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2006

補記董啟章《天工開物》座談會

之前完成的董啟章《天工開物》座談,算是談得相當滿意,陳智德與董啟章相當「有feel」(陳生一邊講一邊用力地握緊拳頭敲著桌子),我則覺得自己在插科打諢方面發揮合理水平,堅持在文靜的二人身邊笑得有夠無賴。7月28日《經濟日報》的蕭曉華寫了相當中節而忠實的報導,而有人則以不敢直攫其鋒的方式表現了為何董啟章總是令人心生好感(證明不是只因我偏好沉重與負擔)。如果能把當日錄音放上網,大家可以去聽聽。

我在座談裡說,董真是一個罪疚感很強的作者,並有著愈來愈強的,「害怕自己變成權威」的焦慮;董啟章承認兩者,但推進一步,說儘管常常反省,並不斷渴求真正的批評,但若當有人能夠很直接地指出自己的錯處的時候,我也不能肯定自己能否承受、開放面對。聽到這樣的剖白真想從心底向他微笑,是的真正令人擔心的正是這些,因為我們的文學圈裡太少「批評」。

根據雷蒙.威廉斯的《關鍵詞》,批評(criticism)之常用主流義本來是「挑剔」(fault-finding),威廉斯試圖將criticism的涵義拆解,對照其不同構成(如taste與cultivation;社會發展對criticism之意義所造成的影響),不無同情地把「批評」理解為「挑剔」的想法視為對抗批評者所佔置的權威位置,對抗「專業」的習慣性自信,進而聲稱必須去除這種自信,把批評解釋為一種「具特殊性的反應,而不是一個抽象的判斷」,而這種反應是存在於複雜而活躍的關係與整個情境、脈絡裡的「實踐」(practice)。令人尷尬的是我們都太早讀到了反省之後的結果,而卻與整個情形不能對應。有可敬的人說,香港沒有文學批評,聽了直冒冷汗,想反駁但想一想就覺得說到了骨子裡。香港文學作品一般只能得到用心而認真的柔性的「欣賞」(appreciation);在一種弱勢社群互相扶持的友愛裡,無fault可find,認真的尖銳的善意竟變得格外令人起疑。而偶然浮現的無忌憚評論,又往往頗多真正糟糕之輩,上網偶一search「香港文學式微原因」,那些慣性粗疏橫衝直撞的豪語,不吝是嚇都嚇死。在這種亂象裡我們是否要想想法子,好讓真正的批評能夠被公正地對待,不至於面對來自因循與習慣的壓力?(最令我惶惶的是,有天成日吵著要尖銳的鄙人被指defensive,而我想想,很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再講董啟章座談會的趣談。董說《天工開物》的第二部會更加質疑敘述者的權威。他在這裡再提到很希望能夠遇到真正認真的批評,說自己總是在想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並寫進書裡,例如為什麼沒人批評自己。鄙人插咀,可能是因為你不斷批評自己,所以沒人批評你呢。董啟章馬上接口:這個我也想過,你想到的都想過,哼哼。我高聲笑低聲道,董生你真好勝。然後董繼續闡釋批評自己如何可能是扮懺悔的花招,我則心裡念頭亂轉,想到了一個再推進一步的問題,也許可以問到董啟章答不出來。不過我想只要我不把這個問題問出來,就可能可以保持董啟章對談話的興趣直至下次。這就是遊戲裡其中一個隱藏規則。

我總是把自己擺到諧趣的位置去衝擊董啟章的「deadly serious」,但其實大部頭的《天工開物》,實在是頗具娛樂性的——有些地方董啟章比我更加好笑,在深夜裡可以一個人笑出眼淚來。


其他董氏評論見此

4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批評解釋為一種「具特殊性的反應,而不是一個抽象的判斷」,而這種反應是存在於複雜而活躍的關係與整個情境、脈絡裡的「實踐」(practice)。<---唔明

蕭 said...

鄧小樺﹐你寫野好睇﹗

TSW,或鄧小樺 said...

蕭仔
咪玩我
謝謝你

Anonymous said...

我都有去當日的座談會,不過有事要早走,但在離開前,我一直坐在場內,總覺得有點"搔不著癢處"的感覺.以網絡的虛擬與真實及Blog作為一個切入點,可以是很有趣的話題,但當天的討論有點似現況觀察,若能針對"blog"作為物的一種,如何與我們的人生發生關係?又或是網絡上寫作的虛擬性與小說(以天工開物為例)的虛擬性相比,有何不同?會更加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