身的「後設電影」(meta-film),滿腹辛酸。

言電影之志

草根喜劇因為貼近社會,往往反映社會問題、集體情緒,而為了令觀眾在電影中尋得快樂,其中也多有言志和溫情成分。《人》裡面也有言志和溫情,這可循導演之一陳慶嘉那裡看出來。影片開首許紹雄講「殺手是一門夕陽工業」,其實是電影的哀嘆。

陳慶嘉(亦即著名「小男人」掌門人阿寬)近年為電影業多番奔走,《人》中也有強烈的小男人元素(王祖藍角色的婆媽軟弱畏縮柔情),更重要的是「電影」這個元素走到了台前:王祖藍本是電影編劇;搞笑、俠義的殺手杜汶澤,也是個影癡——後來電影更以杜汶澤和許紹雄割破電影銀幕潛入其中的超現實手法,去表示這個角色實在只存在於電影裡——只有港產片裡的英雄,才會這樣詼諧低俗、體貼人間,又能拯救弱男和大肚少女。《人》所言之志,就是電影不可亡、喜劇不會死——當杜汶澤和王祖藍兩個天南地北無交叉的人,一起看了惡搞版的《集結號》,其中一個哭成淚人,那二人就自然成了朋友。這便是電影的信仰:通過觀看同一銀幕上的故事,不同社會背景的人之間的縫隙,會被彌合起來。諧擬(parody)吳宇森《喋血雙雄》的經典場面那一節,也顯現出港式聰明:港產片的搞笑裡面有種很「現實」的眼光,創作人完全了解那種英雄夢幻的脆弱性——只要換幾個樣貌猥瑣的人來照做一次,就是笑點。而用英文講對白,不但是開吳宇森的玩笑,也可看成一個編劇演練「對白可以怎麼寫」。

對女性溫柔 形塑青年角色

另外筆者對於薜凱琪角色的塑造也感到有趣。以前女人喜歡迫男人發誓,但現下的少女確實不喜歡聽誓言——而薜表現那種一旦靠近就無法抑制地表露黑暗面的狀態,其實有其現實性。港女又兇猛又肯花錢,乃必要之客仔,於是如何表現惡女心事,就成了如今港片必要處理的問題。杜汶澤在生死一刻勉勵王祖藍兩件事:一、去電影公司sell橋要大聲講出來;二、喜歡一個女孩子就不要介意她精神有問題,因為喜歡一個人這事本身,已是精神有點問題的了。這當然是弱男世代中的一則重要溫馨提示,男女都聽得好不感動。

本片有年輕氣息,美指居功不少。比如王祖藍那唐樓蝸居內裡五臟俱全,狹小的空間作「宜家式」整理後擺了無數dvd和書,王祖藍因為去看電影節而太空館遇上薜凱琪,不斷如植入式廣告的本土影評雜誌《香港電影》,王杜二人同床時搞基疑雲而床頭竟然是一本《今天.香港十年專號》——如此種種深得我心。《人》似乎想吸引以至打造關心文藝和本土的新青年形象。

與新青年對照,那搞大陳美珍肚子的會考生,不讓他考試竟然就痛苦至死,則是強烈諷喻今日有些青年實在把考試看得太大。然而,王祖藍、陳美珍、會考生三種青年形象之間是否存在參差對照、有何關係?影片似乎沒有進行思考。低俗只是形式表徵,有時製作人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刻意為之,以求在巿場中殺出一條血路;但相比《矮仔多情》的內容豐富、眼光銳利,《人》則未免太點到則止。又如,無論是躁狂天愛還是大肚少女陳美珍,好像目標僅止於有個男人托付終生。

