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2007

皇后再造人之戀

雖然因為要在七一清理香港,立法局有幾萬樣明明好有爭議的野要趕住通過,皇后碼頭的清拆撥款又要延到星期五再上立法會——但星期二,碼頭已有工人來mark圍板的線,軍裝警員增加到十數人,也有便衣來查探。

大夥戴了皇冠,喝了花雕,一同高叫:官逼民反,同佢死過!保衛皇后,差你一個! 從今日起,會有人在碼頭上蓋露宿,面朝大海,以示決心。

為什麼是花雕呢?司徒的解釋如下:花雕是糯米酒的一種,主要產於浙江紹興一帶名酒產地。紹興人家生了孩子,到滿月時,就會選酒數罈,泥封罈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內。

如果孩子好好長大而且結婚了,酒待到孩子結婚時就取出來招待親朋客人,這時開的酒,如果孩子是男的就叫狀元紅,是女的就叫女兒紅。因為通常十幾歲就會結婚,所以大部分狀元紅和女兒紅都是十幾二十年的陳年好酒。有些家裡有酒莊生意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會大量選酒封壇,到孩子結婚就拿多的出來去賣。

然而如果生的是女兒,但是夭折了,酒就叫花雕,暗喻為未完全盛開的花,提早凋謝了,是痛失不應該早死的紅顏時喝的酒。

我們的皇后就是我們不應該早死的紅顏。

***
回想起來,朴贊郁的《再造人之戀》是今年最令我感到起死回生的電影。大家都怕商業味、不想看阿RAIN,但我說我信得過朴贊郁——看見他逐個逐個細節地與商業片頡頏相抗,簡直是錙銖必較,就感到快意。想想RAIN迷,要到電影開場老半天,才能真正看到阿RAIN的俊臉(I bet your parton),RAIN渾身壯碩的肌肉還一直被鬆身精神病院制服遮蓋,我就吃吃笑樂不可支。L說的遊樂場味道我當然同意,但對我來說,嬉戲應該包括而且尤其指向朴贊郁本人的嬉戲。全片高潮的熱吻戲,RAIN猛伸舌頭堪稱過度投入,另一邊廂女主角捲成一束、頭頸360度大扭曲、腳下還踏著風火輪(試想像扭曲與暴走在身體裡產生的交通擠塞),神情僵硬怪異驚慌。而誰又能說這不是少女真情流露的準確表達呢——對當代腐女子來說,戀愛裡最關鍵的轉折點就是,是否有決心面對某種對自己有好感的男子闖入後赫見自己內在的孤僻怪異時的驚慌;而這種想像中他人的驚慌,時時投射於自己臉上。看到這重重轉折,我放心地向身邊的觀眾表示自己的感動。

隱喻監獄的精神病院經常從相反意義被設想為遊樂場,因為與謝某混得多,便覺得僅僅如此是不夠的。以前看過岩井俊二的《夢旅人》,也是說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善良天真被傷害的年青人。他們沿著牆的邊緣走,要出走到世界盡頭等世界毀滅,他們以為這是一次郊遊(PICNIC),他們以為世界會毀滅。結尾是女主角死了,但世界沒有毀滅,男主角悲憤地摟著女主角的屍體,向夕陽連續開槍(不記得有沒有自殺)。

一般都認為精神病是「逃避現實」,而《夢旅人》結尾的挫敗正在於,精神病人錯亂的幻想構築,出走反抗的能量,在面對現實時就崩潰了。將《夢旅人》和《再造人之戀》比較,就可以看到朴贊郁的堅強。朴贊郁是以這種病人與院方、犯人與獄卒、現實與幻想相較的強弱懸殊作為創作背景的。

電影中女主角(林秀晶)的問題是,她認為自己是cybrog(所以不吃東西),為了實踐cybrog的存在意義,她要殺盡醫院所有醫生和護士;但她有同情心(還有別的一些軟弱情感),所以始終無法下手,非常悲傷。她多麼希望祖母告訴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當然不曾得到答案。對於女主角來說,她的存在難題是,既然我是cybrog,為什麼我會有同情心?但看在觀眾眼中真正的問題當然是,她明明是人,卻認為自己是cybrog,她不斷發出的存在意義問題,不斷抗爭(包括rain號召全院絕食來要求院方尊重女主角不進食的權利),在願望與感知之間掙扎,都是完全錯了方向,會導致她毀滅。這裡面有雙重的悲傷。而當rain偷去了女主角的同情心之後,她就變身為機關槍再造人,以手指為槍口,向醫生護士瘋狂掃射,口中不斷吐出空彈殼。一場血肉橫飛痛快淋漓的槍擊之後,當然現實沒有改變。換言之,女主角所汲汲追求的生存意義、她的同情心與願望之間的掙扎,她的痛苦,清清楚楚,對現實是毫無影響力的。這就是強弱懸殊。每逢面對警察,不少示威者往往先需作一番心理掙扎,苦苦自問到底應該尊重警察到什麼程度?應該抗爭到什麼程度?騙不騙?罵不罵?撞不撞?但是,清清楚楚,你尊重/辱罵/欺騙/說服/愛上/打倒/輸與一個警察,甚至殺死一個警察,對整個國家機器的結構根本是無影響的。這就是強弱懸殊。然而我們還是要苦苦地想。

然後朴在這裡面才再次以無比的堅強,說服你,邀請你與他一起嬉戲。女主角的機關槍變身功能,誇張的後座力、抖動,漫畫化後的槍擊暴力效果,伴著華爾滋美麗音樂,一再一再被展示簡直接近沾沾自喜。朴贊郁對「重複」的快感如此有信心。朴的創意發揮處,亦即犯人的活力及抵抗力來源,乃是構想個別病人病況與病院規條的互動變化,換言之是內在於精神病院的,而非「外於病院」的世界。因此朴贊郁不需要像《夢旅人》般的出走結構來換取喘息自閉空間,他轉而不斷發明新的病徵和對應規條方法,儘管結果僅止於一些對國家機器的擾亂——他嘗試在說服我們,最重要的是過程。也許這種不斷停下來又變個小魔術的延宕,讓朗天覺得可以把這部電影說成「如假包換的色情電影,把做愛過程無限延長」。我的巴塔耶沒好好讀,只記得好像有一句:色情是純粹的浪費。的確,這些擾亂、延宕、魔術,是如,酒精般揮發性的、不可累積的,但豈非就是片子裡那句生命「放棄希望,繼續用力」——這不一定是現實(可能擾亂是可以累積的呢),但已是強弱懸殊裡像一個童話般希望教你做人道理解決生命問題的,安慰。以純粹理性來說,安慰不一定是假的。

《再造人之戀》留到三個月後才寫,結果它遇上了比較令人容易明白的闡釋機會。記得林秀晶為什麼會瘋掉嗎?她無法接受家人把餵養老鼠的外祖母送到老人院,並因為自己沒有把假牙給外祖母、令之無法進食而罪疚。外祖母象徵自身的起源,自身的起源與污垢不潔的結合,份外令人排拒——因要維持清潔的正常的家庭秩序的想像,外祖母必須被排除,送到老人院。含有精神病徵,齊澤克口稱的革命主體:「哀矜地標舉並(認同)具體實存秩序中的內在例外 /排除之處,亦即那「厭棄物」(abject),將之視為真正普遍性的唯一所在。」而女主角就是因為不能接受對他者的排拒(把自我的一部分完全驅除出去),不能接受機器的暴力(醫護人員對外祖母的不禮貌),不能接受自己的無力與疏失,終於就把自己想像成cybrog。在軍政金三位一體的未來中環規劃,皇后碼頭當然是一個不得不排除的厭棄物(政府打手文章有時真的說得很難聽),即使它的空間格局本身銘刻了這個城市的殖民歷史,但也會被排除。排除當然不會禮貌,在議會上都已經夠不禮貌了。保衛皇后,差你一個。

就一起來當林秀晶吧。

***

至於為什麼是皇冠,則當然是以遊戲和可愛的氣質,再度宣示我們的肆無忌 憚、天真爛漫。《可愛力量大》裡,作者在調查過一些大學生對「可愛」的(反)定義後,得出以下結果:
「可愛就是一種以喚起躍動感、刺激生命為基礎,激發人們好奇心的狀態」、「可愛的根源是心靈的躍動、引發人們好奇心的親密感,再加上一點總是存在的不成熟」、「它是與神聖、完美、永恒對立的,始終都是表面的、容易改變的、世俗的、不完美的、未成熟的」、「比起將『美麗』說出口時,『可愛』這一語彙無疑伴隨著更多肢體動作的痕跡」。

認真的事情我們也做了夠多的;在被行政暴力、警察國家的低壓空氣下、即將圍板的空地上,人民仍然可以以歡樂的party皇冠對抗、以遊戲宣 示自主。嗯,別再說我們是留戀殖民地了,我們只留戀平民啊。這張照片,實在很漂亮吧?親愛的朋友,公開地戴上所謂低能的玩具皇冠,也可以是非常有尊嚴的啊。這張照片真是漂亮得要死。

6/12/2007

軍隊

1.
立法會財委會今日開會,討論三司十二局及拆散皇后碼頭的撥款。關於這些皇冠,請留意星期三的報紙。

行動昇級的理由(附建築師學會火爆聲明)








2.
文明單位:公民社會
嘉賓:馮可立

6/11/2007

不要站在常識的對立面

我對維基百科的感情是在論文期間培養的。因為在晚間工作,經常遇到不認識的人名、書名或修辭格,又因夜深而借不到書,在維基上找到都叫人感激涕零。而我也的確見過在文學術語上,維基的定義比某些文學詞典還好——當然,我是指英文維基,中文版則同志仍需努力(維基靠用戶建設,是我自己不長進不敢怨人)。

網上大熱的《福佳始終有你》在維基設立條目而被一位國內用戶「百無一用是書生」,以「侵權」、「惡搞」為理由而刪去,這件事當時已經嗅到不妥,但四處火頭分身不暇,自己在網絡方面的知識又不夠班,想著維基人裡面總有liberal的吧,就由它自己討論吧。最近在inmedia再看到有維基管理層以「q & a」方式回應事件,因為實在太憂心,就忍不住回應了。下為Stewart C 的說法:

Q:《福佳始終有你》的是否侵權?!歌詞侵犯了香港哪一條法例?

A:由於維基百科執行的是一個較為嚴格的版權標準,最近甚至連在世人物的圖片也不可使用宣傳照。《始終有你》原來的歌詞是屬於陳少琪填詞的,後來再經林忌 先生改寫成《福佳始終有你》,基本上已是面目全非,但始終是派生作品,版權誰屬到現在還在維基百科上討論中。有人認為已是另一作品,有人卻認為除了歌詞部份外均可保留。

「派生作品」原來也不可以,真是很驚人。我唸文學,網絡人叫做惡搞的東西,我理解是叫做parody。這是其中一個源遠流長、在當代擔演重要角色的修辭格,充當著非常混亂熱烈的意識型態爭逐場所,是意義最不穩定、最駁雜、最具嬉戲性的修辭手段之一。在做論文時因為沒有時間所以處理不來,並因此而直接導致論文大跌WATT,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Paordy的意思,照搬英文維基百科的解釋如下:In contemporary usage, a parody is a work that imitates another work in order to ridicule, ironically comment on, or poke some affectionate fun at the work itself, the subject of the work, the author or fictional voice of the parody, or another subject. As literary theorist Linda Hutcheon (2000: 7) puts it, "parody...is imitation with a critical difference, not always at the expense of the parodied text." Another critic, Simon Dentith (2000: 9), defines parody as "any cultural practice which provides a relatively polemical allusive imitation of another cultural production or practice."

這在西方是源遠流長的修辭手段,亞里士多德的《修辭學》裡曾提到「PARODIA」,但最早的定義和使用方式已經流失了。經典的代表作品有《堂.吉訶德》等,作品表列請見英文維基如果「派生作品」就不可以放入維基百科,那麼,請將《堂.吉訶德》的中文條目拿走。

不知為什麼,中文維基百科裡「PARODY」的對譯「戲仿」,只有一系列流行文化的例子,令人以為「戲仿」只涉及近代商業作品,大概因為這樣而與什麼「宣傳」有關係。而這些在英文維基裡被指為PARODY例子的作品,在轉為中文之後,好像沒人理會「PARODY」的意思,通常不被翻譯。上面堂吉訶德的條目裡,「戲仿」的意味就減弱到很低的地步。中文維基談及達達主義時,也沒有提到杜象的蒙娜麗莎(連杜象的頁面都還未建設呢)。

不熟悉文學的人,沿「二次創作」的條目去理解,可能比較容易理解的當代所謂的PARODY,裡面列出了各種創作的手法——起碼把它當成一種創作的手段去理解,整個詞的氣質比「戲仿」的條目高雅。然而,比起Burlesque或irony,當代的parody的確是一個比較低俗、潮流、遊戲的詞格。有趣的是,大陸的王朔,香港的周星馳是流行文化領頭人,並都被理解為paordy而作為文化研究(無論中西)的熱門題目,照理平民百姓應該很熟悉才是。然而中文維基這種對Parody的戒心到底是因為什麼?這是個有趣的問題,但恐怕這篇文章是不能處理了。

筆者想指出的是,如果「派生作品」屬於不可以收入維基百科的侵權作品,那麼魯迅的經典作品《故事新編》就一定「侵權」了;香港文學的代表作、西西《肥土鎮灰闌記》也有危機。還有,電影《大丈夫》裡面「唔滾唔知身體好」一段的鏡頭語言,明顯是《無間道》「一將功成萬骨枯」的PARODY,那麼《大丈夫》的條目也要拿走吧。

再這樣問下去就要引發類似送莎士比亞到影視處的風波。我只是希望中文維基人明白,以「惡搞」為「侵權」而逐出維基百科,是一種非常保守以至反動的做法;它不能證明維基百科的中立,只能證明維基人突然站在了常識的對立面,因為你們採取了一種會導致《堂吉訶德》被逐出維基的態度。這是不能輕易使用的。以「惡搞」為「侵權」而矯枉過正,可能會導致我們與當下流行文化、傳統文化都喪失聯繫。

再者,維基上面什麼都有,連新聞主播都有一個專有條目(但杜象卻沒人為之建立專頁……),所謂「重要性」,總有值得質疑之處。我記得初時看到維基百科與傳統百科全書的比較,其中一個優點是維基比傳統百科全書有更高的彈性,能夠與時代脈搏貼近,流水不腐。《福佳》絕對是一個與具體時間掛鉤的作品,在某個時段它會格外受重視,很明顯,中文維基就是在它會最受重視的時間(今年六四前後)拒絕了它。除非「重要性」只是一個幌子(拒絕《福佳》是出於別的原因),否則,在審視作品 的「重要性」方面,維基管理層這次處理《福佳》可謂MISS THE WHOLE POINT。

知識不是雪白而中立的,裡面充滿了權力鬥爭,然而有判斷和思考能力的人,不會用「包含不夠中立的內容」來排拒「毛語錄」的條目。要排拒有政治意味的當下作品,其背後的立場保守,一向都容易被察覺。像三聯出版《路漫漫——香港獨立漫畫25年》裡刪去尊子的幾幅畫,也是以「我們一向不出 版與當下關係密切的書籍」為理由,三聯方面私下友善而含蓄地表示「我們是中資機構」,而又不能公開承認政治影響。我個人理解三聯的立場;提起三聯事件,是希望中文維基人明白,這次事件裡公眾懷疑維基的中立性,是很合理的。而我個人願意相信,這次犯錯只是因為我們都生在一直自以為政治中立但近日卻禁忌叢生的香港。

抱歉我不熟悉維基運作,也不知道個別用戶之間的私人恩怨(上《福佳》討論頁看得頭昏眼花),如果有弄錯的地方,不好意思。老實說,《福佳》是否入維基對我也無甚差別。我只知道,把 PARODY定義為侵權就是為藝術創作籠上黑暗,維基管理者說出這種話令人很不安。而這種事竟然是以民間自我審查的形式出現,我真是感到非常沉痛。我一向喜歡維基百科的自由氣質,也希望中文維基人,把眼光放遠一點,拿出為知識而戰的勇氣來,在「惡搞」/二次創作/PARODY的問題上,參考更多學術著作,不要被現成的狹窄版權法綑綁。為了傳達沉重心情容我重複:把PARODY定義為侵權是為藝術創作籠上黑暗,請維基人自強、擴闊眼光、拿出勇氣,不要站在常識的對立面,不要切斷與中西方文化傳統聯繫的紐帶。

6/10/2007

異端

魯迅之死,因為病,也因為難以企及的任性。他長期沉溺於毀損健康的作息,拒絕休息,不肯療養。他不是尋常的利他主義者,但也不肯利己。他確曾試著活下去,像一位人子與人父,同時存心熬乾性命,朝死路走——文學塑造角色,而偉大的文學家終於被他的角色所塑造,晚期魯迅,乃成為他筆下所有亡魂在地下瞻望的那個人。關於亡友,關於他心照的死亡,他似乎話已說盡,於是便有那篇關於自己的死亡的短文:

原來這樣就算是在死下去麼?

