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008

白衣秀士,不,鬼魂。



心煩意燥的時候,多少人會想到去讀古詩古詞古文?我確然知道那些寧謐雅靜的境界,那些清澄的月與石階,天雪晚爐,落花溪樹,蟬響清露,一切已經在現代過度發展的城市、急速崩壞的環境裡消逝了的事物與情調。整個中學都熱衷背誦古詩詞,在余光中的新詩裡看見以現代語言翻譯的古典意像,有韻地,從一首姜白石的詞裡走來,只覺比昨晚煲過通宵電話粥的同學還要親切可喜。

通俗電視劇裡,小姐徐徐展開畫卷,紙上一個白衣秀士含笑欲走下來——真的走得下來麼那粗糙匠氣的畫功。儘管它是那麼輕飄飄地。

文學人愛典故,戀物是創作泉源,即便他人不解,我等樂而不疲流連忘返。廖偉棠《手風琴裡的浪遊》,他的粉絲私下嘆道,這可能是目前人名書名地名等典故最多的一本中文詩集,暫時還未克研究。我看書後那〈我的詩觀〉,文章以個人理解揉合古今中外的詩源脈絡,歸之以詩三百思無邪的「真誠」,當時略覺突兀——但詩人的事,只得由他去罷。

後來偉棠真的到達了好遠好遠的地方。記得他幾年前正式返北京當其波希米亞之前,已和黃燦然等在討論要重拾中國古典詩歌的精神。01年他寫〈過香山遇雨,與王煒談詩終日〉裡面小聲叫喚寒山、拾得、惠特曼,將古人召來同呼吸共寧靜的場景,是意料之中。誰知後來,竟連安靜空虛的衣冠塚都搗破,他把鬼魂放出來了。

那不是白衣秀士,那是成群的鬼魂。白袍已被鬼火扯破,滿臉傷痕,情緒激烈、落拓而憤怒,動盪如每個人胸中火焰。真的,我想是同時具有先鋒與傳統視角的人便能明白,如果古人重步入我們這世界,目見失範與謊言,不可逆轉的毀壞,怎麼能不憤怒得捶胸頓足,或被嚇到精神分裂。看他寫〈孫悟空〉,一個被昔日追趕、被呆子八戒變化而克隆的大聖,「月光不知道從哪裏流溢滿這世界,/我飄浮其中,滿身是悲觀。/我看見遠處漂來幾架戰鬥機的殘骸也仿佛鬼魂,/不禁怒從心生,揮動金箍棒/世界隨即無從遁形,隨着破碎而出現:/那些光輝燦爛的城市聳起、傾斜、顛倒於我四面八方。/那些光輝燦爛的城市啊,多年後當我回來我將不見,/如今我卻是目睹末日廢墟的唯一一人。」 那麼熟悉親切的意象,卻真是未有人這樣寫過悟空。唯有大聖視角超越時空,這卻反陷之於孤獨無助,這如何不是知識份子?活過來的古人合該去玩搖滾樂,必定要做activist,還人間以日益失落的草莽精神。

偉棠招魂不待森嚴儀式,卻是一片凌亂悲愴情感,角色動作怪異。他咀嚼古文節奏、構詞方式,詩句看似用典,其實是簇新的自鑄。看他喚「我的幕天席地的、换盞如流的北京城哪!」 「我的月光如水的、萬箭穿心的北京城哪。」——連成語都用出一片亂像。讀他大亂放歌,時時狂喜地悲從中來,大碗分酒敲破鐵桶。在街道上一手攥緊節奏與事件,異議者有了共同體。

偉棠寫有鬼夜訪,「我見你長袍便知你是魯迅先生」,對話趣怪,滿紙感傷。古典意味著匱乏與缺口,誰以為我們現在缺乏寧靜?我們卻是同時還缺乏憤怒。

1 comment:

dbdb said...

讀余光中的遊記實為賞心悅目,描摹簡直迫真;喜歡廖一首詩與友人撻拖遊廣州,晚間迷路但堅定,與他周遊的西蒙,撞鬼,原來我認識的,都忘了是如何跟詩上的西蒙大話西遊到詩歌,有點兒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