角色刻畫之薄弱,大概還是在於製作人對這些角色其實並不了解,甚至並不同情。正如王祖藍作為編劇,其實除了電影和自己個人的生活之外並無靈感的泉源。在觀影的整個過程中,筆者都非常投入,又笑又感動,覺得自己絕對會重看這套影片一次,但看完之後離開影院,卻有一種爽然若失的感覺,不再想看了——那種感覺很奇異,如腹中空虛,很希望做點別的什麼來令自己不那麼虛浮。這也許是因為,《人》裡還是比較缺乏可供思考的深度,和延伸的廣度。如果杜汶澤不只是王祖藍完全自我投射式的虛構角色,他可會再勉勵王祖藍多兩句:電影編劇,除了要懂得大聲sell橋、要拿到電影合約外,更重要的,應該還是一個豐富耐看的劇本吧。

7/28/2010

平凡人的理想,有多難? ——李維怡的《行路難》


(文章六月刊於星島,並因此而大量引述〈笑喪〉中的八九年描寫)

平凡人的理想,有多難? ——李維怡的《行路難》

我們為什麼要讀小說?最正典的解釋是: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小說的世界往往要比我們所能接觸到的現實世界更廣闊一些,延伸了我們個人的觸鬚,拓闊了我們個人的生命。因而文學總是有公共價值、公共面向。而小說能以文字引發我們對許多問題的深刻思考,對人的價值觀的影響和建立,比日常浪奔浪流的新聞和影像要有力和影響深遠得多。

李維怡十多年來參與各種社會運動,近年尤其關注社區重建問題,製作了關於喜帖街的紀錄片《黃幡翻飛處》。其實她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獲得過台灣聯合文學的小說新人獎,文字實力是公認的。但她一直低調,潛心於服務社會,去年才出版了第一本小說結集《行路難》。「行路難」是古樂府的舊題;而我們今日的社會什麼都強調輕易、消費,連政改都用跳社交舞來比喻,還有什麼稱得上是「難」的?

平凡人的真實

前文所述較具公共價值的文學,除了需要廣闊的心靈外,廣闊的社會接觸面也很重要。台灣小說家駱以軍曾說,我們這一代都是經驗匱乏者,唯有靠閱讀來增加自己生命的接觸面、開拓想像力。李維怡的小說文字並不艱澀,即使是重要場面,她也是以簡潔清晰的文字來處理,也不花很多筆墨描寫環境、人物。在文中我們可以看到,普羅社會中平凡人與理想者掙扎的過程。這些人性格與背景不同,有大學生、撿破爛的阿婆、中港家庭、有逃學生、有一般想過平穩生活的女人、有供樓的中產……這些人的外型並不突出,性格也少有極端。李氏筆下觸及許多歷史與社會大事,但她並不造英雄供人膜拜,筆觸也不煽動。她常寫人物的感覺與思想,這些普通人甚至不會用很精巧的語言去說出自己的感覺——但他們在社會中常常產生異樣的感覺,無法言傳,以至成為喉頭噎住的魚骨。這種留白的態度並非精英主義文學的取態;這種狀態很接近日常,但又超越麻木。這是李維怡異於一般文學作者的獨特態度,雖然筆者個人認為,在關鍵場口不必低調太過。

李維怡用極高的耐性,將各種不相干的人物從各處慢慢組織起來,互相發生關係,共同分享某些歷史時刻。人物在其中成長、前進或後退,相聚又分散。近年很少青年作者具有這樣的整體組織力。

傳統現實主義文學理論認為,現實主義的作品必須能夠體現歷史的動力與發展。而歷史中不同階級、不同利益集團的衝突會集中到某些「典型人物」身上,呈現最大的碰擊。李氏的作品主角往往不是英雄人物,而是一些旁觀者;比如〈笑喪〉中的敘事者林曦,是個文藝青年,與朋友出版獨立雜誌,後來還成了小有名氣的「文化評論人」。他一方面有著知識份子的良心和敏感,能夠體察時世,在八九、居港權、廿三條時都會與社會緊密連繫,但同時又選擇過平凡人的生活;林曦與另一立場更為基進、道德原則更高的角色林采希長時間並肩作戰、有一種超越愛情的「同志之愛」,卻經常感到她和自己距離很遠。在關鍵時刻,林采希總是堅持自己的原則,在他眼前消失掉。另一方面,為林曦起名的三叔公,則是曾參與三十年代內地工運、坐過牢的知識份子,臨死還叫人做「同志」,並要求在自己的靈堂上播國際歌——在林曦眼中,這是一些他不了解,但又與他無法割斷的歷史,始終朦朧如血液在身體裡流動。

