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4/2008

不稱之哀

上屆奧運的金牌運動員來港表演,已經看得我一肚子火——我就是不能接受把運動員從整個他獲得榮譽的脈絡裡剝離出來,失去了緊張性的他們並不美麗。今年的情況更誇張,陳一冰脫衣已把我氣得倒噎,後來整個大球場什麼的,我簡直不能看。倒是看到鳳凰的一個特輯,講述百年中國走進奧運的歷史,近代的難免避重就輕,遠一點民國年代的比較深刻,看到張伯苓認定「強國必先強種,強種必先強身」的領悟,引來中國寄強國於體育的百年,經歷單人參賽、杯葛,還用了52年才能第一次走進奧運舞台,1984年許海峰射擊的第一塊金牌,歷史瞬然走過,忍不住流淚。

這是錯誤的夢想,而積累百年的錯誤,已經不能說它是全然虛幻的。我們都記得魯迅那著名的幻燈片領悟:「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於是魯迅去做文藝。這大概也可視為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個集體共識、基本假設。也就是說,我們,從一開始,就站在現在的世界的背面。我們的歷史與信念已經只寫在風中,然而我們還要回過頭來,理解錯誤裡面包含的真實。


錯置之悲哀

約翰.伯格簡潔精到的藝術評論,是我的失眠療藥之一。我喜歡跟隨他,像做練習或者估IQ題一樣,比對他舉出來那些不同時代背景不同取向的人的照片或者圖畫,猜伯格會叫我找什麼,最後擊節拜服。《看》(About Looking)的一篇文章〈西裝與照片〉,伯格舉出1913、14年間,攝影家奧古斯特.桑德的作品〈農夫去跳舞〉、〈村裡的樂隊〉。相中人都是農夫,同時都穿三件頭西裝。伯格叫讀者用紙片遮住相中人的臉,只看那些穿著西裝的軀體,指出「無論你的想像力如何豐富,也無法把這些軀體想像成屬於中產或領導階級人物們的軀體」。農夫穿西裝本身是想在外觀上置換自己的階級屬性,但西裝卻反而將穿者的階級揭露、強調無遺。

伯格的文字甚至比照片更有效,他的解說有一種濃郁的冷淡,近乎迷人:「原因是他們的衣服使他們變了形」。伯格形容,這些農夫穿著西裝的時候,幾乎像是看來身體有缺陷一樣尷尬。這並不是衣著過時的不協調,而是在衣服裡的身體比衣服本身更荒謬反常。「這些音樂家給人的印象是:不協調,羅圈腳,胸膛圓滾滾的,屁股扁平,身體扭曲或不規整。右邊那個小提琴手看起來幾乎像個侏儒。他們的畸形並不極端,也激發不起同情心,只是反常得足以破壞他們身體上的美感而已。我們看到軀體是粗糙的、笨拙的,像野獸似的,而且不雅得無可救藥。」

伯格擁有所有來自藝術傳統的資產美學語言,但接下來他叫我們遮住農夫的身體,發現可以從這些農夫的臉去猜想到他們的身份:農夫有其獨有的神情和肢體語言,只是穿著西裝時我們看不出來。伯格由此推論,是西裝,令農夫看來顯得荒謬而失去了尊嚴。西裝是為「純粹是坐著的權勢領導階層」所設計的,預設動作為計算和演說。而農夫的尊嚴來自機能合,一種賣力工作時全然的自在;傳統農夫的工作服,實在是尊重衣者個別的身體特性;通常寬鬆,該緊的地方才緊,保證衣者的行動自由。 於是真正的悲哀是,連農夫本身都覺得穿西裝是體面的保證的時候,那就是勞動階級把統治階級的某些標準無意識中內化了,接受了一些「與他們的傳統或日常經歷完全無關的標準」,而且正因為他們接受,他們更顯得荒謬、笨拙、次等。

看到奧運金牌運動員來港,穿著紅黃二色、白褲的西裝套裝,我就想起以上伯格的冷冽而溫熱的分析。我很難過,那些不是屬於他們的衣服。而要體操選手陳一冰脫下上衣玩吊環和鞍馬,同樣令人不適。其實把平日認真練習的情況演示就有可觀性了,為何要讓他們與各種水平的人作表演賽,既無緊張性故亦無可觀性,也消解了他們成為英雄的脈絡和邏輯,所有事都變得荒誕而無價值。這就是猴戲,令人非常難過。唯一令我開懷的,是跳水金牌選手集體從高台胡亂躍入水中,那說不上有什麼表演性質,反而接近狂歡性的發洩,對整個賽場和規則的反抗。

2 comments:

goodluck said...

喜欢伯格,非常精到;

关于西装的分析太棒了,你写得也好。

dbdb said...

我覺得電視台講劉長受傷退賽,手法似曾相識,講到幾乎要市民捐錢囉....

珠江台幾得,因中國隊有些隊際項目請老外當教頭,電視台播教頭在記招總結,有的分析很正的;不是衝落台問運動員有冇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