他寫道。語氣平靜。彷彿中低音。我看他晚期的迹象種種簡直索性是將自己弄到死:沒有恐懼,沒有遺恨,他顯然願意死於成熟透頂的絕望,死於大膽的自棄。

[...]

死神瞭解魯迅,一如魯迅瞭解死神。但人間瞭解魯迅麼?覆蓋著魯迅遺體的大旗幟寫著「民族魂」,真是大誤會、大諷刺。單說死亡命題,這個民族喜歡思考死亡、敢於談論死亡 嗎?不,只要不是自己死,活著便好,何必要去說——魯迅是這民族的大異端,不是民族魂。

——陳丹青,《笑談大先生》,頁58-60。

並不是所有絕望都可稱成熟,並不是所有自棄都堪稱大膽。

請廣傳。終於出手了!

(會不會有天連Judith Butler都出聲?當知道Judith Butler聯署了〈守護我們的學生,守護我們的學術自由〉的英文版時,我尖叫了五分鐘。當我清醒過來,發現身邊好像沒有人知道誰是Butler。)

蘋果日報﹕揭明光社底牌系列
作者﹕台灣國立中央大學英美語文學系系主任何春蕤

一﹕利用政府機制動員民眾成見
香港基督教組織明光社提供了很重要的案例,讓我們看到超保守團體如何挪用進步言論來推動保守方案。明 光社成立於97年,成立的目的據說是為了「關注傳媒污染、正視社會歪風」,大概前者只是手段,後者才是目的。它的成員包括律師、校長、神職人員和媒體工作 者等,算是中產以上的保守宗教知識分子的集結;信仰上屬於福音派,也就是積極宣教、嚴謹靈修派,在性道德立場上則非常保守,認為連自慰、婚前性行為和同性 戀都不符合基督教的倫理原則。我們需要關注的是他們的策略和論述。

00年香港政府因要滿足國際人權公約的要求,需要向聯合國交代,於是提出推動「性傾向歧視立法」,以保障同志的人權、生存權、教育就業權等。明光社則利用這個公眾討論的機會,積極 提出抗議。為誇大同性戀對社會的負面效應以便引發香港居民的恐慌,明光社採取一種群眾策略:發起一人一信運動,在文宣中針對特定主體提出最淺顯的恐嚇,呼 籲這些社會中堅主動集結,並指同性戀有違傳統家庭倫理,家長應該保護子女,免得子女接收到「同性戀很正常」 之類的資訊;也呼籲社工、輔導員從專業的位置出發,來證明立法會產生不良影響,說是會為青春期的青少年帶來更大迷惘,為輔導工作帶來更大障礙,更會使一些 不滿意自己身份的同性戀者不敢尋找協助。明光社還呼籲醫療人員加入反對立法,希望她們以專業的立場說明肛交是一種高危的行為,有機會導致肛裂、脫肛、失 禁、腹瀉、直腸潰瘍等問題,會產生多種併發症,嚴重危害公共健康。更驚人的是,明光社也恐嚇僱主,要是支持立法,以後員工就會假稱是同性戀以爭取工作,而 員工表現不佳被解僱時也會投訴僱主歧視;同時明光社也提醒非同性戀的員工,性傾向歧視立法會使得異性戀打工仔比同性戀打工仔低一等,老闆若要裁員,可能先 向異性戀員工開刀以免觸法。這套論述策略幾乎全面孤立同性戀,企圖滴水不漏的封閉他們的生存空間。

一人一信行動,動員的就是社會已經存在的成見和無知, 民眾可能擔心但是過去沒被人公開說出來的,現在被明光社有針對性、有正當性、全民動員的方式呼召出來。透過這樣操作無知和成見,曲解利害關係,明光社成功 動員莫名的恐懼,阻擋立法。這個策略的成功運作,也激勵了明光社繼續爭取論述的主導權,所以從03年開始,他們出版了一系列有關同性戀的論述,企圖逐漸形成強而有力的認知同性戀方式。

主流人士難開口對抗

明 光社團體雖然不大,激進程度也非所有教會可以接受,但是它駕馭了社會成見和常識,壟斷了言論的正當性,其他主流人士也難以開口對抗,更想不出甚麼論述去對 抗,只得保持沉默。沉默反而使得明光社的意見看起來變成代表全民大眾的意見,這個操作模式我們不能不思考:越是通俗的成見,就越深入人心,你不去對抗它, 不去用更多的知識擠掉它、取代它,遲早這些成見隨時可以被保守宗教團體動員,成為大眾的觀點。

二﹕爭奪意識形態再生產的工具

明光社不把自身局限在宗教圈內。有見社會日趨多元開明,明光社的中產知識分子位置,使他們思考如何積極爭取更大的意識形態主導權。媒體和法律不容易下手,要抓的當然是「教育」。

05 年10月,教統局規劃中小學教師的人權教育培訓課程,結果居然讓人權觀念惡名昭彰的明光社承辦。這個決定受到很多關注人權的團體強烈反對,指明光社的保守 行徑其實和教育統籌局提倡的多元原則背道而馳,亦擔心明光社主導的這些課程會製造道德恐慌,加深社會人士對同性戀的偏見。明光社則用聽來開明持平的語言, 不斷強調自己並不歧視同性戀,而且對於人權有寬廣認知,態度溫和。

明光社打主流牌,顯示自己會穩定社會,建立起它的正當性和可敬性;另一方面也成功把同志簡化為激進分子,更說他們在現代社會裏不配有甚麼地位,不能擔任教育角色,也不應接受政府資助。他們也善於掌握主流的發言位置。同志運動好不容易爭取到一些空間,媒體沒有負面地報道同志議題時,明光社就反過來批判同志運動霸權佔據媒體;也就是說,媒體要是不負面報道同性戀,那就是偏頗,不中立。

引進「逆向歧視」說法

04年底,明光社和其他機構合辦了一個所謂「重建整全心性」工作坊,號稱目的是訓練更多可以「關懷和輔導」同性戀者的人才,並指「我們亦應尊重同性戀者有尋求改變的權利。」明光社說關懷和尊重,甚至支持主體的選擇權,可是,所謂「關懷」,因為要「幫助」「改正」同性戀;所謂「尊重」,是「尊重」同性戀尋求「改變」成異性戀; 支持主體可以選擇,但只是在同性戀者要選擇改變自己的時候。「關懷」、「尊重」、「選擇」等在人權論述中常見的語言,預設了主流價值後聽起來非常溫暖、持平。相較之下,同志團體使用這些名詞的時候,總是要求社會改變觀點,聽起來的效果當然會不一樣。可是當被批評違反同志人權時,明光社就狡辯:「基本人權是 否可以無限擴充?甚麼是濫用人權?」這麼一來,爭取基本人權的同志團體,反而變成濫用人權了。到底明光社有沒有製造或者至少強化歧視呢?在本來就已對同志 生活方式有歧視性成見的環境,特別凸顯這種生活方式的風險,卻不提別種生活方式同樣存在的各種風險,自然會強化既有的成見,也產生歧視效果。明光社所使用 的另外兩種策略,一是引進「逆向歧視」的說法,在社會剛開始認識歧視是一種負面社會現象、因而有可能認識明光社的可怕面目時,明光社就先把對歧視的批判, 扭曲成為另一種歧視。另一個策略是重新定義甚麼是「人權」,明光社說同志團體推動的「同志人權」其實是窄化人權,是把人權特權化。說穿了,這些「逆向歧視」的帽子,其實都在掩蓋真正的、實質的結構性霸權,混淆真正的霸權所在。

三﹕明光社的新保守連線

明光社近年的策略和西方國家的保守宗教團體連線,都是以異性戀父權體制的幾個重要情緒集結點︰家庭、婚姻、兒少為核心;而且特別對於媒體所呈現的開明多元提 出批判。明光社在2003年9月3日建立「維護家庭聯盟」,以「捍衛一夫一妻,反對同性婚姻」為主要訴求。家庭、婚姻、兒少是保守派三位一體的神聖符號, 又以最後一個為此刻最沒有爭議的最高價值。畢竟我們活在一個「少子化」的世界裏,那種物以罕為貴的寶貝感、焦慮感,都成了煽動此刻瘋狂保護兒少心態的情緒 基礎。

在兒少的名義之下,任何淨化社會的行動,從淨化媒體、到淨化閱讀、網絡、教育、思想,都是正當的行為。所有的掃黃、掃色情、出版刊物分級、網絡分級都是這個淨化動作的一個環節。值得注意的是,在家庭持續多元化,性別、情慾都趨向民主的情況下,全球保守派都以各種維護家庭的組織和聯盟來對抗「親密關係民主化」的浪潮。在這裏,明光社的立場是非常清楚的性保守派。

巧妙駕馭主流價值

任何社會實踐都需要意識形態與常識論述的配合,霸權的爭奪首先是文化的、意識形態的霸權。我們不要忽略,明光社在剛開始介入社會場域,是先從意識形態與論述 的戰場開始︰它為自己先清理思想戰場、開闢言論道路。明光社首先針對香港報章上出現的一些進步的性/別文章與思想,以批判的姿態來建立內部的思想認同、言 論口徑,並且接合著原本文化中的保守常識,為日後的社會活動與策略論述,在意識形態上打出來一個保守派的空間。今日,我們開始遇到在論述上靈活狡辯、在立 場上巧妙駕馭主流價值的對手。明光社的出現和壯大是一個徵兆。我們要如何深化、複雜化我們的思考來應戰?如果說我們曾經在不同的場域中和一些運動建立過相 互呼應的串連;那麼此刻我們恐怕還得更加努力而細緻的面對新生的論述,也需要更寬廣的關心社運、關心新興議題,用我們在行動和實踐中建立的結盟,來對抗別 人已經在宗教和保守立場上形成的全球連線。

6/09/2007

清心以待

(好像真的不用再入睡一樣。因此再說一點無聊話吧。)

去脈絡(de-contextualize)、拼貼一直都是一種帶有暴力的行為,我已經想不起我何時第一次為這種暴力感到不適,以致在寫論文的時候,一旦涉及引用或大量資料都非常忌憚而笨拙以至過度回溯,創作時也對傾向寫倚仗真實脈絡的散文最為安心,從不拼貼,而只沿脈絡對話。去脈絡和拼貼可以造成強烈的譏諷效果,破壞力最大之處當在於,這種手段可以完全抹除或忽略原作的目的與立場。

可是在進行理論性拆解和顛覆,或閱讀創作上的錯置時,我自己也能感受到該活動和該文本中,那種宣示自由的動作裡爆發般的力量。因此,在基本的立場上,只要該活動不製造廣義政治上的錯誤效果,我認為日常倫理可以被置於創作自由之下。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唸文學和寫東西的人應該抱持的原則,即使去脈絡之暴力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應該抱持的原則。於是剩下的倫理問題,就只對我自己比較重要,就是平心靜氣地想想到底因為什麼,你的目的與立場對它人而言不屑一顧、可以被抹除——這種思考的答案也許是虛妄的,因為對於某些人(例如快樂的創作者)而言,那只是遊戲而已。重要的是,令虛妄的答案對自己有意義。

話說回來,如果這種去脈絡的拼貼發生在別人身上,我想我是不會這麼平靜的,多半會強出頭(如果有時間)。記得曾為一篇斷章取義的抹黑小說生氣了幾天。細心想來,就是,始終,我還是不太能容忍詮釋的扭曲在眼前發生。但這又和布洛姆的誤讀理論如何融合呢?文學上常出現嘗試取消曲解的辯護;除了比較正常和公開時會說的「要看曲解和誤讀造成了什麼結果來判斷這種曲解和扭曲是否可以接受」,我暗暗覺得,如果可以將原作和再創作分置於不同層次(例如處於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不同的目標之下),去脈絡的暴力會比較容易接受——而之所以會有第三者介入、辯護,就是因為第三者充當了一個接合點,讓原作和再創作重新處於同一個層次。我實在衷心覺得那些怪異而肆無忌憚的創作是好的,因此不欲他人為我出頭、而致令這些創作遭遇壓力(當然不排除有些人將他人的惡感作為滿足感的來源)。我自己也不太願意與這種創作處於同一層次,簡單來說無意與之同行或對話(當然對方也可能無意與我同行或對話),不過我願意保護和支持這種人和這種行為,在某種距離之外。

即使這些再創作攻擊的是我,即使再創作者已經自行佔據了有利位置,我也認為這是好的,因為怪異的人在社會上應該有某些有利位置,尤其在香港。而無疑現在給這些怪異的人的有利位置還不夠。而對於我這種平凡的人,在真正困難的時候,應該要清心以待,更加勉力提昇自己的反省力與包容度。啦啦啦。你看這還不是一種女傭的態度?天啊七點了我還睡不著。

O咀

《蘋果》《太陽》《東方》風月版裁一級
8-6-2007

【明報專訊】影視處因收到投訴,較早前將《蘋果日報》、《太陽報》及《東方日報》共5個風月版送交淫褻物品審裁處評級。

審裁處昨日在報章刊登公告,5份風月版全部被暫定評為第一類「既非淫褻亦非不雅」物品。

《中大學生報》情色版風波發生後,有過百市民向影視處分別投訴上述3份報章的風月版「夜生活」、「Sun樂園」和「男極圈」,指文章內容涉及不雅。影視處經研究後將它們送交審裁處評級,後者於本周二(6月5日)作出初步評級,5份風月版都並非不雅,全部被列為第一類物品。



好,好到極。那些持眼高手低論、說大學生不應以風月版自比的人看清楚了,這次評級事件是赤裸裸的權力遊戲,從來無關水平。

可愛小劇場之重現江湖!

