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2007

雨中尋雨,縫裡的縫

零三年以來,每年都去七一,每年都盼好天、盼多人,從來沒有像今年一樣,盼望嘩啦嘩啦下雨,愈暴烈愈好,洗去浮誇的壓倒性慶祝,以灰暗的天替我們流冷汗,隱喻我們的憂患與壓抑,讓我們想起十年前所恐懼的,如何偷偷降臨。

七月一日凌晨,廖偉棠說,也許我們走到街上,會赫然,發現原來還是九七年。確實,我是這樣盼望的。因為在閱讀裡得出框架、然後發現經驗之重複,我實在額外感覺到那些九七年之前的理念、想法、論點尚未得到足夠展開,未有強壯的根基,簡單來說,是武器落後於敵人、或純粹在數量上落後於敵人。最近兩天參加不少文化活動,都討論到十年香港,坐著幾乎失語——在場合裡,發現話語系統之間的不能縫合、它們背後的脈絡好像同時進入我的身體,它們本應陣線相近但離散了,而我還未有足夠的力量縫合它們,我還不夠力氣、欠缺知識、陷於優柔。而未來已經明明白白的在眼前了,烽煙的味道嗆鼻刺眼,幾乎都不能睜眼和呼吸了。

本來想用心一點組織朋友上街,但因為太忙還是做不來。可我是這麼害怕這時機失去——所謂的言論自由、所謂的「中立的洞見」、所謂的活潑文化,已經一點點在失去,如果不在七一這個建構香港人身份的場合裡再努力營建,恐怕再輸一著。有朋友已經移到與九七年時不同的位置,有朋友一貫如此深閨,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在各種機會裡連結;不過,此時此刻,我還是想當拋個身出黎行預左還,的面目模糊的大眾。希望在路上相遇。這篇文章作為呼籲實在遲了,但不把心意傳達出來,我想我會後悔的。

貼兩週meanwhile作擂鼓吶喊狀。一片冰心在玉壼。我還在六月三十日深夜買了一把黑色gothic lolita傘!

1. 熱烈慶祝

「春節晚會」據說仍是大陸一年一度萬人矚目的盛事,在晚會上獻藝就表示明星的地位。而我記得小時(80年代)的電視節目很少,固然不斷重播,甚至經常連節目都沒有,電視裡只有一個樓頂旗杆飄揚的畫面——我完全不記得那旗曾經飄動。相比起來「魚樂無窮」真是活潑之極。出於枯燥,春節晚會煞有介事、整條街上的人都在看,也是合理的。不知是不是只有我,很小就厭倦了春節晚會——那時重點節目是「孔雀舞」,誠然是高超的舞蹈藝術,舞蹈員擬作孔雀的衣飾在窮困的環境裡不吝仙境一般華美——但年年如是,到第三年,總就厭了。一個在春節晚會時離開電視去看書的小學生,據說是少數,但我不相信。

連孔雀舞都看不上,更別說那些紅底金粉的「熱烈慶祝」匾額了。任何節慶場合,都看到一式一樣的「熱烈慶祝」。這是好的,「過度使用」總是引發諧擬(parody)。無論如何罵王朔,也不能否認,他所大規模普及化的政治調侃文體,的確是一種意識型態上的地形變動。所以阿城說,改變中國的是王朔這樣的俗文學。它令以後出現的,所有道貌岸然的政治字眼,都不一樣了。

當彼方深深陷於政治意識型態字眼之海時,香港曾處於超然的位置,立根於富裕自由,而訕笑之。回歸之後,赫見「熱烈慶祝」降臨,而曾經超然者,竟然好像完全沒有抵抗的力氣與方法。

2.回顧

回歸十年,回顧不斷。有人呼形勢大好該當北上,有人遮掩自卑靠攏主流,有人懺悔追溯文化失責,有人敘述自身整理工作。目不暇及幾乎已接近金屬疲勞,仍然迫自己在滔滔的回顧潮流中,審視真誠與虛假,於自怨自艾中提煉可以開拓未來工作的資源,調整對同行與不再同行者的情感,連結陌生迎向未知。

回顧建基於經驗的真實,回顧彷彿本質上就呼喚「全面」。然而正如全面的經驗之不可能,全面的回顧也不可能,回顧本來就是一個整理的動作,整理涉及採擷與刪剪,而採擷與刪剪就引入了與當下的互動,互動中孕生一回溯性的因果繫連。因此,回顧乃是以當下為背景的過去。

大量的回溯,不單是建構過去的面貌,而更加是反映當下的焦慮。如果香港人是搖擺而善變的,那麼即使在面對歷史時,依然是充滿刪改和背叛的。驕傲的風骨在歲月裡枯敗,流動的能量在沉滯裡凝結,回顧有時會貧弱得要叫人傷心。因為一個在當下軟弱的人,尤其不能面對在回顧中,昔日的龐大來襲。有時我們是在回顧中陷落,但其實,我們本該在回顧中成長。