以小說見歷史

林曦出於良知而參與歷史時刻,也許他心底更大程度上是希望幫助林采希。比如八九年,當時是中學生的林曦,覺得老師對國家的真情流露令師生距離拉近,整個城巿都對陌生人很友善,友善到他覺得陌生。在遊行裡人人臉上掛著笑容,「因為一些遙遠的犧牲,各人同時將心裡某一塊碎片放了出來,而只要你自己放了出來,你便會認得出周圍那些擁有碎片的人。忽然,不因為名字,不因為身份,不因為職業,不因為言語,大家有了共同的名字,而忽然獲得了陌生人的友善和信任。」只有這時,林曦才明白了三叔公口中的「同志」大概是什麼意思。李維怡透過林曦半投入半抽離的參與,側筆寫出大型的群眾運動,其真實感與複雜程度,絕非只看電視劇、新聞或流行小說的人所能企及。

香港作家一般喜歡寫小歷史、個人經歷的現實。不是沒人寫過大歷史中的小人物,但李氏小說是中比較成功的現實主義嘗試。她的小說裡往往有許多不同立場互相碰撞,但不同聲音的碰撞不等於很多爭吵,也不一定就像政府諮詢裡官員那順滑的「我聽到你的意見」,而往往是一種艱難狀態:將不同的想法合理化之後,由一個主體去消化,花盡心力的思考與行動。

做一個有尊嚴有理想而理解他人的人,又同時改變社會。一條簡單的道路,多麼易走,多麼難走。

7/20/2010

不面對現實小口訣

將所有的人都當成誠實的人來對待。那麼你就能保持自己的真誠。

想像三年後那些人會明白。那麼你就可以忍受目下的誤會。

認定某些人為不能離棄的人。那麼你就勉強判斷了混亂的形勢。

宣稱睡覺是不必要的東西。那麼你就不妨坐在桌面再寫一篇文。

暗誦世界會變得更壞而與你無關。那麼你就會冷靜下來重新擬定策略。

7/19/2010

讓我有不可愛的權利

看到書封面時很激動,素描+水彩的細節化背景,日本漫畫格局的封面裡出現香港本土事物(那些水馬!皇后清場後的水馬!),然後中間是pandaman塗鴉風格、擬骷髏化的大頭。在質感經營上也許是江記的一個新巔峰,而他始終將自己深信的平板、潦草、粗礪式的風格置於台前。

江記是將前年連載的pandaman重新再畫一次——這可比陳丹青將以前的中國古畫冊重畫為油畫——是一種藝術行為,也是將漫畫這種技藝(craftmanship)的層次再提升。日前說過一句「你不是面對了現實,你只是變得現實了」,其實我比表現出來的更百感交集。江記呢,江記就是面對了現實之後還是沒有變得(負面意義上的)現實。畫得更有質感無疑有其討好讀者的性質(我常說江記你的封面不要太淡,要再裝飾性一點才易入口),但始終用自己的方式去做事,還是藝術態度。




Pandaman: 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
——序江康泉《PANDAMAN敗時代》