我:…可愛也許是因為細細粒卦(此為引述他人說話)。
a:怎麼輪到八婆可愛了,沒有別人細細粒嗎?
我:我囉。我細細粒。我係loita。我係女僕
a:……你係呂布咋係嘛。
我:(震怒)
a:或者呂后都得。


始終失眠,醒來便把這則小劇場完成。

6/08/2007

失眠.少女.枕邊






一邊在做皇后巷戰的心理準備,一邊在《明天是舞會》。在皇后那裡,不斷把這些女仔書給人看,博人講一句「你做乜事呀」,然後沾沾自喜道「我就是這樣的人。」《可愛力量大》已經看完了,力薦。必須指出,所有男性看到《圖解女僕》,都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連我們的驚懼也是透明的

(六月四日各方唱好的新聞不斷出籠,今日就是一段威嚇與晒馬。)

你從報章看不到的「衝擊孫公館」事件

quote:
也就是說,在請願與衝突之間,原來存在著孫明揚作為問責局長,卻寧可讓扶老攜幼的請願人士在烈日下長時間曬爆頭,亦不願走出寓所接請願者的一封信。還要金蟬脫殼,讓警察擔當示威人士的對立面,迴避了面對示威人士的責任,亦將請願行為的性質轉化為警民衝突。所 謂「要求孫明揚收請願信不遂」,實際就是因為孫明揚高招地以警力把請願行動的性質轉換。

當官員與世界的溝通能力已經盡失,無法說服人、與人辯論、或誠心聆聽的時候,罪與罰就取而代之成為溝通方法的全部。但最妙的還是,所有報紙照單全收,驚人的一致。


(非常清楚的文章。請廣傳,尤請留意文末「非法集結」的概念,認識我們違反國際人權公約的公安條例。非法集結一般用以控告黑社會,現在用來控告請願者了。終有一天在網上自稱安那其和自稱三合會成員一樣犯法。)

突破封殺。請瀏覽及廣傳影像報導。另請聯署譴責白色恐怖的聲明

6/07/2007

鑑於流水(五)

(六四時近,不少朋友轉貼敝blog文章。感謝。如果可以,也請轉貼這一篇的至少最後一部分吧。不是因為寫得好或動了情。)

很少一個人去六四集會,以前要幫忙派六四特刊,再後來也要幫忙籌款,再後來也拖著謝某。今年因為警方不斷拘捕住屋聯盟的朋友(什麼叫白色恐怖!逐個點相逐個拉!),朋友去了警察總部增援,但我上年已經因為論文禁了足(懷疑之後所有不順意都是缺席六四的報應!),今年又因為要做節目和趕文而沒獻花,實在很想進去坐一下。

「異議聲音」那天已被覺得出奇地沉重——太利說,以下一段時間大家各自進行一些想對「六四」進行的活動(頗令我想起巴塔耶的無頭獸組織無神的宗教儀式),做什麼都可以。於是各人靜思、玩音樂或聊天、攀爬鐵欄。我只是坐著。對我而言,「靜思」實在不是一個可以輕易進入的狀態。〈鑑於流水(二)〉那堆書目,其實是一條「現在進行式」的書目,不同書本的共同特色是,關注如何把六四融入當下、成為當下的思考基礎。也就是說,一邊紀念六四,一邊把六四變成社會進步的資源。有時這會很浮躁,就像邁克說的,為了推動一個大型的(電影節)活動,人會很浮躁。趕文到極點的時候,真的覺得,再給我空白的三至五小時,就可以寫得更好、涵括更複雜更曲折更恒久的東西。但我實在是沒有。連釋放和叫喊都需要時間、酒精無助鬆弛。記得rhetorical pain版頭引齊澤克那段話嗎,看見自己在觀看,明確無誤地代表死亡。

也許因此,在以個體方式去面對六四的時候,就呈現接近精神崩潰的狀態。靜態的、內向的崩潰。在維園裡連蠟燭都沒拿,只是兇猛流淚,扮作擦汗用光所有紙巾。挫敗、挫敗、挫敗挫敗挫敗。有多少重視的東西被消滅,有多少合理的願望不曾達到。好像是弗洛伊德這樣說哀悼:哀悼就是希望自己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隨逝者埋於地下,以呈現、對應逝者離去的空洞。那就是一同死掉啊。對於無數事件裡我曾經發出過的,那些堅定、執著的話語,都在靜默中逆向反饋。如果你那麼重視,為什麼你沒有死掉。而進入維園的身體記憶總是,看見黑壓壓的人頭,聽到〈祭好漢〉、〈自由花〉馬上眼瞳如灼、然後忍著不哭出來繼續行走工作甚或笑語——那些身體記憶總是,抑壓。

《jojo奇妙冒險》第五部,小組隊長布差拉迪是真正的魅力型領袖。在故事中段他重傷之後,作者突然插入一段童年片段:布差拉迪的父親是一名酗酒的漁夫、會打母親,母親終於離婚,然後抱著四歲的布差拉迪哄他:「我們讓你選擇,小迪。你想跟爸爸呢還是跟媽媽?跟爸爸就是留在這條小漁村裡捱窮;跟媽媽的話可以到大城市、唸好學校和穿漂亮的衣服。你要選擇什麼?」年幼的布差拉迪當然知道母親的意思,但他看看默坐一旁的父親,說,我要跟爸爸。母親為了兒子的決定感到訝異和敬佩,但也不禁擔心,兒子這種為他人著想、過度善良的性格,也許會為他自己帶來不幸吧。然後在這裡,跳接回戰鬥現場,重傷的布差拉迪睜眼、暴起反撲。接下來那好幾個月的時間,他的力量繼續提昇,但幾乎不進食、有蒼蠅飛來圍繞他、眼窩部分經常一片漆黑,極度詭異。他根本已是屍體了。但他就是可以戰鬥、以極度的精神力量支持到打死boss。以死掉的方式存活——可以為重視的事死去,也可以為重視的事從死裡活過來。我頭昏眼花地離開維園,到附近的甜品店連吃兩個繽紛甜點,似番個人,然後再往軍器廠街警察總部聲援。

***

六四晚上回來所見,電視傳媒無人敢輕忽六四了——反撲方法當然就是,不停地辦什麼「回歸專輯」,一面倒唱好、廣告特輯一樣。要以前移民的人說香港還是好呀我真是移錯民了;以前偷步買車的官員,突然昇上神枱回來教路:要珍惜祖國發展帶來的機遇(這還要教路嗎?),發佈十大回歸新聞選舉結果,代表發言人是文匯報副社長——結果是舉辦奧運馬術賽事第三,七一遊行第四。這是什麼結果?有歡慶過舉辦奧運馬術賽事的人請舉手。

另一邊廂,幾個關注政策黑點的組織被連根拔起:守護十年的利東街要變商場、露宿四十日的皇后,也危在旦夕。網上事件不斷控告,彷彿要全面消滅尚在生長中的灰色地帶。熊一豆數得清楚)我關心的是,最近不停拉人。我是沒見過這種世面。「捍衛住屋聯盟」到孫明揚樓下示威,十人被捕,裡面包括自從2002年626事以來,第一次就抗爭行動,到家中拘捕示威者(2002年據說也是歷來第一次)。去警署聲援示威者,正在示威途中,警方突然包圍示威者,要求拘捕其中兩人(是懷著怎樣的用心,才會斗膽要突然中止表達抗議的過程,以不符國際人權公約的公安法來進行拘捕?)。還有一些人,隔日或再隔日,是公然被跟蹤、然後在地鐵站、太古廣場裡拘捕。這真是瘋狂的拘捕。葉寶寶說,電話一響就精神緊張,生怕又有來電說誰被拉了。我們都是,因為恰巧沒空,才沒有去聲援住屋聯盟的朋友,否則多半也會被捕。大家都說,這段時間連過馬路都不能衝紅燈,因為已經進入特務階段了。我至今日,才真正稍稍體驗到六四時那種風聲鶴唳。我是沒見過這種世面。在路上走著走著,窮光蛋朋友突然爆出一句,不如我地集體離開香港。明知沒可能,可是大家連笑都笑不出來。我們真的,傷心。以前我對「粉飾太平」是出於美學品味的不屑,現在,是驚懼。這就像是大聲播放音樂來把殺人的槍聲壓下去。我真的倦極也無法入睡。虛假膨脹的歡慶與粗暴蠻橫的力量交煎,我終於明白九七前的移民心態。這就是那時人們所害怕的未來啊。

就當我是瘋狂的卡珊德拉吧。如果我們在六四前後,都不能警惕於國家機器、政治手段的橫蠻,那麼我們未免過於遲鈍了。用一種《bella ciao》或《血染的風采》的語言來說,消失或死去並不是問題(再給我一點時間準備就好)。只希望世上能有更多的人保持清醒。人要保持清醒,並不是只為自己啊。

6/06/2007

鑑於流水(四)

為六四寫了詩,編輯的意思是寫給天安門母親。到後來,我終於恍悟,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寫出獨當一面的詩、在處理某個題材上達到某個高度的詩。要看好詩,看看後面引的廖偉棠和多多吧。我想有了歷史背景,應該可以縫補文學語言的溝隙。我們是螞蟻、我們是河流——而與你/他/他們的關係千絲萬縷——死亡不能把這些個體完全分割,但無論金錢、甚至平反,也不可能把這些個體完全接合天衣無縫。因為我們已經保存了很長很長的抑壓記憶。

〈夜行 〉

在夜裡行走,不得不。
所有白晝在我們身邊飛行,冷冷
像謊言的舌頭險險舔過頸邊
謊言有槍。母親,那個清晨浸滿艾草汁液
我們嘴裡一片發苦,閉了喉頭
嘶啞著還要唱歌
那些被打斷了的歌

夜行者都孤獨
嘴裡的苦味不散
那個清晨榨乾了我的所有謊言
從別人口中流瀉而出。他們探測溫度與金
週年出現冷酷,吞吐巨大謊言的人,終會
成為歷史的笑話。母親,我真的非常抱歉
這夜光如晝的城市有人說那樣的話

夜行危險,黑狗的影子
在靠攏的牆上,謊言有槍
是因為它們虛弱。夜行者眼目敏銳。
親密的死者在我們左後方
並無可懼,我們確會死亡,到時
雲低垂,天空湧出深紅玫瑰
我們的掌紋,就是大地上的縱橫路徑

年歲的距離被壓製成一塊
高大的磐石,只有敬意
可以把人墊高:來,母親,讓我們執手
在夜裡同行,母親
執著於真實,黑暗裡彼此遙遙相認
渺茫的虛構的溫暖,像夜裡的幻聽,直接進入腦中。消息。照片。電郵。報紙。
沙啞的卡式聲帶,一柄破舊手鼓,我們又唱起來
華髮與節奏鮮明凌亂
徹底背向虛偽的白晝
滿城燭光紥成了花束


〈六月四日寄北京〉
廖偉棠

此刻滿載亡魂的城市穿過你仍如日常,
月降月升,只在地球的另一方。
熾熱侵蝕你我也如日常,如黑夜
白夜,當你在噩夢中踏裂
這一片荊棘廣場,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應聲倒地
——十三年前的曙光在他臉上開了花。

你不用驚恐地捂住你的嘴,
因為我看見他像風箏一樣輕輕落下,
他的黑髮一瞬間全白,像他的母親,被這夜染過。
他上衣口袋裡的信件(寫給你的)
在血中變紅猶如我十三年前
蒼白的臉,可供你在十三年後追想:
在北京,在香港,或在哈爾濱街頭那個少年,
搖晃著高大的車把,白飄帶拂肩。

現在請合上,接著用力拔出他身上的利刃
——一個不存在的中國也被劈開了。
在我的傷口上,一個鬼魂疾馳如閃電。

肉體、果實、種子,噴散如星,
所有蒙昧的耕作者都無法重燃但也無法熄滅。
今天請你替我聽聽:
空氣中嗡鳴的刀片(多少已經折斷),
我也要在這一個將要陸沉的小島上聽
一隻小手上舉著的白蠟燭,燭芯靜寂爆裂。

現在,你在夢中走過木樨地、長安街,
在隆隆烏雲下向一地空無彎身(你的髮上有光)
看見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指,沾了灰燼,
他代替了我們──所有的倖存者,給那一雙
隱入地火之中的眼睛寫信──
每一隻螞蟻都在傳遞,一片叫喊的木炭。


〈居民〉
多多

他們在天空深處喝啤酒時,我們才接吻
他們歌唱時,我們熄燈
我們入睡時,他們用鍍銀的腳指甲
走進我們的夢,我們等待夢醒時
他們早已組成了河流
  
在沒有時間的睡眠裏
他們刮臉,我們就聽到提琴聲
他們劃槳,地球就停轉
他們不劃,他們不劃
  
我們就沒有醒來的可能
  
在沒有睡眠的時間裏
他們向我們招手,我們向孩子招手
孩子們向孩子們招手時
星星們從一所遙遠的旅館中醒來了
  
一切會痛苦的都醒來了
  
他們喝過的啤酒,早已流回大海
那些在海面上行走的孩子
全都受到他們的祝福:流動
  
流動,也只是河流的屈從
  
用偷偷流出的眼淚,我們組成了河流……

6/05/2007

鑑於流水(三)

過時的新聞。已經不是為了呼籲大家去晚會,而是一種異地的聯繫。


【明報專訊】雖然很多北京 年輕人不知道「六四事件」為何物,而曾經歷過六四的北京人則對這個名詞諱莫如深。不過,六四並未在北京人記憶中刪除,曾會晤美國總統布殊的大陸異見人士王怡說,「六四事件是我的成長禮。」

「六四是我的成長禮」

的士司機王先生原為首都鋼鐵公司軋鋼廠員工,幾年前下崗轉而開 車。談起六四,王先生頗為感慨。他說,89年民運中期,示威學生與政府僵持的最關鍵時刻,有學生代表到首鋼求援,請求數十萬首鋼工人罷工響應學潮、向中央 施壓。「如果首鋼工人隨後舉行罷工或上街遊行,中國當代歷史可能改寫。因為軍隊再野蠻、再聽命於政府,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工人階級開槍。」不過,在歷 史轉折關頭,首鋼工人卻膽小怕事、鼠目寸光,在官員軟硬兼施下遠離了這場政治運動,「我們最終得到回報是:首鋼搬往唐山,三分之二工人下崗」。

零時出發 赤腳留血痕

有北京維權人士透露,六四18年以來,在民間有一個紀念六四的健行組織,這些人主要是當年民運參加者。每年6月4日零時,身穿白衫的成員就在北京大學集合,約十幾人至幾十人之間,由北大一直步行至天安門。有人為表決心特意光腳走路,甚至將腳板走出血,在馬路上留下斑斑血跡……雖然健行組織紀念六四之舉多次引起警方注意,但這些人走到天安門廣場即解散,並不停留也不抗議,公安也只能眼巴巴地全程監視。


廖偉棠寫前幾年我在北京生活,六四那天走到天安門廣場,我看見,不單我,很多曾經歷這件事的年輕人,都來了,站著抽一口煙,點燃一口煙倒轉放在地上,還有那一群失去孩子的母親。

這樣一寫,那動作那模樣,那個廣場露宿的情景、帳幕裡的人,就一下子回來了,幾乎叫人想往那直奔。如果那是壓抑之下不修邊幅的靈魂一個揮灑而沉重的手勢,那麼是什麼叫我如今能夠明白。


鑑於流水(二)

1.
文明單位:六四流行曲
嘉賓:潘國靈

2.
給星期日明報趕六四稿,從來沒有趕到這個地步,擬不了題連看從頭至尾一次也沒時間、自己也心驚。之前起筆時很順,卻一瀉千里無可收束,馬上就超字了,要刪也不知怎麼刪起——你能在兩小時之內決定如何講述人生嗎?果然出了一點漏子,有一句是重覆了該刪去的。《王丹回憶錄》的書影也該刪去。為六四趕稿,已經習慣並且極其迅速,到了一個地步不懂拒絕。然而,又拒絕什麼呢——「我願意我的書成為像手術刀、燃燒瓶或地下坑道一類的東西,我但願它們在被用過之後就像爆竹一樣燃為灰燼。」便想像這是戰爭期間,自己大量製作手術刀和燃燒瓶的人——到後來大家不需要手術刀和燃燒瓶了,便自行面對著滿屋靜默的手術刀和燃燒瓶;到時我個人會負起與它們談天的責任。



六四事件被我們那輩形容為「大是大非」(可以用對六四的形容詞辨出發言者的年齡)。所謂大是大非,就是有著不可逾越的底線:無論如何,不能同意政府以坦克和槍彈段對待手無寸鐵的人民、殺人而不認賬。碌豬肉的話法,真是「令人十分不安、超越了社會的道德底線」。