3. 未來

夜裡,在皇后碼頭拍攝對岸燈火,是可以完全不用閃光燈的。「幻彩匯香江」的單線條敘事花招就不用說了,近來在深夜,對岸朗豪坊的頂端會突然射出粗大光柱,照往雲層深壓的天空,爾後各處建築物起而和應,文化中心外牆色彩變幻,數條強烈光柱搖擺得煞有介事、若有所悟,而天空的深沉始終無法穿透。皇后的天空,出於空氣污染而總是濁重、迷茫、發紅,像天使群起憤怒。而岸上燈光毫無敬畏,散溢病態虛矯的艷紫。一個執迷甚深的病人。

露宿的人們又驚又笑,問:是召喚蝙蝠俠嗎?許是排演配合慶回歸煙花的燈光效果吧。當政治力量安排的慶典,能夠輕易與資本集團的力量配合、上演大型的、常人不能拒絕成為茄喱啡的劇目,那麼即使它所敘述的是虛假的,那力量之龐大卻不是虛假的。可以從建構投注力量的方向和形式,推想它們所希望實現的未來(它們所希望的不是它們所宣之於口的)。

蝙蝠俠是虛構,天使也同樣是虛構。站在天空之下,只有真實的人的目光,依舊嘗試穿越雲層,尋找深處的啟示——無法不憂慮,無法不振奮。頡頏相抗與平滑一統,成功或者失敗,遺忘或者記得,死去的人攜同殘酷日常規律的生還者,構成真正,未發生的未來。

1. 失眠

並不是所有失眠都是可怕的,有時自然無比的輕舟已過萬重山,或如《百年孤寂》裡的馬康多村民集體患上的,欣快症般的失眠,以失憶為代價。在趕碩士論文的朋友因壓力失眠,我就勸他把工作辭掉:沒有日常的作息界限,就沒有「適當睡眠」的壓力,失眠就不成其為問題。

然而有時並不欣快。渾身發燙,呼吸不順,扯著床單無意識地繃緊如一柄彈弓,整個人就要隨腦裡閃光的畫面一起飛射出去,時間感完全紊亂,突然衝口而出回答五六歲時的一個問題。這大概是出於焦慮的失眠。

弗洛伊德認為,焦慮是因為自我(ego)對外在情況感到無法控制而產生恐懼,然後就是創傷。而所有焦慮都是出生創傷(birth trauma)的回歸。我城親愛的人們,你們能不能瞭解呢,我是被這城市割傷了。網絡上一連串背離常識與知識的檢控,道德騎劫者與國家機器的合謀,被行政暴力拆毀的碼頭,被封鎖和邊緣化的弱勢群體——還有那些,長久以來被記載於書本上、昔日曾被我們信仰的事物,公義、理性、自由、愛。都悄悄被抹掉痕跡。十年過去,此刻我是初生的驚懼的嬰孩,扭曲的身子發紅,痛楚地哭泣著,躺在一個透明的氧氣箱裡被監視,並且不會死掉。

2. 恐懼

據說恐懼感產生於大腦中的扁桃體中神經胞間微小的纖維鏈。扁桃體是一種細小的組織,形狀像杏仁塊般——這樣說來,好像所謂恐懼,就是和磨細了的杏仁以至杏仁茶般差不多、可以控制的東西了——再沒有神秘事物——一個反常地「英勇無畏」的人,可能是患有扁桃體反應缺乏症。

在這種來自解剖和醫學的知識出現之前,一度,恐懼被認為是一種遍佈全身的物質,這大概是因為恐懼的生理反應會反映在身體各處、內外器官。那就是自然隱喻吧:恐懼像圍著身體流轉的霧,看不清楚,卻亦不散去。

儘管看起來好像大膽,但我什麼都怕:屍體、分離的肢體、老鼠、蛇、親密、陌生人、官僚、鬼片、殭屍片、驚悚片、恐怖片及為電影叫喊的羞恥。偶然陪朋友去看這些電影,全程緊捂著嘴,沒有叫出來,而幾乎不能呼吸。那大概是因為壓抑(repression)罷。近來失眠時,身體竟出現這種反應。一般應問,我壓抑了什麼?但我卻認為問題應該是,我本就什麼都壓抑,為什麼偏偏在此時此地出現身體反應?我一邊翻著新聞,一邊翻著祈克果的《概念恐懼》;我希望祈克果的「不祥感」能安頓我,因為新聞是不能安頓我的,它所揭露和掩藏的,都令我恐懼。

3. 敏感與距離

鍾玲玲在《我的燦爛》裡述及童年,說小學的一位老師跟她媽媽這樣講:「這小孩子太敏感了,只怕將來要吃苦。」我想寫作的人總是比較敏感,寫小說的寫詩的寫blog的,最近都敏感於城市的病變,說從未如此恐怖,想要離開。我們都太年輕,未曾見過,在回歸之前我城人們所害怕的未來。它在歌舞昇平的廣告裡降臨了。