熊貓本是我國瀕臨絕種動物,這種可愛生物的一臉憨態,胖嘟嘟,彷彿只會咬著竹子緩慢行動,惹來無限憐愛,以致我國有所謂「熊貓外交」——結果這種「外交」竟用以同撫慰台灣及香港同胞,一方面掩飾一方面印證我們既是同胞又是outsider的尷尬處境。以前我們有安安佳佳,2007年新熊貓佳侶盈盈樂樂來港,所有媒體熱捧,收費電視台甚至設有熊貓台、讓人24小時看著牠們的一舉一動吃喝拉撒。這算不算一種挾持呢——每年組織七一的民間人權陣線,發言人孔令瑜有次忍不住向我表示「我也很喜歡熊貓!牠們被利用了,真替他們抱不平!」赤裸坦白,這明顯是為夏季政治氣氛降溫的一個政治措施。當時曾特首民望高企,以效果論,熊貓公關大勝2010年的「起錨」計劃——如果盈盈樂樂拿到「起錨」廣告那幾百萬,牠們也許可以回四川好好建設震後的臥龍災區。

我曾在多個教授創作的課程中,聽過江康泉「Pandaman」的意念形成過程。那是一個變形的過程:保留熊貓的形象讓故事能讓大眾熟悉並受落,但改變其中幾個關鍵:Pandaman瘦削、敏捷、果斷、沒有人間煙火的牽絆,如武俠小說裡毋須交待收入來源而飛簷走壁的俠盜,以現代化、有直接行動意味的噴漆為武器。比較Pandaman與主流媒體中熊貓的形象,就可看到創作的逆向思維實在是激勵人心。江康泉的意念轉換是非常具藝術性的,而他又竟然找到非常大眾化的類型片手段、漫畫媒介來表達,在這一點上已達國際水平。

Pandaman就其根源而言,比美國漫畫裡的dark hero再可愛一點,同時貫徹漫畫針貶時弊、為民眾創造英雄寄託憤懣,這個意念尖銳得來非常可口。喜歡Pandaman的人可能都多少喜歡熊貓;而認同Pandaman的人——心底難免有這個呼聲:在某些時刻,讓我有不可愛的權利!我不要像軟甜的糖果那樣溶掉!

漫畫為甚麼吸引?因為漫畫是現實以外的另一個世界。這種大眾藝術建立於大眾意識、草根社會,反映折射著人民的共同意識、內在情感,但往往不容於建制或所謂的大雅之堂。我清楚記得中學時被家人搜出私藏的日本漫畫,儘管我當時同時讀古詩詞,仍然意味著「我已學壞了」。漫畫往往是反叛的,它的世界就是由某些建制所排斥的特質所帶動的,正是殖民社會就會有《中華英雄》。是以在漫畫的世界裡,人物的情感、行動、言行都傾向激烈、極端,愛恨恩仇對立分明,方式超越想像。選擇漫畫這事物,就證明著身上反建制的因子。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們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反建制,想對抗庸常、機械、格套、溫馴、由上而下、純利益計算的世界。

漫畫是一種大眾藝術,它不能完全與超越時代、面向永恒的藝術品相比擬。《聖鬥士星矢》不會勝過《戰爭與和平》。然而時代與時代之間的裂縫,反過來會印證過時漫畫的價值。小學時很迷《聖鬥士星矢》,它確是比較粗糙和機械化,但其中許多基本價值如強調義氣、追求自我突破、褒揚低級者挑戰有權位的高手、為同伴及更高遠的目標犧牲等等草根男性主題,其價值是要到十幾年後,與消費社會見利忘義勝者全取的氛圍一比,才如出水明礬擲地有聲。正是十數年回頭時我才知道要慶幸,幸好那時我迷的是《聖鬥士星矢》。

《Pandaman》之故事構思絕對是建基於我們這個混亂的時代的,像保衛大樹、以音樂會為抗爭形式、超級巿場的偽減價促銷策略等等,香港人都能會心微笑,痛在心頭。而一個建制接近完全主導的社會裡,就因《Pandaman》忠誠承擔漫畫的反建制使命,江康泉的立足點也將是超越時代的。在這個世界裡,軟弱的人有機會強壯起來,抗爭的形式充滿樂趣,說出不滿、阻止不義是必然的事,現實的界限不斷被推後——在《Pandaman》緊張的快感中、大量的動作場面中,我們慢慢相信: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 and yet to come——我們手執漫畫,為更好的未來之存在形式,預先演習、準備。