1997年我入大學,在中大學生報裡混。因為擔心九七之後不能再紀念六四,學生報自97年開始每年出版六四特刊,在維園燭光晚會上派發。這傳統一直延續至今,今年學生報被打為淫褻,不知道特刊還趕不趕得出來。「不出版六四特刊」,對中大學生報是嚴重的失陷——因為它有著強烈異議色彩的傳統。每年的六四特刊都要從「為什麼要出版六四特刊?是否只是因循守舊為做而做?」開始討論,大學考完試之後狂風驟雨地刨書寫文趕出版,編輯必捱得人模鬼樣。以下書籍大半是在學生報會室裡看的。


《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六十四名香港記者編著,香港:香港記者協會,1989

相當優良的六四入門書籍。編著者大部分表現出知性關裡,所梳理出來的八九民運的前因後果,其完整和深思性也遠超現時大部分傳媒的探討。後半部是一些相當精彩的人物特寫,大多同時擁有機鋒與善意,一種尖銳形態的含蓄。

《叛逆歲月:香港學運文獻選輯》,蔡子強等編,香港:青文書屋,1998

以現在的品味看,「學運」已經讓人覺得「不成熟」,「文獻」又令人感覺未經整理,再加上「叛逆」……真是書怕改壞名。其實這本書裡的文章,絕大部分,真的說是學者水平也不為過。那種鋒利的切入方式、前瞻性、對歷史的嫻熟與社會的關懷,幾乎令我覺得,對六四最有深度的討論,在92年已經發生了。這不是叛逆,是經典。

《九份壹》「詩與政治專輯」。

這份是由飲江、洛楓、吳美筠、李焯雄、林夕共同創辦的詩刊,九年四月出版第七、八期合刊「詩與政治專輯」後停刊。因為珍貴,我把覺得好的詩作手抄到本子裡。詩的形態多樣一如切入八九民運的手法多樣——它與《叛逆歲月》不相重疊,沒有那麼知性和批判性的角度,但情感的曲折和感染力,則當勝一籌。

《國殤之柱文集》,中大學生會出版,1998

97年國殤之柱的去留風波,寄託八九未了的傷痛願望;而下開「公共空間」的討論:一言以概之,爭取公共空間就是爭取可以表示異議的權力在空間上的具體化。讓一件藝術品道出我們的傷痛,讓一座建築物表現我們的反抗,國殤之柱和皇后碼頭有莫測的血緣。嗯,小時候讀梁文道的〈這晚港大有一場戰爭——一種成為記憶的失憶〉頗受震動。(這裡有部分,但真正好的都沒摘下來,去中大學生會處借吧)

梁款《文化再拉扯》、《文化拉扯》。

都是真情聳動,有時所謂悲憤集會的力量,比不上梁款頑皮爛撻的粵語催淚。不是鄙夷前者,只是梁款真真一時無兩。大學時代先讀到《文化再拉扯》驚動不已,再回頭去讀《文化拉扯》——六四是本土事件,與香港人同生同死;不止沉重灰暗道德壓力,六四紀念還是笑淚交纏的文化狂歡節,讓本土活力燦爛開花。還可以是燦爛開花的本土活力。這些話,好像沒人像梁款那麼大聲地講過,但卻熟悉真實如同我們自己。既十年,可翻看動人的〈九七六四〉。

《打開》六四十週年專號

我做什麼都比人慢一步,看到這份專號已經是1998年。這份專號的編輯方法令人心嚮往之:它不用大篇的評論文章,但卻以與六四有關的符號(如蠟獨、坦克、傳單、李鵬等)為單位,請不同的文化藝術社運人士撰寫短文,活潑多元之餘仍有批判力度,並鮮明地展現了把六四「生活化」是多麼有趣。

***

在中學期間自行悼念六四的行動都以失敗告終,像打定主意要自行絕食紀念,總是不小心就吃了東西。於是從很小的時候,我就認定自己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必須應無時無刻警惕自己,不要被環境壓制了自己的意願,要想起阻擋坦克的意志。這種自我鍛鍊之結果至今仍然不滿意,所以我也從來不敢淡忘六四,因為背叛六四就是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割掉那個希望超昇的自己。我沒那個背叛自己的力氣。我不過是,在看見王維林之後,覺得,希望能夠,擁有類似的勇氣。


***

八九年我還在念小學五年級。和許多人一樣,看見電視裡大學生在天安門下跪,便非常激動:這是什麼年代了我們還要用下跪的方式來求政府聽我們的聲音。那時只能隱隱知道,這些學生一定是在爭取非常重要而困難的東西。之後的個多月,城市處於一種熱烈的投入感中:人人都覺得自己「該要做些什麼」,各種方法像紛飛的雨點灑下,每趟行事都數量眾多,而且草草急就;所有新聞都集中了,電視節目隨時會被打斷,學校裡隨時出現出格措施,校長在操場、老師在課堂,都像接受了某種傳遞信念的使命。人們離開家門去遊行,從老舊的九龍城碼頭坐船,好像沒任何阻礙我便到了港島。六月四日清晨的新聞給我極大震撼——那些子彈聲像是超現實的、死亡對我而言也是超現實的,惟是突變空洞的廣場、「絕對沒有打死打傷一個學生或群眾」的睜眼瞎話,讓我回到現實。此名喜歡看《紅樓夢》的小學生,是通過六四來認識現實的。

我一直認為這些經歷並不值得(再)被我自己談論,因為它已被記住、並被談論過,對自己而言不需要再重認昔日;而擁有類似經驗和感受的人大概很多,也不需要我再重複。我也不喜歡動輒談「屠城」,傾向在運動裡尋找細碎有趣的反高潮,因為八九民運最重要的,不應是流血的結果。然而眼看《秋天的童話》被刪、網絡警察橫行、動不動有人祭出「道德底線」、講粗口要坐牢、以行政暴力凌駕人民意願,2007年的六月,像1989年的六月一般令人發寒。我們需要集體力量、僅僅是他人的溫度,與相異者辨識出相同之處。六四,永遠都是現在進行式。它如水鏡鑑人,也鑑出社會的惡疾。


6/03/2007

鑑於流水(一)


來。花朵。

沒有叫人聲嘶力竭的口號﹔沒有大會的指定動作……


請來為十八年前無端斷送青春和性的人們,獻上我們最溫柔的悼念。

為紀念六四事件十八周年,我們僅呼籲各方友好,於六四當日前往位於尖沙咀文化中心外,已故法國藝術家凱撒作品《自由戰士》腳下,獻上一束白花,透過最簡單而意味深長的方式,向十八年前在天安門廣場上殉難的人們、和所有曾為自由而犧牲的人們,作出最衷心的致敬。

是 項行動,亦是作為體現香港市民爭取於公共空間或領域,進行政治、情感、藝術、任何信息之自由表達的象徵。無論你是否相信這件位於我們的城市中心的公共藝術 品,曾遭政治審查而被隱性埋名,都希望大家能來為我們城市的民間集體記憶加添更豐富的色彩,在各種官方的、從上而下的、單調的聲音中,加上我們自己的聲 音。

如果大家當天有空,我們誠邀大家一起獻花。沒有獻詞、不用祈禱、更不用簽名或捐錢,只要記得帶同一束白色小花(大花都得)便可。如果不怕老土,亦請盡量著沉色衣服,和在襟上繫上白花,以致餘哀。

因為是沒有組織的緣故,只憑心意(也沒錢賣告白掛橫額),很希望大家在收到這個電郵或訊息後能幫忙廣為流傳。不論人數多寡,當日天色如何,亦會照樣進行。

一名香港市民
曾德平僅此呼籲
2007年5月30日

斑駁日常.繼續追趕時事。

1.寒冷

那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自動擁抱母親。1989六月四日早上醒來,在突發新聞裡赫見屠城的畫面。那時在念小學,無法接受一個不能改變的現實暴現眼前,無法接受自己的無力。很自然地,哭著擁抱母親。之前的兩個月,整個城市裡那種混雜焦慮的熱情、令人精神爽利、叫人與人親近的氣氛,一下子像被暴雨澆熄,改寫成傷寒的創口,讓人發抖。提起六四,我總是首先覺得冷。

西西寫於八九年的〈六月〉,是與友人寒喧的書信體:前半首全為日常生活的平靜畫面,中段突然切換一場在六月發生的雪崩。之後的問候如此畏怯:

這麼嚴峻的六月
你好麼?只有
降溫的消息,太冷
太冷了,遠方的景物
凝結成冰
我們的夢氣球
一一凍裂。攤開
地圖,不知道
兩隻腳,還可以選擇
哪一個方向

那是一個進取、輕快、熱烈地追求希望的時代被暴力終結,所產生的反饋力。如同被抽掉靈魂。

小時候喜歡李碧華,她的《天安門舊魂新魄》讓人哭得頭昏眼花。裡面那些日常的專欄文字,真的記錄了我城的一反常態,市民關心則亂的真情。因為知道李碧華筆下的熱,於是明白西西的冷從何而來。那還是一個不同圈子能夠溝通的時代,寫詩的和賣報紙的,都曾為「城郊軍隊後退了」而歡慶,然後一起被震嚇。八九六四,是一個時代的共同語言。

我們重複,是為了靠在一起,取暖。

2.折翼

六四紀念行動,是在被消音的威脅下壯大的。像文化中心外《翱翔的法國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它是法國雕塑家凱撒花3年時間為香港製成的,自1992年開始座落於文化中心外,默默凝視著愈來愈窄的海港。

六四沒有紀念碑,只有這座被改名來淡化政治色彩的雕塑。(雕塑原名「自由戰士」。傳說凱撒因不滿改名而缺席揭幕儀式)儀式以口傳方式進行,每年六月四日,市民到雕塑下獻花。一般都是百合,我獻過一米高的向日葵。據說去年,場地方面安排了清潔人員,在獻花者轉身之後,就把對死者的一點心意收起扔掉。聞訊驚怒交集。希望今年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西西寫過〈凱撒的作品〉:

雕像的背後,近腳踝的地方
藏著一個小雕像,那是伸展了
雙翼的天使;如果你帶來白燭
就放在這裡吧,如果你願意
把我們受傷的大天使
釋放。好的,先讀一節聖經
馬太福音第二十二章二十一節
耶穌說:是凱撒的歸還凱撒

六四試驗真誠,而至目前為止我們始終要與謊言推移。那些否定、冷漠與諂媚,都是我們理解八九民運、堅持平反六四的背景。我們不害怕,只是不耐煩:我們的城市什麼都份外曲折,不能堂堂正正。不能伸展雙翼。在西西帶點詼諧的聖經挪用中,彷彿一整個城市的委屈都迎面湧過來。


3.
與傷痕一起生活

本來每到六四都心懷溫暖,因為可以和許多不相識的人,為共同關心的事各自做點小小的工作,就像過節的時候,一家人各自的分工。集會時忍耐某些過分誇張的表現,就像對長輩的包容。事實上,作為一個孤僻涼薄的人,我對節慶、家庭倫理的所有想像和理解,都拜六四所賜。

梁秉鈞寫六四的〈靜物〉,可說是一個完整治療過程:詩作主題是面對廣場上的人群驟然消失的空白創傷,而那些消失的人,本來是跳舞、讀書、吃麵、喝水的人,被運動變成了「為信仰停止進食的人」、「為朋友擋去子彈的人」。然後這些人化灰成塵,變成了:

變成了你我身畔永遠的影子
變成了我們每日的陽光和空氣
變成了我們生活裡的盆花和桌椅
變成了我們總在讀著的那本書

通過哀悼把失去逝者的創傷治療並回歸生活——而政治變成家居日常,也是社會運動的目標之一。


但因為今年又有人說了讓人咋舌的話,我想那傷痕的存在又應該更比往年鮮明一點。語氣童稚的西西,莊嚴的時候是這樣的:


我們一起倒下
然後起來,重牽
衝散的手,點燃
火炬,舉得更高
你的胸膛長出
石榴,他的額頭
埋下坦克的鏈印
種種創痕,就留在
皮殼的表面吧
我們無比美麗
再也沒有什麼
可以使我們受傷。我們
將與蹲獸,分別
棲息城中
最輝煌壯麗的建築物
遙遙呼應
他們,在華表
我們,在紀念碑

——西西〈天色微明〉。


引這些詩的時候,也不是「真想大哭一場」那個程度了,有人的話還可以忍住嗚咽,沒人的話每次都是失聲哭出來。像看排球動不動就哭一樣。關於六四,記憶是在身體裡,存亡繫身。比心具體,比他物穩定。六四總是讓我安定。


6/02/2007

異議聲音。珍重。

異議聲音二零零 dizzidenza 2007

異議聲音二零零

請廣為轉傳發播
異議聲音(天安門迴響)

一九八九六四
想超越愛國
要真正民主
做人的運動
愛恨哀怨 迴響不絕
二零零六四
要再上路
愛人同志
到廣場去
死生相隨

異議聲音為一個由九七回歸開始,迴響八九六四人民自主提出異議,於尖沙咀文化中心外「翱翔的法國人」雕塑前的空地舉行的年度文化聚匯。

年後的今天‧‧‧‧‧‧‧‧‧‧‧‧‧‧‧‧‧‧人民的自主性仍然被監控,異議的聲音依然被及邊緣化。我們心信人民自主的異議聲音必須互相確認及鼓動,亦留意到半年以來由不同關注本土社區及文化建設的朋友匯聚而成的「本土行動網絡」持 續推展保衛天星皇后出發直指社區以至整體規劃參與還港於民運動所提出的我們的家園、人民的規劃,實為深耕社區自主 及建設真正民主社會的運動。所以我� �希望今年的匯聚走進抗爭現場以表達我們的聲援及及結連。


因此我們呼籲本年度的異議聲音匯聚在由「本土行動網絡」堅守而開拓出 的人民自主廣場「皇后碼頭」舉行。希望接收到此訊息的朋友,帶同自己的發聲、演展、 播放器具,於六月三日晚上八時九分匯聚「皇后碼頭」,共構一個自主發聲、自由起動的文化廣場。

誠然,在一個開放的廣場上,任何一個聲音都應被尊重,當中如出現任何不協調之情況, 亦期望各參與的朋友本著互相關顧的原則作出積極協調及安排。

另 外,我們認為人民的廣場本就屬於人民,任何規管者於未被要求的情況下之干預,實為不必要及壓縮人民自主表達的空間的行為。故此,此次的文化廣場匯聚,將不 會向任何規管機構發出實為不必要的申請或知會。所以,期間各參與朋友將可能需要面對規管者的干預及作出回應。當然,既稱人民匯聚廣場,人民之間,互相關 顧、支援,以至共同面對及化解任何眼前的困難,將會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

如有任何疑問,請電郵至dizzidenza@mail.com
或瀏覽www.dizzidenza.blogspot.com/

異議丹剎
中國大陸東南

6/01/2007

純粹爆炸

懶所以不斷甩碌,浪費重要的事物。認識不該認識的人,守護不該守護的人。每天必須出外,其實只想龜縮在家。昨天打了近20個電話,只有2個達到目的。貪錢反令自己擔驚受怕。疲倦,突然入睡。做錯決定。對陌生人有太多善意假設。六四、七一、十年、網絡警察、明光社、書評書評書評、字花字花字花字花字花。一定要到皇后當值,放飛機放到自己都無地自容了。不能在戶外集中精神。廁所又徹底塞了,而且好像無論如何不會再好起來;應該與我的渠瘀塞無關,於是我去四鄰敲門探問大家有沒有同樣情況,竟然完全找不到人應門;全層只有我一家沒有門鈴,但卻只有我一人在家?果然世界是不存在的,只有我一人無法消失。

5/31/2007

今日我地學成語:光明磊落

離職市建局前線員工指,要扮學生出席居民會議!現在的政府部門到底是不是全都是特務機關?!要求市建局就這種破壞自己與市民之間的信任的行為公開道歉!


還有為明光社打氣呢。明哥話齋,我地係咩人?我地就係做事光明正大的人!


