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2009

需要夢想又害怕夢想

(很久沒寫星期日明報,這篇很長,幸得近乎全文刊出。真的,我為財政預算案給出四千蚊實習價而替年輕人感到很憤慨。而電視新聞又繼續執死到唔死的死雞在踩年輕人唔捱得。)

《一百萬零一夜》(下稱《一》)在奧斯卡贏得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及最佳改編劇本等八項大獎;其實在奧斯卡揭曉之前,本地不少傳媒早已為電影造勢,高唱電影是「海嘯之光」,說主角Jamal「人窮志不窮」,「振奮人心」云云。大家心領神會:有些人大概覺得艱難時期特別需要神話,於是翻炒又翻炒耳熟能詳的香港神話:窮小子靠運發達。

愛情故事磨盡稜角

靠運也好,窮小子有出頭天,總會帶來一點改變吧?就像電影一開始,Jamal被痛苦拷問後對警官發出冷靜譏刺:「為什麼我不可以憑自己的能力答中所有問題?就因為我是個斟茶遞水的小子?」窮人階級改變,就已是叫某些人難以承受的勝利。

或者《一》讓我最失望的,就是改編劇本連這個階級轉變的鋒芒都去掉,主角去參加電視問答節目,只是為了讓愛人在電視看到自己以便相認——這豈算「人窮志不窮」?主角志願其實比「變富」還要小: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和愛人廝守。電影的改編更加吻合晚期資本主義大眾媒體的邏輯,因而更能投射出社會上的掌握權力者心態:「優勝者」最好是全無殺傷力、什麼都不想要的人,讓這樣的人得到金錢與權力才最安全——這樣便不會動搖掌握財富分配的權力建制本身。

但原著《Q &A》對於權威的挑戰更為尖銳:「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只要有夢,就能夠改變自己的想法。不過有了錢之後,你更有能力改變其它人的想法。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筆巨額財富之後,權力比警察還要大。」這種令人悚然的坦白,不更像一個階級劇烈流動的社會才有的向上爬壯語?電影的改編以愛情代替了夢想,把冷靜譏刺警官的主角改成天真懵懂。

更大的夢想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需要夢想,同時也害怕太大的夢想。電影版的獎金是二千萬盧布,電視台成功完成「一夜致富」的夢想、不動如山;原著的獎金是二億盧布,電視台不想給獎金而迫害主角,最後因為支付這個太過巨大的夢想而倒閉,節目主持人被殺。因為要支付自己聲稱擁有而超越實際擁有的資金,資本體系的一個組件崩潰了。

金融海嘯應盡《資本論》的預言:「資本體系之崩潰乃因信用額過度擴張,超越現行生產創造的所得加上過往儲蓄之總值」。現在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在翻馬克思、德國財長開口稱揚馬克思、馬克思家鄉遊客遽增、全球《資本論》狂銷(08年在德銷量是07年三倍以上、更是1990年的百倍以上),日本計劃出版《資本論》漫畫,甚至有人計劃將之改編成電影。這真是反資本主義者的夢想。而香港之所以能把反資本主義的神話拒於門外,也許是由於那些掌握最高權力的人,本來就想香港成為一個投機而不安的地方。在去年世界大巿跌幅最烈的日子,香港的股巿卻一天狂瀉一天狂升,「隱形之手」不斷托巿,力求大家別離賭枱——也許,救巿所要保護的,不是個體散戶升斗巿民,而是投穖神話本身。急著給《一》加上一夜致富的夢想糖衣,乃是為了遮蔽現實中的社會階級向上流動幾近不可能。

香港有一批年輕人,不但面對朝令夕改愈來愈騎呢的教育制度,在其畢業或初投入社會時,更不幸遇上三次金融危機,短期職位朝不保夕,辛苦做著無未來可望的工作,過幾年又要重新來過,同時不斷被有權力的人指責為「唔捱得」——那些人要年輕人「有理想」,其實是要年輕人符合他們的理想。財政預算案給出的現實是底薪四千元的大學畢業生實習津貼,這真是「實習價」,說不上全職,荒謬的是明明畢業了,還「實習」什麼?可否老老實實給我一份有尊嚴的工作!政府帶頭減薪,先保商家再保年輕人,完全沒打算在經濟危機時為勞工增加議價力。尤有甚之:既然可以這麼低價請到大學生,無良商家可以更進一步削減更基層的職位。

那些被否定為無長遠視野、不望高處的年輕人,其實可以有自己的夢想。《一》原著中,主角勝出是因為他有開闊(而非上流階級)的視野:主角到過很多地方,在做酒吧侍應、明星幫傭、泰姬陵導遊等鬼五馬六的低級工作時遇上很多人,一個個他人的故事恰好構成了節目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原著所高舉的甚至不是「命運」,而是「經歷」,這是一個更為深邃廣袤的夢想:某些無權勢非富貴的人們之經歷與視角,儘管千奇百怪不入大敘事格局,但某天會被證明為不是瑣碎低級,而是極有價值的。在海嘯後,何妨高舉體驗與趣味,承認一些未必具有很高經濟價值的夢想?

否定假選擇

這組鏡頭也許是奪得「最佳攝影」的關鍵:《一》電影開首,小兄弟倆逃避大人的追打,翻過高高的垃圾山,在貧民區的狹窄巷子裡奔跑,一個超級俯瞰鏡把他們定位為整個貧民區共同體的其中之一。用中產一點的話語來說就是,窮人的苦難厚度必須瞪大眼認識,他們的快樂方式也值得我們學習。我曾經相當喜歡丹尼波爾。那段不顧一切的奔跑讓我想起他的另一幕經典:剛偷了東西的伊雲麥格葵與同伴們在路上亡命狂奔,旁白是同樣改編自小說,橫掃九十年代英國青春的,《迷幻列車》TRAINSPOTTING的經典對白: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洗衣機、車子、CD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定息低率貸款,選擇房子,選擇你的朋友,選擇休閒服和搭配的行李箱,選擇他媽的布料系列中的某三件頭西裝,選擇DIY,然後在星期日早晨質疑自己他媽的究竟是誰?選擇坐在那張沙發上看麻痺心智碾碎靈魂的電視遊戲節目,往嘴裡塞垃圾食物。選擇在這一切的終點徹底腐爛,在悲慘的家裡撒最後一次尿,對你用精子搞出來的自私混蛋小孩來說,你只意味著難堪。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我幹嘛要做這種蠢事?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

這段話當年對我簡直是醍醐灌頂。它那麼透徹地指出了資本主義典型生活裡的諸項選擇,其實是虛假的而且悶透了,你拒絕它是理所當然的。不必吸過迷幻的海洛英,二十歲後經歷三次金融危機,我深信這段迷幻青年的宣言裡的拒絕力量,是比煙草稅狂加之後,只許高官飲酒不許百姓食煙的社會更為正面的起點。

3/02/2009

被聖靈或飲江或其它什麼充滿

這幾天一直像染毒癮失理智一樣找飲江的〈人皆有上帝〉。是的,它刊在字花十五,我到處找它的文件檔,又問編輯,又去找排版戶口,都找不到,我對著硬拷貝,反反覆覆地抄,其實這麼少的字,打一遍又如何呢,有什麼所謂呢,只是,奇妙或者傷感的是,在迴環往復的嘗試中,你不能不發現,那些極簡極淨幾近minimal的語言,竟然可以穿越任何方式,讓這首詩不被完全佔有——我想即使對於作者亦然。

為什麼人每個早晨都要重新醒來呢。今天早上我又重複所有動作,去找〈人皆有上帝〉,並像以前試過那樣,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反覆低誦,人皆有上帝/翳我獨無/上帝說/係你自己攞嚟既/人皆攞嚟既/係有/翳獨我攞嚟既/係無並突破性地失聲痛哭兩個多小時搞到頭頸發熱手腳冰冷這痛苦/這痛苦/沒有誰知道/這痛苦/nobody knows/but/耶穌搞什麼要哭這麼久呢,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想一定是積存了太多悲傷在自己身體裡面吧。一個人怎麼可以積存這麼多悲傷在自己身體呢,想來一定是自己身體裡有自動製造悲傷的機器,向內封閉源源不絕自給自足,與外界無甚關係吧。我其實不是那種毋待外力可以自行哭出來的幸運兒,有時想做一點淚腺運動,都要上u-tube煲俄羅斯;但因為讓我哭出來的原因太過古怪,對其它人來說就等於是自行哭出來吧。於是就無奈放棄:無論溝通能力如何改善,有些東西是別人不會明白的耶穌說/係你自己攞嚟既/連同唔係你自己攞嚟既/我都知道/我都願意知道

我有時簡直覺得,好詩會將人變成啞巴,它甚至只能被引述,不待詮釋轉譯。而所謂變成啞巴之後,你身體裡的機器會自動運作起來,整個世界的秩序就開始崩塌。即使純淨善意如飲江的詩宗教,也是破壞性的。

3/01/2009

送你一程

訓練詮釋能力的學科可能造成以下惡果:本末倒置。人人都覺得該生氣的事我總是冷靜理智看得很開,相反大家認為比砂子還小的事我一直無法邁過。有天我恍然大悟,我的所有優勢,不過是「不據為己有」而已。或僅僅是這樣的領悟而已。那就這樣吧。有人要到外國去見一些人,據聞是千夫所指,我則只聯想到陳冠希的「尋找靈魂」,嘲笑兩句,別說從來無意阻止,甚至再進一步:去去去,去得再暢快d,送埋歌贈興。(為免朋友擔心,我要再聲明,這不是氣話。)


lyric english translation:

I imagine the flickering
of the lights that in the distance
will be marking my return.
They're the same that lit,
with their pale reflections,
deep hours of pain
And even though I didn't want to come back,
you always return to your first love
The tranquil street where the echo said
yours is her life, yours is her love,
under the mocking gaze of the stars
that, with indifference, today see me return.

To return
with withered face,
the snows of time
have whitened my temples.
To feel... that life is a puff of wind,
that twenty years is nothing,
that the feverish look,
wandering in the shadow,
looks for you and names you.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I am afraid of the encounter
with the past that returns
to confront my life
I am afraid of the nights
that, filled with memories,
shackle my dreams.
But the traveler that flees
sooner or later stops his walking
And although forgetfulness, which destroys all,
has killed my old dream,
I keep concealed a humble hope
that is my heart's whole fortune.

To live... with the soul clutched
to a sweet memory
that I cry once again
文明單位:居港權十年
嘉賓:李維怡

維怡帶來一本《飄流歲月 團聚無期》,我為釐清,在做節目前翻看「大事表」一欄,都覺得不忍卒睹,幾乎做不成節目。那個大事表也沒什麼,就是成功與失望的不斷交煎,一刻說可以了你可以有這個身分了,一刻又被再上一級的推翻,再一刻又被再上一級推翻,到最後站在國家的對立面……這樣的東西人真能承受麼,我想我也不能。

文明單位:梁羽生
嘉賓:紀陶

小時看過化名佟碩之的梁羽生寫的〈金庸梁羽生合論〉,心中驚詫「怎麼有人可以這樣」,對梁羽生心存疑慮;但長大後再看,文章其實寫得還算頗中肯,雖然也有「時不我與」的哀嘆,但分析也沒走偏。後來有許多寫作的人,也是由創作評論消費者粉絲一腳踢的。

文明單位:右翼基督教
嘉賓:陳士齊、秦晞暉、黃智佑

這個節目做來有點步步為營,不過最後也還算滿意的。不知會否遭宗教右派或者好事之徒投訴?冷酷的朋友說,咁都冇投訴,個節目一定係冇人聽;回過頭又修正,投訴你係幫手捧紅你!

文明單位:檔案
嘉賓:朱福強

朱福強是政府前檔案處處長(壹仔訪問《非常人語》一),他們最近正在推動香港設立檔案法,據說香港第一次提議建立檔案法時,我還未出生。三十多年過去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具爭議性的法例,老實說懂得老檔案的人一定比懂得看小說的人少,只是公民社會民主政治的一塊小磚頭而己,政府一直以常規代法例,不肯立法。明明白白,這不是什麼服務型的民主政府,身體都有一條官的骨頭。

2/24/2009

無題

進入一個處境前需要準備意志。如果你有足夠的意志,你就可以履險如夷。反過來說,如果你能有足夠的迷幻,足夠自己發明所有甜美幻覺,同樣可以履險如夷。夢遊的人從不傷害自己。

人為什麼要進入那個幻境裡面,如果,他沒有決心、能力、意志去把幻境變成真實,又無法催眠自己?

有時我會整個人停頓,驚愕,然後開始喘氣,搖頭,像被剪斷觸鬚的蟑螂那樣亂撞,然後開始問自己「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每次暴走崩潰,其起始點大概就是,我無法合理地向自己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樣的處境裡」。而很不幸地,幾乎總是發現,自己之所以陷於絕地,乃是自己有份造成。如你所見,這就陷於循環。這時我需要長久的靜止,以讓自己變得不重要。

當你不存在,就沒有事物可以傷害你。

2/22/2009

請廣傳:字花讀者調查

(各位!對於旋起旋滅的文學雜誌來說,計劃做讀者調查是多麼難得!請各位讀者花點時間去做一下!)

《字花》一路走來,已經站在第四年的路口了。我們很想知道,你對《字花》的過去和將來究竟有何想法,以下是對《字花》讀者的意見問卷調查,希望你能花幾分鐘時間填寫,好讓我們知道你的意見,從而得到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感激不盡!

問卷調查網址:
http://fleursdeslettres.com/readers.htm

2/21/2009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 ﹣﹣香港篇

時間:2009年2月22日下午2:30pm ﹣5:30pm
主持:林藹雲(香港獨立媒體網)
講者:葉蔭聰(香港獨立媒體網)、大腦電波(開台)、鄧小樺(字花)、紫草(blogger)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9字樓 獨立媒體辦公室

每一個地方,都發展出獨特的「獨立媒體」回應社會政治,獨立出版於很多運動裡,都擔任了舉足輕重的角色,於中文世界,最廣為人知的莫過於「五四運動」時期的民間刊物。

中文獨立媒體年報08﹣09的計劃,就是要探究不同中文地區的獨立媒體如何回應在地的政治與社會變化。此外,在新媒體出現後,對「獨立媒體運動」帶來的動 力。報告包含了中國大陸、台灣、香港與馬來西亞四個地區,於去年十一月在台北搞了一個討論會,現在正在翻譯和整理成書,估計能於四月推出。

在正式推出前,我們希望在香港搞一個《香港篇》的討論會。

香港篇的作者是葉蔭聰,他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工作,也是香港獨立媒體網的編輯。在籌辦網站前,也曾參與《民間抗爭》、《基進論壇》和《街角》等獨立出版。

因為作者較偏重文字及網站出版,但近年香港的獨立媒體發展,卻更多在網上電台和論壇方面,而 facebook 等社會性軟件的出現,又為個體媒體開創了更多空間,我們希望這次討論會,能更拉闊大家/和自己對獨立媒體的想像。

故此,我們請了《開台》的大腦電波、blogger 紫草和身兼《字花》編輯和港台主持的鄧小樺,與葉蔭聰來一場對話,亦希望搞網上論壇、行動錄像、自主博客等前輩、新血能加入討論。

2/19/2009

如何讓他活下去


手上拿到紀念羅志華的文集《活在書堆下》,由葉輝與馬家輝二位合編,花千樹出版。中間是羅志華在書堆憨笑的黑白照;翠綠軟皮封面,是青文的顏色吧。2 月21 日4 時在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是羅志華逝世一周年的紀念會,及其紀念集出版之發布會。文集是趕在羅逝世一周年出版,心意明明。編後記談及書名, 「是由於我們相信,再沒有一個字比『活』字更好,更貼切地為這本文集總結陳詞」,叫人動容。對於與羅志華相識的人來說,他們失去的是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憨直朋友,許多說不完的細碎故事淌瀉千里,佔據遽逝者留下的空白。編者是代替其他生者負起了無聲與喧囂之間的沉重張力。

羅志華與沈殿霞差不多同時逝世,都造成巨大的心靈搖撼。當時,悼念一間經營不善的書屋主人的文字,竟直追對娛樂巨星的悼念;實在,書,曾經在人們的生命裏留下許多重大的意義,比較耐得起時間打磨,所謂以質代量。現在看着書中從報章和網上摘尋而得的文字,會覺得羅志華的黑色句號承載了太多意義——人們紀念羅志華的方式,是勾勒書店時光、旋起旋滅的獨立書店、出版業的精神與理念、書在他們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使對於與羅志華不相熟的人來說,他們也哀嘆失去了一個理想的年代。

出版是一門對抗時間的行業。人們通過文字來抵抗瑣碎日常、機械運作的消磨,時間的流逝。 然而現在,時間變得太快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商業的巨輪輾過生命,那龐大的聲音壓倒呼喊——書店在桌面鋪出推介的書,幾天銷量不佳就要換過、退貨;報紙 的書版,總要談論(三個月內?最多半年)新書,書與作者,甚至讀者的抵抗,相對而言多麼微小。想來當日悼文鋪天蓋地,也許都曾有傳媒高層抱怨;悼文潮亦不 過三數月而止——然而對於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時代、無數精神矍鑠的書,這樣的時限,又何嘗公平?

羅志華的死,像他堅持出版的優良書籍,始終引發重要的反思。個人與社會不能剝離,如果羅不是被拋擲到香港,這個對理想主義者如此苛刻的環境,這個天真的人可能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珍惜書中優良的悼文與歷史鈎沉;同時心裏浮起某種弔詭。羅的死亡,引發兩種逆向的心態:後悔沒有好好支援有夢想的人和有價值的書,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反之,因為太惋惜哀痛,而覺得該早點叫他止蝕,阻止有夢想的好人陷入險地。

放棄夢想,做個平凡人, 無災無難到公卿——不不不,這不會是那個天真的人和那些沉着的書籍所希望的。我們應該要對這種「平庸的誘惑」搖頭。讓羅志華、青文書屋、知識分子辦書店的理想、理想主義年代,堅定地活在我們心裏:在現實生活中,紀念理想,支持夢想,保護有信念和原則的人。與他,及他們一起抵抗。





2/15/2009

打量別人的花束

二月十四日過去的午夜,有人因為不習慣與少年情侶一起在巴士站排隊時親密而站到路邊一副準備隨時耍起太極的古肅表情,我則在尾班過海巴士上四處打量別人的花束。我喜歡花,並且自小跑花墟,對花束形狀和常見花朵了然於胸。一個摩天睫毛的鬈髮女孩上來,手裡抱著兩束紫色的大花束,紫玫瑰、百合、滿天星勿忘我,另一束是桔梗。都是團團簇擁的形狀,所謂花團錦簇。男友也很漂亮,西裝醒目的鬈髮少年,手提一隻維尼熊。不知為什麼要有兩束呢,我只無端想起紫微斗數裡的天相星。

另外有一對少年情侶,甫上來我就怔一怔,男孩長得頗像多黛,女孩則恰恰很像一個柔和版的阿闊。我忍住自己刻薄的聯想,但他們竟然坐到我面前!然後我遭遇隱喻的實現,女孩手中竟緊緊抱著一隻學生裝的阿闊!這實在妙到毫巔,我忍不住輕輕微笑起來,為免不禮貌而把眼神到處游走。幸好他們都累了。男孩輕聲叫女孩打個盹,女孩就像貓那樣枕著男孩的肩睡了。她抱著阿闊的手勢,表徵著某種親密與疼愛,她像一張白紙那樣坦承感動。我替謝立文快樂,這就是他創造阿闊這隻醜兔子的目的吧,讓某些人能坦白的擁抱自我。女孩睡不穩,頭輕輕的晃過來晃過去,像不好意思讓人負重,最後還是穩當地枕著,睡沉了。眼影畫得不好,但她睡著時的神態比醒著時更天真,讓人在錯配裡也會心。男孩也睡了,挺胸直腰不動如山,在夢裡也維持可靠的男子氣,那兩片厚到可以切一碟子的唇,可稱莊嚴。

他手裡拿著一束深紅玫瑰,配著紅蕊小白花,和帶有冬意的深綠薊草;紙是深褐紋紙,束一個接近簡陋的綠蝴蝶。花束下把的紙已經有點鬆脫,不會是貴價貨,但這是非常聰明的配搭,單靠配色便有種高貴的英倫味,不花錢但花時間去找去選。他應該是個很有眼光的男朋友。莊嚴而親密。我像偶然目擊了冥冥的一則好意,幾乎是覺得自己有點不敬,於是輕輕起身離開。

2/14/2009

女人的工作

「你一定明白,在消費主義的香港社會,與女性對話需要特定的語碼。如果沒有恤髮修甲做facial的習慣,不常看時尚雜誌,不介意拿什麼手袋,對某幾個資產階級牌子無涉獵或無看法,便彷彿隔絕於大部分的女性共同體。一個由消費主義主導的中產女性話語(包括影像)佔據社會上大部分媒體空間,將基層、主婦、知識份子消等其它各種女性話語擠到邊緣,當要介入這種幾乎由大集團及媒體合力打造的文化領導權(culture hegemony),重新發掘消費性主流話語在原初的自主意義,你必須先掌握《女人大作戰》(The Women,下稱《女》)開首時莎菲Sylvie(安納貝寧Annette Bening飾)進入Saks高級百貨公司的主觀鏡的高速掃瞄功能:五分鐘內高速獵取當買貨品,價錢型號產地特色了然於心,一眼辨出真貨假貨,自我定位掌握良好絕不迷路。

