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2006

清理:《賴小子》

我無法忘記電影節看的第一套戲,賈樟柯監製、韓杰導演的《賴小子》。 這個名字多麼具喜劇性——與影片相比起來。韓杰看起來很像賈樟柯,矮小、衣著隨便,他重覆了好幾次:「電影並沒有給這些孩子帶來什麼改變」。或者,那本來是他的想望吧。

賈樟柯的小混混只是青春苦悶,在炕上hea著想望「烏蘭巴托」,打幾場小架,面對女孩子就羞澀得很,而且還有夠文藝。韓杰所描畫的呢,則真是少年罪犯:與有夫之婦通姦、打架、偷車、召妓、偷朋友的錢。在關鍵部分韓杰無意隱瞞,那些毆打和性交,都令人喑啞地直接呈現,近鏡、大特寫,完全剝下了「青春」的沙龍柔焦之感。這確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他者:不(只)是「邊緣」所召喚的美好想像,而是真真正正,罪惡、殘酷、具傷害性、無法穿透與消化的他者,出於語境脈絡的徹底差異而無法認同又無法排除,而令觀看的主體搖晃碎裂的他者。

影片一開始採取散文化的敘述方式,分點描繪三名主角的生活方式;我以為這些殘酷的故事會保持停頓的狀態,表現當代中國社會的懸置性。原來懸置畢竟是中產階級的自欺欺人。胖子流流與另外一個小混混爭奪女孩(流流和這女孩在車上坐了一會就強行把她幹了,可又不見得無情無義),持鐵棍到學校打架,幾個人就在課室的走廊上把那人打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朝下血從頭部湧出來。另一個長期被該小混混欺壓的孩子視主角喜平為英雄,急著通知他們死了人、要逃了,喜平和流流等三人才從網吧逃回家,捲了家裡的錢開車亡命去。流流家裡有錢,三人在路上大吃大喝,無意識無目的疾馳,甚至說不上快慰,只是一種揮發。在一處礦工宿舍,同行的其中一人偷了流流的錢,跑了——他想到城裡當大哥。

身無分文的喜平和流流身上只剩下一枝槍。他們打劫的士司機,誰知的士司機比他們還機伶,在高粱地裡一個翻身便用刀挾持了流流,反向要脅喜平。喜平拿著槍,兩邊互吼,一如《美麗時光》,年輕人總是傾向不受威脅,寧可開槍。可是這一槍卻打中了流流。流流死了。

影片極多超近的大特寫,拍攝者經常手持鏡頭追著少年們在崎嶇的山路上奔跑,鏡頭搖晃、失焦。這指示了導演本身的立場與位置:以個體的視點(而非鳥瞰)出發,追在這群少年背後(而非在之前、亦看不見全景),像zeno paradox裡快足的阿喀琉斯都追不上的那隻龜。這便是他者與主體的距離,它引發無窮的注視欲望。導演那麼強烈地希望我們看清這群少年。而他所描繪的社會背景,則以超濃縮的方式環環相扣:與喜平私通的女子,是礦工的妻子;流流的舅媽收留了喜平和流流,而她家是開礦場的;礦難令女子失去丈夫,喜平終止亡命,回去看她。還有那個給喜平他們報訊的小孩,他是全片最乾淨、最善良的人物,卻是令他們墮入一個完整的悲劇之最關鍵開端。喜平回家去(這等同準備自首),才得知,被打的人並沒有死,他們的逃亡是錯誤。加害者與拯救者完全錯置。

可是流流死了。喜平掙扎良久,準備去向流流父親道明一切,然而在流流父親迫問下,喜平卻說不出來。喜平走出屋外,在煤炕上大力捶打煤堆,哭,撕扯自己的頭髮,看見那個苦惱絕望的姿態,我想說,我也為你籌謀良久,但,也想不到辦法——述說這個事件的勇氣可以從何而來呢?令人無法接受的不是坐牢的後果,而是整個曲折累積的事件。打出字幕時我心裡只有一把聲音:換了是我,即使是相對善於使用語言的我,也是說不出來的。

韓杰說,這名主角是他在開拍之前三天在網吧找回來的,因為原定的主角犯了事亡命去了。而這名主角現下也犯了事亡命中,無法聯絡上。我無法不想起我那些去當古惑仔的學生,我不得不進入又無法進入的生命,因為我的狹隘與不穩定故而難以承載的生命。離開科學館時我胸中煩惡欲嘔(形式從來都造成感官反應,《青春電幻物語》大段船上dv搖鏡,我一出文化中心就嘔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又回到《玫瑰念珠》的金句迷障:有關生而為人,徐良琴認為,需要從生活學習,可懷海德不是說嗎,學習只能幫助,無法拯救,因而文生困惑的是,我需要的到底是幫助,還是拯救。觀影結尾所出現的他者與自身之等同效應——這無疑是出於我的欲望。這樣儘量以分析的方法穿過形式,到最後還是回到看電視劇般的感受模式,而無法對敘述主體的立足點進行有意義的評論,又是完整的另一個絕望、與另一個絕望的折射。沿著漆咸道不斷猛烈搖頭,覺得自己不適合再看電影了。





(這名主角長得頗有幾分像我歷來心儀的、我們的鄭鴻均同學。韓杰找了一個好看的男孩做主角,其效果並非把故事美化,而是讓觀眾陷入更深的矛盾:同情與排斥之間,無立錐之地。無法吸納、無法驅逐的騷擾性地回歸的他者。)

1 comment:

Eric 'Spanner' said...

給你搶先一步(笑)。剛連結了:
http://www.hkifflink.net/2006/06/11/509/

若論說故事的手法,就是幾個小混混生了事落了草又生了禍的,韓杰以前已不大乏人,至少香港也有,韓國也有。公路電影式的敘事模式亦不算新。但,無損我對《賴小子》的觀感。大陸還太少這一類型的「青年電影」。

而故事裡的那句上而下的謊言,教我想起年前讀到的一個故事:學校要把學生殺掉了,好減少人口。看到三人無法求證後的種種反應,跟那班同學聽說以後的如熱鍋蟻般團團轉,恐怕在取態上也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