哈哈哈

在鄙人重奪rhetorical pain的同時,那邊可憐的人又在醋勁翻天亂罵一通。又扮邊緣又黐權威,大喝一聲你懂個屁,一邊放屁一邊拍馬屁。得喇得喇,家訪好巴閉喇;同曾bowie tie一樣做過家訪,夠狗兒顛屁股搖尾巴的。親愛的為什麼你不懂我,因為你是個屁。酸也沒什麼,把酸勁省下來做點實事讀通點書,那思慮判斷也不至於錯漏百出,文字也起碼不至於只得泡泡一般的虛張有型,人也不至於成為歷史垃圾。這世上這挺人不少,只是恰巧在手邊貼出來供大家發笑。

出處當然是hanswong的科學園地。不過全文已錄於下,不要過去看了,免得滿足亂罵人搏出鏡的淫穢心理。

「你懂文革?懂個屁!

那 一群人,只會消費,消費「文革」、「自由」、「民主」、「台灣」這些符號,坐冷氣房寫爛文,會學遊行搞抗爭,拍照留念拍個屁股萬事了,相對而言沒有人實際 行使公民義務,沒有身體力行關社愛民,走入民間。曾bowie tie 都會落區做家訪,你做過家訪沒有?最好所有古蹟都給文化人藝術人佔用,大家又如常又可坐冷氣房喝咖啡分享曼谷幾天遊如何「勞役」別國人民、「剝削」發展中 國家以至用公家錢自慰。

可恥的同學,mcs 教授們教過你們甚麼?逃稅、寫proposal 申請公家錢一世自慰、吞民脂民膏;六月百蛇出沒,我們就學當年毛澤東「引蛇出洞」,他們喜歡鬧就鬧;但願我們再有一次文革,好把牛鬼蛇神用棒打!」


恕我淺窄,實在無法用笑聲以外的方式來回應這些虛妄的棒子。

5/30/2007

第600個post!重奪rhetorical pain!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關懷。唯日後仍以Ticklish為主站。

這是和善弱小的中年婦女。

那邊也有一張討好的自拍照,過去看看吧。

5/26/2007

今年想去六四遊行

我給學生選讀《百年孤寂》裡,香蕉公司和軍方在廣場屠殺了3000人那段。姑且節選善後手段如下:

這個地區已三個月不下雨了,旱象叢生。然而,布朗先生的話一說完,整個香蕉區就下起大雨來。席根鐸回馬康多途中,遇到的就是這場大雨,一星期後雨還未停,官方的說法又重複了一千次,以各種傳播工具向全國宣佈,最後大家終於接受了那種說法:沒有人傷亡,滿意的工人各自回家,香蕉公司停止一切活動,等雨停後再說。軍方則繼續注意,看看有沒有必要繼續採取措施,預防大雨的公共災害,而軍隊卻都困在營區裡。白天裡,士兵捲高褲管,冒雨走在街上,跟小孩玩紙船。晚上熄燈後,他們以槍柄一家家去敲門,把嫌疑份子拖下床帶走,一去不復返。第四號告示是要搜查並消滅惡徒、兇手、縱火者,以及叛徒,行動一直在進行,只是軍方否認,受害人的親人擠在司令官的辦公室打聽消息,他們一概不承認。「你們一定是在作夢吧,」軍官們堅持說。「馬康多沒有出過什麼事情,以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這是一個快樂的小城鎮。」他們終於以這個辦法除掉了工會領袖。

——《百年孤寂》,頁294-295。

那課的題目當然是魔幻寫實,無奈到最後,這種否認竟真的在真實裡發生,所以我實在不懂什麼叫虛構。只有瘋癲、隱形的席根鐸,重複著:「那有3000多人。我現在確定在車站的每一個人都已死亡。」這句話的說法與他剛逃出生天時有著微妙不同——到了他瘋癲之時,他的語氣變得非常肯定,因為他已經見過死者,核實過人數。重讀這段是為了,要做好準備,有一天被當成瘋子。我們這些擁有記憶和願意為記憶付出的人。

正日再讀多多的〈居民〉。下面那首是在吳萱人編的《八九民運原詩搜集》裡讀到的,有種對峙的姿態,黎明前的預感。

無題
未名

你們終究還是去了,因為堅信。
即使湮滅也會成為一種圖騰,
而涅槃不沉的目光則是石化的路標
以墓碑的形式

之後, 又有一批子嗣,
還會聚集
用另一種姿態,而他們也正在聚集。



我其實從未去過六四遊行。看來今年得去一去。因為聚集。

5/25/2007

太陽下那河水它不停流

(這個笨蛋離行政主導愈來愈遠。


滿營傷兵,預備巷戰,皇后碼頭長駐滿月,話要打邊爐。30度戶外打邊爐,真係為團聚為打氣不惜一切。

所以,5月26日星期六下午七點,大家都來吧,買少少邊爐料,過來煲煙唱歌玩天九,聽聽我們的故事、或拿本《廢墟之花》的場刊啦。還會有人踢足球(世上最無關痛癢的運動)。

照片是五月九日早上拍的,天堂鳥是verdy和zero的插花。那晚通宵趕文,近六點穿好斯文連身裙,往碼頭叫醒駐留的人,然後他們往立法局示威,我一個人留在碼頭看守物資。至中午朱凱迪和何來回來,說政府收回撥款議案,我忍不住大叫起來。

這就是那天早晨的風與光線。

5/24/2007

連在一起寫。

(另見梁文道:淫審處是如何被騎劫的?

(再推薦明珠台專題「明光社」,影像檔


天星.皇后.情色

馬嶽

 自天星以來,我一直在想這運動和香港的民主發展、社會運動和公民社會的關係。從學術角度這不難解釋。英高客(R.Inglehart)等早指出,當先進資本主義社會踏入後工業社會,年輕一代開始愈認同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隨著年輕一代在富裕中成長,傳統的「麵包與牛油」議題的吸引力逐漸減退,有關生活素質(quality oflife)的議題如環保、兩性、文化保育等愈受重視,令社會運動呈現新貌。

放在香港的實際環境,現今香港的年輕一代成長於較富裕的環境,對「搵食」和安定繁榮的重視,遠不及以難民身分來港的一代,但特區政府用的偏偏是「發展主義」的語言,將經濟發展視為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政策的最高價值。於是每次保育運動都是一次意識形態抗爭。保育者反對的是那種「發展至上」的意識形態,於是反填海後有天星、天星後有皇后、皇后後必然有其他地標。特區政府一直沒能力說服保育者,為什麼疏導交通一定比集體回憶重要,在一輪「雞同鴨講」不得要領下,只能訴諸建制的所謂程序理性,或索性出動推土機了。皇后的營幕未拆,發生了中大的學生報情色版事件。我看到了跨代的價值斷裂。主流社會批評中大學生的人,至今都未能正面面對(可能是無力面對)一項事實:學生報的同學(可能也包括支持他們的同學)覺得自己沒有錯,或至少主流社會沒資格說他們錯。

對不少同學而言,情色版的內容比每天報章的風月版、坊間很多小說,甚至網上俯拾皆是的相類內容,是小巫見大巫。如果這些都可以出版,學生報一不牟利,二不是為了嘩眾取寵,而是真心誠意為了討論問題,為什麼不可以? 有人會說他們品味不高,有人會不同意他們的道德價值,但這都應該在言論自由的前提下,由社會和校園公開討論。如果有人非議部分內容的道德和品味水平便要禁止出版,我相信現在每天報攤不剩多少報刊了。

現在很多主流社會的論斷都從自己價值觀出發,先肯定了大學生有錯,但「年少無知應該寬大處理」。這包括兩個主流民主派政黨發言人,令我頓然明白為什麼很多大學生投票給長毛,因為只有社民連才屬於他們的政治光譜。另一種普遍論調是: 「既然有人批評,認句錯不就沒事了嗎?」殊不知這只是成年人在資本主義社會或官僚架構中學會的生存之道,根本沒有解決價值衝突的問題。

家長們赤裸裸的權力

他們都聽不見這群大學生在問:為什麼你們的道德標準和品味就是對,我們的就是錯?當大學生以公開論壇嘗試認真討論這問題時,卻被抹黑為「向公眾下戰書」。批評者從來沒有在共同的價值基礎下,和他們公開辯論(或者是沒能力辯論)哪個是適合的道德和品味的界線,最後說服不了年輕人,便只能用建制權力批鬥、「評級」或要紀律處分。這和特區政府說服不了天星的抗爭者,便兼夜出動推土機沒有兩樣。年輕人看到的不是道德的規範,而是家長們赤裸裸的權力。

我們的主流社會,這個五六十歲的人掌權的社會,負責教育的高官隨意說rape,電視台選美司儀每年公然說意淫笑話性騷擾參賽者,批評情色版的報章的傳媒集團自己出版色情含量高很多的周刊。然後有一天主流社會突然「食左酸梅乾就變超人」,要求大學生要比他們有高得多的道德水平和品味。這正等於我們社會街頭巷尾粗口橫飛,但卻容不下《秋天的童話》的兩句粗話。這不是偽善是什麼?

有罪的人在扔石,眼中有杉的人在挑他人眼中的刺。主流傳媒的道德審判、審裁處、中大的紀律聆訊,和天星的推土機沒有兩樣,都只是五六十歲的當權者不能用理性說服時,出動的建制權力。就像小孩子問了一個家長覺得不應該問的問題時,家長一耳光摑過去說「不准問!」。對《聖經》和莎士比亞的投訴,只是年輕人對偽善的建制權力的微弱反抗。香港的跨代價值斷裂,將隨著天星、皇后、情色,愈來愈闊。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究柢只是我們的,因為我們擁有權力。

5/23/2007

人民總是用來背叛的


Pure Political。這是2007年五月下旬,皇后碼頭重置撥款通過(重置地位卻未定,美利樓又一翻版),馬力否定屠城,各種突然有人騎劫一條虛幻的道德底線,宗教機器捲動政治力量迫人認錯,李國章在法庭繼續粗野言語(我真懷疑人們是不是因為沒這些無賴辦法,才會在面對較軟弱對手如學生時,歇斯底里地要求對方認錯。)這是一次異議聲音的大清算,又一次在春末夏初發生的連根拔起。

如果我想,我還是可以去修眉毛,回去編文學雜誌,寫一點詩和隨筆,掩卷嘆息「但丁是歐洲文學最美的靈魂」藝術創作在香港如此邊緣,邊緣得足以保證安全——就像我們以為學生報很邊緣,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理它一樣。就像任何小市民一心安居樂業不作奢求,但都無法逃過權力的陰影一樣。這樣的事件在歷史上發生過很多次。

當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
當他們屠殺法國人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法國人﹔
當他們屠殺佛教徒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佛教徒﹔
當他們屠殺天主教徒的時候,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天主教徒﹔
當他們屠殺我們新教徒的時候,已經再沒有人可以為我們說話了,因為人都已經被殺光了。

5/22/2007

五月二十三日八點三十分,立法局工務小組會議首項議程。

不遷不拆不告別。咁靚的poster,周圍勁貼啦。

連日下雨,困在家裡趕文,他們在碼頭繼續露宿。不停有人病倒,要交論文的學生畢不了業。

令人非常不安、超越了道德底線——這就是我們將來的中環。利東街那邊,也告急到癱瘓議會以爭一朝夕的時候了。街坊十年抗爭啊。

這幾天,大家都覺得香港好像瘋了一樣。「住不得了」的聲音起此彼落。朗天便道,行開下囉。還未來得及細數有什麼導致不能行開的負擔,那邊廂比我年輕的,都要高呼「我要生活!」或者「離開香港這鬼地方!」。怎麼,好像一座老戲台,當正印花旦的都超渡了,卻是跑龍套的小兵的幽靈留下來,困在台裡流連飄蕩?另一邊,皇后碼頭文化界要登半版廣告,籌款要兩個星期。那些反對中大學生報的廣告兩日之內就見報了。哪來的錢?蔡志森出來提「最佳解決辦法」,就是學生認錯、從此多多接受校方指引,千萬別無根據地指責明光社和這事有何關係。啊啊,這種風度真是一輩子都學不來。

文明單位:文學與情色
嘉賓:朗天

齊來跟風之投訴文化不甘後人,或僅僅作為公民。區議會選舉在即,葉興國是觀塘區區議員。

***

以前寫過一篇戇直散文,關於中大學生會會歌。現下有人把會歌改作了:

開了會,到深夜,我們的神聖工作是開會,
承擔著四方飛來的冷箭,我們還要不停地,我們還要不停地,開會和澄清。
信如風,箭如浪,在滿佈冰山的大海向前航,
迎接新衝擊,膽汁要兩磅
我們要做,我們要做,我們要做給大眾,射箭的靶場
有癡心,有妄想,讓四書院的傻瓜聚首在一堂,
我們懂得了黑鑊的真義。

編委們、同學們、老鬼們、博客們、香港網民們,
讓我們大家,為Stephy的信箱、為禁忌的問卷、為情色的版面,
齊~~中~~槍~~﹗

真是好。有癡心,有妄想。是學生會會歌,而不是校歌。不能離開,遙想遠方,寄送各種困在此地在暗裡或不能終止的白日之下工作的同行者,伍佰的〈美麗新世界〉:

5/21/2007

我沒有拍照。

自小以來,對於文學座談上經常出現的,話語錯身而過、論點毫無交接,沒有共同的對話平台的狀況,感到非常焦躁和不耐。因此希望自己所經手的座談,都是能有真正對話的。不知道與會的嘉賓是否覺得這是個咄咄逼人的主持。聚會在我自己而言算是合格(如果能睡好一點當可表現更佳),雖然本人發言和拋問題常導致dead air,但總體發言也是熱烈的,還一度有搶咪的情況。

至於幾位嘉賓,則是非常感謝(謝某除外,據說我們坐在一起的樣子就像翹課的壞學生)。顏純鉤先生是溫厚長者,有些話真是長輩的豁達提示,可以讓黃碧雲一下子變回小女孩。黃碧雲細碎的髮散下來,像是獨語又對話,對話的對像又像是眼前的人又像是遙遠的幽靈,有點神經質的聲調,將整個會室的氣氛提昇到宗教式的肅穆。笑起來又非常親暖。朗天樣子有時就是兇,幸得他臨尾的發言,一下子把整個會談的氣氛拉緊,大家可以短兵相接。馬先生站在自己的位置,兵來將擋,好有氣度,這都是可敬的,回想起來,我最要學習的都是這些。但他實在不該把我和夏宇拉在一起,作為一個夏宇迷是很難接受他的說法。馬先生一直是偶像,大概不懂粉絲的心理。

***

同一天是idaho性小眾遊行。一早起來下雨,我便打氣道:「不要緊,只要遊行那兩小時冇雨咪得囉!」當時我在獨自一人的斗室裡。結果天從人願,果然近三時那陣沒什麼雨了,我在的士裡獨自又很高興。

5/20/2007

大型活動,請廣傳

如此時代,怎樣作家?

作者不是一個穩定單元的身份,「作家」更是由許多不同單位介入、而集體塑造出來的一種想像中的形象。如此時代,大眾傳媒、出版社、文化評論人以至整體社會,如何看待「作家」這身分?作家又如何看待自己?各種想像,與作家自己對自己的想像,如何互動?由此,可以描繪出怎樣的時代圖景、作家身影,讓有志寫作者參考?