2008年港女的其中一件大事,很可能包括相約女性好友入場觀看《色慾都巿》電影版(Sex and the City,下稱SATC)。不幸,就片論片,SATC電影版實在無足觀,其拜物以及童話包裝都率直天真得厲害,而且用非常老氣橫秋的語氣講出來:「每年都有許多20出頭的女生來到紐約市,追求名牌和愛情。20年前,我也和她們一樣,只是我很早就懂得名牌的時尚潮流…於是我把重心放在愛情上。」 女主角凱莉的夢幻婚禮是SATC的電影重心,電影且暗示婚後諸女會一如既往地生活,如同童話最後那句「王子和公主(及公主之女友)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直至永遠」,意識上的保守實在有點令人驚訝。而教人一開始便鬆口氣的是,《女》的故事就是從SATC結束的地方開始: 中年是無愛情的,中年中產女性的兩條出路,即由愛結合而生的家庭,及將愛情降調之下被高揚的事業,均給女性帶來挫敗,並不能再作為賦予自我意義之生命實踐。這些大概也足以構成男性的「結構性中年危機」;當然Diane English比倪震更為成熟的是,她寫的女角不再以愛情來解決空虛。」

——〈 你說話日漸拘謹而且沒有人明白 〉節錄。


上文收錄於今期隨《香港電影》附送的《hkinema》。看來相似的消費主義女性電影,其實可以分辨出政治正確的經典女性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後現代女性主義兩條進路。《女人大作戰》確實是前者,看來有點保守,但我並不覺得SATC就屬於比較愉悅的後者——SATC電影版的主題只是純粹的保守愛情觀而已。

另外書中還有一個「你是王家衛電影中哪個女角?」的心理測驗,我也有份幫手製作。有興趣可以買本來看看。

2/13/2009

報應

多年以來,聖誕或新年倒數時,我常常在各舊區的狹小雞籠公園,就著昏黃的燈光看書,與公園裡的老人作伴,或者只得我一個人。非常怡然自得。走在街上,背向節日的人潮,人像擺脫線軸的鳶子一樣泠然清醒。

有咁耐風流。終於感受到節日的壓力!一邊聽劉美君〈浮花〉(天啊當時曾經那麼怕這首歌),一邊替字花稿件打字,一邊數算工作想寫文整理台灣之行,一邊絞盡腦汁開禮物單子,一隻苦惱的盲眼鴨子,覺得萬物都不在手邊萬事都不是我擅長的。我以為三十歲後不會再進入一些覺得自己笨拙的場景呢。撞牆。

2/12/2009

桂綸鎂與貴倫美

(後來再看文章,好像過了呂某一戙……沒有辦法,對無法得到手的靚仔詩人,難免心懷恨意…)

台灣新偶像桂綸鎂被形容為「蒸餾水般的學生情人」。據說男生都喜歡桂綸鎂。為了解行情,我訪問青年詩人呂永佳,他為什麼喜歡桂綸鎂。他先給我典型答案:氣質、簡單親切感性。此人少年偶像為周慧敏。一再追問,他才形容:青春,幾乎無歲月痕跡,甚至不是清純,而是近乎呆滯的,慢。

由阿P@my little airport和何山@pixel toys組成的新青年獨立樂隊,「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製作了一系列品味基層氣質青春之歌曲,已曝光的〈聖誕半裸派對〉、〈灣仔差館奇遇記〉、〈give him a job〉等,不落俗套、尖銳坦白,u-tube熱播。我向阿P討得他們未來大碟的全套歌詞,裡面赫然有一首〈綑綁桂綸鎂〉。歌詞是一嫖客對一貌似桂綸鎂的性工作者的溫柔低語:「我係有d喜歡你/我願你玩這遊戲/見你五官咁完美/我絕對不會亂嚟」;將叫衛道人士聞虎色變的「綑綁」,與哀愁世代裡同樣無奈落泊的恩客與妓女之纏綿相依,揉合成一種既讓人像被針刺到般微痛(附帶「離經叛道」的自我警覺),同時感到似曾相識的共鳴:「人活在這時勢 要重拾 綑綁的真理/投入在這遊戲 要逃避 每天O既痛悲/從後面抱住你 到明日便分離/就趁這一個鐘頭得到你」。這種短暫愛情的纏綿感是古典的,但又有著賽博世代的「無限復活」的輕鬆味道,委實是一種新時代的感性,既維護小眾,又能說中人人心事。

呂某提及,桂綸鎂在電影中的角色鮮有驕傲的,與當代香港女星不同。我想,在三人成虎的港女恐懼時代,桂綸鎂還代表著男性平安、寧靜、溫柔的鄉愁。我一向形容為「老油條」的陳昇,近作《美麗的邂逅》裡也有一首〈愛上貴倫美〉(撞橋頗叫阿P揼心),就透徹地看出了「貴倫美」的鄉愁性質:「我要放棄思考自由/我要放棄愛的自由/這樣日子真好過 / 夢中的故鄉有貴倫美 /我要真正的永和豆漿」,自知鄉愁是一種逃避,帶有虛無性質;「貴倫美」且是一種迷惑性的大眾商品,「同一個電影 看了幾遍 就愛上了貴倫美/ 同一首歌 我唱了N遍 我還是迷失在荒漠」。陳昇淋漓潑墨地描劃了中年男人的虛無:一方面已知世界充滿哄騙與謊言,「地球的那邊 我們自己這邊 叫我學白痴八年/這些蟲子 把地球都啃光 還想辦法要嚇唬我/又是溫室效應 又是能源短缺/ 誰是流氓國家 誰是世界渣渣 」 ;但生存即是在光怪陸離的現實前妥協;最後收縮成一個無法分辨是非的小男孩,一邊被世界騙一邊想著騙女人一邊自己騙自己:「我愛貴倫美/我愛貴倫美/我的故鄉最美」。諷刺同時自嘲,詞寫得癲狂,思想轉折複雜,咀嚼數遍明白過來便愛不釋手。陳昇真是自命批判的女性的必殺迷湯——是熊一豆搶先在MSN裡向我吟哦「寫歌的人假正經/聽歌的人最無情」(陳昇〈牡丹亭外〉)。

上網搜尋桂的訪問,發現她原來是從乖乖女逆轉為叛逆少女,由跳芭蕾變成跳HIP HOP,從影也是堅執地與家人爭取回來,當時父親動怒拍桌,她面不改容,冷靜得無可阻擋。像呂某一樣,是山羊座呵。男性的鄉愁、夢幻與學生情懷裡,可有堅執銳利連言詞都理性的少女?

更開放的態度

下載「色情無罪.查禁無理」:http://leslovestudy.com/porn_not_harmful.pdf

小書內容包括:
反色情陣營其實最愛色情、
色情查禁抵觸言論自由已有先例、
把兒童色情拉入淫審條例檢討並不正確、
衛道之士對色情文化所知甚少、
反色情會傷害家庭和婚姻、
一份廣為反色情陣營援引的研究原來根本不存在、
反色情人士視如家珍的1986年報告如何扭曲和偏頗、
色情普及與性罪行沒有因果關係、
丹麥色情物品合法化的真相、
長期而大量接觸色情沒有帶來傷害、
色情效應的實驗研究缺陷多多等

2/06/2009

公社生活.公共生活

1. 在台北回復學生宿舍生活,與kubrick的朋友們還有一群作者住在台北樂樂,很好的地方。但我還是忍不住向朋友們說,李智良、陳智德、鄧小樺與十來個人住在同一間屋子裡睡碌架床,這真是有點詭異。住在大酒店的葉輝調侃說,是字花公社啊。我說,住宿是kubrick給錢的呀。

2. 除了與各出版社的朋友交換了不少書籍外,我已經得到來台的最大回報。今天覺得做什麼都是值得的。猜猜是什麼。

3. 這幾天有關於文學雜誌資助的文章刊於明報世紀版。週四是關夢南先生,週五據說是鄧正健。馬上找到wise news衝上網。能夠在公共空間討論文學雜誌這種被邊緣化了的受資助媒體,這真是好真是好啊我們回到了一個就歷史而言比較合理的狀況。或者用比較挑釁性的修辭,強調文學公共性的年輕一輩和強調私密的上一代終於正面硬碰!很教人激動啊!身在台北,也一股熱血上湧呢。

4. 在獨媒有朋友就關生的文章問,「本站好像有些《字花》成員,冒昧想問,你們覺得自己在拿綜緩嗎?」我簡短回應了一下:

身在台北,只能隨便說兩句。

關生的文意我不完全清楚指向,只說自己對「藝術綜援論」的感受:

1. 無論是不是自己拿,我不覺得「拿綜援」是問題。扶助弱勢是文明政府的責任。而現在香港政府正因不夠文明,才會不斷刁難及抹黑綜援人士。

2. 那些惡劣態度,無論其施行對象是綜援人士還是受資助文化藝術家,都是不合理的。我反對「將資助藝術當成綜援」,意思是不應附帶惡劣態度。

3. 樓上朋友說「教育是否綜援」,我想「教育綜援」和「藝術綜援」的分別在於,許多人認為藝術不是生活所必須的;而我認為這不是文明的想法。社會這樣富裕,還 保留著「先掙口飯吃」的想法嗎?而對「生存先於藝術」的重要反證更是,文化大革命全民超級饑荒,但人們對文化藝術的追求卻在壓抑下熱切得不得了,那時任何 一本私下流傳的書,都會被翻成一卷海帶的樣子。由此可見,生存與藝術不單止不對立,甚至也不一定前者先於後者。

4. 回應抹黑綜援的謬誤,方法除了是「證明那些人士確有需要」、「他們拿綜援其實是社會導致(如經濟轉型)」之外,還應對「沒有工作等於對社會毫無貢獻」的前 設重新檢討。許多拿綜援人士其實努力做義工、參與社會運動、努力維持家庭,這些都是對社會的頁獻,只是不能完全由gdp去衡量。同樣,藝術也可以,並且應 該,有除了經濟產出之外的社會頁獻。我個人辦文學雜誌的理念就是,好吧如果「單單藝術創作就已經是貢獻社會」不受認同,我們年輕力壯不妨多做一點,儘量以 創作、評論、活動、推介、連結等方式,在公共論域中推動文學、藝術及出版,介入社會議題,以擴大文學及藝術的影響力及可見度,養活更多創作者,推動社會公 義。我想這些也可算是社會貢獻吧?就算字花的office經常沒人(其實我們沒有獨立office),也不該被說成「濫用資源」。我跟藝發局爭資源時說, 在巿場上有一本自負盈虧的文學雜誌在十年內都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們一向給予超越資助比例的回報,絕不濫用公帑。

5. 我是站在藝術家這一邊的,draft了一篇關於明報論爭的回應,但還未寫成。但我很想在這裡先說一句,記者的立論框架及視野有問題,但在處理手法(包括報導時花的觀察力氣、回應及討論的理性)方面相當優秀。我實在不願見到大家對這位回應的記者口出惡言。

回來再談。

2/04/2009

適合公幹的致意

1. 前設: 字花 台北書展瘋狂行程 (共七項)


2. 我一直這樣唱



2.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主唱:My Little Airport 作曲:P 填詞:P 編曲:My Little Airport.阿賢.阿科 監製:My Little Airport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去到台灣之前被炸死
讓我喝一杯會吐血的香檳
在喝醉之前可斷氣

我以後也不會再打電話給你
再沒法對電話唱K
你要是孤單便去找好友睇戲
他們一定會氹番你

讓我搭一班會爆炸的飛機
回到香港之前被炸死
讓我喝一杯會吐血的香檳
在喝醉之前擁抱你

我以後也不會再打電話給你……

3. 許諾之地

2/02/2009

能夠說什麼

淫審諮詢最後一天,在各方朋友使用網上急傳、獨媒+msn+facebook發狂宣傳之下,成果如何?其中一個量度指標是,反查禁運動的一人一信寄出數量在一天之內,距離我連結它時的13xxx,上升到16509。整個星期六,我不斷reload,看著那數字飆升——緊張到這種程度,我依然只以自己真名寄出了一封信,這麼守規矩我果然是香港人。

週六晚與sexual practice方面比我前進一百倍的朋友吃飯,報告這個結果,他沉吟道:「唔知呢,鬥唔鬥得過人地呢。」我們面面相覷,然後竟然一同搖頭嘆氣,說還是不夠吧還是不夠吧。三千多,大約是三間中學全部人口的數量。人家是用整間學校的家長信來玩的呀。朋友到過英國享受過比較自由的性風氣,反射性地加了一句:所以真的不想住在香港。

我是不會這樣說的,我只說「香港真的很難住」。問題是,如果有人已經認真做了自己的本份,仍然要接受一個自己無法接受的結果並明知過程中存在騎劫和不公義亦無法阻止,他感到被這個城巿排擠甚至迫害,也算是理所當然吧。我想說我真的未算性變態或者性小眾,我內裡保守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只是面對人類廣闊的文化、歷史或僅僅常識,我覺得在香港發生的保守事件可稱封建。最後一天,保守派動用大量建制力量:無線播出「青年團體」主動要求查禁的言論,並安排「專家」說「連反叛的青年人都要求查禁,可見情況多壞」。一聽到我口裡的壽司全變了苦味。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毀壞什麼。NOW新聞則有團體發佈「調查結果」,調查結果裡什麼傳媒關心民生所以獲得支持全是幌子,target全在傳媒刊登淫穢照片,要求查禁。我一向支持NOW新聞,它的理性判斷與基層取向一度讓我覺得在這個城巿裡比較能夠心平氣和地生活;但近日它有向無線新聞看齊的傾向,多了很多公關新聞和鼓動消費的新聞。這些轉變真是令人心情黯淡。為什麼我的城巿不能讓它的人民活得心平氣和一點。

2/01/2009

唯公器能私用時節目才精彩

1. 艇戶三十年
嘉賓:張彩雲

年底時,艇戶三十年紀念,當時骨幹份子重回舊地帶導賞,其後還與年青人討論社運路線,陳景輝說來耀武揚威,我心生嫉妒馬上要做一集節目來抗衡一下。艇戶事件簡單記載可見陳順馨的《嗅覺記憶——我的六十年代》,書中記錄的,是多個家園被拆遷的抗爭故事。家庭也好家宅也好,家到底是香港人糾纏一世的主題。記得陳智德也有一首詩〈船和家〉,說的可就是艇戶事件?

2. 電影中的弱男與小男人
嘉賓:家明

葉問怕老婆,梅蘭芳不敵福芝芳,現在的電影裡連偉人都是小男人。家明是豪爽肥老竇,不太關心小男人,不過卻在節目中攻擊那些「工作狂代表男人味」的陳腔濫調,於是我又講江記的兩則「專心男人」飯氣劇場。另外,我從來沒說過,但實在真心覺得,家明個blog好好睇。
























3. 赤壁?曹家?老師!
嘉賓:樊善標

看完《赤壁》之後,心裡只想寫一篇文,題目叫〈赤壁教我們愛智慧〉,我雖不算三國迷,但實在覺得《三國演義》裡面人物沒這麼蠢,無法覺得電影的他們是英雄,看完電影反而趕忙翻看三國演義。不過我也要感謝接近一無是處的電影,讓我有藉口可以聽聽老師重述以前他教建安文學時的三曹風采,並在大氣電波裡傳播我所領受過的知識。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覺得曹植的詩太嘈;不過已經喜歡曹操多於曹丕了。

1/30/2009

真的方便到不能再方便

假若大家太忙,沒有時間提交淫審意見書,請到「反查禁行動」的網站,填寫一人一信。截止日期為一月三十一日(明天)。真的,這個一人一信很方便,也不算是毫無主體性的copy & paste,請大家無論如何去填一填。既是方便,同時也是教育,在動輒以孩子要脅的社會裡,將自由派武裝起來。

亦可參考何秀蘭議辦的藍本:http://www.cydho.org.hk/main/?p=81

獨媒的專頁:http://www.inmediahk.net/anti-censorship


安徒:「香港這幾年來急劇冒升的「宗教右派」現象,也是一種有意識、有計劃地展現為一種對性和性問題不成比例的干預和政治化的結果。保守主義者和親建制力量,試圖借取美國「宗教右派」的經驗,重新鞏固香港回歸後一度鬆散的政治和文化秩序。所以,一系列性問題突然在2003七一大遊行之後相繼爆發,實在並非偶然現象。但由於這種「宗教右派」政治的外借和異邦(alien)性質,港版「宗教右派」對有關問題的炒作和介入,每每給社會一個無事生非的印象。」

這真是戰爭。試想我們的父母都怕我們學壞、也會尷尬羞澀地說「細路仔嚮度」,但何曾如此熱切上頭,非要水至清而無魚?保守力量也是被動員出來的。1月21日立法會特別會議,保守團體吹雞之下,就有一個驚嚇性的名單,一大堆家長會、婚姻會子女關注會,加上「新造的人」等等。(裡面有個組織名叫「男人之苦」,大家都超好奇他們是幹什麼的,結果他們的發言人在立法會上說,滿街都是色情資訊、裸露女體,搞到男人成日慶恰恰又冇得發洩,好苦咁話喎。笑到我地趴街,感覺上很青春期呢這些男人。這是一場很嚴肅又很好笑的戰爭,許是因為由一群智力低下的人發動。希望大家以一種愉快的本份感加入這場戰爭。)


勁翔(超好笑):「我們千萬不能低估色情物品對孩子們的傷害,看完強暴色情片,孩子們必定有樣學樣拿起水槍,強暴隔壁珠女;看完「地鐵痴漢」,孩子們會立即充值八達通,衝入地鐵車廂,伸出咸豬手(哎唷,唔夠高);看完新人雕像,可憐又純真的孩子們隔天早會時在學校操場把衣服脫光露體擺pose,還不知羞恥地鸚鵡學舌,辯稱為(人體)藝術。
孩子們真無辜,誰來救救孩子?
[...]色情這東西很狡猾,有時並不赤裸,但潛移默化地荼毒我們的孩子。舉例,女教師和女護士這兩種行業要被禁止,多少孩子(甚至是定力不足的成年男人)會因為她們產生不正當的性幻想,因而過度自慰或者是精神不能集中,精神不能集中導致工作效率降低影響經濟,過度自慰浪費醫療資源,兩者皆非一個健康社會所樂見
。」

下面的就是危機

近日網上流傳一教會學校強逼家長,簽意見書支持加強淫審條例。對道德保守團體動用學校權威,以「通告」形式強逼迫家長簽署,除了是對自由社會侮辱,亦羞辱了現代社會的教育。有人已向特首、孫明揚和鄭美施去信表示關注。希望各位可以出一份力,寄一封 email 以表達關注。同時邀請朋友加入。同時,閣下亦可以參與下面的 cause。電郵內容如下:

電郵地址:edbinfo@edb.gov.hk,
enquiry@tela.gov.hk,
ceo@ceo.gov.hk

標題:關注一學校強制學生家長要求就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諮詢作特定立場的意見書
正文:
致: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曾蔭權香港特別行政區教育局局長孫明揚香港特別行政區影視及娛樂事務管理處處長鄭美施

本人最近從網上得知,有教會學校強制學生家長,就《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的諮詢,作出特定立場的意見,妄顧公民社會的公義,企圖擾亂諮詢結果,而向閣下提出強烈關注。

查近日網上流傳一篇文章,相信是出於一名就讀於教會學校的學生手筆,其中指「收到學校一張通告,話學校叫埋家長支持管制條例。要求學生一定要交張通告,但張通告上面寫住『本人支持修訂……』,即係硬逼 d 家長贊成佢既意見。」文章同時夾附一張圖片,圖片所示的紙張,上面有文字如:「本人支持加強修正和嚴格執行『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有關網址參見:http://forum5.hkgolden.com/view.aspx?message=1553654

本人深切希望《淫穢及不雅物品條例》的修訂能與時並進,並反映社會道德標準。但教會學校以權威收買家長意見,企圖營做不恰當的聲勢,擾亂公民社會正常的意見表達,從而誤導執政機構民意之所趨,以將一己之道德價值偽裝為社會普遍觀感,實在是妄顧其作為扶持學童健康成長的教育角色,有愧於肩受教導少年學會批判性思考的重責。本人心中惶恐萬分。

事實上,這並不是單一事件。

按蘋果日報 2009 年 01 月 22 日,A08 版:「(今日)支持收緊《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的團體,昨以君臨天下的姿態為檢討護航。表面上,昨日的立法會內,民意一面倒要求加強規管,實際上,這是衞道團體採取『細胞分裂』策略營造出來的。以性文化學會為例,他們不但以學會名義派出事工主任麥沛泉發言,該會的主席、副主席、顧問等成員,再分別以學者、關注組等身份同場出現,『一開五』地發表同樣的意見。」

同日蘋果日報列出如下清單:
與會者:關啟文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浸大宗哲系副教授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主席、明光社董事會文書

與會者:洪子雲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理大香港專上學院講師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副會長、明光社義務傳道員

與會者:鄭順佳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淫管條例家長關注小組
其他身份:性文化學會顧問

與會者:康貴華
出席會議時報稱身份:醫生
其他身份:新造的人協會會長、性文化學會顧問、明光社董事

是種「一開五」的方式,和教會學校強制學生家長特定立場的意見書,實同出一轍。故此本人作出如下要求:
1) 設立獨立委員會徹查是否有學校強逼學生家長作出特定立場的意見書;
2) 行政長官曾蔭權公開表示關注是次事件;
3) 主動徹查該學校有否違反基本法中賦予香港居民的言論自由;
4) 承上,如有,則啟用任何可能的程序,包括法律程序,以儆傚尤;
5) 影視及娛樂事務管理處不受理有關意見書。

1/29/2009

如何忍得住不解籤

車公真是敢言直諫。當2003年何志平為香港求得下籤,——可能何係基督徒,跟唔同大佬,車公再對他HARSH 一點。

今年劉皇發就又求來下籤,車公耿直本色又現:

二十七下籤:「君不須防人不肖、眼前鬼卒皆為妖、秦王徒把長城築、禍去禍來因自招。」


解曰:內有家鬼.自身不安.家宅不吉.求財不遂.