而其實人人都有防衛崩潰的心理機制,或至少,作息規律。在惡夢裡,無法承受時人就會醒來;在現實生活裡,焦慮到達臨界時,人會脫落——或者是從工作裡脫落,成為閃避城市律則的人;或者是從精神世界裡脫落,成為閃避精神世界,徹底融合城市律則的,機器。其實兩者都同時可稱防衛或崩潰。

拉康介入之後的精神分析學說,修改了弗洛伊德對焦慮的定義:以淺顯的語言來說就是,拉康認為,焦慮是因為我們與欲望對象太過接近,失去了與欲望對象的距離。距離像一層保護膜,讓我們可以從觀望裡把握對象,而不至於陷於無法理解的恐慌。於是敏感的創作者也有其自我保護的方法:從核心的焦點挪開,游弋於圍繞外核的棉絮裡。夏初木棉樹滿天飄飛降落的棉絮。多麼輕盈。

但核心呢。我忍不住還是問。

5 comments:

昌 said...

寫得好看. 不過, 為什麼不直接談. 還是害怕無謂的電郵? 明明, 面對權力機關, 你也有勇氣尋找對話可能.

TSW,或鄧小樺 said...

我實在不想在公開地方說這些。你不應該在這裡說這些的。

所謂無謂的電郵,是根據錯誤資料、偏見、負面情緒和邏輯謬誤所推演出來的指責性電郵。背後還有原則性問題。這種溝通姿態裡面包含怨恨又老樹盤根地錯誤,當事人又無意(能?)反省,一味覺得自己委屈。因此,我已經沒有興趣去理會了。

每一件事都搞錯的話,這樣的人沒人可以與之溝通。起碼我是不能了。這不是沒有勇氣(關勇氣什麼事呢?),而是,沒什麼可以談的。

都是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我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在幹什麼,面前的路怎麼樣,到底我所面對的這些我認為不值得花時間去處理的麻煩,是怎樣來的。就連一面滿懷怨恨地到處宣稱鄙人人格有問題、一面糾葛牽扯公私不分、一面戮力表示希望溝通的矛盾表現,也早有心理準備。並且深知,這些矛盾,本源並非出於惡意,核心的推動動力仍是真摯素樸的情感——不過,我已經沒有興趣去理會了。我也在這種前提下盡力做了我可以做到的事,自問也算過到自己。

昌 said...

我不應該。是的,我不應該。這就是閣下一貫(對我)的專橫(又曾否公平過),包括在MSN中消失。這件事,我有搞錯嗎?

我是想得很清楚的。

26/6下午2時16分,閣下在blog上的大作,把那些「應該」私下討論的事情搬到網上,引錄楊牧作品,我就「不應該」回應嗎?可由人對號入座的言辭,於我來說,才是「不應該」。任人誤讀或猜測的言辭,只會令當事人更懊惱。一個品評同伴「這樣的水平」之說(但願我沒誤讀),難道我「不應該」回應嗎?這種善意勸說我「不應該」的態度,就是源於閣下千字文「不應該」回應的無敵姿態嗎?

「錯誤資料、偏見、負面情緒和邏輯謬誤所推演出來的指責性電郵」,你可以在回覆時說明;可惜,我得到的回應是叫我不要再給閣下無謂的電郵。句號後加「謝謝」再用句號關上。如果認為我的「推動動力」是「真摯素樸的情感」,其實不用寫上「無謂」二字(我的其中「怨恨」出於「無謂」),矛盾的人不只是我。而對於閣下的無禮,我用了我不慣常使用的語言來回應。對不起,如果你的承受到了極限,那麼,我也早已忍耐了許久。

「就連一面滿懷怨恨地到處宣稱鄙人人格有問題、一面糾葛牽扯公私不分、一面戮力表示希望溝通的矛盾表現,也早有心理準備。」謝謝。謝謝你的心理準備。抱歉我未能理解「到處」的詞義,而早在一些合作的事情上,我其實已經見識過閣下非惡意的處理手法。身為合作者,我感到十分難受。

我要說的,都說過了。跟誰說我決定的原委,純粹陳述事件經過。如果這些經過足以構成對閣下的「人格問題」,閣下於我的反指控未免過於嚴重。

我勸說的電郵遭到「無謂」看待。我這個「無謂」人可以自此消失。可惜的是,見面時大家都沒談過半句。語言荒塔由此築成,亦由此崩壞;由此而起,由此而終,總算得上是完滿。

昌 said...

typo 圓滿

tsw said...

我其實一直避免指名,是希望在公眾場合大家都有台階可下。你偏要撞埋黎。

你所說的一切,都源於錯誤資料、偏見、負面情緒和邏輯謬誤。那個無謂的電郵的結論是「覺得我愈來愈恐怖了」,而你對我的錯誤看法,我完全不介意。關於錯誤資料、偏見、負面情緒和邏輯謬誤,我沒有興趣一一指出,因為以前已經指出過無數次,但都只是給自己和身邊的人帶來麻煩而已。既然要說的都已說了,那就請不要再說,這是你自己說的,希望言出必行、公私分明。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