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2006

繼續運動日誌

每次路經中學的禮堂,看見有人在打羽毛球,都很想去黐波打(注意我每次都穿著裙子),就像每次見到有人在打排球,都想黐波打,無限依戀地看著,滿心都是舊日的經驗和知識,活像老而不呢樣個樣,又想著老去的外表應該可以把我的依戀隱藏起來。這種時候總想起《男兒當入樽》的福田,沒辦法打籃球的時候他仍然作出漂亮的jump shoot,但射向的目標只有晴空一片……(所以,別怪鄙人時常張牙舞爪地唸出福田終於在萬人面前揚威時那句淚流滿面的對白:「再稱讚我多些!」)

由中三開始使用至今的羽毛球拍已經被母親承繼。一無所有的今天,我終於入了禮堂黐波打。禮堂裡有人叫「四代同堂了!」我是四代裡最早的一個。說話的人是我中六那年新入學的希望之一(另一個是她的孿生姊姊,二人都是一開始就比我打得好)。她現在學校當教學助理,我在教寫作班;老師們好像很留戀昔日,不斷地聘請舊生。

白紗公主裝,朱紅裙子,總之我是衣冠楚楚地開始黐波打了。羽毛球的拉弓動作像一種魔法的手勢,永遠教人快慰,像打開一個盛著怨懣的空盒子,弧狀拋物線遠遠地扔出去,中一時學知,那叫高遠球。頭幾下的舒爽,像天真的鴿子抖動羽毛。之後,約過了十來球,愈來愈差,主要是腳步已經跟不上自己的預期,手和腰的控制力度和方式也早就和我所記得的不一樣。上一次是在代課的學校裡黐波打(唉我小時候還那麼不喜歡那些來黐波打的阿sir),大約是打了半小時之後開始發現身體的不如前,我稱之為失控的狀態。情形就像一個人三小時之內的體力,在半小時之內就消耗淨盡。這次更快,只需十五分鐘,前日打排球的情況類同。想起林夕在《曾經》裡說自己「氣短」,所以無法完成碩士論文。

退到底線接球時還跌倒了。不過一如以往,我自中二連續在三個月內扭傷三次腳踵之後,我就從來都沒有狼狽地跌倒過,每次都是一絆一跳恍若無事,或衣冠楚楚地坐在地上如同休息。我是個很適合和擅長跌倒的人。

旁邊有我的創作班學生,非常訝異於我能夠運動,你看這就是肥胖的好處,你能做什麼都好像bonus或奇蹟。我那個年代,排球打得好的人實在不少,很多都進入聯賽或港青,我是正選裡最不成材的一個;不過羽毛球我應該是全級打得最好的女生,總有些運動在某些時候比較少人擅長。就在中學那個良莠不齊魚目混珠的環境裡,因為腳步頻率快和學基礎動作容易上手,大部分的運動隊伍都嘗試過羅列我,百米接力擅長跑第三棒,中六那年有13個職位,除了文書和perfect什麼職位都試過,主要參與的學會是劇社、天文學會和美術學會,但我明明連北極星怎麼找都搞不清,而且美術會考得E。通過軍訓一樣的營地管理員訓練,比誰都服從認真,練成寫自白錄的手段,並被認為是「好玩得」的人(見識過我勃然大怒的大學人應該覺得不可思議吧)。被選為級聯主席那時所有人覺得眾望所歸,因為我看起來「OUTGOING」,很活躍,很懂和人打交道。結果是我們那年的級聯超級頹,並從來沒有任何正式的re-union,後來民間(即除我和男主席外)氣忿不過,連年自行搞每週籃球聚會,據說每次都有2-30人出席(我一次都沒去過所以不肯定),一直囊括舊生籃球賽冠軍。兩年前我的舊下屬向我和男主席(一位溫馴迂腐只在做生意時有頭筋的男孩)宣佈,要推翻我們另選主席,男主席有點幽怨覺得大家不給面子,我倒覺得民間這樣通過推翻來重新定義早已不存在的位置,是給足了面子,忙忙去學習拿破侖三世以下幾個被推翻的皇帝之史料,擺好了甫士。我一早覺得我們那級的人不可黏合,早在大學以前已經體驗和實踐了「去中心」。當然,沒有正式的reunion確是我失職(我應該更像一個中心才能被「去」,結果他們還是沒有另選主席),因為在任命當時我本該主動拒絕,但我當時不知道自己有多孤僻呀。

一直沒有正面寫過中學的生活和回憶,因為太龐雜,像幾個人的人生亂拼在一起。過幾倍份量的人生,聽起來是很威的(下一句就是無悔今生),放下球拍離開禮堂時,文章寫得最好的女孩被指「除左寫野乜都唔識」,我在旁極之替她不忿——大叫「人地話你除左寫野乜都唔識呀!」想到我在中學時所學得的知識和經驗,仍然足以幫很多球隊、學會、同學解決現時的問題,我的確想叫同學們過超過一人份量的人生——但一轉念間我就語無倫次,因為我想到,我本身,也沒有承受幾份人生的能力。為我的承受能力之起跌劃一條客觀的曲線,線面始終接觸著「不能承受」。而就主體的經驗而言,所謂亂拼的幾個人的人生,它的無秩序——即,彷彿全部細節都有意義,然而始終沒有得出任何意義。它已經離我愈來愈遠了,仍然沒有意義浮現,只有細節無窮。我開始相信它是拉康所說的「合成徵兆」(sinthom),沒有穩定的框架,不提供意義,只引發尋找意義的欲望,如同漩渦捲動。如大家所知,這樣的概念實在過於適合美學和藝術,若不是因為嚴重失眠,我是不會輕易接近這種概念的。又或者,用這種草率直線的結構不斷書寫它,直至徹底消耗它的情感與能量。


ps.我找不回原來比較深入淺出那條sinthom的link了,看來這兩年關於sinthom的搜尋地型改變了很多。唯有貼個google search page,各自修行吧。

3 comments:

ivan said...

冒昧請問,QES乎?

瞎猜,不中勿怒。

TSW,或鄧小樺 said...

是啊。
不中怎麼會怒呢?

ivan said...

這真巧,我只是無聊的蕩呀蕩呀蕩到這兒,竟然讀到看似QE的人在寫看似QE的事。還真的估中左(其實唔難估中,嘻)。

我算是你學弟(吧?),也是打排球的,南社,和姓江的一幫。

嘴多了,你D野幾好睇,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