斷曰:家宅有鬼.占病凶險.自身作孽.出入撞鬼.婚姻大凶.求財虧本.

   暴虐不仁.自作妖孽.時運極滯.非改不可.


純看詩意,首二句大概就是「你的防治工具其實是來敗壞你的」之意,有人比附為《無間道》,庶幾近矣。金融界的討論網頁裡對籤文討論熱烈,有人解說是要防外鬼,這恰應了「徒把長城築」——其實籤文說的清楚,鬼是內鬼。金融界人士該想想自己發明了哪些衍生工具吧。後二句是「自作業」的意思,有趣的是,籤文強烈指出「統治者的殘暴」,點明「秦王」,這真是合該替政府求的簽;有記者去問林鄭,真是有文采有SENSE——大興土木、毀民家園、傷民血汗,合該是秦王。

特區政府現在防的是誰?民主派?示威者?籤文示,所防者並無不肖,反而是要小心現在手上供你差遣的人,那是暴警?是左派保皇黨?是行會新任行員如劉皇發劉遵義團隊?是好似曾蔭權馬仔但其實隨時為了下屆特首之位而伸佢一腳的梁唐曾之流?是一直被以為是救命金丹的cepa?……

別怪我一再重複,像《嚦咕嚦咕新年財》裡所示,眼前無路便想回頭,當遭惡運時,也是巧取豪奪的社會洗心革面之時。大家是太早忘掉了零三年。

今年另一枝為沙田求的,則同時也是六十七下籤,看來來年真是險過:「聞道他鄉風景好,爭名奪利逞英豪,只防路遠波濤急,馬倦人勞枉自勞。」

解曰:凡事不利.

斷曰:家宅不安.占病防險.自身守舊.出入小心.婚姻不合. 求財免問.

   景好運滯.遠行不宜.名利莫趨.守舊待時.


據詩意,是穩守本土,不宜外求,抓穩根基,從本土基層為起點,著眼全局吧。

以下轉載寄來的內容,誰說真話誰說假話,一目了然。
廟外解籤師傅王宗南:
香港阻滯多多,防不勝防,內部存在矛盾和分歧,加上反對政黨乘勢推波助瀾,香港前景「凶多吉少」。
廟外解籤師傅天通子:
政府不夠團結,提醒政府推行新政策時要反覆諮詢,與社會取得一致共識,形勢才會出現轉機。
廟外解籤師傅陳易德:
眼前政府人才並非真材實料,而且出現「鬼打鬼」內部不和,故即使禍不單行亦只是自己招來。
車公廟大會解籤師傅:
籤文提醒港人要團結及締造和諧社會,只要憑著一貫獨特勤奮拚搏,審慎應對,下半年各行各業均會好景。(tsw按:呢個解釋真係發癲!車公都一定忍唔住要怒目這班神棍!)
網民
「王上」,你唔使防邊個係小人或者衰人,因為你面前o個班,隻隻都係妖怪。

***

話說2003年時見車公敢言直諫不給官員面子,我就馬上去與車公親炙,求了枝姻緣籤,結果是四九下籤!好恐怖架:

來路明兮復不明,不明莫要與他真;
坭墻傾跌還城土,縱然神扶也難行。

解曰:諸事不利.

斷曰:家宅凋零.占病備送終.自身凶.出入有險.婚姻莫問 求財保命.

   含冤受屈.家業傾頹.神仙難救.孽障非輕.

   惡因多種.惡果豐收.須即懺悔.不然活該.


心諗,車公,唔使咁直接呀?!我…我…我死都唔懺悔架勒……

今年見車公說得毒辣,馬上又在網上,找到一個比廟裡更認真的求籤網,又求姻緣,求得第十籤,上籤(沙田在2005年也求得此籤)——哈哈上籤也擺脫不了永恒的軍事意象!!

軍民重權歸一握、大榮大辱在今朝、必須著力當前去、莫作尋常一樣看。


解曰:諸事大吉.

斷曰:家宅振夫綱.占病盡人事.自身關鍵時刻.出入小心.婚姻小心.

   男吉女凶.求財把握時機.

   奮力幹.莫猶豫.凡事可上馬.莫騎胭脂馬.


畢竟是血性武夫,車公真係,永遠咁直接。

1/26/2009

香港仔悲劇(我們都是小人物)

(念欣姑姑寫葉問,已盡得曲勢機巧,連黃又南的men's non-no look都看到了——我等拙輩眼看跟不上落得食塵,氣苦自卑不止,只好笨笨拙拙一條路直寫,八個字完稿,連寄給編輯時都附按「無修辭直寫」,編輯也沒好氣回曰「那就排在頁邊」。)

《葉問》中真正的悲劇人物,不是打贏三蒲後遭槍擊像巨人那樣倒下的葉問,而是林家楝所飾演的李釗。而營造出李釗這樣的人物,正是《葉問》這部電影最具香港性格的地方。

誰都記得李釗剛出場時的可惡,那貪威識食、狐假虎威的巡警。葉問打贏金山抓,順手將雞毛撣子往李釗口裡一塞,那時李釗臉上的笑容可真是狗仗人勢、諂媚中又有自滿,已認了葉做大佬。他每每要在平民前出風頭顯勢力,其實是苦苦周旋,為自保之餘也為同胞找飯吃——家裡一大群人等他開飯,他還記得把鼻青臉腫換來的錢給師母添衣料,李釗把「吃飯」、「生存」這些實際目標排在很高位置;就像那些火警鐘響只當演習、在政治狂熱前緘口冷眼旁觀的香港人,以為什麼時候都是吃飯最大,總不至於賠上一條命。他是想不到武痴林和廖師父會慘死。

葉問質問李釗,「眼看同胞死在面前都無動於衷」,沒有血性和尊嚴。這種來自道德高地的質詢最叫香港人氣結,李釗爆發的頂端是他以日文講出「我是中國人!」苦澀已經非常明顯,唯有在外國人眼中,他才是中國人。李釗佔據翻譯的位置,依據自己對情勢的判斷而扭曲翻譯,其實是為保護自己重視的人。他的好意逐漸顯露(唯有看到字幕的觀眾可以理解他),但同時危機愈來愈深重,最後還是時勢把他徹底吞沒。這種對「漢奸」的理解,對翻譯的敏感,鑽空子的靈巧,是地道香港智慧、香港悲憫。

葉問看來像是喚起李釗熱血的「師父」,其實我覺得葉問李釗本是一對香港仔的鏡像,這也許就是導演安排葉問唯獨默許李釗喚他為師的原因。葉問有原則,但其實他性格模糊,或可說是「如竹之中空」,身邊誰的聲音大,他就會被召喚:老婆不准他打架就不打,受眼看同胞被殺的熱血激起就打十個,全廠人要他留下他就留下,三蒲迫他對陣他也打——等到獲勝成為民族英雄的一刻,他臉上滿是陌生迷茫。這與李釗的順勢而行是一樣的,分別只是葉問身有無敵武功。葉與李都有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李釗沒說半句像葉問一樣沉默,但他認定要守護葉問,也是不計代價的。

電影愈到後來,葉問逐漸使出真功夫痛擊敵手,他只是掌節破皮擦傷,李釗卻是因替他遮瞞,被佐騰少校痛打一頓勝一頓,到最後還被鄉人痛罵為漢奸。最後葉問與三蒲在擂台對決,大家明知葉問贏定,但其實真正驚心動魄的舞台卻是旁邊李釗與佐騰同坐的高台。那是一個更為強弱懸殊因而必定有人要死的鬥陣。葉問若勝三蒲,佐騰一定開槍,李釗就必定阻止佐騰,而一直抑壓著強烈恨意的李釗,一出手當然就會殺掉佐騰。葉問能逃,李釗又怎逃得掉?何況還有那一家老小。李釗就是那些平日貪小便宜、總想居中取利,以為靈巧就可以勝過時勢,但為了要守護之物而愈陷自己於險地,不知不覺站到最前緣,最後賠上一切的香港人,機關算盡,只算漏了自己還有血性。世上也許只有香港人,才會懂得為這種香港人難過。

1/21/2009

送瘟神入行會

開始傳劉遵義入行政會議時,真是百般滋味;大佬,送走一個咁既瘟神,真是從心裡快慰出來;但把他送到更高權力的機關去,又是何喜之有?曾蔭權繼副局長後,又專招爛馬,他不認馬房就沒法招到好人嗎?茲附與熊一豆的msn gossip,賀劉校長平步青雲,曾蔭權再溂一野!

不動聲色 說:
如果他(劉遵義)是有種的,就合該秉承一貫作風,搞點大事出來,把民怨激上新高,群起郁佢同佢老闆,那才有丁點可望重新洗牌,那也算有所作為
送瘟神入行會 說:
真是,他生得猥瑣,但真是辦大事的
六年來中大所有精神基礎都被他動了
不動聲色 說:
老曾搵佢同鄉紳劉入會,成為香港大腦
確實有望加速曾氏一朝之崩潰
問題總在,之後如何
送瘟神入行會 說:
曾氏是崩潰定了,但後面是梁振英,想死
不動聲色 說:
長面唐或鬍鬚曾也不太想活
送瘟神入行會 說:
都要死!!!
我們是死路一條啊
不動聲色 說:
所以望都要望佢係大大大崩潰個隻
腳痛頭痛就我們大劑
所以,我對猥瑣劉是有一定期望的
送瘟神入行會 說:
他其實真的很誇張吧!
不動聲色 說:
昨天聽佢答民主一題,也算是開枱小菜一碟了
送瘟神入行會 說:
咦,說了什麼
好驚!
不動聲色 說:
哈哈哈,就是什麼都沒有說呀
他只答︰我和葉先生(他前面回答的那一位新貴)看法一致
搞到我誤會點解聽聽吓,佢突然變成鄉音未改,後來發現原來說話者早已是劉皇發,你話死唔死,連門面功夫都唔做
(聽電台的)
送瘟神入行會 說:
佢真係不學無術得好誇張

另附劉遵義甜夢報導:

劉遵義打瞌睡
《CAPITAL WEEKLY 資本壹週》雜誌第四十六期。

劉遵義打瞌睡3
零八年十二月七日《星島日報》

劉遵義打瞌睡2
零八年十二月七日《明報》

1/20/2009

待遇

有一次在酒樓,旁邊有個女人訂了酒席要擺滿月酒,覺得酒樓沒在原有酒席之外把更多地方空出來(比如訂了十圍,應該另外再空出三四圍的空位去讓地方顯得闊落),大吵大鬧近一小時。聽得裡面有一個說法是「咁出面咁多間酒樓,我點解要揀你地?!」,意思就是,你要給我優惠,不為什麼(顧客作為本質的存在)。

這個說法魅惑了我很久,反覆咀嚼,因為發現,我原來是從不懂得把自己擺得這麼高來看事情的。像我這樣的人生裡,從來都是要想辦法扮成「和普通人一樣」,扮沒遲到、扮講課沒超時、扮教法和別的老師一樣,只要權威沒發現和規限我的違規就謝天謝地,只要自己在幹完自己想做的事然後又fulfill到日常需要(例如教寫作班可以教到學生又懂得另類又考試無憂)就覺得過到自己過到人。我從沒有想過要成為受特別待遇的一群。於是我無法理解那些要得到優待的說法,經常會有人與我產生碰撞,然後我摸不著頭腦,過了好久,才明白,原來有些人一旦沒有得到特別對待,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受了傷害。

遇見這樣的人,在不冷靜的時候我會怒從心上起,也許就像革命暴動時的平民恨貴族。比較平靜的時候我會記得這個世界也需要貴族,貴族會比較容易發揮象徵意義。比較柔軟的時候我會想把這些轉換成情感關係來理解,即以把那些需索視為一種如同欲望(desire)那樣的永遠匱乏(「特別待遇」的關鍵有時不在「待遇」的內容,而在於「特別」的相對性,然而世界的參照對象是無窮的),在我身上也有,不值得把它當成徹底與自己對立之物來批判。但可以事先聲明,絕大部分時候我對特別待遇的反感都是直接反應,大家不宜冒險。而以「你是個特別的人、我對你是很特別的」為示好的進路,不幸在我身上是絕緣的,大部分時候都只感到尷尬而已。對此必須向持此類方式對待我的人士道歉,我必須要很久很久(比如幾天後),才會明白和體會到「特別待遇」的好意。說到底,那始終是好意。是我自己太愚鈍,請讓我慢慢學過來。

然後問題是,我所身處的文化藝術界,包括邊緣異議族群,是非常提倡「特別待遇」的,最好每個人對每個人都有獨特的待遇方式。因此,給予他人特別待遇,亦不能不說是我的工作、技能、理想之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步步維艱,像自己反對自己。唯有從第五宮的射手座海王星和第十一宮的雙子座木星對沖去理解,長歎一聲作罷。

1/17/2009

超級噩夢

排球改制,人數變成由6人至15人不等,巴西對意大利,巴西仍是6人但換了便服,意大利則是15人站滿了球場,有男有女,有人身穿嘉年華服飾、佛朗明高舞裙,隊中部分人根本不懂排球,也沒有了持球條例,扣球攻擊是罕見的,那些穿著盛裝的人把球輕輕吊起推過網(很像電視劇裡粗製濫造的排球場面),巴西隊大力扣球反而易撞到意大利場上滿滿的人而反彈回來,也無來回球(volley)可言,甚至沒有人屈膝待球。我心裡很焦急,反覆回想,為什麼改例我都不知道?但到最後明白了改制道理,如此是為了「增加觀賞性」,心裡一片冰冷。


醒來時雙臂像被打斷了一樣。這大概是與社會主流徹底背離的恐懼之流露。前晚是發夢要訪問周慧敏同倪震。甚矣吾衰矣!

1/15/2009

持續偷懶的女子歪在床上咭咭笑

「出於這些考量的反色情論述因此經常建基於一種帶有強烈階級、性別、年齡假設的保護主義立場,認定只有成年(而且中產有智)的男人才有足夠理智和自制力量來使用或觀看色情材料,而(特別是年輕女性孩童的)脆弱純潔心靈則必須加以隔離保護才不會受污染(kendricks 69-77)。[...]令人深思的是,保護主義式論述雖然似乎假設需要被保護的觀看主體是純潔脆弱的,但是座落於19世紀的另一些發展中來觀察時,個中假設的主體卻又顯出一些不同的面貌。[...]這些論述與嚴厲措施的出現,顯示保護主義論述中所假設需要接受保護的主體其實並非純潔脆弱,容易受傷害。色情歷史研究者也指出,這個假設需要被保護的主體事實上是有性別的,她是「精力充沛的發電機,她的行動混亂而放蕩,隨時利用機會氾濫、越過男性霸權設立的隄防,不但不謀求文明的進展,反而造成文明的崩裂,歸回無秩序,回到起始之時那種無結構的狀態」(kendricks 91)。

——何春蕤:〈色情與女/性能動主體〉,《色情無價》,頁229-230。
另見:Kendrick, Walter. The Secret Museum: Pornography in Modern Culture. New York: Penguin, 1987, 1988.

反文明的發電機——這個意象的恐嚇是帶著喜劇性的。通過將(能動的)女性定位於「秩序/文明」的對立面,(能動的)女性便與色情、反發展主義連成一線。儘管實在找不到太多令自己感到能動的色情品,被引文所描述出來的畫面是美好的釋放的——所以《色情無價》真要買本傍身,不止為了色情或性感,更是為了提升戰鬥力。

真係好笑


高登式改圖,不妨廣傳

1/11/2009

改壞名

字花十七期中有個針對淫審條例修訂的小輯,因為是涉及色情、有敵人的行動,我們都正襟危坐端莊文雅,到了可稱迂腐的地步。結果到專輯埋尾時,發現文章題目都正經到成學究化石了,什麼「在定型與變形中,消失」、「他們怎麼說」、「禁書小史」……小輯名眼看要改成「反思淫審條例」……這種題目誰要看呀,悶死了,簡直是衝擊了一本雜誌對娛樂性的最低要求,到了羞恥的地步,對著那堆題目,乾塘的我就要自殺。

結果出去陪朋友吃一頓飯,朋友們同意這種題目應該自殺,但迅速提供好題目讓我豁然重生,現時專題陣容如下:

專題:淫審你慢慢來

陳子謙 青春淫審物語
    ——《淫褻及不雅物品管制條例》及其檢討諮詢小冊子中的青少年形象
關洛瑤/別伊/黃怡/牧草 禁果小食部
3P:崑南、董啟章、謝曉虹談性書寫與社會風氣
梁偉怡 淫審的快感——色情審查的施虐癖倫理

還有沒機會用的好名字有「淫審審」、「禁果棒棒糖」、「審得起」、「大膽的淫,小心的審」。在這裡鳴謝江記魚蛋,挽救我們於自殺的邊緣,你地實在高章過我地太多了。

ps. 今期ki用了最近的pattern相來作封面,係咪好靚呢~~泳池的法國味~~~~

1/09/2009

「我不信死無報應。」(北島,〈回答〉)

文明單位:警權。嘉賓:程展緯、陳景輝)

林鉅溥引起全城興趣。alone in the fart追蹤了林鉅溥的審案紀錄。希望地理在平安夜聽審過後的法庭空間分析高登討論。仗義者值得鼓掌。

法官的判刑是報復性的。呈上近四十封求情信,林鉅溥只提出裡面對他不敬的部分,將某些出自心底的「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有意襲擊警察」之類的話語,指為「代法官判案」。部分求情信出自並無寫求情信經驗的人手筆(裡面亦不乏低聲下氣的卑微祈求),這一點理解,對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說,難道是太難了?將遊行中輕微的肢體碰撞,稱為「施暴/欺負/虐待」,再額外判罰馮炳德控方都沒有要求的八千元,這豈非鼓勵警察插水?政治檢控乞人憎,法庭警察一家親;抽水獎金八千蚊,警察個個都跌親!判詞及辯方求情詳情

我們在後門巧遇林鉅溥。他低頭向前走,我們則尾隨大叫「政治檢控」、「香港歷史會記住你」。他衝上的士,的士在不可調頭的路口調頭。法官要落荒而逃時,就可以無視交通規則。詳見下面的youtube。







「如果我哭喊,各級天使中間有誰聽得見我? 」——里爾克,《杜伊諾哀歌.其一》


12月24日,聞知馮炳德被判襲警罪名成立、須立即還柙、要在監房裡渡過平安夜、聖誕和新年的時候,我心裡翻翻滾滾,便是里爾克這著名的詩句。08年的平安夜,社運中人都難過得刻骨銘心。

我與馮相識在牛棚書展。05年他開始在牛棚書展擺地攤,所賣者均是有水準的文學書籍,西西與各種素葉文學叢書、鄭單衣詩集《夏天的翅膀》、莫言各種小說……連同玩具精品,半賣半送,慷慨得我們都罵他頂爛巿,肯定是個中產。06年牛棚再見他,後來他就來了天星和皇后,一樣把董啟章黃碧雲北島張大春等等攤在地上供人看,最後書都不見了。這年多以來,馮幫助過太多人和社運組織了。保育抗爭、文化書籍發行、街巿節、電影節、重建街坊會議、小販攤檔、囚犯冤獄、普選遊行……瞻前顧後,什麼都有他的份。他是個怎樣的人,大家還可以去讀董啟章寫的〈一個好人:馮炳德〉。

如何相信

馮炳德因在零八年一月十三日的爭選普選遊行中,被指以手肘撞擊警員胸口,而被控襲警。事件在報章和電視新聞都早有報導,當日遊行人士一致指該名警員「插水」,數名當日在場的人士亦分別向我描述該名警員跌倒得像慢動作般滑稽,與訪問者形容相近。因警方在半年後才提出起訴,辯方要在報章和網上尋找當日曾經接受訪問或目擊的人士出庭作證。大海撈針終於有一位巿民看到廣告而願意出庭作證,但問題是,法庭根本不相信。

令人譁然的是,法官林鉅溥的判詞指出,他認為(包括與被告不相識的)辯方證人與被告政治理念相同,因此證供不可信。而由同一個組織發薪、宣過誓效忠同一個單位、「著住件制服就係夥計」的警員,卻不會造假。但是哄動一時的謝德文被屈差館內打人案,連同謝德文被拘捕過程的youtube(瀏覽人次近十萬),已經讓大眾看到活生生的例子,警員不但會無故給人上手銬,而且會夾口供砌人生豬肉。這段時間以來,超過70名市民在示威中被捕,當中包括工人、公屋居民、文職人員、基層運動組織者、社工、大學老師、中學老師、文化藝術工作者、中學生、大學生、議員。法庭訟案連連,傳回來的荒誕也不絕於耳:例如他們在庭上露了口風表示一群同袍聚在一起觀看涉案錄影帶,但卻不知是誰叫他們來、錄影帶也不知由誰提供(法定不能向證人展示證據)。又有警員被盤問上庭前手上拿著什麼紙張,他自稱是自己寫的口供記錄,而且一看完就沖進馬桶了。這種人就可信嗎?