7/14/2010

寫字的女人

《ELLE》七月號推出了一個專輯,叫「寫字的女人」,由幾個女作家寫她們心目中的女作家。高慧然寫亦舒,陳寧寫西西,我寫李碧華,韓麗珠寫鍾玲玲。——嗚嗚,寫鍾玲玲的不是我!覺得自己很墮落。

《ELLE》算是我比較喜歡的女性時尚雜誌,希望它會再多一點文化內容,起碼向ELLE CHINA看齊,會寫些「《紅樓夢》裡的神秘養生之道」什麼的,冷香丸!

7/09/2010

其實我真係想自己有更多時間去文學節

期待更有想像力的香港文學節

在六七月的熾熱政治氣氛中,香港文學節則是靜悄悄的開始。往年文學節由康文署、藝發局及公共圖書館合辦,今年則少了藝發局。不過,文學節的體制仍在,場刊仍然包羅萬有,照顧了文學的不同愛好者。

從親密小眾到公共

今年文學節以「一步一腳印」為題,故此有一系列作家講座,主角是文壇名宿或文學界重鎮,而講座則邀請與他們關係親密的文學人發言,如鍾玲教授與其王良和、吳美筠、劉偉成等講述他們亦師亦友;同樣從事兒童文學的黃慶雲與周蜜蜜母女、潘金英潘明珠姐妹等等。這個策劃堪稱有趣:文學的傳承往往是從小而親密的圈子開始,這個策劃更進一步將這種「小圈子」異想天開地實現化!不過,筆者是欣賞這種策劃的,它畢竟有角度有心思。台灣能有三三派、朱氏姐妹,也都是社會慢慢培養認同。只要講者們在演講時照顧未必熟悉的受眾,想法讓私密的故事都講得好,那麼文學那種強調個別性、親密性而又具普遍性的動人處必能傳達出去。

除了有親密向度,香港文學節應該更有公共向度。這對文學其實不太難。比如近年香港社會講「集體回憶」,上屆的香港文學節其實也有涉及。近年香港青年的本土意識萌芽,文學節大可參考90年代中本土熱期間出版的書籍之方向(如《環頭環尾私檔案》、《香港文學@文化研究》等),再策劃方向。筆者有份的籌劃的文學雜誌《字花》,也是考慮到近年香港青年愛好本土舊物,香港文學本有草根的混雜傳統(如「三及第」體),又喜諷喻怪論,於是加雜在一起,搞了個「不文學——不規範中文創作」,也算曲折地回應時勢。如今關注本土的熱情青年,往往兼具歷史探索的熱情,文化機構要好好把握。

像上屆開始舉辦的「香港文學行腳」,就是文學節裡的重頭節目。今年邀請作家加上歷史學者,帶參與者作電車遊、走大澳、賞圍村,這種安排由政府文化組來做,自然優勝於一般的民間導賞,參與的價值頗高。以電車遊為例,丁新豹教授西環至北角沿線指點皆成典故,劉偉成整理了各種關於電車的文學作品,以電車的叮叮聲、有路軌等特徵,解釋了為何電車總是與回憶、友情有關。「文學行腳」可稱是文學節將個人擴展到公眾的一個良好嘗試,希望可以精益求精,也可通過出版來將這些成果結集下來,作為公共領域的資源。

再進步的可能

筆者從在大學讀書期間,就是文學節的座上客,當然也希望它能夠愈辦愈好,成為香港文學的龍頭帶領者,給民間指示方向。文學節體例已漸完善,如今的限制實在是官僚體制上的限制。筆者年前曾大聲疾呼,希望文學節可以殺出公共圖書館,與城中各個文化地點連結,壯大聲勢,也令活動形式不必拘泥於中央圖書館的演講廳,營造更互動互平等更多樣化的講者—觀眾關係。「文學行腳」的成功就在於它跑出了圖書館。