嘉賓:黃碧雲、馬家輝、顏純鉤、朗天、謝曉虹

主持:鄧小樺

日期:2007520(星期日)下午3時至5

地點:九龍尖沙咀美麗華酒店商場2
商務印書館美麗華新店

查詢留座電話:21502184/21502167小姐)
或可電郵至:
anitawong@commercialpress.com.hk

5/19/2007

本週斑駁日常

本週斑駁日常追趕時事,於是貼在這裡。星期六(即今日)的照片裡,是我和謝某未經約定而同款的timberland拖鞋。在捍衛學術及創作自由集會裡,二人也未經約定穿上一樣的鞋子。


1. Ticklish

不能上網、網名被取、文章被盜的日子,我在家裡背著窗,寫柳公權的神策將軍碑。黃子平先生鼓勵道:「好啊,寫書法的人都長壽,書法講究『書與人俱老』。」我頓時面如死灰:「好可怕。」這算是朽木不可雕也罷。

上次結果自己的網誌,出於朋友的逼問,一週內重開,被小西譏笑為意志不夠堅定。這次略為長進,兩週後重開,新取網名ticklish。齊澤克以精神分析進路論述左翼基進哲學觀點的磚頭書,叫「The Ticklish Subject」。ticklish這個字的意思比我想像中更好:1.易被冒犯,神經過敏;2.棘手,難處理的;3.怕癢。「怕癢」這個解釋令人安心,一個愛好攻擊者的弱點是令他人安心的。我不怕癢,但遍身都是弱點。從來都任人譏笑。

(查字典然後把所有字義都包納進去,是一種擾亂性的行為吧。典範對我而言,總是擾亂性的。知識的豐富性總是擾亂原有路徑。)

結果還是被世界騎刼,挾持著上了馬車——馬蹄得得顛簸之際還忽地作恍然大悟狀:誰要來挾持你?你有何價值需被挾持?以為自己被挾持,實際是否哄騙自己的把戲:先設有個世界的舞台,再推論自己存在?詹明信說:「意識型態就是我們在世界之中存在。」

2.易遭冒犯

中大學生報的情色版,以粵語撰寫超出刻板想像的性問卷,被指低俗——那種遊戲的語調,似乎冒犯了許多人,讓人感覺不安。

根據網絡的「成份檢測」,我的其中一種成份是「易遭冒犯,難以取悅」。確實我是易遭冒犯的:建基於平等相處的倫理,以邏輯和解構主義眼光審視大部份話語(包括警告字句),同情弱勢而懷疑權威,儘量傾向公理和正義並力求表裡如一——遇有傾軋這些原則的人事,會大動肝火,一道熱氣從脊椎騰起,時以性命相搏;對方若表現得defensive,或想含糊其詞蒙混過去故作有禮,我更窮追不捨。

捍衛原則不算易遭冒犯。但上述的追擊傾向,可稱是易遭冒犯的表現。在對立裡的壓力令人窒息,人人都傾向息事寧人,但在以妥協換取喘息空間之前,我總想仔細盤點,所妥協的是否自己真的可以接受。傾向保留理性與感性的怪癖,不過是因為,覺得出來宣稱一種與人不同的易遭冒犯,可向世界證明人類不是一式一樣。

易遭冒犯,但不太懂一般投訴手段。那些喜歡投訴的人,大概也是易遭冒犯的?但我懷疑,在真正面面相覻的對立裡,他們又會傾向表示息事寧人。正如中大校方,紀律委員會數小時之內向學生報發出禁制出版的警告信,但另一邊廂不斷散發息事寧人的訊息。這種精神分裂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我們找不到讓對立兩方面面相覻的平等結構。

3. 與溫柔同行

「溫柔敦厚詩教也」。這句教訓成日為經典,經典挾有權力,是以挑戰經典的反叛姿態成為創作之所依。孔子刪詩也許是文藝審查的雛型。據說儒家難免幫助統治。

我的學士論文研究游靜作品,接近完成時她推出新詩集《不可能的家》,一度令我手足無措。於是論文不及涵括:游靜的某些作品裡刻意「斥罵」,拒絕了溫柔高雅的朦朧面紗。這種語言的取向有香港以外的西方非經典非中心文學脈絡,也對著香港文學歷來的潛在取向發話:香港文學對「直接」的批判,比較嚴苛。這是反對50年代以來的中共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藝觀——即一種冷戰思維的遺跡,卻依然存活。

研究時我從未嘗試去接觸游靜。後來我助她籌款,募捐時別人譏諷「我出書也要你捐款行不行?」我答:「如果你的作品能說服我為你的出版戮力爭取,我會。」中大學生報論壇裡,游靜質問傳媒、影視處、中大三方,無人可攫其鋒。看見她的尖銳,總是讓我慶幸論文題目的選擇。

孔子當時,不曾借助建制力量。這名頑皮老人的孤獨一如,到今日許多教授儒家思想的學者,在顛倒的世道裡,站到了拜金犬儒的權力建制之對立面。權力移位世態飄浮,但我們始終還是過於認真的讀者。我以我全部的閱讀履歷發誓:如果我們都是認真的讀者,中大學生報被評二級的事件就不會發生。

5/18/2007

這裡住不得了

忙得要死。一天都伏在電腦前面,打了近三十個電話。儘量控制情緒,但看了星期日明報送審的事(東方可恥報導),滿心響起《紅樓夢》裡黛玉崩潰的對白:黛玉聽了,大叫一聲道:『這裡住不得了。』一手指著窗外,兩眼反插上去。」

馬力的言論也叫我失語半天(但不停要打電話)。我不憤怒,只是傷心,因為他說的話遲早要應驗。十年前我在做學生報,六四被稱為「大是大非」的事,我們以為這是合乎常識的;十年之後我們一邊吊死學生報,另一邊馬力就開始探水溫欲否定屠城。中大學生報與馬力的事,對我而言是同一件事。希望有時間能夠寫成文章。

下面是在獨立媒體給梁公文道文章的回覆,愈寫愈長,也貼在這裡。

我並不是完全贊成中大學生報情色版的語言策略。我想他們一開始所採取的無防御式調侃、直接 呈現姿態,對現下的外界也許比較難以理解。據說已有匯賢智庫的成員正面將情色版的「低俗」和使用粵語連結起來。是的,在粵語和書面語之間,學生報又選擇了 不安全的粵語。大學的導修討論可以使用粵語,但那份outline,就恐怕不能使用粵語了。

趙來發以港大《學苑》為例,說「壞品味由來已久」,現在大家也許都不能理解那種無防御的低俗了。

低俗的部分就只能存在於話語的沉默背面嗎?還是一旦要提起還是要援引克莉絲蒂娃?說什麼真小人與偽君子的二分很老土,但在大眾傳媒和商業市場所表現出來的品味愈加下降的同時,我們連低俗的幽默感都失去了——這種狀態應該如何言說。

讓我覺得不能釋懷的,還是大家對跨界者的嚴苛。與以前我所感受到的那種鼓勵「出格」的風氣相比,現在一旦出了事,大家還是喜歡談「怎麼才可以不出 事」,給予一種安全的勸喻。勸喻當是好意,策略只講成效。學生報回到大學裡就不會出事,就像知識份子回到學院裡就最安全一樣。為什麼社會單元保守到一個地步,以致我連 王晶的粗鄙都要懷念?

是不是要變成「不是自己」,才能捍衛自己?

梁公文道日前曾提到王小波,於是想起鄙人破爛論文的一節,去年這個時候,這節應該已經寫完了。貼在這裡,連那些根本分不清是該是內文還是註釋的註釋:


韋伯(Max Weber)認為,現代化的理性化過程包括了科學、道德、藝術三個範疇的獨立。它們各自歸屬於不同的固有標準,而認知—工具、道德—實用、美學—表現的理性結構於焉出現,無一不在專業人士的掌握之中。哈貝馬斯認為這種理性化的結果是:

專家文化與為數更多的公眾文化兩者的距離愈來愈大。經由專業處理與思索所衍生的文化效益並沒有立即,也不見得必然成為日常實用的資產。由於這種文化的理性化,傳統要義本已貶值的生命世界將會越來越貧瘠的威脅有增無已。[1]

而王小波是這麼獨特的例子:他相當肯定專家的精英地位,力稱科學家和藝術家超越愚昧大眾,而值得跟隨;但他本身,其實是一跨範疇的人物:他學習理工,在大學教授理工,卻從事文學創作,並辭去教職而專心寫作。這種跨範疇當然不止是身份上的,同時也表現在其思想及創作上。例如上文已經分析過的,「科學」在王氏身上,不但展現為一種破除迷信的啟蒙武器,同時也是一種前衛藝術。「科學」的最大價值在於,它不為現世服務,它的追求本身就有獨立價值,即使被證實為錯誤也不傷害其價值。而這是哈貝馬斯所謂的前衛藝術的「美學現代性」:「前衛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侵入未知的領域,把自己暴露在驟然而至、令人心驚的遭遇戰的危險中,征服尚未佔領的未來。」[2] 王氏並不將專家式的標準即「真實性」(authenticity)視為「科學」的最高標準,「科學」在王小波那裡也不切合「認知—工具」的理性結構。上文亦已分析過,王小波在高舉啟蒙理念之時,他其實是深切反對以為現世服務的「工具性」角度去看待科學、道德和藝術。一般對王小波的理解是,他在科學、藝術兩個範疇都是專家,但筆者的看法恰恰相反:王小波在藝術創作時極少將藝術凌駕於科學,[3] 在科學話語中滲入藝術思維,恰恰表示他在兩個範疇裡都不是專家,沒有完全服膺專家的標準。王小波獨特的意義,就在於他是一個高舉專業權威的非專家。如果哈貝馬斯說克服現代性中過於絕對的範疇分工所導致的專家與大眾及實踐的隔絕,乃是一未完成的方案;那麼早逝的跨範疇者王小波,則象徵性地提醒著我們現代性問題之解決方案,的「未完成」。

而且,王小波作品中的敘事者往往是具有相當知識的,故在面對平庸無知的論點、荒謬無理的措施時,敘事者可以訴諸自己的知識來批判和嘲弄之;[4] 而相對於故事中古板而不識情趣的知識份子而言,敘事者又顯得更具市井的人性(例如好色)、語言活潑風趣而更得讀者認同。[5] 換言之,這(多)個反抗、批判的敘事者,是游離於傳統知識份子與市井平民之間,兼具二者之長的跨範疇者,敘事與批判的活力都於此產生。在王氏雜文中的情況如一。弔詭而令人傷感地,跨範疇性是王小波力量的根據,也同時是他孤獨的源頭。〈未來世界〉的敘事者本來是一位史學家,在受罰的學習班上,受到同樣受罰的小說家、詩人、畫家的調侃,其中小說家道「我以為犯直露錯誤是我們的專利哪」。這些嘲弄令敘事者頗為傷心。這是由於敘事者採取了與一般歷史書寫不同的方式:他寫自己的嫡親娘舅的私生活,裡面有個人的情感投入,他堅持稱之為歷史。而這種跨範疇(歷史、小說)的創作令敘事者受到同樣受罰、本來應為難友的人的羞辱,跨範疇者的孤立於焉可見。



[1]譯文據:尤根.哈貝馬斯:〈一個不完整的方案〉,Hal Foster呂健忠譯,《反美學》(台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頁12。英文版見:Jürgen Habermas, “Modernity--An Incomplete Project”, in The Anti-Aesthetic : Essays on Postmodern Culture, Hal Foster (Seattle: Bay Press, 1983), pp. 9.

[2] 一個不完整的方案〉,《反美學》,頁4-5。英文版見Habermas, pp. 5.

[3] 王小波曾有一次明確提到科學與藝術的分野:「老師們說,怎麼做對是科學,怎麼做好則是藝術;前者有判斷真偽的法則,後者則沒有;藝術的真諦就是要叫人感到好,甚至是完美無缺。傳授科學知識就是要告訴你這些法則,而藝術的修養是無法傳授的,只能夠潛移默化。這些都是理科老師教給我的,我覺得比文科老師講得好。」〈用一生來學習藝術〉,《沉默的大多數》,頁303。最後一句的重點在於,王小波執意打亂科學與藝術的高下位置,將自己的藝術表達為二者互相滲透。

[4] 如《紅拂夜奔》中,敘事者是一名數學教授,隨便胡謅了一篇論文,內容是通過考證《墨經》,證明了墨子發明了微積分;敘事者想在愚人節發表這篇論文作為玩笑,但結果五月一日該論文才發表,沒有人發現敘事者在惡作劇——即周圍的人既沒有分辨真假的能力,也欠缺幽默感。《青銅時代(中).紅拂夜奔》(台北:風雲時代出版社,1999),頁77-78

[5] 如〈未來世界〉中,「我舅舅」自稱「我這一生都在等待」,而其情人小姚阿姨聽了便興奮地問:「是嗎,等待誰?」我舅舅則回答道,等待研究數學,等待發表小說。小姚難免拉長了臉不高興起來。敘事者評論道:「這件事說明我舅舅只關心他自己,還說明了女人喜歡被等待。」在評論之間,敘事者表現了自己比一般古板的知識份子更通情趣,更聰明狡黠。〈未來世界〉,《白銀時代》,頁106

5/16/2007

餘香滿口

廖偉棠在「廢墟之花」裡讀了一首新作〈左派夜爭〉,裡面有一句實在可愛:

滿天擊掌像柳絮辯經

這樣不精緻,那麼強烈的現代電影感,像極了典故,實際卻不是。戰爭不斷、甩碌頻仍、積稿如山卻不斷昏睡,這句詩還是時常在心中響如千鼓。儘管是寫紛爭,但擊掌的當代意象「俾個5我」,壓倒了其古代意象「擊掌絕交」——視覺聽覺如此強烈,純以氣勢駕御「辯經」——理論、路線的爭論,那些在旁人眼中無足輕重、右派一開始就要避免的、具體又抽象生死攸關的對立。而我們竟然是柳絮,談論沉重,輕身飛天,詩輕巧調解,足夠安慰。

以前在會室裡一室光管通明,開會至夜深大埔公路行車減少,路燈如流火在暗中,心裡竟有英雄感(可憐!開會就有英雄感出去卻懶低調!活該做書呆子。)。那時幻想覺得世上所有入睡了的生物之動力都集中到會室(所有動力都拿來開會有什麼用!),又覺得秘密而刺激(天啊,開通宵會有什麼好刺激的!),更暗暗想像如果有一個上帝視角俯視,大概會給予我們一點回報。想像高處俯瞰的視角大概是老土的,而廖偉棠的柳絮意象卻是迎頭罩下,是一個下而上的視角。基於柳絮在這裡的喻意,滿天柳絮降下,如同與自己相同者擁抱。到這裡,我是想起柳宗元〈愚溪詩序〉

突破白色恐怖

關於色情版的事,認真的討論必須建基於對真實文本的全面閱讀之上,這是知性上的基本道德。簡單看看版面和文章,就可知道學生報並無賣弄色情。偏偏淫審處將刊物定為二級後,所有傳媒都噤若寒蟬。上週星期日明報做了一個很有力的視覺藝術作品和文字作品,諧擬學生報情色版,竟被淫審處主席葉興國點名警告,葉興國與挑撥的傳媒,可恥!諧擬都有罪,事件對創作自由的拑制已經昭然若揭。加之貼色情圖片超連結都有罪,網路也被白色恐怖籠罩。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城市,是不是要把所有略有知覺反省行動力的個體都迫上絕路。

感謝伊卡把圖貼到網頁,白色恐怖要人民共同打破,否則就是把勇敢的個人置於刀箭之端。讓我們一同轉貼,不要到納粹來捕殺你,才後悔之前沒有幫助猶太人。我們是理智的個體,單獨行動,互通聲氣,知曉後果,敢於承擔。不轉貼或後悔轉貼而拿走圖片的朋友,我們完全理解,不必介懷。但白色恐怖要人民共同打破,否則就是把勇敢的個人置於刀箭之端。請站過來。

順貼李智良文:〈情色或管轄的色情〉,雖然我不同意他對ziziek的引用方式(看來是我們對精神分析持不同態度),但有天我也要這麼長篇地分析色情的產生!

(按圖看全圖)



5/15/2007

有沒有人想念過文明單位?