我也曾在皇后碼頭清場時馬楚明被控襲警案當過證人。當時我的作證是這樣結束的:我說,馬楚明不是自己闖入封鎖線,而是被一群警員拉進去的——我當時在地上抱著馬楚明,重複向警員們懇求「唔好拉佢」,而腿上馬上被踢了好幾下,警員們開始大聲叫「食埋佢(意指我)!食埋佢!」,我和馬楚明便立時一起被大力扯到警員的封鎖線後。控方檢控官只是冷冷說「鄧小姐,我要講,你講大話。」我訝然道:「我不同意。」檢控官已經坐下了,不再理我。曾任政府檢控主任的法官周燕珠,其判詞完全沒有回應我的證詞。我有高等學歷,編文學雜誌,主持電台節目,公開發表創作及評論,一言一語在我自己心裡都有重量。上庭之前我整夜回想被拉入封鎖線的過程,想到大腦幾乎淌血徹夜無眠——然而看來只因為我與被告有相同理念,我就是不可信的,連證明我說謊都不需要。我還如何能相信法庭是公義的呢?馬楚明是在我手上被拉入封鎖線後的。當時他迷茫的面容,還有那拉扯著他的十幾隻警員的手,我至今還記得。

今次,報稱被馮炳德襲擊的警員,後腰驗到2cm血腫及腫痛之傷勢。這還不是馮直接造成,而是警員跌倒時被自己後腰的水壼撞致。辯方律師求情說這不是嚴重暴力也沒造成嚴重傷害,法官林鉅溥依然要馮炳德還柙候判渡過節日,並在一月七日量刑時,形容馮「向警員施暴」、「欺負和虐待警員」,並額外要求馮賠償八千元給那名已因2cm血腫而獲兩日病假的警員。先不論案情的重重疑點,將那一下子的身體碰撞形容為「施暴/欺負/虐待」,我想連插水的警員本人都說不出口。這根本是顛倒黑白。

為民父母官,於法、理、情之間的判斷實在是重之又重,可以影響許多無權無勢的人一生。飲江有一首關於身份証的詩叫〈惡作劇〉,裡面記念了一位叫韋義信的裁判司。韋義信是前銅鑼灣法庭首席裁判司,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病逝於香港瑪麗醫院,終年六十四歲,韋氏曾於三個月內無條件釋放1600名因忘記攜帶身份証而被檢控巿民,時維1981年。我的意思是,那些真正彰顯正義的法官,永遠會被記住。反之,亦然。

什麼罪

「襲警」聽來是壞份子的犯罪行為,其實,幾乎任何與警察的身體接觸,都有可能被演繹為「襲警」。因此警方和律政司其實有很大的酌情權和彈性去處理,以前它們會選擇以刑罰較輕的《警隊條例》63條去控告示威中與警員有衝突的人士,但近兩年,則改以較重的《侵害人身條例》36b起訴示威人士襲警罪。(「有多於一位警員」作證「被告在警務人員合理執行職務的情況下有任何身體接觸」 便足以罪成,量刑起點為監禁)

白色聖誕,白色恐怖。如今香港正在發生的是,警方習慣以輕易成立的罪名去控告遊行示威中的輕微肢體碰撞;警方主動的挑釁(例如故意收窄遊行範圍),反可令「被告情緒激動」成立而成入罪籍口;當不相識的千萬人只因政治信念相同走在一起就等於不可信賴;當爭取改良社會的人士被當成一般為私利擾亂公安的罪犯或黑社會來嚴治甚至威嚇——下一個要對付的會不會就是激動的雷曼苦主?看著劉曉波,還有數以千萬計的上訪者,香港正明火執杖地向這種境況墮落。

天使在哪裡呢?2008年的平安夜,「官字兩個口」(今年我們知道警字也是兩個口)、「官官相衛」這些傳統套語湧入腦際,到這時唯有這些凝聚了歷史上無以數計的人的冤憤的成語,可以勉強傳遞,那重量。

黃仁龍在零八年的評分持續下跌,曾蔭權更是跌勢不止,鄧竟成則當然慶幸自己沒有被評分。艷照「朋友」、專疑窮人、多宗剝光豬搜身、民間電台案(及控告司徒華)、警署強姦、警員打人反控襲警、禁止「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演出,還有u-yube上叫座不絕的惡警短片,警方和政府沒有一句誠懇的交代。而2008年這司法黑暗、執法狂妄的一年,會被歷史記住。

註:關於條例詳情和襲警案例,詳見朱凱迪二文:襲警法例漏洞成警察濫權溫床─為何要廢除《侵害人身條例》36B﹝訂正中﹞〉,及馮炳德犯了哪門子的襲警罪?〉



LUKE先前做了一條,裡面有素描部分,算是藝術家對事情的對應方式——當日大家都太難過了。下面這一條有得意造句:碰=施暴、欺負和虐待;碰碰車=施暴、欺負和虐待車;「乘巴士時,可使用八達通輕碰收費感應器付款,輕鬆方便又快捷!」應寫成「乘巴士時,可使用八達通施暴、欺負和虐待收費感應器付款,輕鬆方便又快捷!」「足球賽上總有一些施暴、欺負和虐待..」我也跟章:打麻將碰牌,要叫「施暴、欺負和虐待」;「嗌踫要碰呀!」=「嗌『施暴、欺負和虐待』要『施暴、欺負和虐待』呀!」




下面這條是JARSPAR剪的,黃秋生的〈莫須有〉mtv。情緒安撫作用僅次於葉璇對白。這麼多創作,證明林鉅溥真係搞到大家好難受。



逆風.飄來歌聲

以色列千人遊行支援加沙。以色列遊行動輒上萬,千人遊行是很小型的。他們是少數。在主戰為主流的以色列,這樣高尚的勇氣,就算未必是罕有的——但也足夠叫安穩的我們汗顏了。


1/08/2009

恨,是快意的

最近不斷向人引述《大搜查之女》裡葉璇的一段戲。葉璇是黑幫頭子陳奕迅的大肚妻子,不施脂粉淡掃蛾眉沉默寡言,彷彿總是沒有主意地依偎在丈夫身邊。兒子被綁架,陳奕迅收綁匪電話時故意忍氣吞聲拖延時間,卻是身邊的葉璇按捺不住,搶過電話一口氣吼出一大段話。下面youtube的頭幾分鐘就有。說完了葉璇又回復一個軟弱的主婦樣子,擁著丈夫哭起來。




引述時我是親身扮演的,在街頭大排檔或悠閒cafe都高聲叫「我要殺晒你地我一定要殺晒你地」,謝某當場嚇得拉住我說「不要這麼投入不要這麼投入」。然而是多麼痛快呢,可以有殺人的理由,有了恨,就有了目標。

今天馮炳德宣判。三點時有接近四五十人在,大部分朋友都已經歷過平安夜當天判決的憤怒,而我一直逃避不肯去東區法院,今天終於裝身出席,結果就在庭外按捺不住狠狠的流眼淚,大概是全場最激動的一個,四處走動,喃喃說著「我真係好憎呢個地方」。法庭的環境是,權力層級非常鮮明(法官可以打斷任何人講話,而所有人都要對他畢恭畢敬),法官在聆聽時作點頭抄寫狀,但可以實際一點都沒聽取、心裡早有打算,今天林鉅溥還說馮炳德輕微到幾乎連傷都驗不到的肢體碰撞,說成是對警員「施暴/欺負/虐待」,明擺著顛倒是非。他一連串地把那個敘事說出來,人民則連反對的空隙都沒有,而事實明明不是這樣。法庭討厭的地方就是,它有時充滿了瑣碎到距離公義、信念、原則等東西很遠的細節,有時則令人非常無力,終極無力。走出東區法院,就像《大隻佬》電影裡的剪接效果,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有些平凡的人會採取伏擊、恐怖襲擊這些極端方式。而我,就扮了一陣葉璇。

1/04/2009

反插水

讀中文,所為何事?


(按:這是星島一個月前的文章,與刊出的版本有微妙分別。其實我根本只想寫陳雲,但編輯說,因為文章主要由別份報紙的專欄文章合成,基於商業理由是不會推介的。哦。想想陳雲,我心領神會。但稿遲交了,已無時間再改,只好如此解決:在刊出的版本裡,把評論變成建議,儘量隱去陳雲的名字,刊出版中彷彿是我「建議」的,其實就是陳雲已經一直在做的事。這等於將自己變成一個白痴——就算是報答一向很遷就我的前線編輯吧。以下是原版。)

一直有「港式中文污染」、「中文水平下降」等等憂慮,恐懼某種純潔的「中文」被污染——但當整體社會已經被那些中文程度最糟的八卦週刊攻陷、佔據了「消閒」的領域,可嘆「讀優良中文書寫」變成了某種有壓力而與生活脫離的東西,要為之提供「理由」,不再被假設為像呼吸那樣基本的需要。而香港社會的荒誕是,彷彿只有涉及謀生或者更加功利的關注,才能成為「理由」。近年「語文程度」頻受關注,往往與求職、工作掛鉤,言必稱僱主。

中文科教育改革,取消範文(學生有可能在整個學習過程裡無需接觸文言文),設聆聽、口試、綜合能力等考卷,是向英文科看齊。中大教育行政及政策學系的蔡寶瓊教授,一直對香港歷年的語文教育政策口誅筆伐,指英文科多年以來,就是為商界僱主尋找優秀勞工,把學生的整體人格和美學品味之成長置於次要地位。過往中文科兼負德育責任,課業不算繁重,留有空間予一些受過傳統教育、具使命感的中文老師,在正規課業以外,將博大精深的國學、五花八門的雜學還有與商業社會頡頏對抗的風格氣質,傳給學生。是以,不論出身和現在的階級,人們隨口談起「影響我最深」的老師,往往都是教中文的。

如今「中文」算不算洗脫了多年來「唔嗅米氣」的窮酸形象?還是一種更進一步的邊緣化?昔日讀經書,可以建功立業考取功名,今日讀中文,可以如何?滿腹經綸、出口成章、精研琴棋書畫醫卜星相的老派讀書人,幹什麼去?

文字掌故保留傳統

在商業化的社會,傳統文人便有前朝遺老、沒落貴族之態,苟存性命於亂世,如一九五零、六零年代,南來文人寄身小報副刊,煮字療饑。古中國文化經典,融入民間傳統,便成俗語掌故的趣味資料,在各報章專欄、歷年電視節目,都有固定捧場客;有吳昊、韋基舜、何文匯、潘國森等作者持續工作。寄身於風俗掌故的古文知識,某程度上總須有庶民親切,龍蛇混雜不分高下,擁有既權威又草莽的兩面性。如彭志銘,除了有研究粗口的《小狗懶擦鞋》,也同時有《正字正確》、《正字審查》等著作考查難字、尋找廣東口語的正字,將粵音與古漢語傳統接軌,為常被誤指為粗鄙不文的粵語樹立歷史的權威性。

中文、傳統在香港位處邊緣,情況有點類近於面對西方衝擊的中國文明。晚清文人站在歷史的轉折點,用中文翻譯外國概念,以古文書寫當代生活,都是在面對衝擊與消逝的同時,將自己生活的脈絡保存下來。掌故收集者多念舊之情,這幾年紀錄舊物舊事舊風俗而最受注目的,當是陳雲。他的隨筆散文《舊時風光——香港往事回味》,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首獎,今年又出版兩本同系列的《農心匠意》和《童年往事》。陳雲是民俗學博士,但他的文章雖然顯出深厚修養,但其考證沒有學究的戀物味道,反而是他個人的情志、品性、姿態比較突出。新出的《中文解毒》一書,亦把「掌故派」的功架耍夠,從經典中的詞源開始考證,採集俗語文化,紀錄當代作者如三蘇、黃霑、陶傑等的創作,考證粗話時亦旁及女性版及加長版,又如張愛玲點評「若要停車,乃可在此」(bus stop)那樣,把分析對象擴展至公文、標語、廣告,其中最鮮明而具稜角者,乃是在批評當下語文現象時,呼籲保留港式粵語中的傳統雅詞如「曾幾何時」、「面善」、「從速」等等。陳雲看來嚴肅,其實甚是幽默好玩,嘲笑電視新聞跟從國內把「維真尼亞州」譯為「弗吉尼亞州」乃是「弗(不)吉利呀」,令人會心莞爾。

文字研究與公共維度

陳雲的文章既重文化角度,復與時事緊扣,把政治、制度的評論,以個人趣味貫穿——而文字往往就是其分析中的徵兆,一個字詞的不雅馴,指向更深廣的歷史、政治、社會問題。遺民多以「掌故趣味」來繞開政治,如此是在風刀霜劍嚴相迫(政治與商品兩相夾擊)的社會裡為自己尋找空間,姿態溫柔閒雅,彷彿自得其樂,但也因此而有小眾趣味之局限。但陳雲特與眾不同,他是將中文政治化,在這裡「政治」所指,乃是「眾人之事」,即把公共性較重而看來權威沉悶的諮詢文件、政策及小組命名、聲明都納入分析範圍。例如他分析港府公開發言有「語言通脹」,言少話多、短句長說,如以「釋出善意」代替「示好」,虛詞如「作為」、「通過」變成實詞,乃是政府公關先行文過飾非的病徵。這幾年陳雲著作不輟,大概令某些人非常頭痛。

研究文字,始終須尊一權威說法,一般正音正字的針砭對象都不通文墨,如街巿餐廳所見白字,但陳雲對民間語言變體如食字、俚語態度寬容,而狠狠批判最具權威的政府。記得以前教授說過,「貴族」的正面意義不在特權,而在於「有些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做」的自持;是故民間可以食字,但政府的公民教育計劃都以「悅讀」作招徠,則有失莊重。路易.阿圖塞(Louis Althusser)曾指所有文學都只旨在考慮品味問題,令我等文學研究者汗顏;唯是陳雲,讓「品味」擁有了具社會維度的批判理由。考證台灣傳入「粉絲」等詞,乃是幌子,重要的是,香港始終未有民主普選。

怨毒者與調皮者

掌故考證貌似閒雅,但爭逐權威自然有干戈之氣。筆者不好此道,無意一一追本正源,只欲從外圍評論。每年一有正音正字或者語文趣談等節目推出,自有一群會家子受眾出來,質疑考證,競逐權威,論戰時還真的殺氣騰騰。不識者難免會覺得這樣咬文嚼字過於挑剔。本地有一集體撰寫的博客「新春秋」,就曾有人狙擊《最緊要正字》(偶亦狠評城中著名專欄作家的語文和用典),近十位作者撰文二十篇左右,彷彿高手比拼內力。嗯,沒落貴族、前朝遺老,心底豈無怨毒積恨?

書名「中文解毒」,事實上陳雲文風中的鮮明怨毒,最吸引筆者。老實說,陳雲對中共怨毒之深,恐怕是個別年代的痕跡,將來在國民教育下成長的年輕人,未必能夠分享。但個人的怨毒可能有社會理由,乃是有待分析的徵兆,則確鑿無疑——而陳雲是現時最能同時抓緊癥兆(語文)和病根(政治—經濟問題)來作連繫的民間作者,這裡或者需要一點卜卦者的機敏靈通。優秀的文字作品,就是寫出萬千人民心底說不出的話。陳雲的怨毒,在代天水圍溺斃的小販、受警權過大迫害的人發聲時,最令人感動。而文句雅馴如陳雲,間有怨毒、調侃、遊戲、光怪陸離之物見於筆端,令他文章之詭譎變幻,於本港獨樹一幟。

陳雲卸下官職後甚為調皮,《中文解毒》書名食字,自序更是以粵語口語寫成,似乎有意承繼夾雜文言、白話、方言的「三及第」文體,而施之於公共論述的範疇。這讓我想起董啟章《時間繁史》,裡面用大量的口語對答,去處理角色嚴肅認真的思考,以開拓日常口語的嚴肅維度,讓「口語」不再限於表示「滑稽」和「親切」。對於讀中文的人來說,語言確是生死大事,語言與思維人格無法割離,而這些統統都要回饋社會。

1/02/2009

聖誕新年衝殺過後

1. 文明單位:影像香港
嘉賓:黎健強、謝健華

看了覺得令人滿足的展覽,難得既有策展人講理念,也有藝術家講技術問題,我一邊看兩位娓娓道來,一邊密謀要寫評論,跟住就已經過左兩個禮拜——由於本blog update失了時機,大家可以留意第二展場的treasure hunting式展覽,黎健強強調第二展場才是真正的statement。

展期(第二展場) : 2009年1月4日至1月17日
地點一 : 中環廣場一樓大堂, 香港灣仔港灣道18號
地點二 : 奧海城1期地下OC藝廊, 西九龍海輝道11號奧海城1期地下OC藝廊
地點三 : 不一藝術EDGE Gallery, 香港銅鑼灣禮頓道60C號地下

策展宣言



2. 文明單位:風頭中的「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嘉賓: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

聯絡上了偶像p,及時為witty、playful、bold and handsome的永遠懷念塔可夫斯基做了訪問。在2008年末梢,歡迎青春偶像加入反警權行列。yeah!本來節目係〈灣仔差館奇遇記〉首播,但係因為本blog update失時,大家去u-tube,已經有5千幾人睇過、唔知幾多個留言了。

〈灣仔差館奇遇記〉

十二月廿三號去見差人
佢地問個個柴可夫斯基有d乜野人
我一路忍住笑一路聽佢地繼續問
關於聖誕半裸派對會點進行

因為見到報紙登左呢單新聞
寫我地係搞半裸派對既網民
我地逐步遂步解答佢地既疑問
最後相信我地係搞創作既人

然後佢話我地個場地無攞license
我話次次indie show都係咁進行
佢話今次唔同因為上左新聞
警方有機會俾插到遍體傷痕

所以強烈勸籲我地返去諗諗
唔係就會觸犯第一百七十二章條文
最後個句覺得佢係有d口痕
佢話唔好覺得俾緊壓力你兩個人

警察掃黃可接受手淫
微型音樂會卻是罪行
簡化報導傳媒有什麼責任

半裸派對就萬萬不能
警察卻有權全裸搜身
傳媒警方聯手讓音樂不能發生

12/24/2008

溫習,我的哥林多前書

不要總體化、不要簡單化、不要阻擋他的步伐、不要使軌跡凝固不變、不要追求某種優勢、不要抹殺事物也不要抹平,尤其不要做自私的打算,不要據為己有或重新據為己有(即使是通過那種名為拒絕而實為打算借此達到重新據為己有之目的的悖論形式)、不要佔用過去和現在從來都不可能據為已有的東西。

——雅克.德里達,於路易.阿圖塞喪禮上的發言。

突然發現了形式上的相似,以及剔除相似之後益發強烈的學術宗教感。我們有不同的切口。幸好不同。

我指的是哥林多前書13章4-8節。(抱歉懶起來就順手找了個夫婦真愛網頁……)

小時候人們會以為是金句內容動人、擊中人的心思和真理。但搞文學的人知道,重要的是節奏感,把一切本來專斷的標準順水推舟一瀉千里兩岸猿聲啼不盡。你看德里達的宗教真在修養裡。然後我的宗教只是節奏裡的鴉片,迷迷糊糊地說,不要據為己有或重新據為己有(即使是通過那種名為拒絕而實為打算借此達到重新據為己有之目的的悖論形式)、不要佔用過去和現在從來都不可能據為已有的東西。這麼複雜的句子,背起來人都會清醒一點。我的鴉片生於格外清醒的罌粟。

12/23/2008

愛情

(有些東西我實在不能寫,一寫就成這個樣子。)

水浸眼眉,需要改卷。回到城大,我用來儲和派功課那個小信箱前,裡面滿滿塞著「my city」project和log book,幸好都剛好塞得進去——我罵了一聲,想來學生大帝們都早已設想要把功課塞到這個信箱裡而非交到reception counter,這樣就沒人識破誰遲交了多少呀,好著數。

二千年的頭幾年我的目標都是讀博士教大學,後來不那樣想了,但真到能教大學生時,還是頭腦發熱,如同初戀。有機會瞄著自己心目中那條「大學生」的線去做,結果就是準備的reading起碼是應有量的140%,終於有一課學生抱怨「真係唔知佢做緊乜」(但親愛的同學,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巿》做乜,為什麼你們會不知道呢?連《馬橋詞典》你們都沒抱怨。)。堂堂遲放(到後來,我後面那堂的老師和學生時間一到就自動湧入,把我們趕到走廊上,然後我在走廊上抱著書和reading再演說30分鐘),課上小練習的成果都可以做成作品,討論學生功課的時間都不足夠,只能像跟學生談戀愛似的寫功課評語,寒夜裡一點半改到四點半只改了九份,像巴金(真係巴金!唔係巴赫金)的mise en sense。本來功課早就要交了,一時心軟,將死線延遲,兩星期——無論如何也是太多了。求情成功學生雀躍得意,我則氣苦含恨「我就是好欺負」(連文晶瑩都話「佢地恰你呀?」)。

故事的轉折。12月5日交一次功課,12月17日再交一次,我到12月22日去取回功課。你讓我離開,我就是另一個人了。什麼都擱著那裡涼快去。

重新on track。昨晚改卷,覺得同學用心(尤其在文字細節方面進步很大,我其實可能真是一個語文老師多於創作導師),有些人似懂非懂地跟著卡爾維諾董啟章李歐納科恩去做,某些品味的結構性轉變(要掙脫流行雜誌的審美觀和浮誇質地,教育只能做很小的部分,所謂你的生活如何,你的力量也必如何。),在切入點和結構上的轉變則應該要歸功於其它科目的老師。用心有時就類同於愛情吧,改到激動,就想起這些功課堆在信箱裡紋風不動的樣子,如果這段期間有學生經過看到,也許會覺得被冷淡了。我經常徒勞無功浪擲心血時間訓身死衝頭腦發熱,但實際並無大愛亦非德蘭修女,能夠對陌生人熱切友善,保護機制就是對於愛我的人可以非常冷淡。對於有關虧欠,我感到很抱歉。但我沒什麼法子。漂流教書多年,每處總能數出三五個學生愛我吧,這樣虧欠下去,利疊利,報應若是我沒人愛,亦是理所當然。(說這種話是要小心的,因為會勞煩一群本來愛你的朋友衝出來示愛,千萬不必,我已知道了。)

當然,學生們亦不一定愛我。不過是功課做得比較用心,創造對主體來說應該是快樂的享受,扯到這麼重的話題做什麼?這大概便是桑內特所說的自戀,徒令人生疲累而已。胡蘭成說少妻玉鳳死時他大哭幾乎氣絕,其後要他再為其它女人流淚,卻再也不能夠,這是什麼哲理?只是單純的仆街而已。我很少在課堂外與學生接觸,歷年來與舊學生聯絡並不積極,也幾乎不在這裡寫學生,無非是覺得,關係難以把握,距離莫名其妙,付出則是一頭向前直衝青筋現晒脖子都粗了又隨時軟倒消失的牛頭人身怪獸。人與人之間互相喜歡,容易陷入危險。弔詭是,我這樣裙拉褲甩講野太快太深功課又改得慢,沒有一點喜歡,誰支持得住這樣的殘缺教師?