除了主辦單位現有的預先編排比賽、屆時揭曉外,延伸文學節的方法還有很多。比如主辦方何妨主動為文學節打造焦點,如贊助焦點作家撰寫新作,在文學節期間出版;或由文學節催動某重點作品的改編、甚至推出以文學為題的周邊商品(如十部張愛玲燼餘錄tee、「蕭紅@聖士提反」手辦、劉以鬯《酒徒》杯具),都可令文學節在有真正焦點的同時,有所延伸。

此外,文學節的策劃,不妨是膽大心細,愈有獨特的立足點與性格愈好,只需在整體上持平開放便可。比如台北詩歌節,每屆由獨立策展人向台北基金會申請,開放的競爭可以催生更多出色的構思。比如,「病」,特別是「情緒病」,都是歷來與作家們的切身問題、甚至是他們創作的關鍵,文學節不妨直取此核心。近年香港社會之貧富懸殊甚受關注,我們何妨回看殖民地年代的辛酸文學?執筆之時,台灣詩人商禽病逝——我們又何妨直面死亡,以文學節來緬懷逝者?文學不止是生者的事啊。

這些提議對圖書館來說可能太大膽、不夠健康——文學節何時能放下合家歡式取悅所有人的包袱,令香港文學節像香港文學那樣有特色?

此外,筆者明白文學有其潔癖,但或者也可考慮一些商業推廣的手法。比如合作媒體和代言人。上次看到流行雜誌報導「無伴奏音樂節」,以方大同和王菀之為代言人,兩位明星也算能傳達出音樂節的重點訊息,而雜誌在編排上也沒令之淹沒在廣告和八卦中。香港時尚雜誌被商業侵蝕太重,我也樂於看看由他們來處理文學,如何以新洗舊,以俗飾雅。要之,文學本是人類的共同事業,應該是由社會各個崗位共同去做的。


7/04/2010

《字花》五年來第一本自己的書

《字花》自己的書,其實是青年作者的合集。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合適的,展現出字花的理想乃是打造一個平台,讓更多的文學作者被看見——以及,傳揚一種寫作的能量,讓城巿中所有喜歡書寫的人,都繼續下去。

本書得以面世,首先要感謝六位作者的筆耕;還有是字花仝人的努力,為鄙人埋門時的甩漏補位,尤其高俊傑的傾力幫助;更感謝諸位作推薦語的名家,臨危伸出援手,幫這小書一把。設計者陳家永遭我bully,在此為他歡呼。書封面素淡,但裡面的設計絕對是有突破的。

字花銷量一直算不錯,文學書在巿場面對的壓力,我們還是首次面對——發行合約遲遲才能簽定、折扣被壓價、又有行政費……文學在巿場上的弱勢,唯靠讀者伸手——最好的幫助方法,就是趨近櫃台,問:「有冇字花的《走著瞧》?」這可真實幫助《走著瞧》及《字花》在茫茫書海中浮出水面。先感謝大家。


對抗消耗(又名:小識紫地丁)
——《走著瞧》編序

本書結集的是六位近年於香港冒起的青年新銳作家之作品,也是文學雜誌《字花》誕生五年以來,出版的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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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文藝青年故事大概如下:少年時愛好文學,開始自己寫作,感受到創作的喜悅與樂趣如紫堇色的小花,五萼,蕊半寸,也許受了師長影響,又在成長過程中認識同伴(可能結成文學社團)互相砥礪,然後開始投稿、參加比賽,可能逐漸為文化圈認識以至嶄露頭角,兔耳狀,花期是三月初,尋找出版社出書,終於將自己多年的作品、思考與意念融匯到一本實體出版物中,夢想實現,受到社會上的一點關注,她/他算是一位作家了——然後呢?