連續三次,都是非常充實的通識教室(大學程度)呢。

1. 勞動
嘉賓:譚駿賢

2. 皇后碼頭
嘉賓:周思中

3. 非物質文化遺產(民間版)
嘉賓:廖迪生

廖生是科大人類學教授,瘦,一頭灰髮,非常溫文,是離開時主動與secure打招呼,我遲了找他他還多謝我那種。我想起我總是對人類學的研究題目有興趣,總是偷偷把以前助教室裡發黃的、人家不要的人類學論文整疊帶回家,到後來,幾乎就擔心自己會不讀文學去讀人類學——並因此一科人類學的科目都不敢take。廖生輕輕解決我的疑難:「我地人類學有個與其它學科不同的地方,就是田野研究。你要跟好多不同的人談話,習慣對方的不接受、被罵、難以整理。我們很多人唸人類學都是不喜歡讀書,只喜歡做田野研究的。」我頓時釋然:「唔,我還是回去面對文本吧。」後來廖生再強調:「我們搞人類學,有一點很重要的就是民間精神,要由下而上的,與大陸現在講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那種由上而下的情況不同。」

5/14/2007

聲明教室

中大學生報事件以來,聲明浩如煙海,各有特色。同學寫的多滿腔熱情隱然xanga義氣,報社一貫有種來自知性的高傲,出自學生組織老鬼手的開口就是喝令學校道歉,而聯署者年紀過四十的,則老氣橫秋要求息事寧人。惟是這一篇,幾乎是橫空而來,既合乎常識,又見中大本位,以理服人之餘卻嗅不到多少學術匠氣,平心靜氣底下實在是機鋒銳不可當。不知是誰個高手執筆?我是寫不出來的,只能眉批一下畫蛇添足,狎玩以示喜愛。寫聲明寫得有人要攝石評論來黐金糠,恐怕是出自偶像派的高手吧。
(另薦林奕華文章,總算有了第一把藝術工作者本位的聲音。)


關於中大學生報遭言論審查的聲明

香港中文大學員工總會

《中 大學生報》至去年12月起改版,有社會、校園、學術、文藝、體育、情色、專欄、投稿等常設版面,截至4月份發行共五期。其中情色版於今年5月7日突然引起 傳媒關注,短短數天愈演愈烈,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面對主流傳媒的新聞炒作,中文大學於5月10日臨時召開學生紀律委員會,會後校方發表聲明指情色版內 容「不雅」、「超出社會可接受的道德底線」、「令人不安」、「影響其他中大同學的利益」及「損害校譽」,並向編委會成員發出嚴重警告、禁止同學分發有關刊 物,同時正考慮處分形式,更表明「出版委員會全體成員必須承擔責任」。

本會作為校內一個自主員工組織,對中大校方的處理手法甚感不安,同時對大學中央急於與學生劃清界線感到萬分惋惜:

1紀律調查:令人質疑的程序、權責及準則

1.1 大學近年有濫用程序的傾向,是次紀律委員會的「調查」更是草率粗疏。委員會在5月10日早上開會,校方卻在5月9日的下午才通知編委會成員出席,會議時間 更時值考試期,學生根本不可能有足夠時間準備。此外,委員會的調查對象為全體編委會成員,卻只邀請上屆和應屆總編輯出席陳述,對未能出席的同學來說,絕對 有欠公允。編委會因為要求全體成員參與會議被拒,決定缺席會議,委員會卻竟然舉行「缺席聆訊」,繼而作出上述嚴厲判決。

1.2此外,委員會作出上述裁決的權力成疑。紀律委員會向來只調查個別學生的學術及紀律操守,《大學條例》中亦未載有任何賦予委員會權力調查學生組織及審查校內刊物的條文。

1.3我們不敢妄斷委員會成員是否性議題的專家,然而校方在給予同學的信件及公開聲明中,都未能陳述委員會根據何種理據與分析,得出有關刊物不雅、令人不安、超出社會道德底線及有捐校譽等結論。如此一來,委員會的準則成疑,更遑論對深化討論及對學生發展產生正面影響。

1.4 觀乎現時主流傳統色情資訊充斥,不少雜誌封面,以至報章法庭版有關性暴力案件繪聲繪影的渲染(包括亂倫案),都比一般所謂的風月版更漠視道理操守。如果大 學有權禁止某類型刊物內容在校內的分發,我們認為校方應該統一尺度,圖書館應該停止訂購大部份主流報章雜誌,同時禁止校內書店及超級市場售賣這些刊物。

眉批:質疑程序正義—>質疑權力基礎—>質疑知性水平進而質疑委員會權威—>照批評力度是來看是正三角形,由此可見,不是慣常與傳媒打交道的聲明結構,骨子裡是一個傾向知性、最後才下最重要判斷的結構。最後一點先退再進直取對方心臟,不像學生組織的聲明總是先質疑權力的賦予從何而來,反是先承認不合理的假設來突顯權力的困局與場景荒謬,校方至此無路可退,真是五體投地大呼受教,莫非這就是多年與校方周旋積下的智慧?)

2校方落井下石,未能履行教育責任

2.1 任何人如果願意撇除偏見,客觀審視幾期情色版的內容,都可以看出《學生報》純粹犯了眼高手低的毛病;《學生報》勇敢帶領同學反思性議題,其志可嘉,但文字 手法稚嫩粗疏,對議題認識不深,未能做到反思討論的目的,更惹來不少人的反感,這是能力限制及技巧問題。校方未有協助同學及社會認清問題,反而急於劃清界 線,協助主流傳媒製造道德恐慌,將備受壓力的學生打壓為道德淪亡的壞分子,甚至在淫褻及不雅物品審裁處有任何判決前,先將情色版定性為「不雅」,就更令人 遺憾。

2.2事實上,近年大學師生關係疏離,校政官僚化,扼殺了不少師生交流的空間,更遑論精神支援。至於大學中央,在前任校長李國章教 授至現任校長劉遵義教授的帶領下,都一直未有珍重同學自發關心校園、關心社會的精神。近年,學生組織對校政每有批評,由英語化到新書院,以至最近的取消院 長選舉事件,校方都拒絕坦誠對話,每每以公關手段將同學打壓定性為無知偏激,對待學生組織的態度充滿敵意和仇視。一所學校能夠如此對待其青年學子,育人的 理想應該怎樣談起呢?(眉批:通過引入時間的向度,這聲明向我們指出了,將學生定性為無知偏激,確實是自李國章開始的。他因為自己就職典禮受衝擊,就說搞事的只是三數學生和外來的激進無政府主義者(參一、文二)。校方這幾天不斷扮作好人,說對學生如何關懷備至,意圖掩飾多年以來對學生組織的仇恨——就是他們通過把學生打成無知偏激來解決問題的,談什麼心理輔導,豈不偽善?)

3對校內言論自由的威脅

3.1 校方就情色版所作的言論審查及道德批判,為大學長遠的教研發展下了極壞的先例。大學內的老師以後在課堂上應該怎樣討論性議題?暴力、犯罪學等又如何?日本 經典電影《感官世界》對性問題有深刻的探討,不少以性為題材的科目都會播放片段,以發學生反思。自此以後,老師在課堂上討論性,能不步步為營?如果有課堂 內容被傳媒炒作,大學會否同樣犧牲老師,以保障所謂的「校譽」?如果校方不能分清楚問題的層次與本質,對所謂淫褻及不雅又缺乏準則,則難保在言禁的壓力 下,性在校園會成為不可談論之事,《學生報》指社會保守之說就不幸言中。
(眉批:woo~~~死角,死角!不是重要的問題不反問,這個執筆者實在厲害!而且是結案總結全文!)

3.2情色版的內容或者引起了部份人的反感,但大學不分是非的處理手法更加令人擔憂懼怕。任何一所大學都經不起言禁。校方處理手法對所謂「校譽」所造成的傷害,恐怕比《學生報》編委會因經驗不足而犯的錯誤更大。

2007年5月13日

沒有中間位置

最近中大學生報紅起來,真是日日上火,戰爭一般。我心地不夠險惡,戰爭只是本來處事方式,但先是校方連下12封警告信,再是淫褻及不雅物品審裁署初審為二級不雅物品,實在是令人應接不暇的戰況。下文略為草率,有時間再續。

在九十年代進入大學和學生報的我看來,校方竟可以這樣絲毫不顧面子地,直接依照外界眼光、公然以中學訓導處的方式來對待大學生(而且是一個長年與之處於對抗狀態的組織,這麼明顯的打壓異己不是很丟臉嗎),簡直是不能相信的。如果有公眾人士向大學投訴中大學生報「影響校譽」,學校就要做野,那麼若有公眾人士向大學校方投訴這個紀律委員會的決定和行為影響校譽,又如何?

明報社評和紫草說過學生報應該面對公眾「更高層次」的要求,不應以報章風月版來自比而自顯優勝,這個說法的合理性,在一碰到評級制度的時候就崩潰了。這不只是抽象地在腦中比較的問題,是會有無聊人把它們放在一個評級制度之下,給予心理壓力和具體懲罰。面對這樣的評級制度、評級結果,學生報如何自視早已變得不重要(因此在這裡也先不作討論)。

同樣,我們這些近鄉情怯的學生組織老鬼,也特恨校方——這麼赤裸而高壓得接近白痴的手段,令我們對學生報的愛恨情仇都要暫時按下,就像當一個人被無理掌摑的時候,旁人不好意思去介意其面上的化粧;我一面覺得同學還是要分清主要敵人和次要敵人,一面心底也覺得,那些小罵大幫忙、每每還要夾一兩句借力打力說學生報眼高手低的文章,難道不能先看清形勢再發洩心底的不屑嗎。在徹底的暴力面前,連慢條斯理的冷嘲熱諷都顯得涼薄——如果我不喜歡戰爭,就是因為這樣。

星期日明報兩篇好文。趙來發的闡明,可以讓大家明白,為何學生報(無論港大中大)的人總是臭串一點,為何向校方認錯不是一個選擇。看now tv去訪問其它大學學生報的人,說刊出敏感題材前會先詢問教授意見,把我氣得七竅生煙。不是說學生報的人就不會重視教授意見,但整體上,我們不需要營造一種凡事都要向上級請示的文化。

而安裕,則因其歷史向度,成為真正具有洞察力和戰力的犀利文章。文化藝術及學術界的朋友,請留意在文末的活動消息。創作時常都會故意挑戰「雅俗」的分界,如果這種挑戰面臨一種會背負罰款和刑責的威脅,那麼實在是威脅創作自由,迫創作者自我審查。唇亡齒寒,茲事體大,請來參加。

如果情色版事件在港大發生
文:趙來發

又來了,又是發生在中文大學的故事,上一次是桑拿浴,今次是玩「情色Vs 風月」的文化通識。

三十七年歷史的《中大學生報》,因為出了個「情色版」,在最近一期,有幾條令人不舒服的問題,闖了禍。

本來,學生刊從來都是「未夠成熟」,「青澀生硬」, 「眼高手低」, 「閘前脫腳」, 「少不更事」, 「稜角摻雜」, 「意氣用事」,眼界立場手法品味飄忽游離,徘徊迷途於少年與成人的世界之間,在狹縫中鬥爭,在矛盾中成長,等待少年世界的認同,成人世界的認可。

然而,在殘酷的現實中,往往事與願違,如果不是給冷淡對待,便是給狠狠痛罵。今次輿論對《中大學生報》的「圍毆」,儼如成年人與青少年的道德戰爭。

《明報》編輯來問:如果中文大學的「情色版事件」,發生在香港大學會怎樣?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

如果你是港大校長

如果發生在香港大學,記者會去找校長徐立之教授,他也可能會走出來表態,說: 「我不會回答假設性問題。」實際上,這亦無可厚非,事件的確不是在港大發生,這只是假設。

記者下一步理應會去找學生事務長周偉立博士。周博士一向形象開明,他可能會說: 「我會留意學生出版刊物的內容,但只要不違法,大學沒有理由干預。對幾個本來是同學開點玩笑的題目,我們毋須過分緊張。」

答 案雖然是公關口脗,但卻得體,也維護了現代大學應有的開明與寬容形象。記者下一步,大抵還會找教務長、學生會會長、校內校外的著名畢業生……但人們最想問 的應是: 「情色事件」如果在港大發生,哪份刊物是它最可能的載體?我嘗試不循何謂「情色」,何謂「淫賤」,何謂「大學生應有品味」的角度,去討論事件中誰對誰錯的 濫調,而嘗試從學生刊物的生存空間,去觀看與插嘴。大家很自然想到——《學苑》,斷估不會是校方多得叫人眼花撩亂的官方刊物。雖然沉寂多時,這卻是《學 苑》的宿命角色。

學生刊物自治傳統

《學苑》比起《中大學生報》歷史更悠久,它的「校園╱市場定位」是「香港大學學生會的刊物」,這是其優勢,也是它的包袱。它一直奉行編輯自主政策,沒有老師捉手仔,或最後拍板。跟對家的《中大學生報》一樣,經費主要來自學生會,但學生會的經費主要來自學生,所以它們不是單純的免費報紙,因為在繳交會費時,學生已付了費用,所以它們並非真正免費刊物。

《學苑》於一九五二年創刊,原名《Undergrad》。

五 十年前的港大跟今天迥異,是全英語的世界,除了晚上在宿舍的圍爐夜話時講華語外,基本上是英語的世界,沒有人想到港大學生會「官方刊物」的語言不用英語, 但到了一九五九年,它還是改為中文刊物,但接受同學英文投稿。出版語文的選擇,曾引起當年學生的激烈討論。自一九六八年起,編委會獨立於學生會之外;又於 一九七三年經學生全民選出,當時中國大陸正值文化大革命,而香港則仍在一九六七年左派暴動的餘波中顫抖。

在校園內體現一人一票式民主,於當時,甚至現在的香港,仍是相當前衛的做法。因此,我同意中大學生不如搞一次公投——儘管暑假快到,但可讓《中大學生報》完成今次的歷史使命。

在所謂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火紅年代」,《中大學生報》和《學苑》放棄原來擁護建制的傳統,加入新左派(或新毛派)的出版潮流,蛻變為年輕人反叛的出版物,在較長時間中,它們是社會派學生的陣地,跟佔據學生會的國粹派學生對着幹。

在薄扶林出版的《學苑》,與落戶在遙遠馬料水的《中大學生報》,皆人材輩出,曾是香港學生運動兩面鮮明的旗幟。到了七十年末期,經歷了多年高度政治化,愈來愈多學生對學生刊物的內容取向看法分歧──其實是不滿,在一九七九年吳俊雄當總編輯的一年,常有學生把新出版的刊物擲回編輯部辦公室,以示對艱深的政治文章的抗議。

「壞品味」由來已久

在當時學生刊物亦試圖用「壞品味」與Cliché 來表達對殖民地與資本主義的不滿,例如一九八○年的《學苑》,有一期把當時港督麥理浩的頭部,剪拼到筋肉墳起的大隻女人身上。

本來無心插柳的插圖,卻引起黃麗松校長注意,召見總編輯呂大樂(現職中大社會系教授),在沏泡頂級龍井香茶之餘,黃麗松提醒呂大樂,麥理浩是大學校監,理應尊重,不宜拿之開玩笑。呂大樂今天難忘黃麗松當年的龍井茶齒頰留香,也對黃的循循善誘歷歷在目。

呂 大樂領導的編輯部,正式把在一九七九年轉為月刊的《學苑》帶上雜誌化的路向,這個路向一直沿用自今。雜誌化可令刊物提高趣味,但也增加了編寫內容的難度, 容易流於眼高手低與任性出位。然而,在五十年的《學苑》歷史,超過大半時候是平淡而欠缺戲劇性,在《學苑》官方網站「學苑大事年表」中,整個八十與九十年 代的記錄中,只有一九八二年的「血書事件」與一九九○年的「中東戰爭封面事件」,跟着是漫長的低潮歲月,對需要依靠與製造話題的後現代傳播世界,這是致命 的缺點。

接下來,便是二○○一年的「我表你(宣傳口號)事件」。這可能是歷史上《學苑》有份構思這句引起粗口疑惑的「我表你」口號的同學, 後來被特區政府聘任為政務主任,之後《學苑》不斷重複「缺莊」(沒有同學肯參加編委會)、「脫期」與「摺埋」(停刊)的命運。從那句富爭議—— 「幾搞嘢」的口號,也看出《學苑》與《中大學生報》有同學認為是「歷史文物」的「老牌學生刊物」,如何在後現代的世界中掙扎求存。其實,豈止《學苑》與《中大學生報》如是,港大其他相對受歡迎的學生辦刊物,像同是免費派發的《校園雙週》,也於二○○四年停刊。

Soft-Porn

在世紀之交的前幾年,校園與傳媒流行一種笑話,最受大學生歡迎的是《一本便利》或《便利》之類的商業印刷媒體,以《便利》為品味軸心與標準,去評價其他刊物的可讀性與品味素質。

當然,這種說法可能只是傳媒為促銷宣傳散布的錯覺,又或不過是部分傳媒人的自我膨脹,以訛傳訛,習非成是。

我為了釋疑,曾問過一些「同學仔」是否屬實,得到的答案是: 「不會自己購買,但不抗拒閱讀。就算要閱讀的話,也只會在宿舍,上課時給同學看到你的背包中有這些Soft-Porn(軟性色情刊物)式本地刊物,會『火羅 死』。」

坦白講, 《便利》這一類本地Soft-Porn 今天亦已Out。大學生究竟對什麼才會感興趣?