現在算是return of the repressed。再推盡d,最近狂煲周雲蓬〈不會說話的愛情〉,不知怎麼,經常流淚,覺得好慘啊好慘啊,到處上msn推介給人,別人若同樣覺得慘,我就覺得舒服一點。我人就是這樣壞。這首歌就送給歷年以來那些被我辜負了、至今仍未忘記我,的學生吧。



不會說話的愛情(詞/曲/唱:周雲蓬)

繡花繡得累了 牛羊也下山囉
我們燒自己的房子和身體 生起火來

解開你紅肚帶 灑一床雪花白
普天下所有的水 都在你眼中蕩開

沒有窗亮著燈 沒有人在途中
我們的木床唱起歌兒 說幸福它走了

我最親愛的妹呀 我最親愛的姐
我最可憐的皇后 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要到頭了 果子要熟透了
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 從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來 我去我的未來
我們只能在彼此的夢境裏 虛幻地徘徊

徘徊在你的未來 徘徊在我的未來
徘徊在火裏水裏湯裏 冒著熱氣期待

期待更美的人到來 期待更好的人到來
期待我們往昔的靈魂附體
重新回來


開始部分很鄉土味,畫面是傳統賦色的野性,差點就覺得這不是我的歌了;可看著每段的分割,都是前半傳統到接近陳腔,後半性感到猛然尖銳,總是留人;最重要的是,平均、劃一的節奏從無變改,我們是如何從繡花走到仇深似海?一旦仇深似海之後,「徘徊」、「期待」兩個頂真連接三段,加速推進銜接綿密,是走得愈來愈遠,卻也是走到「重新回來」。變與不變的辯證結合,一步一步踱來,事情就無可回頭,如此無可奈何無從把握無能脫逃,說是虛幻實在是寫實,把你所拋棄的理解為你的一部分,都已經是治療或者遮蔽,而非創傷本身了。

12/20/2008

黐線。點解要搞到咁。請大家幫忙。

馮炳德在皇后碼頭清場的時候,被警察踏裂胸骨,後來被控襲警,而且坐了幾個月(碰到警察的衣服也會導致襲警罪成的)。他被警察盯上,在爭普選遊行中,有警察插水,又屈佢襲警。實在難以忍受。偏偏失去了目擊證人的聯絡方法,以致要用網絡和報紙廣告來尋找目擊證人。如果大家當日在現場有目擊事件,請聯絡王浩賢 96734989。至少也幫忙廣傳。


另見:董啟章:一個好人——訪馮炳德


請廣傳以下緊急呼籲:二零零八年一月十三日星期日,二萬多名市民在港島北遊行至政府總部爭取盡快普選。下午四時半左右,遊行隊伍途經灣仔軒尼詩道官立小學對開,一名警員大字形倒地,報稱受傷。該日稍後,警方通緝遊行參與者馮炳德,指他涉嫌襲警。

翌日,蘋果日報刊登以〈雙方挨碰「插水」稱傷 警屈人襲警通緝一遊行人士〉為題的報道,引述目擊者的話指警察「插水」,馮炳德並沒有襲警。事隔半 年,到八月初,警方正式以《侵害人身罪條例》﹝212章﹞第36B條控告馮炳德襲警。案件排期於零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周一開審。

據了解,控方在庭上不會提出影像證據,將只憑數名警員的口供指證馮炳德襲警。我們相信,當時現場除了有警察,還有很多遊行參與者目擊事發經過,包括曾接受《蘋果日報》訪問的蘇先生及另一名叫Kelvin So的市民。我們緊急呼籲蘇先生、Kelvin So以及其他目睹事件經過的市民跟我們聯絡,提供資料。

聯絡人:王浩賢 96734989(馮炳德的朋友)

相關報道:
零八年一月十七日inmedia報道:撐普選 變襲警--「我係馮炳德!」
零八年七月十四日inmedia報道:示威都要拉 警察變公安
零八年八月六日影行者短片:皇后碼頭被捕下獄者又再被誣告!8/8提堂!

蘋果日報零八年一月十四日報導全文:
雙方挨碰「插水」稱傷 警屈人襲警通緝一遊行人士

【本報訊】2.2萬人昨參加遊行,警方在灣仔半路中途匆匆收窄遊行路線,重開行車線,激起民憤。有遊行人士以臀部推開維持秩序的警員,該警員即「大 字形」倒地送院,被市民怒罵「差人插水」。據悉,警方正以襲警罪名追緝H15關注組成員馮炳德。遊行人士不滿警察任由巴士在遊行隊伍旁「擦身而過」,在金鐘道衝破警察封鎖線,高呼「爭取民主冇得退讓」。記者:雷子樂張嘉雯

警員受傷地點為軒尼詩道官立小學對出,目擊事件經過的蘇先生表示,下午4時半左右,一名指揮官指示警員開路放車行走,「嗰個警員特別拉得 aggressive(進取)啲嘅,人哋拉一條行車線,佢就拉一條半,有個戴住眼鏡拎住道具關刀嘅人就嗌話企出啲呀,挨住個警員,個警員一挨就瞓低喇。」

蘇先生表示,該遊行人士手腳並沒有接觸到警員,「個差人一挨就跌低,(遊行人士)邊有本事打佢條腰呀。」他指其後有警員衝入人群追捕那名遊行人士, 又大聲喝罵,有遊行人士不滿,大叫「差人追入嚟打人呀」,也有市民直斥「差人插水」。另一名目擊者也稱,當時該遊行人士只以臀部「挨」開警員。

●議員與記者目睹經過

該警員倒地時,本報記者在他身後一米位置,聽到該警員向同袍及立法會議員郭家麒醫生表示,自己被腰間的裝備「哽傷」。郭家麒說:「佢當時完全清醒, 話係自己跌親條腰。我可以做證人。佢情況好穩定,無大礙,手腳同頭都無事。」該名警員被送往律敦治醫院治理。不過,警方昨卻就事件發放另一版本。發言人 指,當時一名男警在維持秩序期間,疑遭一名男子打傷腰部後受傷墮地,要送院治理。案件列作懷疑襲警案,暫未有人被捕。

●重案組稍後會採行動

消息指,懷疑襲警男子為保育人士馮炳德,港島區重案組稍後會採取拘捕行動。遊行隊伍到達金鐘道時,再與警察發生衝突。警方再度封路,遊行人士只能使 用一條行車線,放行的車輛令路面沙塵滾滾,引起市民鼓譟。民陣的糾察呼籲市民小心,因警方封路時狂掟雪糕筒,「有好多市民都投訴俾警察啲雪糕筒掟親腳 趾。」專上學生聯會的遊行人士帶頭突破鎖封,高呼「爭取民主冇得退讓」、「警察開路」。有遊行人士直斥警察可恥,沒顧及遊行人士安全。警方發言人指,當時 確有市民試圖越過警方防線,但經勸喻後已返回原有路線。民間人權陣線副召集人孔令瑜批評,警民衝突源於警察匆匆收窄行車線給車輛放行,引起混亂。

●馮炳德棄高薪為保育

【本報訊】捲入今次懷疑襲警事件,正被警方追緝的馮炳德今年41歲,原是一名室內設計師。他人到中年才全情投入保育運動,為保衞皇后碼頭、灣仔街 市,甘願放棄百萬年薪的厚職。短短數年的保育生涯中,他曾被警方以襲警、阻街等罪名拘捕,及被警方踩傷胸骨,結果反被控襲警。馮炳德一直有參與皇后碼頭、 灣仔利東街的保育運動。去年8月的皇后碼頭清場行動中,他報稱被警員以腳踐踏左胸三次,醫院報告證實他胸骨撕裂、胸部受傷及腫痛。但後來被控襲警。去年 10月他與其餘14名H15關注組成員到利東街示威後被警方拘捕,事件中更爆出最少有四男三女遊行人士在警署遭「剝光豬」搜身的醜聞。

12/15/2008

烽煙與和平

1. 文明單位:烽火台與劉遵義
嘉賓:朱凱迪、陳秉鳳

2. 文明單位:零八憲章
嘉賓:潘嘉偉

零八憲章。請聯署。是廖偉棠在《今天》的朗誦會上,說大陸的朋友傳來短訊,說「請『今天』的詩人紀念劉曉波,因為他是代我們被抓的。」這大概就是張大春寫「我們活著就是讓某人死掉」的意思吧。

12/13/2008

讀點來勁的(或曰:咁先係波)

在《今天》三十週年朗誦會上聽到歐陽江河讀〈玻璃工廠〉,仍然非常激動。他當日沒有唸出來的詩是〈手槍〉,記得以前第一次讀時也是非常激動,寫的方法彷彿很簡單——「分拆」一種激烈的調動,可以掙破現實那種知性的快感——幾乎像是啟蒙理性般的可以掌握,也就是「費馬大定理」為什麼風靡世界的原因,因為它有一個看起來很容易理解的入口,老媼與幼兒均可解,令你忍不住也要試一試,然而那麼簡單的開始,你還是無法跟上那些傑出的人,他們在你身前遙遙之處,幾乎是不可理解的偉大,而腳下明明有路。是這樣,數學與詩,都成了人人可以觸摸之物,而又存在永遠待你攀登的高處。簡直令人神清氣爽。



手枪
歐陽江河

手枪可以拆开
拆作两件不相关的东西
一件是手,一件是枪
枪变长可以成为一个党
手涂黑可以成为另外一个党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人用一只眼睛寻找爱情
另一只眼睛压进枪膛
子弹眉来眼去
鼻子对准敌人的客厅
政治向左倾斜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
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

黑手党戴上白手套
长枪党改用短枪
永远的维纳斯站在石头里
她的手拒绝了人类
从她的胸脯里拉出两只抽屉
里面有两粒子弹,一支枪
要扣响时成为玩具
谋杀,一次哑火

真係頂唔順

在yahoo news攝攝下睇到。

我可以講乜? 我覺得自己好低B! 倪匡火滾:分手發甚麼聲明!
星島日報 : 2008-12-12 (星期五) 6:12 AM

(星島日報報道)倪震與周慧敏發表聲明宣布分手,事前明顯沒有知會父親倪匡,本報昨日聯絡倪匡,仍蒙在鼓裏的他,第一句回應是:「發聲明?發甚麼聲明?你們有無搞錯?(沒有,真的是分手聲明。)兩個人分手為何要發聲明?註冊發聲明還差不多。」文:娛樂組

  當得知是事實後,倪匡語氣明顯變得不耐煩:「那你要問甚麼?如何看法?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你的家長可以如何看法!可以講甚麼!你想也知道答案了,對吧?(那你個人有否覺得遺憾?)話明個人感受,我為何要告訴你?這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為何你們傳媒一定要浪費時間關注這些小事,劉曉波坐牢這等國家大事 你怎不去採訪?社會付出那麼多資源裁培你們,你們為何不做點有意義的事?他們兩個到底做了甚麼大事,是牽涉到人類命運還是經濟海嘯,你們一定要追訪?」告 訴倪匡,雖然分手是倪震與周慧敏兩個人的事,但因為導因是倪震和城大女生在夜店熱吻,破了學校的風氣,亦對香港教育帶來負面衝擊,已不是純粹的情人分手, 所以傳媒才會追訪,他更加生氣:「那你去問城大才對,問我做甚麼!完全搞錯對象!那請問你覺得一個成年男人和大學生在夜店鬼混對嗎?)你不用套我,我食 鹽多過你食米,肯和你說這麼多,我已覺得自己好低B!」一向予人嘻嘻哈哈的老頑童倪匡,第一次發如此大的脾氣。

1. 倪匡真的每句都中晒point。亦是,如今的娛樂新聞實在距離合理的標準太遠。

2. 看看那些藉口。熱吻就上綱上線到破壞風氣,大學生不是成年人?不能熱吻?為窺私癖亂扯一個毫無關係的理由,偽善之餘,還順道協力把大學中學化,為監控型社會作潤滑劑。這種派入學校的娛樂新聞又衝擊了什麼?

實在難以忍受。真係想嗌,停手,停手。


12/08/2008

「回到起點」

“一個民族需要的是精神的天空,特別是在一個物質主義的時代。沒有想像與激情,一個再富裕的民族也是貧窮的,一個再强大的民族也是衰弱的。在這個意義上,《今天》又回到它最初的起點:它反抗的絕不僅僅是專制,而是語言的暴力、審美的平庸和生活的猥瑣。”

北島





今天的昨天與明天──詩歌音樂晚會
時間:2008年12月12日晚八時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音樂廳  
特邀詩人與藝術家:芒克、北島、舒婷、嚴力、翟永明、韓東、歐陽江河、西川、柏樺、宋琳、孟浪、朱朱、廖偉棠、朱金石
特邀歌唱家: 范競馬
特邀二胡演奏家: 許可


12月12日下午3–5時 詩歌討論會(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12月13日下午5時30分 閉幕式(漢雅軒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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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當代詩歌回顧與展望」是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今天」文學社、牛津大學出版社,以及漢雅軒畫廊和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聯合舉辦的系列活動,旨在為中國當代著名詩人、藝術家及學者提供一個聚首交流的機會,同時慶祝《今天》雜誌創刊三十週年。


系列活动的高潮是十二月十二日晚在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利希慎音樂廳舉办的「今天的昨天與明天──詩歌音樂晚會」,特邀當代中國代表性詩人,聯同中國著名男高音歌唱家范競馬、著名二胡演奏家許可,外加獨特的視覺舞台設計,為中大師生和香港市民提供一次不尋常的精神享受,在商業化壓力下獲得喘息的機會,同時展示三十年來中國當代诗歌與文學藝術所走過的艱難路程及成果。

座位有限,憑票進場。索取入場券,請電郵lois@cuhk.edu.hk,或致電2696 1710,先到先得。

時間:2008年12月12日 晚八時
地點: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利希慎音樂廳

特邀詩人與藝術家: 芒克 北島 舒婷 嚴力 翟永明 韓東 歐陽江河 西川 柏樺 宋琳 朱朱 孟浪 廖偉棠 朱金石
特邀歌唱家: 范競馬
特邀二胡演奏家: 許可
邀請出席嘉賓: 陸煥興 徐曉 鄂復明 程玉 李鴻桂 程奇逢 王渝 是永駿 王瑞芸 胡仄佳 李彥華 葉輝 王苗 阮丹青 朱濤 林歆菊 肖海生 陳仲義 任傲霜 劉蓉蓉 潘無依 徐文 甘琦
視覺策劃: 朱德華
舞台總監: 麥安
場刊編輯: 木木
封面題籤: 歐陽江河
主辦: 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 《今天》雜誌社 牛津大學出版社 (中國) 有限公司
協辦: 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漢雅軒畫廊

顾问: 韓少功 余華 阿城 汪暉 賈樟柯 李陀 李零 高名潞 徐小平 駱英 胡舒立 李歐梵 王德威 小思 也斯 梁文道 鍾玲 鄭培凱 鄧永鏘 詹德隆 李慶生 陳偉光 潘耀明 王家衛 林奕華 侯孝賢 張大春 朱天文 朱天心 唐諾 龍應台 初安民 是永駿 萬之
籌備組: 蘇基朗 潘明珠 北島 葉輝 林道群 張頌仁 欧阳江河 廖偉棠 李慧娆
查詢: 2696 1710(李慧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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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
《今天》文學雜誌創刊三十周年﹕慈善義賣
日期:2008年12月13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5時30分至7時30分
地址:香港中環皇后大道中五號衡怡大廈二樓202室漢雅軒
查詢:(852) 2526-9019

為慶祝《今天》文學雜誌創刊三十周年,《今天》雜誌社跟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及牛津大學出版社將於今年12月12至13日舉辦一連串紀念活動,當中包括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行的專題討論會及詩歌音樂晚會。中國當代著名詩人、音樂與藝術家將在香港聚首一堂,探討中國文學與藝術的走向。

漢雅軒很榮幸能協辦於12月13日晚舉行的閉幕式,還承蒙曾於北京2008年殘奧會開幕式演唱的中國著名歌唱家范競馬及著名二胡演奏家許可助興義演,當天還有新書發佈會,包括《今天》雜誌(1978-1980)限量珍藏版和紀念冊,以及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七十年代》一書。

閉幕儀式後,將舉行慈善義賣,內容包括英文電影海報和著名詩人藝術家共同簽名的本次紀念活動的海報等。這次義賣所得將支援非營利機構《今天》文學雜誌社從事出版及文學文化活動。

關於《今天》﹕《今天》於1978年年底在北京創刊,是自1949年以來第一份非官方文學雜誌,也是三十年來中國先鋒文學與藝術的源頭和里程碑,跟《星星美展》的主要藝術家關係密切。自1990年海外復刊以來,《今天》在引領中國先鋒文學突破重圍的同時,支援其他邊緣化的藝術門類,並關注臺灣香港等地漢語文學與文化。去年出版的《香港十年》專號在香港書展上被梁文道先生評爲年度最好的讀物之一。對每個真正關注中國文學與文化的讀者來說,《今天》是必讀物。

12/06/2008

學習攻擊 贏得寵愛

(此為原題,刊出時編輯改為「青春有悔?」。長句、長句、長句。長句是積年已久不可回頭的情感如纍纍危卵如乾涸河道。)

話說九十年代,台灣報界和文學界,有一風頭小子名曰「大頭春」,在中時晚報上有個反應極佳的專欄叫「大頭春的生活週記」,內容佻皮好玩,譏刺教育、政治、家庭的權力時亦犀利,復有文類小說的後設色彩,挑戰「週記」這一體裁的權力設置,後結集成同名小說。《我妹妹》乃是「大頭春系列」的第二炮,當年銷量達十數萬本,成為第一本進駐7-11便利店的文學書籍。重印之日,此書成為台北名校「北一女中」的推薦讀物,想想名校的宣傳效應:真的,可以把滿街的女孩都變成「我妹妹」?這個夢有點怪。

本書以哥哥(暗示為大頭春)為敘述者,講述了「我妹妹」0至19歲的生命,也敘述著「我」8至27歲的生命。承接《大頭春的生活週記》,《我妹妹》的主角家庭也同樣破碎,父親外遇、母親精神失常,主角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地組成了嘲弄權威抗拒成人的弱小軍隊。書中充滿油腔滑調貧咀毒舌:「凡是被人供奉在某一個角落裡的傢伙,都被我視作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圖騰。而且我絕不掰你:在那個年紀,你眼裡必須除之而後快的東西真他媽的多,最可惱的是你連青春痘都擠不乾淨。」混雜在少年的巿井鄙語之中,是《我妹妹》相當知性的結構,乃由當年台灣知識圈流行的理論話語包括佛洛伊德、沙特、卡繆、李維史陀等等,為寫作的聯想關鍵詞。至於情感,更是沉重:幾乎每個章節都提到泡馬子、幹炮、性和身體,而貫穿全書的重點場面則是我妹妹墮胎的事件;兄妹二人鬱悶而無可奈何的成長過程構成敘述主線,其間綴以奪目驚心的,直面死亡之啟悟。

生猛而嚴肅的青春

書中的性別定位鮮明而穩如泰山:女性(我妹妹),是男性(我)的他者,她永遠無法被完全了解,有慣性句子「我真搞不懂xxx……」,同時會突然因為「喜歡隨便說話」而放棄女性主義的政治正確;她持續挑戰男性,然始終因妹妹式的嬌俏和真誠不惹厭惡。當她想證明自己滑稽時,反而顯得非常嚴肅:較之男性把存在主義的「荒謬」掛在口邊或用來泡妞,她八歲那年就怒斥一名火燒女同學辮子的男生「你太荒謬了」,然後用地拖棒迎頭痛擊之。《我妹妹》是不願屈服的女孩的隨身聖經,可用來學習攻擊和贏得寵愛的技巧。「我妹妹」成為一面誠實的鏡子,男性在其身上照出自己扭曲的身影:虛偽、逃避現實與責任,通過知識、藝術甚至陰謀來進行對女性的統治,「我爺爺」、「我爸爸」以至「我」三代,與純潔坦率勇猛的我妹妹相比,都是反派。甚至連最後結局高潮,公開撕破爸爸的虛偽、以承認家庭遺傳的惡與瘋狂作為反抗,來搗毀父權的堂皇場面,也是由剛墮胎的我妹妹領軍。女性同時作為男性的懺悔對象,青春磨難裡唯一徹底包容的知情者,及反叛衝鋒隊的首領。作為定位這是合理而穩妥的,作為夢想這是合理而美好的。就把滿街的女孩都變成「我妹妹」吧!