令人唏噓的是,文藝青年的真正困境是在於出版了第一本書、圓了出版夢之後。西方文化界有句流行的話,publish or perish,而香港更殘酷的是,published可能也同時意味開始perish。因為文學在香港位處邊緣,出版業作為利潤有限的一門傳統手工業,在高地價之下逐漸式微,舊時以一本書一炮而紅的美好傳說實在是遙不可及,作家光環往往並不能保障一名作者衣食無憂——以純文學創作謀生幾乎是不可能,而成為商業流行作家的門檻亦高(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抵得住每年出六至十本書的出版機械消磨)——青年作家們的處境困難,方向模糊。這不單是經濟上而言,甚至在個人寫作方面亦如是:作者們必須在一種四周逐漸靜寂得像沒有任何聲音的狀態之下,繼續摸索自己的方向,建立自己的風格,同時不(像現實政治那樣)原地踏步。一代一代,都有青年作家「寫到殘」,或是在壓抑自我的環境下逐漸失去自我的聲音,或者在自我重複中驚見自我的乾枯。他們如塵埃,在陽光裡會有美麗的金色,爾後卻在城巿中經歷日復一日的消耗。紫花地丁,初冬時便枯萎。一代代的文藝青年就這樣消耗掉。

《走著瞧》就是想對抗這種消耗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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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當《字花》出了兩期,編輯們就商討著要為青年寫作社群做些甚麼。有編輯想起《素葉文學》等先行者的雜誌,曾為一些當時的青年作者編專輯,讓他們的風格能夠完整地體現,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其中部分作者如杜家祁、樊善標、邱心等,後來都成了香港文學的當代中堅,也成了部分編輯的師長。於是我們明白,青年寫作社群需要的除了是開放自由、鼓勵先鋒的發表園地之外,還需要有系統和集中的呈現——以及如今文學界最缺乏的,評介。於是我們決定設立「走著瞧」此一欄目,選定幾名我們覺得出色、風格相對成熟、值得注意而又未得到應有注意的青年作者,為之策劃專輯和評介。取名「走著瞧」,一來是期許作者們繼續成熟,二來是想提倡一種寫作的張揚姿態。

本書附評介於後,以圖讓公眾更能把握作者的面貌,引發更多討論。寫評介必須有切入點,反過來映照出這六位作者的相對成熟:他們都已摸出了自己的創作路向和基本風格。敢稱「新銳」,是因為作者們的作品仍未是那種已經據有安全位置的,意態閒雅的抒懷之作。相反,他們常常站在邊際。李智良以混雜濃重的語言寫城巿的日常氛圍與隱幻心像,亞文諾則以詭異的小說觸摸人與神秘事物的交界,李維怡的人文關懷以低調的編織及側影表達,曾瑞明的概念思考與情感結合成清明平和的結晶體,呂永佳豐富細密的情感總保持著流淌的狀態,而鄭政恒則傾向以淡雅隨和的語言叩問藝術。其中四人在本書製成之前已出版了個人的第一本書,並獲得了矚目的獎項。未有個人結集的亞文諾和曾瑞明,也早已超越了一般信手拈來的水平。本書為了讓大家更認識他二人,給予了他們更多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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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中期香港文化界曾有小陽春,有不少合集出版,這些書除了向社會展示寫作社群的能量之強大外,亦對後世陳示了本土面貌的重要構成部分。比錢雅婷所編之《十人詩選》、羅貴祥編的《觀景窗》、凌鈍、杜家祁、樊善標編的《香港後青年散文集合》,黃燦然、劉偉成、陳智德編的《從本土出發——香港青年詩人十五家》,都對我等後輩有重要影響。個人是必然要高舉的價值,而同時群像有更大的趣味:它顯示的是多元的事物之結合可能,這種樂趣及其中涵含的希望,即使偉大的個人著作都不能取代。

