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2006

在饑餓的時候工作

文明單位:迪士尼一週年
嘉賓:邱梓蕙

香港迪士尼一年生日,讓我們齊齊慶祝迪士尼負面新聞不斷,香港人對之保持清醒和尖酸。

明報今週又有「斑駁日常」,正摑著自己趕稿。下面貼出上個星期的三篇。

〈在獨居裡失去自己〉

因為擁擠,在這城市裡,獨居變得神秘。

因為擁擠,我的屋子裡沒有一面全身鏡子。像大部分的人,我也喜歡在鏡子裡看見自己,也要照過鏡子再出門去。但獨居之後,鏡子變得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儘量避免到街上去——獨居就是為了長時間的獨處呀。

偶然上街,我會照電梯裡的鏡子,打量自己的儀容,有時以極速抹上口紅。而如果空間許可,幾乎大部分進電梯的人,都會同樣旁若無人地在鏡子前整理儀容,撥弄衣服、頭髮、睫毛。我和他們一樣。另一邊廂,朋友開始說,我衣著的配襯變得怪異,都不認得了。

有一晚,莫名其妙地全身發痛,每一根骨頭裡都有火焚燒。太久沒有病過,並沒能馬上辨出是發了高熱。等到大概確定是病了,已經燒得神智不清,像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起來——並且是大聲地。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在這密室裡,將哭泣從我身體裡拋擲出去,撞上牆壁然後跌回枕上——我要清晰地看見那些哭聲,好像在黑暗裡看見自己的臉。

獨居是建設和保衛個人空間嗎?我認為,不是的。獨居是尋找自己,及尋找之失敗。神秘的是,我們是在那失敗裡認得了自己。

〈沉默的話〉

我在閙市的中心,租住一間隔絕聲音的斗室。來的人都驚訝於聲音可以消失。他們不知道——那神秘性,並不在於外間聲音的消失,而在於,自己的聲音之消失。獨居者經常整天不說話,一開口,嗓子嘶啞得嚇著了別人。

有時,沉默擁有扭轉一切的力量。它可以讓湧動如沸水的話語緩緩安頓下來——也可以讓夏日的一樹綠葉霎時失去色彩,衰老和虛無在沉默裡,最易具形。

當然我沒能成為一個沉默的人。我要主持一個電台節目,我是文學雜誌編輯,工作包括約稿和尋找廣告。從小都被認定是多話的人,也習慣經常發言。正因如此,沉默之於我,更為鮮明可見——豈止冷漠的不語:跳躍、插話、打斷,節奏過快,突然變速,暴起發難,無忌憚的笑,突然的過度的關切。我說話已經不像以前那麼令人愜意;獨居者欠缺順應他人的能力。

在別人看來,暴馬和我之健談,加起來可以填平一整個海。那是黃昏時節,大部分人都在飯桌邊以咀嚼代替言語,我們則要上路去天花亂墜一番,以一種古怪的對話形式。交往甚淺,不知暴馬會不會對我突然的沉默感到怪異。其實我只是不懂順應他人,而又關切。那時,暴馬在我身邊,散發著接近極限的疲累氣息。

〈獨處的紊亂〉

我不願意承認,誤時乃因我的斗室裡沒有一個時鐘。我只是需要思考,才能進入下一個場景——即使是與朋友見面,喝各懷心事的酒,或安靜傾聽他們的瑣事,獨居者也需要調整。

獨居之初,確是感到神智清明、心安理得。斗室裡書積如山,反面暗示著某種天下我有。漸到後來,所有的界限轉趨模糊,彷彿一切聲音都是自己的聲音,任何輕微變化都刻在皮膚上。腦裡萬箭齊發,望著電腦,滑鼠亂動但無目標。座位與廁所相隔不過七步,經常停在那中間躊躇著,忘了自己要做什麼。想到一個理論名詞要去翻書,半小時之後卻發現自己在剪著半年之前的舊報紙。

偶然來到大廈的天台,天空藍得無可理喻,若有所示的白雲流動,我又感到愛憎不關於情,純粹發呆。太多殘餘之物在我心裡,必得扭曲自己,才能發呆。

所謂神智清明,並不基於獨處;關鍵其實是,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過渡時期。群體到個體,工作到餘暇,關鍵是,過渡。現在,唯有在交通工具上,我才能夠真正失控地發呆。而獨居最重要的,是能夠承受、直面自己核心的紊亂。

2 comments:

麥秋 said...

而我離開了屬於我和麥秋的房子,走進了陌生房子和島嶼。而當我在樓梯間上上落落之際,走落樓下卻忘了要做什麼,奔跑趕船(下一班已是一粒鐘),我不知道離開究竟為了什麼(有什麼著數),每次搬遷都像走難多一點。而避世是減低出街的可能性,及減低因物理距離的接近而產生的不必要。只要有錢,沒有什麼是解決不了的。
謝謝你寫了這麼好的文章。
而我在錯認中,希望不再認得自己。

李智良 said...

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