十五年來好談創作的大學女生,對《我妹妹》滾瓜爛熟;年月過去,回神再看,不知會否覺得,用26日寫完的《我妹妹》是一場完美的計算。讀過張大春的新版長序,我覺得那與其是對另一性別的懺悔,不如說是在報館工作的張大春,對於知識、寫作與現實的懺悔。交織在有時接近電視劇式的感官性場景之中,「我們活著就是讓別人死掉」那樣沉重的句子,是一種面對媒體資訊爆炸的創傷抑壓與懺悔反應,它並且可以表現為厭世的坦率。張大春現在離開媒體工作圈,維持與古中國語言的親密,像風改變沙丘的形狀,他寫出了逾萬字的新版長序,重新勾勒一次《我妹妹》的寫作脈絡,風動流沙,他的懺悔慢慢也許會被他自己改寫為批判。在這過程中,我真正感受到所謂變異,作者所擁有的不同自我脫鉤變異,背負種種矛盾情懷與利益的「大頭春」終於得到釋放。

12/05/2008

慢慢慢慢慢到成為流動的石頭

我比真實時間慢一年,我很樂意。記得去年進電影院看《無用》時,半途裡我從椅背上彈起來,以一種觀看驚悚片的緊張和專注——恰於此時,身邊同伴嘆息:怎麼能這麼好看?我們同時發現了這部紀錄片的細緻及呼應的頻密程度完全不下於精密設計的劇情片。      

之後一直找不到《無用》DVD,今年它竟然再於圓方的grand cinema放映。我樂意慢。我要說,去年看過《無用》之後,好幾天處於一種神奇狀態,怎麼說,一種柔和的狂喜,一種異常舒緩的激動。柔和紓緩可能來自「衣服」主題及「泥土」的底色;至於狂喜和激動——作為一名敏感於那些難以言說之物的賈粉絲,我很感動於《無用》重新出現一種沉穩淡泊的節奏——那是《任逍遙》的氣氛,基礎來自紀錄短片《公共場所》,後來在《東》裡面有點分崩離析,在《三峽好人》裡面也被某種對於空間的熱切狂迷所蓋過,因而亂了步調。《公共場所》裡有一個鏡頭是拍一名老人,鏡頭運動由下而上極其緩慢,殘破的衣服,古怪得至於滑稽的輪椅,大腿截肢,這時你震悚斂容,鏡頭繼續上移,精亮反光可稱壯健的胸膛,每一部分都那麼不協調,慢慢地移上老人的臉,那卻是近乎喜孜孜的憨直笑容,眼裡卻有某種穿透性的光。到看見他的笑容,你會覺得連之前的正襟危坐都是愚昧的。你該像鏡頭的運動那般有耐性。那種穿透現實的沉靜。讓我狂喜的是,《無用》裡回復了這種節奏。在拍廣州製衣廠流水線上工作的女工、和他們打飯的飯堂時,鏡頭運動的速度同時具有美感及現實性。也就是說,那是經過某種美學中介的態度,但它同時沒有去掉現實的澀味。      

《公共場所》和《任逍遙》,在大同,賈樟柯第一次用DV的意外之喜:DV竟然能夠拍下抽象的東西。他這樣形容:「就好像人們都在按照某種秩序沿着一條河流在走,DV的優勢是你可以踏進去,但你同樣也可以與它保持客觀的距離,跟着它的節奏,沿着它的脈搏,一直注視着它,一直往下走,進行一種理性的觀察。」作為態度,也許人們一開始會留意「客觀」、「理性」、「觀察」,然而完全沉浸過在那種節奏後,我倏地明白,其實最重要的詞,是「注視」。這個詞的曖昧性讓它比另外三個都更有力,更具容納性。      

在《無用》裡,鏡頭注視工廠女工的動作及後頸。黃家駒的〈情人〉落拓感傷是異種方言,被選作播給陌生人聽的情歌。拍馬可的部分光影美麗,而賈樟柯用流水線女工、山西裁縫來回應這位憂鬱到要把自己的作品埋起來以換取記憶的手工業者。注視是自持,絕非冷淡。《無用》有一處虛構擺拍,是馬可的車子遇上礦工,而鏡頭追隨礦工而去,開啟另一條故事線,賈寧可在紀錄片裡加入虛構擺拍來表示自己的取捨,他堅持注視的是一些被他視為自己的根之基層,就像在紀錄片裡唯一一處發聲,是他在山西小裁縫店裡找到原來是裁縫的礦工,那豈止是找到了被訪者,簡直像是,他找到了自己。      

「現身」本身讓人感動,一度引起迴響的電視節目《一百萬人的故事》,當時讓我激動的不是那些過於煽情的窮苦鏡頭,而是那種挺身相護的旁白寫法——在香港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有時作者把自己拿出來,像花朵一樣奉獻,其動人尤勝於故事本身。像總是喜歡在片子裡客串一角(通常是幫兇或瘋子),賈樟柯擺拍的《無用》最後一個鏡頭:數人同乘,在機車上叫囂的少年青春兇猛,把衣服脫下來揮舞,那就是賈樟柯自己的青春,他與衣服的關係——脫下來揮舞,作為道具和武器,與片中所有人都完全不同。這種若即若離的對話關係,與那兇猛的外在表現相反,是多麼腼腆有禮。

12/03/2008

廣告的廣告

思存那裡賣書,有游靜《另起爐灶》及李歐納.科恩《美麗失敗者》



我家有4.5個書架,日內倒塌三格;地上原有積書已逾二百。我也要賣書。但我的電腦壞了,無法上載照片。如果一個人的電腦壞掉整整一個月仍未恢復正常,這人與世界的步調完全脫離,也合理不過。

又一整個月

文明單位:樹
嘉賓:詹志勇

詹教授是個很有趣的謙謙君子,說到對石牆樹的愛惜、石牆樹無故被斬的事,我們一起擊節憤恨,但他說話仍是笑咪咪、慢吞吞的。

文明單位:亞洲獨立電影節
嘉賓:崔允信、黃思傑

亞洲獨立電影剛於上週末閉幕,據說崔允信的《三條窄路》風評甚佳,嗚,錯過者如我真是要再「捕」住了。

文明單位:文學獎
嘉賓:黃念欣

我一開口一大堆螺絲和懶音,念欣姑姑放下包袱談笑風生,更以一香港文學研究者的身份大談文學獎獎金用途(以嚴肅作家董啟章為例),其實我地off 咪個陣,仲癲。念欣姑姑的blog很好看,但關閉留言;我怕推薦連結什麼的令她感到壓力反有礙她寫下去,戰戰兢兢,這不作連結了。我認為那個blog倘若出版,可以成為知識份子版的《蘭開夏道》一統天下,看過的人無不同意。

文明單位:vivienne westwood
嘉賓:黃靖

西太后來香港,只成為娛樂版的事,這樣實在不夠。黃靖是本土品牌設計師,做舞台設計,玩音樂,剷punk頭但溫文爾雅,又有非常整潔但一意要加入混亂社群的可愛女朋友。我第一次見他,是在時代廣場的行動裡,他偶然就去彈彈唱唱,非常溫文地挑戰time square的橫蠻。

11/30/2008

《臭作》:純情到你唔信

明報的御宅戲寶欄,向由杜某和化名呂煙的紫草主理,將來還會有新人加入。之前杜某趁淫審條例諮詢,提議要寫h game,但既缺經驗,復畏首畏尾,遭我痛罵「h game都未打過,你還是誠心加入明光社曲線扶助性解放運動吧你」。他期期艾艾之餘,寫出一篇《同級生2》的評論,再遭我踐踏。沒辦法,我是與《遺作》《臭作》一起成長的啊。

在此誠向廣大御宅招收《鬼作》評論,600字以內,內容以具文化及心理角度者為宜。來稿請電郵 critical.game@gmail.com,並附真實姓名及聯絡方法。



《臭作》:純情到你唔信


《遺作》與《臭作》兩套經典H GAME,網上尊稱「遺臭萬年」(簡直嗅到一種古龍式的敬意)。《臭作》繼《遺作》鬼畜威勢,乘當年微型攝錄機面世有「盜攝」驚魂之起,畫面精緻女角應有盡有,肉體凌辱與心理凌辱亦可稱集大成。當年一點電腦技術就可讓整個遊戲體驗極大突破,《臭作》在遊戲中引入真人語音,何其震撼!那時未裝音效卡,懵然問「有聲既咩?」男同學忍不住笑暴喝一聲:「嘈到拆天呀!」

猥瑣大叔臭作到音樂名校的女子宿舍當管理員替工,要在兩天之內掌握六名學生一名老師的恥辱照片,要脅之凌辱之。男玩家們喜歡強調臭作看透了女性抑壓、爭奪、嫉妒、尋找代罪羊等等心理弱點,利用女性去誘捕女性,我倒是覺得那些弱點不特別深刻,反正在男同學群中也找得到。有趣的是,臭作攻略全部女孩之後,逞其暴虐須對每人用至少五種體位,每種體位分三種程度,5X3=15;而七女每人至少要搞六次才能變為「崩壞狀態」,7X6=42。良宵苦短,臭作的工作效率是每小時四次、15分鐘一發,真是我見猶憐——別說是奴隸主,如此苦工哪裡是人,分明是機械嘛。H game無疑折射某些自我放大、男性中心的欲望,原來那個征服全世界女人的夢想其實是以把自己變成機械為代價?呀男人不知為什麼,發夢都要做機械。

《臭作》的經典在於其鬼畜面純愛底:玩家會成為臭作身體裡的另一重人格,在凌辱時若選主觀鏡,善良的玩家人格會逐漸甦醒,這點上承《遺作》對「觀看者」位置弔詭尖銳的挑戰——而女玩家也許很難代入男性主觀視點,弔詭的結果是我比男性更為鬼畜。臭作攻陷所有女角,唯是女主角高部繪里固若金湯,更發現了臭作體內的玩家,遊戲從而進入「裡世界」:時間倒流,繪里亦步亦趨地阻止臭作,與玩家相愛,弱小無力的玩家拼了命保護繪里,最後與臭作一起消失。裡世界毫無色情成份,結局哀傷動人,高部繪里成為鬼畜界神聖不可侵犯的女神,動畫版「臭作.Liberty」讓繪里受辱,引起宅男公憤。除了正義與溫柔,繪里強在以直透內心的敏銳第六感,發掘隱藏的男性善良。哦。機民宅男真正渴慕的,不過是一個不必自己開口就已懂得自己的對象。

11/27/2008

有時,你不能不讀民間報導

中大三百人出席反拆烽火台論壇,鄙人缺席,據說前所未有地精彩,想來是鄙人腳頭問題,一旦缺席,馬上形勢大好。只是翌日傳媒報導仍然無足觀,對於論壇裡提及的論點幾乎不置一辭,只簡單營造對立形勢。這個情勢首先是受到中大官方臉皮奇厚含糊其辭的兩封公開信影響,常人一般以為官方不會睜眼說瞎話,但大家必須知道,劉遵義的語言邏輯是這樣:前年中大瘋狂斬樹的時候,劉遵義公開承諾「中大一樹都不能少」,但後來才知他的意思是斬一棵種一棵。

當日論壇前所未有地精彩的地方,還在於台下同學自發的抗爭意識,可見真是民怨四起。大學新聞近年被大幅邊緣化(包括被邊緣化為公關新聞廣告),而大學校方樂見這種邊緣化。傳媒界對於所謂集體意識保育思潮的敏感算是建立起來了,但對於政府怎樣走位呃人的套路,似乎還未懂得移植過來理解卑鄙的大學校方。想當年劉遵義剛剛上任,我還曾因為他是國際知名學者而對他存在敬意的幻想,但幾年下來,我真的覺得他是比香港政府還糟的怪獸。大家不要被他耍開。請看論壇發言的u-tube(多按幾條旁邊的link,可以看完整個論壇)。校方虛與委蛇、因四年制之名大用分化政策的宵小行為,反襯出無權勢者在天完全黑下來時的高大身影。


11
http://www.youtube.com/watch?v=mOtf37sb4Is
12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PTjS_pjMUk
13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knL-1n0gNM
14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Hf7ZirdUIw
15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_0Weu09BhY

有一篇登在am730的小舊文是寫在上次頒榮譽學位給董建華之後的(還有那篇更兇更長的),現在看來,完全不能洩心頭寸恨。

好一位校長

我畢業於中文大學。大學生涯影響我甚巨,除了學得重要的學科知識、開展文藝創作,還有參與學生組織的經驗,讓我學習關懷社會與他人。因此我亦以傳播 知識、醞釀自由風氣、對社會提出諍言三點,理解為大學的使命。中大素有批判傳統,近年中大一系列事件,偽國際化、斬樹、民主倒退、學生報風波、瘋狂校園規 劃,加上近日的頒授榮譽法律博士學位予董建華事件,矛頭歸結在中大校長劉遵義身上。且由董建華事件說起。年前科大頒授榮譽博士學位予董氏,已引來抗議,此 次也不例外。

我親眼目睹,在一次與學生公開會面時,有同學質疑董氏在法律方面有何建樹(人大釋法?!),值得授以榮譽法學博士?劉遵義答曰,他自己亦有日本早稻田大學 榮譽法學博士學位,自問對法律亦無貢獻,但早稻田大學是國際名牌,既然早大亦這樣做(暗示「法學博士」純為虛銜?),同學亦勿疑慮。立時全場駭笑。

作為一名國際級學者、一校之長,我們總期待他除了本科知識之外,還具備一定的人文素養和視野。我們都說知識分子應有風骨,對自己的言論總是深思熟慮、字斟 句酌,劉校長則在教院風波聆訊時,十數次以「不記得」搪塞過去。這次則是劉氏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於榮譽博士學位之頒授,無法提出任何一個關於知識的理據, 完全訴諸「名牌大學這樣做,便照跟」的跟風心理,這真要相當無恥(還是理性上低能?)才能做到。莘莘學子十年苦讀,就是為了進入由這種水平的人領導的大學麼?我終於明白許多師生老校友何以對劉氏微詞嚴重。老實說,八年建華之治的成敗大家了然於心,我個人並不傾向再不斷清算董先生。但對於侮辱知識、法律、榮譽博士學位的校長,我則非常支持中大校友要求校董會審核劉氏是否應該續任。

11/24/2008

週一溫習

不能一直沒有一部完好的電腦
不能太接近蠢人
不能被遺棄在任何地方
不能在落後時感到同時存在追趕的需要
不能遇見無話可說的舊朋友
不能面對複數的惡意
不能落空
不能忍受自己顯得愚笨

11/21/2008

喜讀桑內特

讀桑內特其實真的很興奮,看完每個論點及研究例證都想引用,我回頭想,那不等於好像跟他做一次整個研究嗎。與鄧正健之前在字花的讀書會裡研讀過此書,健把書看完了,主力以研究例證去展示人從公共空間的撤退,我當時未讀完全書,但不知為什麼隨手翻出來的章節都是與自戀有關的,好像中了咒一樣。下面兩篇文章都登在明報,分開在不同的欄。(星期日書版的那個「she reads」,被身邊的人嘲笑了很久「who cares?」其實馬先生在約稿時還特地要我在文章中簡介書的內容,指明為「書介」,到最後竟然是這樣掛我賤名出師的欄目,真是始料不及,看來是因為我太遲交稿的小懲大戒。)


公共衰落 體驗貧乏

據我的閱讀經驗,多數大眾心理學(或稱心靈)書籍,都是通過引用老生常談,來肯定你對自我的已有認識,絕少說出什麼你本不知道的東西。要如何戰勝各種意在令過於世俗的自我認同穩定化的大眾心理學?如果大眾只想知道有關自己的事情、僅有聽聽故事的耐性、對陌生事物興趣缺缺。

社會學家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在The Fall of Public Man裡面將心理學的普及化現象與公共領域的衰落連繫起來。而桑內特的偉大在於,他把自戀、心理學、重視激情和人格魅力(charisma)的心態批判得體無完膚,但連那些被他批判的人都不能不認為,他實在很了解自戀、心理學、重視激情和人格魅力這些東西。The Fall of Public Man先有台版譯本《再會吧!公共人》(萬毓澤譯,台北:國立編譯館,2007年12月),今年夏天簡體譯本《公共人的衰落》(李繼茂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7月)出爐,內收桑內特所撰的中文譯本序。桑內特是一位多才多藝縱橫駁雜的社會學家,本書汲收了人類學的方法去考察整合現代都巿的經驗,信手拈來文學,劇場、建築、設計、服裝、音樂、歷史材料;他早年還曾出版過三本小說,以至其理論及研究,亦行文動聽、尖銳、矜持,語調穩定,推論則突然加速。

19世紀,公共領域衰落的彎角:心理學對當時布爾喬亞愈來愈重要,他們關心自我,但很少為了社會目的與陌生人打交道。桑內特尖銳斷言:人愈自溺,就無法向人說明自己的人格特徵為何。在重視心理學的影響下,真切和坦率被放大為壓倒性的衡量標準,使人們對公共事務,不談論政治信念,只疑惑於動機——相信一個社會行動之所以好,是因為投入行動的人是好人。因此,在一個社群之中,人們覺得必須認識他人,才能共同行動;但他們很快就會陷入向他人揭露自我的遲緩過程,然後逐漸失去共同行動的意願。我還能說什麼呢?這個概括簡直像達明一派〈十個救火的少年〉那樣具說明力。

當代的公共領域經驗被人們視為虛假、束縛、掩飾自我、例行公事而不想參與,而私人領域的一切經驗則變得神秘地珍貴、可信、自由、溫暖,而公私之間的界線卻是模糊的。18世紀時,公共經驗被視為個人人格發展所不可或缺;但今日人們認為,唯有在親密相處之中,才能認識、發展、完善自我。桑內特真正激進地挑戰了常識的論點是,他指出對親密的過度信仰令人們的心理體驗趨向貧乏,因為缺乏陌生人與他者性的刺激。桑內特甚至說:「我認為非人格性能夠並且應該豐富自我。」(見中譯本序)他呼喚的是都巿性的精髓:能夠共同行動,但又不會被迫變成同一面貌。

當哈貝馬斯把「公共」當成物質生活的產物,而阿倫特拒絕按照巿民的物質環境來對他們進行定義,而桑內特的公共空間研究則通過以人的行為、言語、衣著及空間的轉變,考察十九世紀公共生活的衰落攸端,勾勒了一個形象而具體的「公共」。他自認這個研究方法「比較唯物主義」。宮廷或者廣場,私人信件到上等階層初次見面時的介紹辭,貴族、布爾喬亞到身份職位各異的巿民階級,桑內特有時可抽離到剔出世紀與世紀行為模式來作比較,有時微細聚焦十八世紀的女性頭飾,他說故事異常動聽。因為整本書的史料、分析、研究都極度趣味盎然,暗暗揭示了在消費世代裡,唯物主義話語的競爭潛力。