學生刊物生存空間窄

這 是散亂——多元化無焦點的時代,以港大學生為例,校園生活太忙碌,上課、功課、考試、導修、上網、拍拖、兼職、Mentorship(師友計劃)、舍堂活 動、Exchange Programme ( 海外交換生計劃)……對這類已淪為「垃圾物品」的學生刊物興趣愈來愈低。或者,他們根本沒有時間。

面對這種後現代的世界,連大型商業媒體也要艱苦經營,何况是這些小型學生刊物——雖然它們沒有經費壓力,但缺乏讀者,刊物淪為自說自話,始終令舉辦者「冇癮」。

另一方面,由於經費與管理權皆學生自治,大學官方要「控制」這些經常在出位內容上擦邊的學生刊物,並不容易。就算是學生會,也對「意見不同」的伙伴,除非事事訴諸公投(學生全民投票),否則亦無能為力。

唯一對付方法,似乎是要負責的學生「上身」,要他們負刑責之餘,更要面對被趕出校的風險。

對 學生而言,這未免有陰濕之嫌。到了今天,曾當學生會幹事或《學苑》編輯的「履歷」,無助於他們畢業搵工升學,當這些刊物編輯還要承擔這些風險,還有哪些同 學會有興趣?面對這種環境局面,並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也欠缺經驗的學生,如何重建學生刊物的傳統與支撐其愈來愈狹窄的生存空間。

大學維持校譽的動力

有人問:為何今次「情色版事件」會在中大發生?最直接答案,因為《中大學生報》是在各大院校中,碩果僅存稍具規模的學生刊物。

事 件也令人聯想起幾年前的「新亞桑拿事件」與各大院校的「淫賤迎新」,對保守的大學校方一直有潛在的威脅(擔心有損校譽),人們都愛在大學生道德雞蛋中挑骨 頭。大學生道德淪亡的新聞能讓早已妖媚墮落的大眾文化,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心理補償, 「淫賤迎新」則滿足大眾的偷窺慾望。

有人戲謔:香港大 學是「殖民地大學」,中文大學是「封建大學」,科技大學是「美帝國主義大學」,諸如此類。要「維護校譽」,不如說是要延續大學「品牌效應」,是在競爭愈來 愈激烈的大學市場中生存的關鍵。有適當品牌,大學才能吸引到最多捐款,取錄成績最好的學生,這正是大學要努力維持某種校譽的動力所在。

校譽的政治正確性

當然,你會質問:究竟所謂校譽,是為了提高捐款者的捐款興趣而營造,還是為了學生的利益作考慮?兩者是銀圓的兩面,還是當水遇上油的關係?

我們可以這樣說:當一個人或一個團體自信不足之時,也是最計較形象的時刻;當一所大學最緊張其校譽的時候,也是管理層心理最為脆弱的日子。

近 年本地大學面對的危機管理,說來說去,玩來玩去,都是在政治正確性的層次上糾纏,不願讓一粒老鼠屎弄髒一窩粥。所謂政治正確性,其實不外乎是指循規蹈矩的 角色扮演,模稜兩可、左右逢源的形象。誰嘗試出位,便要被槍打出頭鳥。在幾年前的港大「鍾庭耀事件」後,各大學的管理層都凡事先求自保,事事如履薄冰,在 找尋捐款上進取,但在校風管理上保守。

不管是大如「教院風波」(其實是由抗拒政府行政干預變成人事糾紛),還是小至「情色版事件」,都是在這種大學文化的背景下發生。對當權者的提示:小心駱駝背給最後一根稻草弄塌,毋須為幾個大學生的情色戲言,而撕破建制的道德假面。




保守吃人
文:安裕

我們的社會真是有病了。《秋天的童話》裏船頭尺講一句半冷不熱的所謂粗口,有事;香港電台講述同性戀的節目,也有事; 到了這幾天,連一份給大學生鬧着玩的學生報上的所謂情色文章,又有事。深閨多年的那票香港衛道之士這幾天大概忙得不可開交了,不站出來講幾句或者表個態, 恐怕中文大學的校譽會被塗污,香港或變成慾海,700 萬巿民都要成為黃潮亡魂了吧?諸位。香港有病不是今天的事,前面所說的三例大家記憶猶新,我這裏還有一個:九十年代有一幫人說周星馳無厘頭電影裏的對白 「教壞細路」。這些文化打手一直到北京的大學生把周的兩部《西遊記》電影剖開研究,直至李歐梵也要和周先生討論電影,才不得不收手住口。這些年來,我們目 睹了泛道德主義大纛冒起,這是由於香港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之後的緣故,還是有別的原因,不可考。我只知道,克己復禮這四字這幾年一直懸浮在香港 上空,是鐵一般的事實。

中大學生報》事件的討論已經夠多的了, 有從社會風氣來看,有從大學校譽來談(我想,中大校方不問情由給學生報一個黃牌警告,才是有損校譽),也有人從通俗文化層次來論說。這很好,真理愈辯愈 明,是時候把十年來的道德爭論翻個底朝天:在踏入二十一世紀的香港,我們要當一個怎麼樣的香港人?平情而論,《中大學生報》那幾篇情色文章實是小兒科之極,先不要以東蘋太三報的鹹版來比對,三十年前的《真欄日報》、《紅綠日報》的金夫人信箱或色情小說內容,肯定要比學生報裏的「大波蓮」來得露骨入肉;甚至,七十年代某期《號外》裏一篇長文也遠比《中大學生報》精彩。刊登在讀者多是知識分子的《號外》裏那個短篇,講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在辦公室裏初見老闆秘書的遐想,作者描述秘書曲線時的筆觸,或以第一身自述甫見秘書時的心理狀態,刻劃之入微勾勒之細膩,相比之下, 「大波蓮」不過是牙牙學語尚在褓襁中的嬰兒。

教育龍門主義

中大學生報》那些說到底不過是遊戲文章的內容,想不到在別人眼中竟變成了罪該萬死的淫邪之毒,不過幾天工夫,中大就對《中大學生報》 作出決定,這到底是純粹是出自表面上的「維護校譽」,抑或是決心把這一點隨時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撲滅於萌芽期,都要待稍後的進一步解說。不過,有一點毋須 闡釋的是,香港社會的保守力量出現強烈反彈並非怪事,因為我們一直生長在一個極度壓抑的舊禮教社會,不要說牀第之事,只要接近離經叛道灰色地帶的都殺無赦 ——報刊上,描述戰爭殘酷的流血照片不能刊登,報道一宗奪命車禍也有諸多無形限制——700 萬人生活在每年人均收入超逾2 萬美元的現代社會,還四出自詡是久歷競爭的世界都會,實况卻是我們都居住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保護罩裏,心靈脆弱得承受不起一點點現實。

這些現象都其來有自。

香港教育核心在於龍門主義,我們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要做一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乖學生,要像鯉躍龍門那樣一級一級往上跳,小學中學大學研究所才算是成功。

近 七十年來,中國內戰頻仍,政爭輒生,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成了學生的座右銘;政治的齷齪更加令人莫談國是,老舍先生的《茶館》裏,滿牆上貼的正是這四個字的條幅。不敢奢言反 抗,沒有獨立思考,這兩條幾成大部分國人的特質,伴隨着中國從滿清到民國,然後到人民共和國成立,以焉迄今。

低氣壓之下,我們漸次像童養媳 那樣被培育成被動接受知識的一代,曾經,我們的中國歷史課只念到民國成立,世界歷史裏的中國部分竟然只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那一個月,似乎中國的4000 年歷史到了西元1949 年10 月1 日就壽終正寢。連本國的歷史也要猶抱琵琶半遮臉,要公開談性更是難於登天了。於是,「男女手拖手會懷孕」、「一滴精四十滴血」這類荒唐道聽塗說充斥校園, 在校方一力頂着說性論愛進入黌宮學府的同時,也一併把正確的性教育拒諸門外。各種各樣的禁忌(taboo)的出現,扭曲了事物的原有價值和面貌,最後以道 貌岸然的面目出現。要說這種扭曲之最,以2007 年而言,應該是2 月間幾百個大專學生在遮打公園宣誓不作婚前性行為。我不認為這些大學生做得不對,畢竟對性的尊重是無可爭議的,然而我們的社會竟然出現集體活動來宣示保有 婚前童貞,這不令人詫異嗎?集會其實傳遞着一個更重要的信息:處子。都二十一世紀了,可是我們的民智還停留在封建年代,這和以浸豬籠來對付女性,以貞節牌 坊來壓制女性,兩者在本質上有何分別?

各種禁忌扭曲事物

這些年來,香港出現了一批又一批的衛道之士,高舉「社會不容毒化」的 招魂大幡四出活動。在他們眼裏,香港是即將沉淪的小島,要待他們來救民於水火,於是《秋天的童話》和香港電台先後慘遭毒手,如今是學生報的文章也被提升到 荼毒心靈的層次。這些人無視大學生也是成年人,不明白大學生亦有判別能力,自認只有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賢達才擁有解釋權和話語權,能判別什麼是色情哪些是 不雅。在這股逆潮裏也有人混水摸魚搵着數,在各式各樣道德包裝下,暗藏對「非我族類」者的找碴復仇,明眼人都已經看到,這裏不作細表。

盤桓 中國人民頭上揮之不去的道德虛偽由來已久,九十年前的1918 年5 月,魯迅先生在刊登在《新青年》雜誌的《狂人日記》就寫得很清楚:「凡事總須研究,纔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 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着『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着,仔細看了半夜,纔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着兩個字是『吃人』!」


守衛學術及創作自由集會

根據傳媒報導,「淫褻物品審裁處」已將《中大學生報》評定為不雅物品。報章指《中大學生報》被評定不雅的原因出於報中刊登的問卷問題,以及單線條的人體抽象畫。如報導屬實,勢將損害校園內學生創作及新聞自由。此例一開,日後學院進行學術研究,探討具爭議性題目時,若以問卷形式詢問和公佈相關問題和研究結果,很有可能會遭受不必要的指控,甚或觸犯法例。在校內出版物和討論平台以文字討論相關題目,亦有可能被裁為散播不雅物品。「淫褻物品審裁處」此舉,實嚴重威脅學院的自主性,損害學術自由。

預計淫褻物品審裁處將於15/5(星期二)正式宣布裁決,作為文化、藝術、學術、教育界的一份子,我們應站出來悍衛學術及創作自由。


守衛學術及創作自由集會

日期: 14/5 (星期一)

時間: 8:00pm

地點: 旺角西洋菜街行人專用區

學者指純文字作品 鮮有被評不雅淫褻 《明報》512

5/13/2007

空白點滴

鄙人因為沒有時間、不夠無恥、性格軟弱,並於年少時認識過不應該認識的人,活該被人欺負。就連想和一些人切斷關係、或者簡單地請對方收聲,也不可以。對方還回以:

「你的說話形成了我的成就。你每做一件事,包括重重的打擊我,都成為我 proud of being your ex-friend 的自戀資源。」

也知道沒有什麼用,但就像手上沾到奇臭的污漬下意識想甩掉,或者看見害怕的東西馬上掩目或者走避一樣,把blog關掉了,僅僅是一種直接反應,表現自己不希望與之存在於相同的平台、宇宙。

然後次日就有人(註冊名roy)reg了rhetorical pain,並貼出我在2006年6月18日寫的舊文。一日之間,恢復了我二年來的文章——我的紀錄裡有579篇文章,他一晚就恢復了,大概是rss的data base吧,即是,這個人是一直有看我的blog的。我和一些朋友在comment部分抨擊指責這種挑釁的剽竊行為,他把comment功能關掉。有朋友懷疑這是robot所為,但既然有反應,看來robot後面還有一個能夠看懂中文的人在操作吧。將循法律途徑處理。這段期間感激各位朋友關心,尤其劉閃大大地激氣了一輪,真是太耗能量了。感謝。

為了宣傳本blog,本人在這裡作一點公告:已被騎劫的rhetoricalpain裡並不是所有文章都齊的。例如〈真有價值的文章〉、〈笑臉迎人〉,那裡就沒有。姑且貼出來一饗讀者。

想來會有人不禁要問,怎麼我會撞上這麼多無恥的怪物。


***

重開的原因,自然是這兩個:皇后碼頭,和中大學生報事件。前者可以小息,後者則是戰爭。

從天星到皇后,在這裡貼了這麼多的消息,終於在五月十日討回兩個勝利。那天穿戴整齊彷彿去死準備入土,誰知連過兩關,歹運了這麼多年,突然有一天走大運,真不習慣。在古物諮詢委員會上各團體的理由表述,就好像在知性和策略的層面上表述我們近半年的所做所想——表述沒有多少情感成份,唯是運動中人都百感交加自動over-sentimental,anson還傻傻的在家裡哭。儘管勝利之後才是真正的困難(勝利意味你所突破的就是可以突破的,未突破者則相反),但勝利有其力量。

中大學生報的事,則另文吧。這裡先奉上在中大舉辦,有游靜發言的錄音——我真是很慶幸,我曾經研究過她。比我兇猛一百倍啊。

還未知道應持什麼態度的人,起碼先去看看學生報的情色版到底是怎麼樣的。這些東西的水準,已經不再是問題。重點在於,這樣的版面和文章,若被評為二級,以後傳媒和藝術創作什麼都不用玩了,我們只能望天打卦,希望那些投訴怪、道德佬、嗜血者不要想到把目光投到我們身上,讓我們苟延殘喘下去。

本來已經完全不想回中大的了,但這幾天實在看不過眼——正如m說過,像眼白白看著有人打劫!怎麼可以連喊都不喊一聲。

這件事裡的團體聯署浩如煙海,這裡有一份比較適合公眾人士的。請大家去聯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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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把blog裝修一番,以示另起爐灶。但實在太麻煩了。於是只改了名字,並把德里達在阿圖塞喪禮上的發言剪了一段放在頁首:

「不要總體化、不要簡單化、不要阻擋他的步伐、不要使軌跡凝固不變、不要追求某種優勢、不要抹殺事物也不要抹平,尤其不要做自私的打算,不要據為己有或重新據為己有(即使是通過那種名為拒絕而實為打算借此達到重新據為己有之目的的悖論形式)、不要佔用過去和現在從來都不可能據為已有的東西。」

其實下面還有一段更驚人奪目的:

「他[阿圖塞]的工作的偉大,首先是因為它所証明的東西和它為之冒險的東西,是因為它帶著那種複數的、散碎的和時常被遮斷的閃光所穿越的東西,是因為它所承受的高風險和忍耐力:他的冒險是孤獨的,不屬於任何人。」

因為過於亮麗,不敢放在頁首,以免被人以為是借言喻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