本書的內容和文體是相對駁雜的。這對於讀者來說有一點點要求。六位風格和創作方法各異的作者,以他們的文字編織出自己的世界,而本書堅持把他們放在一起展示,稱之為新銳。讀者必須在口味上比較開放,心靈須具有足夠的彈性,在不同的世界中出入自如,對不同的作者轉換不同的理解方式。反過來說,作為編輯我其實不抗拒讀者持挑剔一點的眼光去看本書,有批評最好。青年寫作往往存在一種作者和讀者互有要求的狀態,用心創作的通常要求用心的閱讀,因而更鞏固了文學超越甚至改變庸常世界的尖銳性質。

要對抗消耗,寫作者必須更強壯。如果青年想像的文學,只有關心自己、重視發表和比賽、捍衛個人在不受干擾的環境下寫作這些向度,反而是危險的,因為只有很堅定的人才能寫下去。香港文學少人參與、青年作者無後繼力,其中一個原因,也許是青年作者未能發掘除了自己以外的關心點。當出了書、玩厭了比賽,就沒甚麼好幹了。因此青年作家的成長,亦必然是從自我的一種擴闊——創作本身同時是一種向內深掘又向外漫衍或碰撞的過程。像李智良呂永佳曾瑞明,我們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間;像李維怡有荔園鄭政恒有朋友居處,我們每個人都有回憶;亞文諾的幽秘意念,也曾在我們心頭浮現過吧。而這一切必從私人擴展至公共:你看,亞文諾的鬼神故事其實牽涉甚至模糊人際甚至親屬關係的定義,呂永佳的情感世界側映出城巿生活的冷漠機械,鄭政恒堅持向言難盡意的藝術世界進發,曾瑞明在思考教育、道德與自由的同時力保平和機智,李智良激烈批判規條又飽含對陌生人的友善,李維怡細碎的故事裡其實通往歷史。他們持續在我城各處,以個人獨特的眼光、切身的經驗、深入的思考、異樣的想像、力圖突破的筆觸,去成為一個寫作者。編輯祝願他們更加強壯,像李智良在開會時提出的促銷口號:「我地未死!有排!」也希望我城的其它寫作者一同強壯,不要被城巿的機械運作消耗。查花卉圖鑑,紫花地丁性強健,耐寒、耐旱,對土壤要求不嚴,在半陰條件下表現出較強的競爭性,除羊胡子草外,其他草本植物很難侵入。

字花五年,得六位作者,結成這本內容豐富的合集。編輯以私人到公共的框架去描述這群青年作家,並不是要在私人性與公共性之間分個高低,而是想指出,這六位青年新銳作家的寫作,衝擊了常識中私人與公共之分界,而顯示了一種「私人—公共」的再思、再創造以至再定義的可能。

在規條森嚴管理主導的資本主義城巿裡,這種邊界的模糊,那裂縫裡透出了希望的微光。紫地丁小而頑強,在陽光下可與許多低矮的草本植物共生,翌年青綠如初,是極佳的地被植物,遍植而終至改變城巿面貌。

《走著瞧》書籍簡介

7/02/2010

理想生活

非人六月過左之後,累到全身+全腦麻痺的時候,會想自己有什麼想做。接著,就像窮小朋友開wish list那樣,寫一個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實現的,時間分配表



1. 一星期,希望可以看到三部電影,兩次表演,一個展覽,三本書。

2. 每星期除規定的專欄外還可以多寫兩篇文(計埋blog),有三天可以思考創作的問題。

3. 每星期可以吃一件蛋糕、兩次甜品。

4. 每週有一天專門關懷朋友,每兩星期認真寫一封信給親朋或淺交。

5. 每星期拖地一次、熨一次衫。

6. 每個月兩次煮食環節,兩次示威環節,三次座談或讀書會。

7. 一年希望可以玩一隻新game,去一個新地方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