自戀.真我.演員

以前我們會罵人「你太自戀了!」但現在「自戀」已經從一個否定性的負面形容,轉變為某些消費品的宣傳口號,明火執杖到被認為可以喚起人們消費慾望的程度。由此,我以為其它人會單看名字就買下岑朗天《自戀的命運》,但據聞此書在銷量上的反應遠不如其它以自戀的喃喃自語筆調寫下的軟性作品。我喜歡冷靜分析自戀之運作機制的文章,因為自戀的失敗也需要說明,以增強失敗的力量(也算某種自戀?)。

一般的人們不喜歡自戀的人,通常原因是感到自戀的人表現出一種自我中心,對於其它外物及人事,呈否定及毫無興趣的狀態。但自戀的嚴肅定義當然涉及自我及外物(或稱他者)的關係。佛洛伊德定義自戀:「當我們『愛』一個人時,會將我們的慾力投射貫注,即cathexes到愛慾對象上,一旦失去慾力貫注的對象,這種投射便會反彈回來,產生了自戀,隨即也有了自己的否定及憂鬱。當人在失去其愛慾的對象後,其自我藉由模仿愛慾對象的特質,經過認同愛慾之對象的動作,將愛慾之對象的特質內化到自身,使愛慾對象也成自我的一部分。」(轉引自《自》)這很奇妙,一個看似關門的開門動作,自戀是通過把外物納入自我的核心,而關閉自我;而這種自我保護的機制不斷地面臨失敗。

冷靜的力量強於流連於表象的喃喃自語。理查.桑內特在《再會吧!公共人》中談及自戀,引用臨床定義:自戀是指自我陷溺,使自己無法理解哪些事物屬於自我與自我滿足的範疇,哪些事物則在這個範疇之外;因而不斷追問「這個人、那件事對我有什麼意義」,追問之後又自我否定;這種對關係的執迷不斷循環折返,反而無法認識相關的人與事。桑內特甚至精細地說明了自戀的安全感:撤回許諾,不斷向內追問「我是誰」的定義,雖然令人痛苦,但不會造成巨大的不安——自戀是不會摧毀自戀本身的。

我本來猜想,自戀對於寫作者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向內觀照可以生產象徵和隱喻。自戀夾附憂鬱,福柯這樣形容憂鬱症的世界:「一個潮濕的、經歷了大洪水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對一切不是他獨有的恐怖充耳不聞、視而不見、麻木不仁,這個世界被極端地簡單化了,並被不合理地誇大其中的一個細部。」而桑內特冷靜地說,當我們以一種自戀的狀態去認為性事是一種絕對的存在狀態,會因將自我認知的範疇縮減到個人經驗(而非一種活動),會讓人對身體的「隱喻」性質的想像減少,也就是無法在物體之外創造象徵(symbol)的認知活動。

桑內特剖析自戀,刀尖一端切割到常識認為最私密的性事;另一端則延伸至人們對社會議題的參與。被現代心理學那種「向內追尋」的方式所鼓勵的自戀,令人們認定,「我唯有感受到更多,或唯有感受感覺到什麼,我才能與他人相處,或與他們產生『真正』的關係。」反過來,主體在實際接觸的每一個時刻,總覺得「感受不夠」。主體同時要求自己「真情流露」,同時要求認識到其它人的「真正一面」。這便是群眾運動或公共議題經常出現的怪圈:人們有時自責自己不夠投入,有時怪罪環境裡存在一些「不夠真心」的儀式,參與者或領頭者「不夠真誠」尤其足以令人否定運動本身。桑內特的真正尖銳:僅在人群面前出風頭而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是自戀,那些堅持自己有缺陷而不願參與、或不願公開表達意見的人,也是自戀;不僅那些沉溺在自我世界而對集體行動興趣缺缺的人是自戀,連那些汲汲於在集體行動時希望完整地認識身邊的人的「真正一面」後才行動的人,也是自戀世代的反映。

自戀世代的群眾汲汲於計較行動參與者及領袖的「真我」如何,以其動機去評斷行動的價值,其實反映了他們無能從社會結構和效果上去評估行動本身的價值和意義。自戀世代延續19世紀布爾喬亞謹慎矜持的風格,同時既希望參與運動者揭露真我,又要求他們能控制自己(保持運動的理性),其實這是對表演者的技藝的要求。弔詭在於,追尋真我的自戀世代,同時希望社會行動者都像演技純熟的演員。

11/20/2008

烽火台是抗爭地,連結左中右

1. 中大學生會反對拆卸烽火台聲明,任何人都可以聯署

引文:

中大校方拆卸烽火台的決定,由頭到尾都是黑箱作業。學生、校友甚至教職員,竟然都是在傳媒揭發後才知悉整個計劃。校長更稱「這些工程傳統上不公開諮 詢教職員和學生」,並且因為工程已經批出,不準備再作任何諮詢,一意孤行。中大的象徵,竟可在無諮詢持分者的情況下,輕言拆卸。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有甚者,中大校方一意孤行之餘,說詞卻不盡不實。校方在回答同學的提問時,稱已經諮詢了大學圖書館讀者小組的學生代表,卻遭即時揭穿這次工程根本沒有在該小組諮詢過。如此前言不對後語,說詞不盡不實,他們承諾烽火台將在拆卸一年後原址重置,又如何可以取信於我們中大人?

事實上,要抒解新增學生對圖書館造成的壓力,我們可以有更多的選擇。例如,逸夫書院多年來都爭取建立圖書館;如果只是為了令同學有更多地方學習,可以在中大其他地方加建夜讀室。可見,在烽火台下擴建,根本不是惟一的選擇,甚至不是最好的選擇。

聲明半夜一點發出,早上十一點有460幾人聯署,聲勢好誇張。劉遵義積惡,保育風潮深入民心,中大民主化望能在此事上得力。什麼是民主?民主僅僅是剔除最壞的選擇。日前見到吳志森,他當年在烽火台對峙的是馬臨,我在書上看回來的盛世是圍高錕,但親身參與的只是圍李國章——我的意思是,在這張list裡,甚至比李國章更壞的,最壞最壞的,是現在這個劉遵義。


2. 上wsienews一看,情勢突然了然。陳克勤說烽火台要不遷不拆、一磚一瓦不能移之後,大公、星島紛紛轉軚。現在保烽火台是主流意見。摘引星島報導:

校友議員:烽火台不能移

中大因擴建圖書館可能須暫時遷拆地標烽火台,引來一眾中大學生及校友抗議,日前盧駿已打探過作為校董兼校友的陳克勤對事件的看法,陳克勤話一定要保護烽火台。另一校董黃毓民亦堅持烽火台及台上的雕塑不能移動,即使只是短時間「郁吓都唔得」,他說自己已經身體力行與校友評議會就事情討論,以配合他們的行動;最近亦去過中大校園了解學生對事件的看法。不過,毓民話雖然身為校董,但亦只是八十個校董中的其中一個,發揮的作用可能好有限。

不過,另一名中大校友民主黨張文光則認為,如果劉遵義已承諾會保存烽火台,「一磚一瓦都不會少」,因為擴建而短時間遷移烽火台亦可接受,但若果同學不信任劉校長,那就沒有討論的空間可言了。「張文」認為大學的回憶固然重要,但圖書館是一所大學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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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文光先生與高等教育界看來隔膜太大,竟然建議信任劉遵義。劉遵義是個怎樣的校長?一上任就將中大英語化,弄得學生校友要哭中大,六七十年代畢業的老校友要成立校友關注組、多次出版來紀錄抗爭;然後瘋狂斬樹,把中大建得鬼五馬六,這更是個多年的發展/破壞規劃;中大情色版事件,先於淫審處給學生發警告信,前後矛盾見風駛舵,到高院判學生勝訴,突然學董建華話「情色版事件早已結束」;頒法學榮譽學位俾董建華,然後自己榮升全國政協委員;除了將書院院長由選舉變成委任外,近日又傳要取消教務會中那幾個微薄的學生代表議席,當左中右都聲稱自己支持普選時,瘋了一般開民主倒車。民主黨的張文光,連陳克勤都倒戈的時候,你是不是還信任這樣的人?

2. 星島這樣position陳克勤、黃毓民、張文光,箇中亦有玄機在。主流意見怎樣,哪個是有著數位哪個是死位,好清楚。烽火台原來在香港人心目中這麼重要,原來中大人在烽火台做過的事能讓大家記住烽火台的意思,一早起來,皮膚乾硬眼眶發澀,但還是亂感動得不行。

3. 關於抗爭的命運,還有皇后碼頭上最後一人阿草被判罪成(周思中報導〈一份令人心寒的判詞〉)。阿草是個輟學的文藝青年,這個年紀,文字能力少有像他這麼好的,字花不止一次登過他的東西。他留在碼頭上的行為是比較超越成年人的想像,但法官仍然不應把他那些看似悠閒的行為,視作已無必要地阻礙執法人員、從而把示威定義為警察要幾時完就幾時完。


11/18/2008

精神崩潰

早上收到電郵說中大要拆烽火台,晴天霹靂,搞不懂,劉遵義真的這麼想在歷史留名嗎?開電視又見到陳水扁那麼無恥,氣往上衝,想死。拆烽火台,我精神崩潰,中大亦精神崩潰。烽火台都拆得?劉遵義根本是與學生為敵,一意要把那些反對他的人所最重視的東西都毀滅!連蔡子強都出聲反對,今鋪真係左右聯手,點都要劉遵義執包袱走!
先看報導:

中大擬拆烽火台學生憤怒 讓路圖書館擴建校長今與師生對談


【本報訊】由於中文大學的圖書館不敷應用,校方建議在圖書館對開地點向下發展,興建地下圖書館,但地面的大學廣場(即學生俗稱的「烽火台」)將會被拆卸。雖然這個見證中大學生運動發展的集體活動空間,三年後工程結束時或可重見天日,但學生會及校友會均對建議感到憤怒。校方則指方案尚未落實,仍在諮詢師生意見。校長劉遵義今日出席由學生會舉辦的對談會,接受師生們的質詢。記者:梁美寶、譚暉

消息人士透露,中大圖書館擴建小組近日討論本部大學圖書館的擴建工程,初步通過在圖書館對出廣場擴建作地下圖書館的計劃,即現時被學生稱為烽火台的大學廣場及朱銘的雕塑品「門」的現址。據悉,由於工程需挖地至一定深度,烽火台及「門」均受影響,需被拆卸及搬離原址。

只保留「門」雕塑

小組曾研究仿效美利樓搬往赤柱的形式,保留烽火台一磚一瓦,但經評估後,發現所需費用太昂貴而擱置。小組亦指會保留「門」,只是工程期間需放置其他地方。立法會文件顯示,中大圖書館擴建工程所需經費為一至二億元,預料2009年展開工程,2012年竣工,即烽火台與門需與師生暫別三年。中大學生會指拆卸烽火台的建議不可接受,外務副會長周澄批評,校方作出建議前並無諮詢學生意見,極不合理。她指,烽火台對中大學運非常重要,並擔心待工程完成後,校方拒絕還原烽火台。學術幹事李敏剛說:「以前學校想將『門』放烽火台都一度被質疑,係咪用阻止學生集會的活動,o依家仲要拆卸,即使係幾年都唔接受到。」

校方稱仍在研究

校友對建議同樣反應強烈。畢業於中大的中大政治及行政學系高級導師蔡子強指,烽火台對中大意義重大,校內許多經典場面均在該處發生,如千人圍校長等,一旦要移開數年,令人難以接受,他又憂慮重建後烽火台面積會否縮小。中大校友關注組成員莊耀洸認為,建議是將中大人的集體回憶拆毀,他認為校方有必要保留它。中大發言人回應指,因應三三四學制發展,中大將提高對圖書館的要求,並獲大學資助委員會批准進行擴建工程;為維持圖書館的完整性,計劃在現址進行擴建,擴建小組曾有建築師成員提出不同方案以增加擴建用地,包括興建高樓,但考慮到會影響中大外貌,故另有建議在地下興建圖書館。校方稱,現階段仍在研究不同方案,將繼續聆聽師生意見。但發言人承認,若地下圖書館方案獲得接納,大學廣場及「門」雕塑將可能在一定時間內受影響。

中大人反應

特稿:思辯平台見證歷史

它只是中文大學圖書館前的一個平台。但過去30多年來,它讓中大師生有一個自由辯論與集會的地方,不同思想互相切磋撞出烽火連天,「烽火台」於是成為中大象徵。烽火台反映中大學生對社會的關懷、對建制的質疑,連中大校方的官方刊物,也形容烽火台「見證不少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和歷史」,更給烽火台一個英文名:「The Beacon」。說歷史先要回到70年代那火紅的年代。中大校友、72年新亞學生會會長周錫輝說,最早在78年的反對大學改制集會上,學生會將這個位於大學圖書館前的四方平台,稱為「烽火台」。

「門」寓意學術切磋

到80年代,有反對四改三的4,000人集會、89年聲援北京學生的數百人集會;90年至今,有反對當時校長高錕出任港事顧問、反對《公安條例》、反對23條立法,去年有反對董建華獲頒中大榮譽博士學位……大大小小的論壇與集會,多不勝數。至於烽火台上的雕塑「門」,是台灣著名雕塑家朱銘於1986年完成的。「門」的外形如兩人對招,寓意學術切磋、砥礪互補;「門」與烽火台,也就成為中大的大學精神一部份。


再看本週一的校長會見同學之報導。劉遵義又再次前言不對後語,如果不是公然講大話,就是缺之基本的邏輯能力。這麼蠢,又死不做諮詢,明明事前全然黑箱作業,又吹水話開會時有講。蠢到、白痴到、向陳水扁進發。到最後,還說,未來的圖書都要數位化,圖書館放書會愈來愈少——那麼,為.什.麼.要.拆.烽.火.台來擴建圖書館呢!!!!

11/15/2008

托美兒的福

(電腦主機一直壞,用鍵盤非常小的eeepc打字,常常打錯字,非常沮喪。本有長文,一直打不出來。先壓下,搞點無聊事沖喜一下吧。)

美兒大壽,與其偶像(又稱契爺)馬家輝先生吃飯,托美兒的福,輾轉終於得到傳說中的偶像短片。馬先生很早就已向我宣佈在鳳凰衛視拍了我偶像一段短片(熟悉我的朋友也許猜得到我乍聽的第一個反應),一直只聞其聲不見其影。今日終於拿到。本想獨享,但想到分享乃是知識與創作的基本道德;本覺得拿出來未免無聊到丟臉的程度,但作為前線粉絲,理應扛起撕破臉皮的責任,所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很久沒見梁公了,(無)聊作問候。也感謝拍片和傳遞的偉大人士。












放上youtube後畫質變得粗糙,在美兒的facebook那裡,可以看到原稿紙上的字湧流動態,倍令人感動。據說,那句大家聽不清楚的梁公對白,是「不x知所謂」,噢,那是其中一句我最喜歡當面聽到的梁文道對白!梁公不止一次這樣罵我(但不帶粗口,可見親疏有別),每次我都快慰非常。正如我常說的那樣,梁公非常上鏡,本身已經又靚仔又憂鬱,上鏡更加不得了(我平時一向如此說,指天誓日),看那奮筆疾書的神態,大家還記得江記的「專心的男人最有型」嗎?梁公就是最佳例子啊!



11/12/2008

此一時,彼一時

想當年,我唸大學,有零點詩社的一票少年,在關夢南先生的帶領下建立詩社,又從黃燦然先生等的指導,中學時代已口頌奧登畢肖普辛波絲卡普希金、手翻沙林傑馬奎斯博爾赫斯厄普代克妥斯托也夫斯基,參賽時掠奪獎金,他們就是後來的黃茂林袁兆昌謝雪浩,和麥榮浩(還有陳子謙等等人都是零點的,不過為了加強力量,我們先把打擊面收窄)。

零點詩社閱讀面之廣之深令人心寒,然而少年畢竟有少年的煩惱,即,追唔到女。記得當年,這些少男社員,寫下的不是情詩就是受到挫折的情詩,平日詩聚,大家對那些高貴深刻的作品點評兩句之後,我兜底發現重要的話題原來是誰追的那個女孩原來誰也同時鍾意她之類。如今大家都已飛上枝頭——若以本文的主題來衡量,尤以麥榮浩飛得最高最遠:想當年如何嗟怨「追女始終講樣貌多於講才華」,時光流轉,麥榮浩今日在廣州帶領的八十年代劇團,乃以美女團員為實驗戲劇的招牌,因而受到傳媒長期青睞。想到他日夕被美女圍繞(同時還可以實驗!),昔日的兄弟縱然各有歸屬也還會恨得牙癢癢吧——這真是此一時,彼一時,非吳下阿蒙了。

八十年代劇團的作品「仕女圖」,最近會在香港藝術中心演出。麥榮浩send來sms,提醒大家買票。雖然他詩集《時候》的書名是我擬的,雖然托他的福我在暨大買了很多翻版,但我還是要向每次回港停留不夠24小時的阿麥說,與其打那麼有限的友情牌,不如請大家來分享八十年代劇團的美女與醜男之神話,分享如何由失意情場走向美女劇場的必勝招數,及展示他御夫有術的畫家女友吧。此一時、彼一時,但無論何時何地,都有空有一身蠻力或滿腹經綸卻失意情場自怨自艾的少年。如同劉鎮偉的電影,讓阿麥拯救他們,像回到昔日拯救自己吧。




離開,是為了重聚
林風眠與崔瑩兩代畫家
舞台上隔世對望

監製的話
林風眠先生在文革的動亂中被迫來港。據說,人們在路上把他認出時,他否認自己是林風眠。

在香港文化中心一次畫展上,我看到了一些沒有展出過的林風眠遺作。在幾張色彩晦澀的畫作旁邊,正播放有林風眠學生的訪談。仕女是他慣用的主題,暗寓自己是香港娛樂世界的一道不自由而亮麗的風景。而在他一幅名為的畫中,一隻小鳥在江邊遙望對岸,遙遠模糊。 多少次了,我來香港都想尋訪林先生的故居,都沒找到。

林先生離開祖國,有沒有掛念故土?《仕女圖之似曾失去的花園》也是圍繞這個主題。

題目在去年定下,當時可沒有想到,今年我正感受到種種離別。人們比以前更重感情了,而經濟不穩也使一些中產家庭陷入困境,其中包括我的朋友。 這是大時代,

而創作也從由此開始……

附:麥榮浩〈現代的所謂仕女概念〉

監製:崔瑩
導演:麥榮浩(香港)
副導演:吳捷
舞臺監督:marco
創作演員: 糖糖,陶陶,亞儀,文靖
短片導演以及後期:崔瑩、糖糖、吳捷
攝像以及後期:王祥麟
翻譯:黑川範子(日本)
演出:黑川真(日本),菅千都(日本),溫詩韻(廣州)
燈光設計:張琪霞
舞臺設計:崔瑩、張琪霞
服裝、化妝設計:崔瑩

演出地點: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
演出時間:2008年11月14、15、16日晚上8pm—9pm
2008年11月16日中午3pm—4pm
網上購票:www.urbtix.hk
查詢:www.shuning.org.hk︱23945401︱info@shuning.org.hk
票價:港幣$100元(全日制學生、高齡、殘疾人士可獲八折優惠)
八十年代劇團e-mail: 80threate@163.com
八十年代劇團專訪:http://video.9mv.com/vod_play_158758.html

11/10/2008

求神問卜

然後8月當他重新出現
你再也不想深究彼此的極限
你們共同喜歡的音樂是佛朗民歌
你們適宜度假的地方是葡萄牙
尤其他表現出不同往常的友善
那氣氛稠密
如同你將受困的流言

有一頭牡羊向你顯示真相
有一塊瓦悟你以道
這時候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們都會喜歡的禮物藏在一個
讓大家都感到意外的地方

常去的墓園出現一架縫紉機
那絕對是一個隱喻——隱
而尚未知何喻
但你點一根蠟燭
先想辦法讓別人感到羨慕

——夏宇〈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節錄

〈你就再也不想去那裡旅行〉是用占卜意象寫成的詩,我幾乎是隔段時間就會拿來隨手翻翻,就會找到隱喻命運的句子。以往最常用的是「你為自己放血消除記憶和慾望/厭於回答問題/出走陷於窮途/物件不翼而飛/信被耽誤」。不祥的東西比較準,我一直這樣認為。不斷重覆的主旋律「但你還是極愛極愛他/願意跟他盲目地旅行」,它既是一個讓人在意象裡逃走的世俗意義出口,也表示一種意識型態(尤其因為它是不斷重覆的)。意識型態的安穩:吉祥或者好,乃是簡單,重覆即可。小時看李碧華寫「寶釵藏憂」,這個場景動作,自然比「黛玉焚稿」來得緩慢內斂憂煩,無盡。得其情而不得其位,乃焚稿以絕命,詩稿即命,熱烈、外發、衝突性的火。得其位而不得其情,藏憂乃緩慢的肅殺,冷瑟苦澀內斂,亦是命。而夏宇流連表象,在知道結果後延宕結果,點一根蠟燭,先想辦法讓別人感到羨慕。這是現代社會裡的女子臉面問題,在這個地方她竟然接近張愛玲。而夏宇比張更縱容虛榮,她對庸俗心理的體察簡直可稱仁愛。

公主病

公主.錯誤.淺白(不知多久前的「自尋短見」,重點在文章結尾)

馮程程、梁曉端、鄭煥美、潘詩韻演出的《死亡與少女》(下稱《死》),捧著耶利內克的劇本,都說太難了,大篇大篇的獨白式對話(內容與形式同樣有簡單深刻的弔詭),西方哲學的深層文本互涉(哼,海德格的影子一從台詞裡飄出來,我就情不自禁地同時想到漢娜鄂蘭),還有叫人頭痛的翻譯問題。在香港搬演《死》的志願者,註定要拉扯在兩種相反要求之間,一邊是耶利內克反觀賞性、尖銳同時迂迴故難以穿越的原文,另一邊是抱著「觀賞」之心的香港受眾,他們總是期待對白要比書面語更親切、更貼近日常生活,這假設消化或理解的可能是建基於熟悉而不是陌生。這兩者都非常自我中心。基於以上前提,排演《死》的成功與失敗都是已被決定了的——當你做一件幾乎註定會失敗的事,嘗試去做這動作本身就成為了成功的證據。

四女演繹了原作中的白雪公主和睡公主兩節。童話是個源遠流長的符號系統。有時我們被符號圍繞,雖然掙脫這些符號的欲望已經被意識到並且在體內極大化,但有時不幸,那些原來就是我們最懂得的符號。結局時的庸俗反諷表演得心應手,然而論朦朧空白之創生性,我當然屬意第一幕的怪異動物幻燈投影,雙頭長頸鹿狼頭兔子等等,雖然不免過於美麗。

因為耶利內克原作的反觀賞性,美麗在這個劇裡幾乎就是最棘手的罪。私下推測女角們的美麗白衣之戰略意義:白色在部分女性擔綱的藝術裡常常具有「代替定性」的定性功能,以其純潔、初生的聯想,呼應抗拒定型和標籤的女性主義。但我漸漸覺得,白色對定義的抵抗性已經轉為定義本身,因而顯得疲勞乏力。我的意思是,我昨天才特意到無印良品買了款式常見的白色綿質長裙,「無標籤」本身已經不可逆轉地成了標籤。

演後座談裡,有說時下少女們流行患上「公主病」,即長期產生「以為自己是公主」的幻覺。我馬上笑得打跌,當場忍不住宣稱自己也有公主病。通過否定標籤來保持純潔是方法一,而方法二相反,是不斷把錯誤的標籤貼到自己身上,以符號糸統之間的矛盾性去抵抗定義。台灣酷炫詩人可樂王,就是把無國籍者革命黨消費動物詩人畫家歌手舊台灣學生風政治左傾一個一個標籤主動蓋在自己臉上,其人溫和羞怯,不知他是如何承受的。能夠承受錯誤標籤(而不是直接把錯誤標籤認同為正確),可以訓練堅強。像我是跑江湖乾物女不化粧講粗口家裡連鏡子都沒有,還要自稱公主,這大概接近對公主這符號的攻擊行為。董先生看出這是顛覆,但其實這也是保護自己,大隱古訓嘛,比如岑朗天在《行者之錯步》裡隨意認同老子就是太史儋,說史上留名乃為隱之大道。

看到有人在文章裡提及在下,定位為「以淺白文字帶領讀者進入文學的花花世界」。開始寫blog時曾為「淺白」筆戰。當時一口咬定:我的文字很淺白,而大家應該習慣與不淺白的事物相處。對方總回曰「你的文字一點都不淺白,大家還是寫淺白點好」,我奮起反抗唇乾舌燥。今日我的淺白終於受到認同,與當時戰友熊一豆笑得仰倒,一豆笑道「早知如此當日何必要為淺白爭個不休」。列寧所謂「錯誤道路中的錯誤道路」呀,夫復何求。

後來找到蘋果日報的「公主病」報導。在視覺上確有衝擊性,無視現實規條的勇猛,幾近散發一種刀鋒般的冷冽清寒。報導裡還有一個樺公主的自拍照blog(blog主註明「不喜歡就別進入」),我看著那些照片,大頭自拍,胖妞幹著流行的少女的嘟咀、咪眼、指腮等動作,當然初時也有不忍卒睹的感覺,但到了後來,我就想,我不也是拍自拍照嗎,不也偶然做些少女動作嗎,不也是有些人認為很可怕嗎,我怎麼嘲笑她呢,難道就是因為她比我還胖嗎。難道我不羨慕這種無視現實的徹底性嗎,難道我不希望像她一樣幹到別人認為我不該幹的事嗎。難道,這位樺公主,不就是我嗎。因此,也請各位看完之後,不要在這裡說「tsw你比她(們)好多了」之類的話。

11/08/2008

消息(二)

堆積如山啊實在是。

1. 文明單位:紀錄片
嘉賓:杜海濱、黃曉雯

賈樟柯 X 杜海濱的專訪〈不可能所有的真實都出現在你的攝影機前〉,見16期《字花》。

2. 文明單位:書評
嘉賓:劉美兒

其實這集的中心內容是陳智德與梁文道。

3. 文明單位:飲食
嘉賓:袁易天

袁易天住在沙頭角再遠一點的地方,要找他出來做節目怪不好意思的。他說得很對,現代人癡迷於各種健康食品,卻從不用心地全盤檢討自己的飲食。以瑣碎化來取消全面革命。(嗯,我這種生活方式現在很難做到全盤檢討自己的飲食,但至少先拒絕商業性的健康潮。)

4. 文明單位:老
嘉賓:陳雲

陳雲!陳雲!陳雲!

5. 文明單位:creative commons@HK
嘉賓:莫乃光

為了慶賀CC香港化,我(終於)把CC條款弄到網頁上了。

6. 文明單位:社運電影節,自己的作品
嘉賓:陳浩倫、黃衍仁

社運電影節主頁
黃衍仁作品:《好聲行》
周思中作品:《GOOGD LUCK, COMRADES!》

11/05/2008

消息(一)






1. 當facebook某個關於混亂的小組已接近死亡,經濟日報報導了該小組。其實裡面那些照片的留言真係好好笑,會把眼淚都笑出來,可謂雖死猶生。








2. 喬裝打扮作成功女士貌。下文見《ELLE》11月號。

獨立的欲望,還是為欲望而獨立?

在什麼時候你的腦中曾浮起過對獨立的追求?十二歲,參加活動還要簽家長信的日子?十四歲,向家裡討錢去買一條NA MU的織花圍巾而深感艱難那天?十六歲,你夜歸而父親房門砰地關起的那晚?十八歲,你認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但還是母親的叮嚀電話還是不肯收線的厭煩一刻?二十歲,你對衣著、晚餐、旅程都有自己一套想法,而他卻自己事先擬定計劃並全無徵詢你意見的那一次?

獨立,作為一種人的生存狀態,是與依賴相反的;而通常是因為受到束縛和不公平的看待,獨立的欲望就會像從心瓣裡射出來的一枝箭,「咻」地釘在你眼前那個令人不滿的現實裡。唯有不成熟,或因能力不足而被認為不成熟,才會被剝奪獨立的資格。以上的話,對於一個國家,或一名女子,都同樣成立。

而正是因為年輕、處於「成熟/不成熟」的邊界,才會有獨立的渴望。

成熟是指心智,衡量獨立的標準是判斷能力,是意見、立場、態度。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女性作家之一,維真尼亞.伍爾芙,有著憂鬱美麗如希臘女神的側影輪廓,妮高潔曼在《時時刻刻》(The Hours)辛勤夾了假鼻,戰戰兢兢扮演這位文學女神。對於伍爾芙來說,她實踐自己人生、讓自己得以完整的方式,就是創作小說。獨立對她來說,就是不受侵擾地寫小說,在女性主義的奠基性作品《自己的房間》裡,伍爾芙一針見血地指出兩件事對她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五百英鎊的年收入,和上鎖的房間:「五百英鎊收入表示冥想的能力,門鎖意味著自己去思考的力量」。實在是很清楚的:冥想、思考、創作,任何獨立的行為,都倚賴某些經濟和物質條件。女子就是這樣坦率而挑通眼眉,不像男性作家總告訴你寫作需要靈感和悲天憫人。

有多少人,在自己經濟獨立的紀念日(第一次出糧、搬離老家的第一天),是透過購買來作為一種獨立的證明?我賺的錢,我高興買那件只會穿一次黑底粉紅圓點裙;我高興請同伴吃一次貴夾唔飽的法國菜;我高興在自己的屋裡堆滿無謂而精緻的印度檀木小香爐……在消費時代,「獨立」的意思往往是滿足自己的欲望。

然而什麼都不是免費午餐。首先,在香港的情況是,經濟獨立就必須工作,獨立的代價是忍氣吞聲。更讓人心裡一沉的例子:日本建築師隈研吾的名著《負建築》裡面說到,當房地產系統發達成長,供樓中的中產階級自然趨向保守、要求穩定,把年少時「讓世界更美好」的革命願望抛諸腦後。獨立的追求總是帶來限制。

於是我們更該瞭解「獨立」的當代意義,例如獨立音樂、獨立媒體、獨立記者,將其意義人格化:並非不食人間煙火,而是指超越利益關係,有自己的立場、觀點,做自己想做、而且對其它人來說正確而有意義的事。

聽見台灣樂團蘇打綠說「做自己,就是主流」,心裡覺得多麼美好。獨立不是莽撞,是了解現實,了解其每一條規則直到爛熟於心、到可以成為一個dandy(玩家)的程度,但不被現實束縛。永遠不要完全接受現實,每當限制和規則在你面前豎立、並且帶著輕蔑的眼神注視你,你還是有辦法一邊微笑一邊超越它。這就是當代的獨立女性,有時聰明得扮成倚賴;有時為了自己,堅決到甚至可以放棄欲望。聖經說,靈巧如蛇,溫馴如鴿。

11/02/2008

若使好風如水

易.五十九:風水渙 上巽下坎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
——「說而後散之,故受之以渙;渙者,離也。」(〈序卦傳〉)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
象曰: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於帝,立廟。
  
初六:用拯馬壯,吉。
象曰:初六之吉,順也。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
象曰:渙奔其機,得愿也。
  
釋義

互卦 二十七:山雷頤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

釋義。

變卦 四十二:風雷益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釋義。

就像我們一直相信著那樣,離散乃上策,自己養自己,而後則有利。正路如此,我都不知為什麼實行起來這樣難。而無論怎樣,面前都是橫亙難渡的大川,好像非要渡渡大川才能顯「利」。其實回過頭來一想,渙卦是風過水上,憂愁散如漣漪——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不如當一個悠閒怔忡的失眠者也罷?回過頭來,還可以恍惚看到隔著歷史長夜而炯炯射來的一雙他者之眼,一聲鬼魅般的嘆息(誰是鬼魅呢?其實是自己。)

11/01/2008

11月1日晚上11點11分11句

1. 還是一直記念胡佳。讓他出來吧。
報導一安裕周記:「對於胡佳,中港社會裏有一種說法,胡佳不應接受歐洲人權獎,不要被西方利用來攻擊中國。對於這種老掉牙的說詞,毋須動氣也不必慨憤,人民以及人民的權利, 對這些人來說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便宜行事。「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毛澤東這句一九四五年總結抗日戰爭的名言說到底是有其獨特時空 背景,那時中國還未解放,打跑蔣介石趕走國民黨 還須全國人民支持;中共得天下之後則是另一回事,全都彰彰明甚歷歷可考,只要雙目清明的就能夠看清楚。」

2. 電腦一直壞。光碟機開機不久就會不見了。不關機一段時間,會當機。似乎存在重大破壞。

3. 金融海嘯期間,大概是我人生裡搭最多的士的日子。也竟然是我的存款額最高的日子。莫非我才是丁蟹?

4. 我已經知道他是irrelevant的了,但又真想不到irrelevant得咁緊要。待價而沽空閨寂寞,arrogant而又連做研究的能力都失去了,好端端一個所謂青年學者,何至於此。

但我竟是見如此醜態,亦不憐憫。

5. 有調查指電視新聞比文字新聞認受性高。有點替工作著的人們不值。在實際與記者接觸的經驗裡,文字記者比影像記者的耐性經常是高很多的。

6. 社運電影節

7. 思考事情的時候,無論如何不要以自己或自己團體的利益為優先考慮。正是當文學或異議運動被當成無利可圖的事業時,尤其可以突顯其公共性——超越個別利益的考慮,而進行社會所未知的福利之追求。

8. google裡search「房間 李智良」的報導及評論逾七頁。這就是令人快慰的工作成果,2008年小眾推動的造神運動成果。我們,合力推一個有價值的作者,是會有成果的。

9. 也許我應該減少教學工作。「師生關係」應該是指向大量付出的,而其實我現時付出不能盡情,而又不太能承受生命裡一直累積有關的虧欠。

10. 淫審諮詢及西九。戰鼓聲遙遙擂起,江楓漁火在漁磯。

11. 在我很睏很睏的時候,會(意料之中地)想起夏宇說過,幸福感比幸福更幸福。

萬聖節創傷補完。重生!

(終於補完創傷。可以寫別的東西了。阿彌陀佛。文章新增部分見橙字。訪問原文見此。)


訪問未如人意是小事。有些問題我一直耿耿於懷,拋出來願與諸公一起思考。

首先是文學的公共性。以我個人經驗,出於被殖民地政府刻意邊緣化的歷史,加上唯商業競爭是尚的社會風氣,在一些人心目中,文學根本「不公共」。所以經常對著傳媒談文學,都覺得好像在做閱讀推廣運動。然而訪問當日我一早提出質疑,「公共」的意義不是在傳媒上佔有地盤或曝光,因此我也不認為談談字花如何成功打入大眾巿場,就等如證明了文學的公共性。漢娜.阿倫特定義的「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是指一種獻身的、創造的,在互動中建立互認、互利與互享的社會空間。「公共」不只是一種公眾集合體或各種利益團體,而是指超越了階級和行業的特殊利益,及一切排他性利益的競逐。我相信文學的公共性在於,文學的特質與歷史一直由自律與他律交織辯證而成,簡單點可理解為經典規範與邊緣先鋒的辯證更新,為世界規勸與探險;在特立獨行的實踐以外,文學的集體意義在於,以文字紀錄及情感表達為社會累積社群之共同基礎。

(容我慨嘆一句,當提到曹雪芹都還要在後面註明「(小說《紅樓夢》作者)」,這樣眼裡就很難看到文學的公共性了。)

文學固然重視個人與私己面向,但在一個公共領域逐漸被形式化到失去意義,普遍的人厭惡與陌生人互動的時代,我們必須重新接觸、認知及尊重陌生人的私己,從而回復對公共世界的感觸。阿倫特聲調鏗鏘:因為有人的投入與聯合,公共領域得以成為一種容納多樣性並證明人的能力的「顯示空間」,即所謂「共同的世界」(common world);而在公共領域中行動的人,不是那種為了基本生活而勞動的動物,而是創造性的人,一種能思、可行、負責的人。

在這個意義上,文學工作者參與社會並不止於在社會議題上發聲、到達示威現場,還包括提煉經美學中介、既具普遍性又具特殊性的經驗。比如,我就一再嘗試書寫某種在示威現場裡,與成分複雜到難以逆料的群體一起行動,而頭腦異常澄明、每個決定都理性中節的神奇經驗。這是自我與他者關係的操作,包括在自我的核心中找到他者,在他者的陌生中找到外親性(extimacy)。理查.桑內特所指的今日公共領域之腐蝕,即指對陌生人及他者的厭惡、畏懼與視如不見,私人領域的一切則都被賦以神奇和熱愛。因此書寫集體的神奇至福,就是特殊化的美學表述去尋求公共性。而訪問中暗示我害怕「需要跟從集體」,與我以上所說的,未免去之千里。

操作自我可被簡化為「玩自己」,但這個自我其實與他者糾葛難分的,不講後面與他者糾葛難分的部分,事情也是去之千里。絕大多數(港式?)公共知識份子珍惜羽毛,身份經不起太多變換,但同時我所比較傾心的,某種社運的「捨身相護」的策略是,把自己變成被社會排斥和攻擊的他者。我記得當年領匯事件,有一張記者會的照片是眾人拿著盧少蘭婆婆的頭像,遮住自己的樣,以示「我們都是盧少蘭」。以至字花給李智良做訪問,題目也是「我們都是精神病患」。在訪問裡我講過(也在別處的文章寫過),若希望超越強調差異的身份政治,而進行具普遍號召的激進運動,策略就是把被排斥的特殊性高舉為普遍性,齊澤克的原版是「我們都是猶太人」。

二、話語場域問題。我一直擔心,香港公共知識份子之難產,乃是整個話語圈的貧弱,問題遠比個人的水準問題為大。我個人經常懷疑這些話語的受眾在哪裡,而這些受眾的力量又如何反映出來。我訪問當日一再強調我吃不吃得開毫不重要(而寫出來變成了馬傑偉先生安慰我),因為個別的人能夠上位與否,並不能證明當下香港公共知識份子的空間是否良性開放。當許多傳媒有既定立場而不同陣營之間欠缺溝通基礎,香港許多讀者根本不大逡巡非屬自己興趣範圍的文章,我實在不能覺得在大眾傳媒上發表和擁有園地就保證了「公共」。我懷疑許多人都曾想過我現在想做的東西:組織一群知識人,溝通共同興趣,連繫共同進退,生產論述,累積文化與社會資本,最終指向以話語影響社會並鞏固自身;涉及的東西包括刊物、人腳、知識資源、物理空間、社會認同(姑且先以傳媒反應去預算)、上升階梯、錢。最後兩者現在對我而言最遙不可及。《字花》算是一個由自己打造的場,不過也有限制、未如理想;如果發現我目前的實踐方式已經對「場域」的建立無所幫助,我就可能會嘗試找一份能夠有所幫助的長工來做做。

(場域問題於16期字花,與鄧正健的對談〈還不到虛無、一點點快感〉中再有提及。)

三、知識與生活方式(「生活」是對既有的生活的一股腦肯定,「生活方式」則意味著選擇,我不是想說和稀泥式「知識就在生活中」,而是比較激進和整體性的,知識必須以生活方式的抉擇來捍衛。)其實我講的不過是「下層建築決定上級建築」、「存在決定意識」的庸俗小資版,那個番工食午飯的例子,讓人害怕的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我發現工作除了規範人的日常(工作)模式,也規範人的例外(休假)模式。以前的先行者會比較相信,正規工作以外的實踐是對於規範和日常的反叛;但在我的時代,更容易看到的是,被規範出來的「例外」,也是一種規範。並不是說無正職工作就徹底自由(一如不戀愛的人不等於沒被愛情控制),它只是將握著選擇權的時間延長而已。

以下是比較簡單的文字處理問題:

.「我研究的理論可在文學雜誌發表,而學術期刊則大概不會接納,自己也經常刻意寫一些處處也容不下的東西,可謂有工作無生活,有理想無興趣。」
——如果研究的理論是學術期刊不能發表,咁個隻理論咪好渣?!齊澤克阿圖塞桑內特等等無辜,不要貶低他們吧。我的原話是,以我寫陳滅詩集《低保真》的評論為例,說自己會想寫一些理論性很強但又不合乎學術規範格式的東西,也會針對每個不同空間而有不同的寫作實踐,例如刻意在blog上寫一些無處可容的東西,但現在因為討生活,幾乎所有寫作都拿去變賣換錢,要不就是為文學與社運做些瑣碎的籌劃工作,沒時間寫那些無處可容的東西,這就是有工作無生活,有理想無興趣。其間差別,也只好請各位青鑒。

.「我自己也遠不如社會接受的標準」——作為一個時時批判社會的人,突然這樣自我否定,難道我精神分裂?我當時大概只是突然謙卑上腦,說,如果我寫得再好一點,社會上接受我的人會再多一點。而當時我說不夠水準的,是以大眾傳媒為陣地發生的一些偽論戰,甚至根本在學術上不up to standard。我現在可以再補一句:有些論者連理論內涵都不搞清楚,只用學術名詞來遮掩自己的利益考慮和樸素(naive)關心,後面是自己的名利agenda,這樣的論戰根本就不夠水平。

.「上一代的作者有被人勉強的經驗,例如基於市場原因而不許「寫深些」,對書本的封面設計風格等也有怨言。」
——其實我係講同我同代的寫作者。請不要把那種「否定上一代人」的世代論觀念投射在我身上。

.「我雖調節自己去適應現實,但我不接受這現實」
——這樣的整理很難令人理解吧,如何區分「適應」與「接受」?我想說的是,我會儘可能去認清現實,但我一直對自己和別人說,永遠不要徹底接受現實。大家可以參考本人今期在《ELLE》的文章。鄙人登陸過的雜誌包括有《COSMOPOLITIAN》、《MEN'S UNO》、《ELLE》,理所當然是港女,YEAH!<--不管某些人明不明白,我希望大家認識的就是這樣的現實。